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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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

小镇的边界我去过很多次,每一次临近穿过那片难以触碰的隔膜时我都会屏住呼吸,防止某种不存在的东西触碰我。在出小镇的路上,一切随之变得陌生,原本遥远的风从车窗包裹的不存在的夜晚涌入。大口大口猛吸,猛然间如释重负,但正如我们所想的那样,这种重负在我们不得不由于某种原因回来之后就会猛然附加在我们的身上,就像淋了一场倾盆大雨。

我总在闲暇时刻——贯穿我前半辈子的闲暇时刻思考,明明小镇没每个电影片段所展示出的主角遭受的困境那么令人痛苦,但它却显得这么压抑,逼仄,和紧迫。在我们抱怨由于与生俱来的烙印而不得不待在小镇的时候,我们总会想起农村,并用农村的贫穷,困难或是其他与我们不同的特质来聊以自慰。一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思考我们的重负从何而来。直到一个下着小雨,打着雷的深夜,我猛然惊醒,才发现,小镇一天没有二十四小时,只有十四,十三,甚至十二个十一个小时。小镇是没有黑夜的。

大概在晚上六七点,小镇就陷入了将睡未睡的迷梦。灰黑的,当然也有时是鲜红的,黄昏降临了。人们在人行道上步行回家,花店收摊,摆摊的男人女人卷起五颜六色地塑料碎布,百货商场一间一间地把门拉上把灯关掉。夜晚如同黑色的窗帘拉上了小镇人们的最后一刻阳光,然后催着人们沉沉睡去。到了十点,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了,风来来回回地徘徊,树叶摆动,仿佛到了深夜。小镇相比小镇外少了整整十多个小时,于是人们只能把所有事情推到白天做,在白天的时间里塞满了夜晚的活计。人们不得不在白天匆匆忙忙地赶在落日余晖的时候对着红彤彤,或是灰蒙蒙的天空喝下最后一口酒,不得不趁着还没晚上,尚未黄昏,还未正午,尚不早上的时候匆匆忙忙把觉睡了。在这样稍纵即逝的日子里,人们在时间中徘徊,早上吃饭,做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中午吃饭,下午做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傍晚一边吃着自己必须得吃的饭,一边对着新闻看着只属于晚上的事情。

在小镇未曾有过的夜晚时光里,我总是溜出家门,但很快就被吓回家门,因为夜晚的房子琳琅满目,整齐划一,每一扇窗都朝南,每一双眼睛都无时无刻地盯住一团黑色的夜晚。小镇的夜晚是由风声,狗叫,流水声,还有猫发情时不知道为什么发出来的怪响一点一点拼凑成的,小镇没有月亮,月亮在落日的时候也和太阳一起像滚床单一样滚到地平线底下去了。不锈钢的防盗门在夜晚里熠熠生辉。

那时我真觉得人应该活在夜晚,但很快我就知道夜晚的恐怖,它并不恐怖在世界黑乎乎一片,并不恐怖在一起我自己想出的奇形怪状的鬼怪,而是恐怖在阳光升起那一刻。苍白的阳光从云层射到我的背上,仿佛一把黑洞洞的手枪,人总得举起手投降。

戒烟

在我快成年的时候,我学会了如何抽烟,继而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戒烟。来来往往,无休无止,虽然我从未上瘾。至少我的烟瘾比我从小被父母,朋友,还有被自己逼迫着形成的酒瘾要轻得多。我对这种长条卷着烟草的东西毫无兴趣,甚至有些讨厌。每一次我尝试吸入,吐出的时候都得像是故作深沉一样闭上眼,咬紧牙关送入口中。在开始的时候我会被呛到,前几次我呛得厉害,嗓子就像狂吃了一大口盐一样干涩,只能疯狂往嘴里送酒。但毫无作用,我总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酒吧老板和朋友搬到摩托上,当然也可能是随处可见的木质长椅,在黄昏中,那时我还没步入夜晚,昏昏睡去。

如果我没喝醉的话,我会学着电影里那些忧郁的主角,抽上一根,惯例的。我没什么忧郁的过去,需要被缓解的忧愁,或是过浓的孤独,在面对这些的时候我没精力去干这些事情,那时我只会尝试呼吸,尝试心跳,尝试眨眼,尝试睡觉,尝试吃饭,尝试抖动身子,把这些东西都抖落。我并不喜欢抽烟,但我的父母说抽烟会把肺弄坏了浓黑了,所以我必须要抽烟看看我抽了之后和普通人的肺到底有什么不同。当然还有像是饱经沧桑的男人一样吸上一口烟,在夕阳中,在临近夜晚的滂沱大雨中,看着不成圈的烟团飞升上天,我曾经想学怎么去吹烟圈,不过五六天后我的兴趣和烟气都消散在空气中,就像从未有过。

别人似乎也乐意看见我来上一根。我第一次就是这么开始的,那时的女友喜欢抽烟,她喜欢坐在酒吧靠着楼梯的桌子旁。在学校她完全不这样。所以在那天我和朋友约出来喝一杯的时候,我绝没想到他们说的过来凑数的人是她,她很能喝。那天晚上她对我们聊的东西不感兴趣就一个人猛喝,直到我们开始摇骰子的时候才缓缓参与进来。后来我时不时就会叫她出去喝,后来演变为吃饭,再后来,我们在我家门口的河堤边,找个老人用来下棋的桌子坐下就能开始聊,我仍然会劝她喝一点,但她变得莫名其妙的矜持,我察觉到她化妆了。所以我后来不得不洗澡,换上我觉得还不错的衣服。然后就在不知不觉间,她和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也莫名其妙的同意了。

在我莫名其妙地弄丢我的童年之前,我喜欢和她共抽一根烟,能看得出,她是刻意去练习过抽烟时的姿态的。可惜就像是我们小镇居民所坚信的那样,情人最好的时间段在确立关系之前和之后。所以我们在快成年的时候,就像是人要吃东西,鸡会卖淫,我会嫖娼,自然而然地分手了。为了安慰她也为了安慰我,我们后来季节性在一起,一到夏季我就会捡起草莓味爆珠的滤嘴,和她就像喝交杯酒一样一人一根,一人一口,直到盛夏的结束,悲秋的开始,无论是我提还是她提,我们都会计算着日子分手,像是进入冬眠一样,在未来半年内尽量不见面,不联系,持续等待着来年的暑假,像是初春的毒蛇,紧紧缠绕。

镜子们

我直到初中的时候才开始照镜子。

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我看恐怖电影,里面有一个桥段,如果在晚上十二点照镜子,镜子里的东西就不会和你同步。我并不相信鬼,和一般人一样。但晚上去干这种事,就像是恐怖故事的主角。他们总会遇见鬼魂,然后被吓得四处逃窜,最后大汗淋漓地逃出去。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我没法反驳,就像我在清明节的时候会虔诚对着根本不认识的祖宗祝愿一样。那时我会坐着我父亲老旧的车在山上上上下下,在墓碑和墓碑,土堆和土堆间辗转,六七十个土堆埋葬了一整座山,那座山上本来没有花,但来来往往的扫墓的人,进进出出的鬼魂,还有走走停停的死人每一次来往都要带来几朵花,刚刚绽放,从花店买来的。

那时我把镜子摆在眼前,我看着在黄色灯光下的我。面色蜡黄,仿佛在夕阳下,由于小镇没有夜晚,我只能模仿着电影里的情节把厕所里顺着风呼呼直响的百叶窗拉上,但这样的夜晚怎么都没法伪造得彻底,我必须还得用浴巾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把四处的窗帘拉得透彻,直到屋子内一片漆黑,我才会打开灯,对着映照着我自己的镜子做出令我感到啼笑皆非的动作。但我和镜子始终是同步的,唯一的差别是那种更偏向于我的臆想的延迟。

“你应该去照一照镜子,打理打理,多洗洗澡。”

以前总有人和我这么说,所以后来我会通过镜子去看自己。我喜欢在镜子前撑开左眼,那是我唯一一只清晰的眼睛。我棕黄,也有些偏黑的瞳孔尽显忧郁迷人,所有的瞳孔都是这样。我白中透红的眼白会和瞳孔在眼眶中像是眼泪一样打转,那时血丝会遍布整个眼球。血丝就像是我们的思考,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也像是忘记打理的爬墙藤,郁郁葱葱,郁郁沉沉。

“我感觉你不像是个很会照镜子的人。”她坐在沙发上,一边散下自己的头发一边说,窗外下着大雨。

我站起来把窗户关上,淅淅沥沥的雨水把大理石地砖弄得冰凉。然后我坐到她右侧,打开电视,开始一点一点播放我曾经看过的那部恐怖电影。我已经不记得男人,女人,小孩,还有老人,年轻人,男青年,熟女人怎么死的,怎么被藏在镜子里,藏在夜晚里,藏在水龙头,抽屉,窗户里的女鬼,男鬼,看不清是什么的鬼杀害的,但我还记得那面镜子,碎成十六片,每一片都有女人初血似的血迹。小镇的人们总有种不安全感,可能就是夜晚的鬼在小镇被赶到白日产生的喧嚣中。穿着白色上衣的女青年倒在镜子前的斜坡上,不断挣扎,她在两分钟之前才和她的偷情男友,那位最后逃出去的男人,分开。她去洗澡之前还和男人进行了一次接吻。

女鬼把她杀死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攥着我的衣服,但我看不清她,我的左眼被鼻梁遮得严严实实。

我开了个我觉得还算是合时宜的玩笑。

“要不我们去照照镜子?”

她同意了。我没想到。

这就是我开始觉得鬼魂是真实的存在的开始——紧握我右手的她,在眼球与雨季的共同作用下被模糊成肉色的色块,消散在空气的静谧中,可是镜子里的她在不断做鬼脸吓我。我可能被吓了一跳,但镜子里的我无动于衷。

血缘诅咒

“你有没有听过我们是北方人。”她抽到了黑桃三,先出。

我跟了一张五,四我抽到了三张,我打不出去。

“没有。”我想了想,她回了一张Q,她大概是不想拆手里的顺子。我一直觉得顺子存在的意义就单纯在于不让人拆开,而不是像是对子,三带一或二那样能作为一个进攻的道具,就像是象,当然没那么有用。我们这个省份的人大多都对北方人有着这样那样的看法,这得除了小镇。因为小镇过于狭小,没有北方人来,老人终其一生也没见过北方人,年轻人到外地去了就陷入夜晚里面很少回来了。所以我们一直对那个和我们仿佛间隔着千沟万壑的人种没什么看法。

“K。”她可能猜我手里有连对之类的东西,所以这张K她得要。

她搅搅冰块,一口饮下,后来干呕一声这杯就算过去了。

“A。”

“要不起。”

“三个四带五和六。”她没打顺子,但她确实有,“我家老人和我说的,小镇的祖先是北方来的。”

不过自我出生之后小镇从来没有过北方人,这里闭塞到国道上一辆车都没有,一到小镇路段,车辆们就纷纷下了国道,藏到康庄大道的支流里。一辆辆车驶入农田,驶入深山,压坏了农民的稻谷,破坏了森林的枝条,在夜幕时刻再重新开始行驶,打着远光灯,这样子他们就无需耗费昂贵的机油去绕过那不可能作为终点的小镇。等到日出的时候,小镇才会和升起的太阳一起,从地平线上爬升起来。

所以那群北方人是怎么来到小镇的已经无从考究。我要不了连对,所以我只能打出我手里最大的牌,炸七。

她没想到我抽到了这玩意,为了防止不必要的猜忌和角斗,当然也因为我的手比较小,没法抓下所有的牌,我们把牌分了两堆,一堆放在桌子上,一堆用来发。我一直以为那炸七是什么命运给我的深意,不过我没那么迷信。

“我要不起。”她摊开手,展示自己的烂牌,确实烂得不错,“好难猜啊,你下一张要打什么。”

她确实猜中了,不过她从未公布她究竟猜的什么东西。

“对八。”

“在北方人来的时候,我们应该还有晚上吧。”

“不然,他们费劲千辛万苦来这一毛不拔的地方,结果还要倒时差。早就在争夺土地的战争中被干飞了。”

“但我们这没打过仗。”她顺着我说的说了下去。

我咽下了一口酒,酒精把我弄得晕乎乎的。我等下回家又得她送,傍晚的车特别多,如果我醉驾的话,会被撞得血肉模糊。我的下半身会看不出一点人样,我可能会被拦腰截断,必须拖着血淋淋就像砧板上刚刚被杀的鳝鱼的肠子,必须抱着我滑溜溜的肝肺,走到医院,让他们帮我接上,帮我按回去,我可能会痛上两三年,期间我不得不一直抽烟,不得不一直喝酒。我们小镇叫这叫买醉。

下一张我不记得她出得什么了,我只是又喝下了一杯,然后又开了一瓶,咕哝咕哝吞下。然后我就打不了了,不管她出什么我都借着酒劲乱出。这就是一边喝一边打牌的唯一乐趣,比谁先醉。

她因为要送我,没喝多少。

我们顺着夕阳回了家,她只能把我送到小区楼下,然后我独自上楼,独自开门。倾斜的昏黄阳光就像午后慵懒的鼾声一样传遍我的身体,我倒在正对窗户的沙发上,我的身体突然阵痛,全身性的。我本来以为是酒精过敏快发作了,但我根本没有酒精过敏,上次我和另一个女人出去喝的时候,那女人酒精过敏可偏要喝,喝到一半倒在桌子上一抽一抽导致我必须得叫她的父母过来收拾残局。那时我的静脉开启了对我动脉的第一场战争,千年前百年前没一触即发的南北战争在我的身体里开始发动,血细胞开始互相攻击。北方血细胞从左心房开始进攻,左心室的南方血细胞艰难抵挡,战争一直进行着,静脉抽搐,动脉收缩,我的血管带着我的肌肉上上下下,就像撸管一样,最艰难的时候,南方血细胞只在肾动脉里存在,后来他们生育,繁殖,高危性行为,稳住了局势,就像是北方人来南方做的第一件事——打炮——一样。我是战争的子嗣,炮声贯彻我的终生,永永远远,我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逃脱那一声声枪响的可能。但我当时还没有想这么多,以为这又是和和父母,老师吵架,和朋友看不顺眼一样的事情,只要喝几口酒 ,谈谈两三个女友,睡上一两宿,一切都不会长留。

骤雨

三十年前,也可能是四十年前,小镇发过洪水。那场洪水在一场熙熙攘攘的大雨中从河堤上涨起来,然后在十年后从小镇的土地上褪去,留下一地鱼虾河蟹,一地沙石水草。散在地上的石头都是光滑的鹅卵石,仿佛史前恐龙的巨蛋。然后小镇彻底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地上不再长农作物——小镇赖以为生的水稻,只长出一群又一群青蛙。小镇仿佛被困在了某个梅雨季的春天,满地都是青蛙,满空气都是青蛙求偶的叫唤。小镇也就是像这么一样长到八十万人的。

我的母亲以前就有个习惯,在那场洪水中养成的奇特习惯,就是一到接近晚上的时候就会收衣服。她说雨是狡猾的生物,它虽然在小镇,但也拥有着夜晚,如果不收的话,明天可能就会被全部冲走。确实,她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弄丢了一套床单,三个枕套,还有几条床单,几面放在枕头上的毛巾。毛巾我们现在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在过去,在未来,她伤心的时候总会把毛巾弄得湿透,然后不得不去换洗,不得不去烘干,于是她不耐烦了。不耐烦地看着像是大雁般远去的床单,在蔚蓝如海的天空里,缩成一个点,融进云里。

“又要下大雨了。”我的母亲坐在窗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该去收衣服了,帮我按个电梯。”

“如果要下雨了的话,你会去收衣服吗。”我转过头来看她的脸。

“不会。”她伸出手指,“一,我不买贵的衣服,淋湿了也能穿不是吗,二,我没那么多时间。”

“但确实快下雨了。”她梳梳头发,摆摆衣服,拿了把伞,灰黑色,把没来得及喝的酒一饮而尽,拉着我向外走。

“如果现在要下雨了,那雨只会在晚上下,我们淋不到雨。”

她点点头,我确实没说错。今天晚上的雨会在小镇里不存在也无可触及的时间开始时开始,在日出时结束,明天晚上的雨也会,后天大后天一直到下周下个月都会。雨先疏后密地下着,在第一次阳光初出的时候,雨还只到脚踝,我们还能踩着水去上学上班,第二次日出的时候水就到膝盖了,车已经没法上街,人还能勉强走走,到了一个星期后水到脖颈,本该黄黑的水变得青绿,被淹没的灌木如同水草在光影飘荡的水中被冲洗,到那时,我们就必须坐着几十年前陈废下来的木舟,在宁静透明的雨水中摇着桨滑行。水在小镇活了十年,我们度过那莫名其妙消失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二十三十年后才渐渐褪去。

几年岁

我们闭眼,睁眼,三十年日月就随着午夜一同流逝。

于是第二天清醒时,我们只能面面相觑,看着一片狼藉的小镇。它仿佛回到了三千年之前,那时小镇还未开发。洪水褪去大概花了五年,它带来的肥沃土地已经长满树木,构成了绿茵茵的陌生原始森林。过去工人一片一片铺好的花岗岩地砖就这么被淤泥覆盖得严严实实,被树木的根系刺破,曾被掩盖数十年的红棕色贫瘠土地重现天日。未经修理的爬墙藤爬满了整栋高硫,柏油路上长满青草,岩石铁轨上长满鲜花,野蛮得吓人。

在数个小时前,人们还在新生泥土和死鱼,青蛙搏斗。我们面对这片凝滞就像猪油的时光还手足无措,但很快我们从发现第一面墙开始,凭借我们的记忆——崭新的昨日回忆——重新探索这片我们生活终生的小镇。我们曾经毋庸置疑繁华的百货商城仿照城市修的霓虹已经全部破裂,像是被一阵飓风袭击,雄伟强壮的政府大楼碎了玻璃,打了玻璃,砸了玻璃,愤怒的玻璃从内到外,从内到外炸裂开来。每一面窗户,一个一个,一排一排,横横竖竖,碎了个彻底。或许在我们睡着的时候,百年前的战争打响了。我们无意识间分成了两半,一半属于南方,一半属于北方,在政府大楼面前,我们的左眼球,左手还有左睾丸迎战我们右耳廓,右腿还有右乳头。可惜我们醒来时,无需再去电视机里,书本里翻找这场战斗的历史,因为我们安然无恙。

三十年间,唯一没有新生——腐朽——死亡——繁殖的东西是烂尾楼,它和三十年前,六十年前还有九十年前一般无二,除了多长点草多来点泥。在小镇的原野,它们面朝南方,有些人不能接受家里的剧变,在那些未装修的混凝土里住下了。

我没有参与人们的追寻,而是像是昨天,或是三十年前约定的那样径直走向了那个我常去的酒吧。她在里面等我,应该是。她先出了牌。

我们的第一句话是。

“来喝一杯?”

她的回答是。

“好,但刚刚我喝多了,你得送我回家。我昨天晚上没睡着,头有点晕。”

她笑着说,帮我拿了个杯子。

大结局

我就这么和你说吧,我最终斗胆逃出了小镇,本来只是单纯想要出去玩玩。那时正值秋季,我没也没法通知她。这件事我只告诉了我的母亲,但我的母亲什么也没说就让我走了。我打了辆出租车,感受黄昏时的微风,张着嘴大口吞吐着将近夜晚时凉爽的空气。顺着出小镇的路,房子越来越稀疏,就像是森林边缘树越来越少一样,仿佛小镇也是一个相对的城市,一个脱胎于古建筑和古旧书籍的城市。

出租车把我送到了路口,我下了车,然后看着打着远光的转身冲入夕阳的小镇,而我等待太阳转着弯落下。 城市的机械太阳轰然坠地,砸在地平线外的海洋里。小镇在我身后消失。太阳这一迟暮的女演员在城市最后一刻夕阳中,在棺材板中宣布永不复出。于是我呆滞地望着地平线,看着我此生最后一分,最后一秒,最后一刻夕阳,感叹它如同夜晚一样。

美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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