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幼时曾想要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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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依稀记得,六岁时年,一个黄昏,狂风呼啸,沙尘晃着荒草,房子都要被吹倒。村口,半枯的柳树,枝条如绝望的手臂,在风中摆荡,颤颤巍巍,直指灰蒙的天。但就是在那样一颗树下,立着一个人。

这人与村人不同。村人是土黄色,佝偻身躯,像被世道反复揉搓,随意丢弃。这人,铁铸一般,一柄插在黄土里的玄锋,旧袍子打满补丁,浆洗得硬挺,骨立的肩背,直愣愣横在两侧,一点不曾弯曲。他腰间悬着那物事,暮色里沉着,不透光,似其主,乡里窃窃地唤那物叫——便是两面锋利的铁片。那口气,一点敬畏,更多忌讳。

而他就要用那东西——剑,去三十里外的黑山林,斩一头作祟的东西。那祟究竟是何物,你是不懂的,只是夜半闭门,闲言絮语,不觉间拼凑出一个吃人的祸害的影子。

他临行前,极肃穆,极端正。细长眸中,钢针似的精光四射,扫过麻木而惶恐的脸,拨开人群,落到了你这小儿身上。你先天一炁未泄,胆大包天,回瞪着眼,一眨不眨,一会望着他,一会望他腰间那沉沉的铁。

那黑铁的面庞忽地柔和了一下,正对你笑了一瞬。那笑意,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一闪而过,很是不合时宜,以至显得有些局促,却又很淡然。

“害怕么?”他问,声音不高,很沉,一字一句,坠在黄土地里。

你定定摇头:“你害怕么?”

他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融成一片你看不懂的、混着悲悯的温和。

“不怕。”他说,语气轻了几分。“待我回来,便教你剑。”

这句话,像一颗火种,你感到身上一阵发热,发尖都燃起了火星,仿佛立马就能握住那柄冷硬的铁,手上便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然而,这炽热的幻梦只持续了一瞬。

一只老农的手猛地从后面锢住你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将你提离地面。是父。他不知何时挤了过来,父的脸是土灰色的,带着惶急的哀求的神情,对着那侠客不住地躬身:

“小孩子家胡说……您莫怪,您莫怪……”

你被那股不容抗拒的疼痛拖着,踉跄着不住后退。视野里,那铁人的身影在迅速地显得微小起来。他没有阻拦,仍静静地立在枯柳下,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却已凝成一种无可奈何的东西。他立定看着你,又看着拖走你的父亲,又抬眼看着这一村瑟缩的男女。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又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而那笑容很快便熄下了,重又换上了冷硬的铁的面皮。

你最后看到的,是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走向官道,走向尽头的、沉沉的暮色。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柄投入黑潭的剑。

你的手心,方才还因狂喜而汗湿着,此刻,却只剩下了攥紧的冰凉。

侠客没有回来。

关于他的消息,在七天后由五里村的货郎带来。那货郎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了不得!好汉有真本领,与那黑山里的大妖厮杀三日三夜,天地失色!末了,终究力竭……”

乡民围着他,屏着息,脸上是听传奇般的悚然与投入。货郎顿了顿,声音压低,佯作悲哀,眉毛却忘了放下,以至带上一种洋洋自得:

“那大侠的尸身……正挺在咱们村口外五里的坡。铁杆一般,直直绷紧,一点不曾弯腰。”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你,带着惯有的看戏的目光,后又火燎一般躲开。你感到父亲攥着你的手猛地一紧,粗糙的龟裂夹着,捏的咯咯作响,你龇牙咧嘴,来回甩动,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没有悲壮的声势,没有无名的立剑的坟茔。说书先生仓促地轻拍醒堂木,侠客的死,连那木响便也不如,迅速复归于死寂。只是那祟没除,世道也从那之后一天坏过一天。

日子越过越苦,起初是税吏的喊门比以前更急,马蹄踏破门槛的次数更勤。后来,某一天,你记不清是哪一天,邪祟都从老人们的呓语里走了出来,成了活生生的、每日都在上演的狰狞。

天被破了窟窿,透着浑浊,日头蒙着云翳,满的是终年不净的黄尘,像痨病鬼的痰沫,黏腻,悬在半空。田地裂开纵横,密密麻麻,地龙滚动,轰轰然,扬起丈高的黄尘,掩埋了人间。不是旱,就是涝,几乎把人吞了进去,人不死在土里,便是被黄汤吞没。

邸报上的诏令失了章法,全是昏话,里正念告示的声音越来越惶急,自己也透着困惑。今天征粮,明天征人,后天又说要祭天,你们跪在下面,越听越糊涂,面面相觑,只能在马鞭的驱驰下鸦似地乱飞,聒噪地哑哑叫着,忽喇喇飞扑向东,又没头没脑地撞向西。

最大的问题还是饥饿,饿啊,饿得眼睛发绿,走路像踩在棉花上,野兔野鸡早飞的没了影子,树都被扒了皮,混着石头汤喝下去,一切都变得如此难以下咽,勉强吞进肚子里。

村里的王嬢刚生了娃,冒尖的肚子便彻底瘪成一个空布袋,晃荡着垂下,望着干瘪的肚子便愈发的饿,饿得瞎了,抓起混着石子的观音土往嘴里塞,吃的太急,土喇着喉管,嘶嘶作响。夜里,那嘶嘶声变成了肠子断裂的闷响,疼得翻滚半宿,终于还是走了。父已饿病,村长便让你们几个年青去代替,于是便背着村人,起在丑时,八个仍挣扎的人将安息不动的人高高举起。你抬着门板,越抬越轻,几乎要和逝者一齐升天。

一路无语,抬到后山。说来也巧,一阵晃动,有心无意,亡者落地,横尸途中,看着这堆骨肉,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狼眼里的绿磷。你越喘越急,他越急越喘,荒山和着你们的呼吸,人渐渐的长了毛,长了吻,没了人的言语,仍只咻咻地发出饿狼的喘息。群狼第一口撕尽了饿殍的素衣,第二口便撕下了饿殍的裸皮,第三口没有见红,肌肉煮熟了一般,布着死灰的纹理,第四口牙齿碰撞着骨殖,耳边微微听得咯咯声。王孃便散了魂灵,粉身糜体,离了这奔苦的人间,从此再无踪迹。你们几个,以前要好,日后遇见,总是刻意绕开,偷腥一般,躲藏着那心照不宣的宴席。其实饿殍都已不新鲜了,只是人总不愿活着明着相食。

夜里,你听见饱腹的王孃穿的像戏子,苍白了脸,在肚子里哎哎哭着,作探针理线,牵肠拉胃,拖拽长了嗓子,尖利地怨着你:

“毕竟到头来何人是祸胎——”

“到如今应觉悟骷髅粉黛——”

“只因君加餐饭无害无灾——”

“我这里望釜鬲凄惶下拜——”

你又看到王孃的背后阴恻恻立着一物,生铁一般的玄黑——幼时的侠客紧按佩剑,眉头紧拧,死掉的面庞下显出怒容,牙齿咬得粉碎,哇呀呀大喝一声,那精芒便闪电般向你掣来。

你被天火焚身,惊叫而起,夜却闷热,被中枕上,薄汗潮湿,黏糊糊,湿答答,冰凉一片,心头温闷,你浑身发冷。

窗外,犬不再守夜,只成群地衔着凄厉的声调,向将升的太阳嗥叫。

第二天清早,死寂的官道东涌西没,响起沉闷不齐的震撼,街坊邻居茫然地看着天边现出的货郎,他充满狼狈,拖着小山一样的身家,在他的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天下贱民。

你们被饿得活不得明天,而要想活,就得逃荒。

行进在龟裂的田埂,远处便是城墙,扬尘的土地勉强辨认得出前人的车迹。你们步履阑珊,踉踉跄跄,蜿蜿蜒蜒,像蚂蚁一列,缓慢地挪着挨着。没有言语,叹息也无力,只余下喉咙干渴,偶尔滚出一两声怀着希望的呜咽,旋即又被天地苍茫吞没。

快了,快了,每个人每条腿里又生出潺潺的气力来,望梅止渴也好,画饼充饥也罢,走到城里,便能活下。

忽地,不知从哪处光秃的枝桠上,或是从哪道坍圮的土墙后,飘来一阵笑。

那笑声尖得不是人声,吱吱吱,喳喳喳,带着些回响,一声未尽,一声又起,遥相呼应,分不清来处,辨不明去向。那声音里听不出欢喜,倒像是一种冷眼的、挪揄的打量,黏腻地贴着人的背脊,滑不溜秋地攀爬。

你茫然地抬起头,枯涩的眼珠转了转,又无力地垂下。身旁的父,生怕不够,又狠压着你的头,只把佝偻的脊背缩得更紧了些。无人去寻,无人去问。逃荒路上,邪祟见得多了,不闻不问才能活下。

那笑声却又低了下去,化作几声断续的、像是被呛住似的嘀咕,最终散在呜咽的风里,再也寻不见了。你心有戚戚,又想起那把剑来,又实在羞愧,暗地里竟对侠客生出几分憎恨。

四下里,依旧是那片压人的死寂。只是那笑声过后,这死寂里便像是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惨惨的意味。

你有如神启,天人感应,忽然抬头,望向天边的枯树,枯树的影里现出个物事来。一只怪鹗,遍体黑纹,白首赤喙,却生了一对虎爪,紧紧抓着枝干不放,硬撅撅地支棱着,喙一张,便漏出“桀桀”的声响,这便是在笑,宛如钝刀刮着你的头盖骨。一声未尽,一声又起,另一枝上,又一枝头,林林丛丛同样立着许多怪鸟,鸟们轮流着,不怀好意,把那古怪的笑撒向人间。

众鸟的红眼深深地看了你又看,扑了扑翅膀,露出底下暗红的绒毛,像是干涸的血渍。然后,所有鸟头同时扬起,发出一片格外尖锐的鸣叫,黑旋风似地纠缠着,扎进更深的暮色里去,再不见了踪影。

残阳如血,正慢慢沉下去。你心头乌云密布,忖度着怪鸟,天边却爆发出呐喊,升起狼烟。

“走兵灾啊———”重病的父瞪大了双眼,回光返照,猛扑在你身上,扯着嗓子,发出了难听的凄叫,便被一箭射穿了头颅。更多的箭雨一般从天而降。

你苟活了下来,在父的尸下无声地伏着,你的脊梁终于被压断。

天下大乱,难谈生继,迷惘无明,随其所见,无非种种险道。你学会了将头颈折曲,眼睛不离目前三寸地。灰菜胀人肚腹,苣菜刮人肠油,唯有地黄的根,嚼碎了后,尚还能吊住一口生气。父的尸灵永久地压着你的身,迫着你缩成最不起眼的姿态,迫着你用尽全部的聪慧,只为在这破碎的世道缝隙里,虫豸一般匍匐爬行,从泥土里吸进下一口气。

人没了思念,与入了辙的驴无分别,低着头兜兜转转,把一个圈转了一百遍。走肉一样活着,日子反而一下子过得飞快,你成了家,是迁徙途中用两石糟糠仓促拼凑在一起的,没有红烛,只有病月。妻子和你一样,沉默,能吃苦,眼睛里常年熄着火。你们在破庙角落,草草成礼,泥塑的神佛冷眼看着,脸上挂着不变的悲悯。不久你们有了儿子。看着他发皱的脸,你心里还未来得及闪过喜悦,便被疲惫和忧虑攫取——自此以后,吃饭的嘴便又多了一张。

你们当了半辈子流民,在儿束发时,你们终于找到了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这个村子遭过兵灾,比故村更破,房屋大半倾颓,村道上看不到活物,只有风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休生养息,然后肝脑涂地,人去房空。你忽觉这村子特别像人的尸体,好像被天神作弄,给变做了这塌圮的死村,这死村便是具大尸——肿胀,灰暗,凄凉,悲伤。你想起王孃,肚里反了酸水,终于哇地把她吐了出来。

就在村口,那株虬结的老柳树下,你们看到了他。

一个拄着剑,站立着的他。

一副被风干了的、依旧保持着站立姿态的骸骨。破烂的衣衫挂在骨架上,像一面失败的旗。他低垂着头,仿佛只是在沉思,只是太累了。而那柄剑,深深地插入他脚下的泥土,成了他死后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支柱。

你猛地一惊,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脚步钉在原地,几乎疑心是不是兜兜转转回了五里村。几十年的光阴,迁徙的万里路途,正当此时,轰然倒卷,你老眼昏花,却目不转睛,那个黄昏,那株枯柳,那个挺直如玄锋的背影,那铁一般的物件……与眼前这具沉默的骸骨,猛烈地重叠,又残酷地分离。你觉得恍惚,不敢置信,大叫一声,又闭紧了嘴,不再言语,只是猛烈呼吸。一股无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态,这剑,分明是他。

“父……”儿怯生生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

“那剑……”

他竟想留下那柄剑!——父尸猛地压下,大逆不道,枉悖人伦,呵斥着孙的念想。你猛地回头,脸上是近乎狰狞的惶恐与厉色:

“胡说甚么!晦气的东西!碰不得!”

声音尖利得吓走了柳树上唯一的昏鸦。妻吓得白了脸,一把将儿扯到身后。儿噤了声,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直盯着背上的鬼尸,他承你早慧,已明辨了是非,你这才发觉自己的老衰。

这一夜,你躺在死村,发了高烧,蜷缩着,像早降的乳儿,身下的土炕冰冷坚硬。妻在你身旁,呼吸轻微得仿佛不存在。屋外,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偶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吠叫。

你辗转反侧,阖不上眼。几十年的光景,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来回不住地晃:侠客的笑,父的惶恐,死的王孃,货郎的身家,箭雨,怪鸟,儿的目光,骸骨,剑……它们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勒得你喘不过气。凉月中天,一时辰过,子时正点,忽起了哭哀,溢满土屋,你茫茫然抬头,便见那两面寒凉的铁锋,悬挂头梁,旧事穿心剖肚,故人模样,铁一般地坠下,呜呜呜,哎哎哎,咦咦咦,天阴雨湿声啾啾,新鬼烦冤旧鬼哭,新鬼旧鬼,竟都是熟人。你一时震悚,无从思考,四肢已被那哀哭绞得冒出血流,大黑暗中,一物躬身,幽幽看你,脖颈却裂出缝隙,头颅轰然落地,滴溜溜直转,竟是一对鸟头,面带讥诮,哄然大笑,嘻嘻嘻,哈哈哈,嘿嘿嘿,你不敢直视,膝髌发软,两股战战,裤裆漫开温热的腥臊。

睁眼以后,汗津湿了身,梦里的一切似乎已不和你发生干系。然而还是动弹不得,这夜黑沉沉地压着你。你在不动中老看见那些陆离的梦境,可你连惊叫的气力也没了,只眼巴巴地躺着,看着魑魅魍魉自漆黑中游来游去,或叫或笑。

看着看着,夜越发沉着,你兀自思量,这世道,这憋屈的一生,这看不到头的黑暗……你叹了又叹,唉了又唉,只觉愈来愈闷。

然而。

然而这黑沉得令人窒了息的夜里,不知怎地,在你虚无的眼底,竟幽幽地、固执地,升起一丝冷星般的青光,摇曳着,一点点靠过来。

屋外起了极细的声响,似野鼠踏叶,又轻又碎。妻的手在暗里微微一颤,你轻轻按住她。

儿子闪进门来,带着一股凉风,呜咽如鬼哭。

他走得急,又慌,怀里紧抱着什么,发出些金属相碰的咯吱声,让人牙酸。他尚当无人知晓,窸窸窣窣地,将那长物推进了房梁的隐处。

四下又沉入一片死寂。你仰面躺在炕上,不再有梦,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

沉沉的夜,梁上的暗影。

忽地,你又想起了那个在黄昏里已经死了的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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