这里好黑。黑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漂浮在宇宙中吗?不,不是的,宇宙中有星星,有许多闪闪发亮的东西,但这里只有虚无。当我意识到自己还有意识,呼吸便不再是难事,我大口呼吸着,疼痛与那些模糊的风景仍历历在目,但鲜血消失了,脑袋已经不再疼痛,也不再昏昏沉沉,我康复了,也是时候踏入新生活了。
感官一个接一个回来,能够听到些嘈杂的声响,狗在呜咽,风在呜呜吹着,枪声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雨下得很大,还有人在凄厉地惨叫。有人怒吼着“我要辞职”,类似哥斯拉的东西在死后,许多人七嘴八舌地祝贺欢呼或咒骂,机器之类的东西咔嚓转动着,几段不属于任何常用语言的对话在脑中炸开,之后是头盖骨被钝器砸碎的脆响……
阳光照耀大地,地上满是淤泥,碎玻璃中央的篝火旁坐着个女孩,门外满目疮痍。草很绿,天很蓝,鸽子在天上飞,冰川上开满鲜花,所有人都得到了休假。金属与血肉铸成的躯体在互殴,蛋糕和土豆淹没了每一寸土地,橙衣人破坏了所有的心脏,某种生物被人类夺去文明。伦敦的楼顶某个身影落下,巴尔的摩法院里法官被吊上十字架,巴黎圣母院里皇帝待加冕,大西洋船上黑旗正飘扬,底特律轮船中藏匿着异色眼瞳的罪魁祸首。拔地而起的光柱冲破天际,芝加哥的黑客在监狱里,花园鳗叼来硬币,有人因为食用春卷和馄饨被判刑,有人在大桥上拿着魔杖追人,有人被矿泉水瓶卡住了下体到死都没能取下……
生的熟的油炸的脂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薰衣草与死去多时的老鼠,血和肉的腥味与香气。蒸汽涌入鼻孔那湿润的水味,花露水的清凉,薄荷冰淇淋的牙膏味,土豆的芳香,沼泽旁的淤泥有点臭。盐酸比百合的浓香更刺鼻,花生的副产物闻起来像巧克力,七个枝杈的番茄与洞穴里的孩童十分相似。苔藓与脓液从蛋液中诞生,纸盒中有数百种披萨配料,碗里有美味得让人落泪的汤汁,荤的素的都化为灰烬。
蜘蛛吃着蟋蟀,蟑螂模仿人类,浣熊在笼子里尖叫。猫的皮毛戛然而止,狗的外貌不断变换,兔和鼠的嘴里什么都有,豹纹守宫踩在迷你滑板上。三只眼的蛇吃下苹果后变成了缅因猫,马让最高领导人的地位一落千丈。狼群吃了亡命徒的半个脑子,动态视力极佳的恐龙追着球跑。带有神性的蛇送别日本高中生,鳗鱼在深海让记忆褪色,瓦尔普吉斯正在被炮轰。
下至D级,上至O5,无数个人无数张脸从面前不断闪过。我目睹他们从出生到死去,不仅仅只是基金会的,学校里的同学,花鸟市场商铺的老板,只在网络上见过的名人,几十万人生活中的每个瞬间都被打乱,混合成比百乐汤还要复杂的东西。
子宫的温暖,病房模糊的天花板,襁褓的柔软,奶粉的甜香,小卖部的冰棍与辣条,作业纸的油墨气,运行3A游戏时电脑主机散发的热量和风扇的嗡嗡作响。他人口舌与皮肤的柔软,初次投递简历的紧张感,被录取的惊喜,加班到深夜的疲倦。凉透的外卖难以下咽,难得的假期因为时间与距离没能回家,要好的同事莫名其妙跳槽,关于亲人与朋友的记忆逐渐模糊,许多人惨死在日常工作现场,血溅到脸上。感官过载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场面,我仿佛被撕碎加入这些碎片中与它们交融,但实际上没有,它们通通胶片似的环绕在我身旁,不断旋转,移动,像放在水上的透明充气泡泡,随时间流逝愈加让人晕头转向。该做出选择了,又一次。
月亮是什么颜色的,白色红色还是黑色?除非它开始嚎叫否则无关紧要。从爱尔兰到法国,从南韩到美国,甚至从南极到北极,选择实在太多。但生物总有自己较偏爱的,我又一次降临到自己感兴趣的人身旁。
安全,友好,生活压力小,这些词汇没一个跟伦敦沾边的,尤其是对初来乍到的外国人来说。在老家的别墅里活了二十年出头,忽然搬到公寓里当然需要些适应期,但好歹比旅馆的房间大些,有独立卫浴厨房与餐厅,这就足矣。
邻居有社交障碍,没关系,不过是换种方式沟通而已。无意间的偶遇,送礼,再到做客的邀请,进展不太顺利,但我有信心,也有耐心。调查,贿赂,在俘获他的心前反而先引起了他家人的注意。警告,威胁,好像我饥不择食到对精神病人不怀好意。所幸我扛住压力,不懈努力,成功收获了与他的友谊。时过境迁,一年又一年,某日他跳楼自杀,我悲痛之下也追随他而去。意识消散前最后的场面是他惊愕的眼,他对我这愚蠢的金鱼动过心吗,还是到最终也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美丽的翡翠之岛,风景如画,但她的人民如今正性命堪忧。大多土豆在地里就腐烂了,粮仓里的食物勉强撑了半个月,那之后兄弟姐妹们饿得挖蚯蚓,啃树皮。他们几乎买不起进口的粮食,政府的救助也迟迟未到,附近的野菜甚至野草都被挖个精光,他们四肢从未那样纤细过。
家里的猫偶尔会叼回老鼠或鸟,煮汤喝很香。但猫在某次出门后再也没回来过,她实在饿得慌,只好出门去找吃的。邻家的哥哥比她年长几岁,待她很好,但已经有许久没再见过他的面,或许是和家人一同到美国去了,那里至少能吃上饭。
邻家的狗不知怎么样了。她走向那间农舍,灰尘多得呛人,不见那条小白狗的身影。逃吧,最好能和主人一起逃去美国过好日子。有位陌生人也在这里,比她更加瘦弱,或许是想碰碰运气,但这里除了干草与尘土一无所有。她打了个喷嚏,随后猛然闻到一股肉香,是陌生人身上传来的,他身上带着肉。她捡起镰刀,用最大的力气袭击了他。
不知多久之后那些施粥的好心人们终于来了,但他们来得太晚,她在接过碗前就抽搐着跌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要是那位好心的邻居把她也带走了该多好,她想。
没人喜欢被腐败的皇室统治,但罗南只是个农民小子,虽说住在巴黎,但大字不识几个,自己的名字几乎是他唯一会写的单词,就算过得不舒服也没法写信向国王抗议——他直接用锄头。街头零星散布着街垒,起义的人们四处游荡,断头台从早工作到晚,而当罗南看见那位穿着镶金边的红蓝撞色制服在大街上喊着“开炮”的炮兵上尉时,毫无疑问,他一见钟情了。
那时他也恰好二十几岁,门当户对,正是动荡时期,脑袋都难保,谁还会在乎学历?他当即冲上前去投奔了那上尉。但文盲加上武盲,只会挥锄头可帮不上大忙。罗南几乎是求着身边的所有人教他,同事们勉为其难把他教得可以看懂报纸,也教些基础武器的使用。等到教得差不多了,那上尉便升职了,他又是一番死缠烂打才得以被与行李一并带走。
无论是土伦还是圣克卢,他对陛下的忠诚从未改变,但加冕礼那天他只是站在圣母院门口发呆。这场感情的唯一阻碍便是性别,而陛下不喜欢同性恋,从他下令把某位侯爵打入大牢就能看出来。也罢,当一辈子士兵也不错。
从阿尔卑斯山到乌拉尔山,从远征埃及到苦战狄瓦,罗南一直陪他到十九世纪初结束,之后在某日从崖上跌落到海里溺死了。也好,不用再看到陛下那憔悴的模样。
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赐予人们生命,种田与放牧,只要努力后能得到成果的就总令人愉快。麦子结了穗,山羊生了崽,有同伴分享这份喜悦更是人生中极为美好的事。
某日他来了兴致在原野上烧烤,肥嫩的羔羊烤熟后带着奶香,他呼唤着朋友们想要分享,但始终有两位没有半点回应。或许他们今天恰好不在附近。他吃着羊肉,不久下起淅淅沥沥的雨,他与朋友们慌忙把羊和烤架都搬到附近的山洞里。
洞里有个穿着过大衣裳的孩子。他们与他分享,那孩子吃着羊肉,笑得灿烂。吃到半途,忽然他说:“快去救你们的朋友。”
是谁在何处遇险?他焦急地问,是谁他心里已大致有了答案,只有那对兄弟没有来。“在那位农夫的土地里。”孩子拿着羊排,“快去吧,如果为时已晚,你们可以回来继续。”
当他们赶到时远远便看见一人伫立在田埂上,太阳正逐渐西斜,照出他低垂着头的剪影。“让我去,你们该在这里等候。”他说,“躲起来,别让他看见。”
当他走近才看清,那人手里拿着石头,转过头来看他时脸上满是鲜血。“你的弟弟呢?”“在这里。”他沿着那人的手指往下看,与他关系最好的牧羊人躺在那里,眼仍惊愕地睁着,压弯了几株青穗,血沿着它们的叶片流淌到地里去。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这是我的事。”
“天父会责罚你的。”
“只要我不让他知道就好。”那人举起仍在滴血的石头,他迅速往后退去,那些小麦的高度远无法供他藏身。“我带了许多人来!”他喊道,“只要我呼唤他们就会过来,你无法与我们的父母抗衡的。”
“只要我不让你呼唤就好。”死去牧者的兄长扑过来,他四肢着地勉强躲过,随后便失措的羔羊般逃窜,不顾压倒多少棵青穗,向伙伴们的藏身处拼上性命地跑着。
四腿的速度总比两腿的快。他高喊着:“快跑!跑回家里去!他杀了自己的弟弟,现在还要来杀我们!”伙伴们立刻作鸟兽散,与他一同落荒而逃,所幸最后无人伤亡。
杀人的罪行终究难以掩盖,凶手很快被驱逐,当他再踏上那片田地,沉甸甸的麦穗金黄,而他的朋友早已不知所踪,或许早已回归大地,他能做的唯有祈祷。
日日夜夜,他忘不了那双了无生气的惊愕的眼。从每年泥土中长出第一根嫩草到最后一片枯叶腐烂在地上,从古巴比伦建立到多数神明退隐,从圣战被发动到前无古人的全才诞生,到有位航海者发现全新的土地与人种,再到人民能够光明正大砍掉国王的脑袋,种满土豆的小岛终于摆脱殖民……这些记忆始终被他们埋藏在脑中深处。
直到今天,大肆屠杀警卫的身影映在她的眼瞳里,与几千年前的牧羊人重合在一起。沉睡多年的记忆沸腾起来。“亚伯。”她试探着喊。
亚伯停下来转头看她。“什么?”他问,随后被数挺半自动步枪打成蜂窝,化为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