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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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有一只白鸟,它住在这里,并从未离开过。

森林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松树,白鸟的家就安置在那。显然白鸟在松树上建了一个硕大的巢,这是为了自己未来的新娘,然而即使白鸟早在十几天前就建完了这个巢,但它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现在正值交配季,如果白鸟接下来还是没有伴侣的话,那下一次机会就要一年以后才能出现。这对于短暂的鸟生来说是致命的。

白鸟心急如焚,它主动向雌鸟们展示自己的巢,并宣传着它的巢是有多么宽敞,多么舒适,以至于它带上了吹嘘的成分,然而雌鸟们看着它的巢,寒暄了几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又是一连几天,白鸟都没有吸引到任何雌鸟,它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如竞争对手,只能心灰意冷地回到自己那树上的巢中。

傍晚的时候有大风袭来,白鸟伸长脖子向巢外望去,看到了夕阳的微光照在天边,映出了一些深灰色的块状物,那里有一大块乌云。白鸟知道,要下雨了,它加固了自己的巢,并想提醒同类。然而它刚张开自己的双翼,就看见了不远处有了伴侣的同类在巢里亲密无间地互相照顾,它再次失落了下去。最后它还是没有提醒同类,同类们也会发现这下雨的征兆,它暗示着自己。

但它们没有,它们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只有白鸟听着雨声难以入眠。半夜,白鸟听见了连续不断的雷声,然后是另一种没有听过的的声音。


白鸟冒雨拼命飞了好久,在它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火光——闪电连劈了好几棵树木,火很快就烧起来,并如怪物般蔓延到森林的各个角落,吞噬着一切生灵。即使天上仍下着雨,也无法让这怪物平息。白鸟的同族在火光中惊醒,它们再没有了白天的快乐安逸,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这是天灾,将森林毁灭殆尽的天灾!再也顾不得其他事情,大家都慌不择路地逃命,然而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向着白鸟们冲来,顷刻间,白鸟的同族被火焰埋没。

白鸟的巢离火焰很远,它有充足的时间逃离这里,火焰在短时间内也无法追上它。

于是白鸟在暴雨中飞了一夜。


白鸟活到了清晨,也逃离了森林。

疲惫的白鸟终于在草地上停下,当两只脚真正触碰到地面的时候,它感到一阵恍惚,过了几秒后才感到自己连一点移动的力气都没有剩下,于是它就这么静静待在绿草之间。

望着蓝色的清澈天空,白鸟感慨自己竟在那天灾之中活了下来,相比之下那些同伴的命运多么悲惨,还没有开启下半个鸟生就丧命于那场暴雨与火灾之中了。但当白鸟低下头,望向自己湿透的、泥泞的肮脏身体,它失去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在原地哀嚎,责怪老天为什么夺去自己的家,为什么将自己的同伴尽数扼杀,以及为什么要让自己接下来的生活陷入一个困局,在此之前它以为自己最糟糕的事就是没有伴侣,现在看来远不止于这些。

但白鸟什么都做不了,它没法回到过去,即使能回到过去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它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考虑自己之后如何生存。白鸟真的思考了很久很久,直到思考也无法进行下去时也没有想出该怎么办,此时它发现自己应该吃点什么,可是周围哪里有食物?在白鸟的眼里,它没有看到任何虫子或者果子。

几秒后,白鸟感到了极大的失落,它仍在原地。突然,它感受到草丛有着异常的动静,将自己的眼睛转了一下,立刻看到自己旁边的一大块阴影,虽然白鸟不太认识,但也开始战栗——那生物有着锋利的尖牙与爪子,翠绿的眼眸中透露出无尽的杀意,嘴角挂着一滴口水,白鸟知道,来者不善,但自己毫无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家伙逼近,白鸟彻底绝望了,它痛苦地闭上眼睛…

“走开,臭猫!”

白鸟听见了巨大的叫喊声,猛的将眼睛再次睁开。那生物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带着不满跑远了,而在白鸟的旁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身影——那身影只有两条腿支撑,另外两条悬在空中,只有头上能看到一些毛,不像鸟有着华丽的羽翼,或者地上的动物全身覆盖着毛,更奇怪的是这身影的皮肤五颜六色,并且没有尾巴。白鸟看见那要夺走自己生命的猫跑了,刚刚开始窃喜,就看见那庞大的身影向这边赶来,甚至地面都在震颤。于是白鸟再一次绝望,这回应该不会有生还的可能了。

出乎它意料的是,那身影将它轻柔地抱了起来,白鸟感受到了温度,它的内心也感受到了温度。于是它就这样被一个男孩带到了一个小村。


白鸟被男孩带着来到了一座小房子内,这座小房子的外观有点破旧,发黄的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长苔藓的红砖,同时从墙根到房顶的这段距离内,长满了爬山虎。但这不影响房子里的热闹气氛以及那些不华丽但却精致的装饰,厨房里香味萦绕,美味的佳肴让人垂涎欲滴,两位老人一边忙活的同时一边将幸福的笑容挂在脸上,时不时还望向男孩,每当老人的视线落在男孩身上时,白鸟都被快速地藏在男孩身后,就这样,白鸟被带到阁楼。

白鸟的力气依旧没有恢复,似乎还因为淋了太久的雨而生病。男孩跑到一个纸箱旁边翻找,找出了一块白色手帕,将它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手帕也就从白色变为土灰色,隐隐约约带点红色,男孩惊叫了一声,又从纸箱里拿出了布条,扎在了白鸟的左翼。白鸟也看到了手帕上的红色,这时它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但身体却没有告诉它,它的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

男孩很明显没有察觉到白鸟真正需要什么,白鸟需要食物和水,男孩却没有给它,这让它大失所望,但转念一想这个家伙从可怕大猫的嘴下救了它,还愿意给它擦干身体,也就没有再去追究。白鸟再次看向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昨日的洁白样貌,它感到很满意,逐渐放松了下来。

力气恢复了一些,白鸟再次开始思考自己的遭遇,它想到自己还没有找到伴侣,又遭遇如此天灾,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巢,失去了自己的家,又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未来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它想了太多太多,又开始在心里哀叹老天是多么不公,将它仅有的一些东西都给剥夺走了。白鸟看向周围,破旧的木板勉强支撑这个斜顶空间,空气中飘浮了大量灰尘,唯一的光源是斜顶上的一个窗户,此时太阳高照,正好照在了白鸟的身上。男孩现在没有回到阁楼。

白鸟挣扎着想要起身,但体力不支加上左翼被绑住,它还是倒了下去,接着重复了很多遍,却愣是没有成功一次。没过多久,白鸟那为数不多的体力就再次被消耗掉,它静静地躺在阁楼中。阳光照着白鸟的身躯,它不由自主地发困。

过了很久,白鸟被一种可怕的感受给叫醒,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空气也沉闷无比,它的内心再次充斥着绝望无助。在这黑暗中,它很快感到自己再次被托起,每一次颠簸都让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止,白鸟的呼吸已经很困难,对于死亡的恐惧也到达了顶点。白鸟在冥冥之中之中听到了一些声音:

“呃,爱丽丝,我有一个礼物给你,是为了你生日准备的。”

白鸟听不懂,不过好在盒子很快就被打开了,里面是一只羽毛洁白如雪的鸟儿,正是它自己。白鸟大口呼吸着从外界溢进来的新鲜空气,再一次庆幸自己没有死去。

“啊,好漂亮的鸟……”一个甜美却很微弱的声音传来,白鸟尝试着向盒子外看去,发现还有另一个和男孩长得差不多的生物,不过头上的毛长而卷曲,是棕里透金的颜色,身上有一大块单一的皮肤,没有看到腿,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相较于男孩苍白许多。

“对,我知道,你喜欢鸟,所以我给你找到了一只。喜欢吗?”男孩继续说着。

“很喜欢……谢谢……我只看到过窗外的麻雀……谢谢你……”床上的生物声音更小了,面色苍白的她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你喜欢就好,希望它能多陪陪你……”

白鸟仍然听不懂,它只知道自己被安放在这个地方,而且男孩要离开这里了,令它失望的事,男孩仍然没有喂白鸟。

“等一下。”

“怎么了?”男孩疑惑地转过头。

“这只小鸟……看起来很饿……能给它一些谷子和水吗?”

白鸟还是听不懂,但男孩肯定听得懂,他快速离开了房间,又很快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小碟子,一个装着金灿灿的谷子,另一个盛满清澈的水。白鸟看见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无比兴奋,它的身体向着男孩的方向挪动,甚至带动了装自己的盒子。此时它确信那两样东西是给自己准备的,它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当谷子和水近在眼前的时候,它开始狼吞虎咽。

于是白鸟美美饱餐了一顿,它心满意足,抬起头却发现床上的生物正看着自己,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一种莫名的伤痛,白鸟无法理解这种伤痛,在它看来这个生物不用经受风吹雨淋,比它自己幸福太多,为什么要用这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它?白鸟也看着床上的生物,却无法思考出其中的缘由。

“你……为什么被我哥抓了呢?”女孩开口。

白鸟望向整个房间,包括窗外,但除了女孩和它自己没有别的生物在了,随后它大吃一惊:这家伙在跟自己说话吗?然而白鸟没有与她交流的能力,它无动于衷。

房间内没有声音,只有阳光照在白鸟和女孩身上。

“你受伤了吗?”女孩又向着白鸟开口。

白鸟没有回答。

“我能看到你翅膀上的布条,你好可怜……”女孩继续说,“就是因为受伤,我哥才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你吧……”

白鸟没有回答。

“你一定很想家吧……”

白鸟没有回答。

女孩突然剧烈地咳嗽几声,这将白鸟吓得不轻,好在女孩没有继续。咳声停下后,她颤抖着起身,小心地离开自己的床,又艰难地走到洒满阳光的窗边。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风裹挟着温暖轻柔地踏进屋子,轻拂着她的长发。

“外面多么美好…”女孩又看向了白鸟,“你想回到外面吗?回到你的家……其实你不能被困在这里……我喜欢自由的鸟。”

白鸟没有回答。

再一次,屋内寂静无声。

“啊……忘了你只是一只鸟……如果我们互相听得懂的话……那该多好……”

白鸟没有回答。

白鸟看着女孩,她望着窗外露出一种绝望悲伤的笑容,随后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迫不得已,她再次缓慢移动,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但白鸟仍然什么也不懂。


当窗边的太阳开始进入地平线时,天空变为了深蓝色与黄橙色的渐变,人们感叹着日落是如此美丽。其他鸟儿的发黑身影正飞向各自的巢,不管是什么种类,它们都还有家,除了白鸟。

现在女孩不在自己的床上,今天是她的生日,这就是为什么男孩会将白鸟带到家里,还装在一个盒子里送给女孩。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庆祝声,又看到黑下去的天空和没有光的房间,白鸟感到了无尽的孤独,曾经它在森林里也有很多同伴,但那段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就算自己现在活了下来并可以在这里歇息,但未来又不知道何去何从,这些长相奇怪的生物现在对它好,未来说不定哪一天就把它给吃了…白鸟努力遏制自己这样的想法,但没有任何作用,直到它盒子外面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

白鸟瞬间提高了警惕,它本能地张开双翼,但布条以及下面的伤口直接阻碍了它的行动,它不得已被困在了盒子里面,此时只能希望这动静只是风掠过发出来的,或者只是一些小虫子。

“啪”,白鸟的盒子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毛球。

白鸟看到这东西,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它用自己的两只爪子一蹦再蹦地远离那个家伙,当它终于冷静下来,看向那里时,发现那只是一只还没有自己一半长的老鼠。

老鼠也看见了白鸟。“真可惜,还以为里面是好吃的,结果是只鸟,还是活的,”老鼠嘟囔着叹了口气,“害得我爬了这么久,鸟兄你为什么不吱一声?”

白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干瞪眼。

“喂,问你呢,听见了吗,鸟兄?”老鼠不耐烦地用尾巴拨弄着白鸟的羽毛,这才让白鸟反应过来。

白鸟并不知道刚才的声音是眼前这只老鼠爬盒子发出来的,它当时还觉得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现在一想,自己刚才确实有点担忧过头了。

“嘿呀,下次可别这么胆小了,还耽误我一些时间,趁着这家人在给他们的女儿庆祝生日,我要找点吃的。”

“等一下,什么是‘人’?”白鸟忽然问道。

“就,就那些巨大的,一看就能把我踩死的,没尾巴的光秃秃生物,”老鼠说,“他们是‘人类’,简称‘人’……鸟兄,不要去惹他们。”

白鸟很不解。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老鼠摆出了一副吓人的姿态,“人类,你别看他们长得不凶猛,没有锋利的尖牙和爪子,不会飞也跑不快,但他们搞出了许多恐怖的东西!什么铲子啊,锄头啊,还有更多,一个个的都威力巨大!天哪,这些可怕的事物,我看都不敢看一眼,但是人类只要见到我就一定会拿起它们,然后狠狠地打!我的兄弟姐妹本来有二十多位,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咯!而且他们似乎还有更加可怖的东西,我这辈子都不一定见着,但我猜那些东西说不定威力大到可以毁坏一堵墙!妈呀,妈呀……”

白鸟在老鼠的言语中感到了惊恐,但又想到了男孩对自己做的那些事,于是它陷入矛盾当中。

“忘跟你说了,人类还是个两面生物,他们救你可能只是看你漂亮,等你好了,他们就会把你关在笼子里观赏,永生不得自由!而且人类不是不吃鸟类,他们不仅吃,还会把蛋给吃了…”说到这里,老鼠迟疑了一下,“呃,当然,我也会吃一点鸟蛋,但是,肯定没有他们吃得多!”

白鸟想到自己不是下蛋的种,并且也没有伴侣,就觉得无所谓,倒是担心起来眼前的小东西会不会吃掉自己。

“你比我大那么多,你看我像能吃掉你的样子吗?”老鼠摆出无奈的表情,“哦,想起来了,也对……你比起那些鸡啊、鸭啊什么的,肉还是太少了,他们应该是不会吃你的,除非遇到了饥荒,这样看来你在人类那里至少还安全……我就不一样,我走到哪都会被人类追杀。”

白鸟对老鼠的遭遇表示很惋惜。

“你就庆幸这户人家没有养猫吧,如果养了,我俩小命都不保,”老鼠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他们不养猫的原因是他们的女儿,她大部分时间就在这个地方躺着。”

白鸟问老鼠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跟你又没什么关系,”老鼠将头别过去,“我倒是感谢他们没养猫,至于那个女孩的死活我可不在乎,当然最好是别死了,不然女孩死后他们可能就养猫了……我只想安稳过完这辈子,而不是被猫吃掉。”

白鸟不语。

老鼠瞥见了白鸟身后的两个碟子。“不是吧鸟兄,他们还能给你吃的?”它瞪大了眼睛,迅速凑近白鸟,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瞧见你碟子里还有三粒谷子,能不能,给我?”白鸟看着老鼠一步一步逼近,情急之下只好同意。

“哦,谢谢!”白鸟答应的一瞬间,老鼠就冲到了它的身后,像旋风一般绕着碟子转,再次出现在白鸟面前时,老鼠的手中就多出了那三粒谷子。“看看这谷子,多么优质!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饿了,总之我今天的食物够了,哈,”老鼠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鸟兄,这样吧,咱做个交易,你每天给我一些谷子,我也会给你讲一些外界的事情,毕竟你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鸟……”

白鸟思考了良久,就在这时,老鼠的耳朵动了动,立刻大惊:“哦,他们结束了,我要赶紧走了,再见!”

白鸟在老鼠将要离开的最后一刻答应了它。


白鸟的新生活开始了。早晨,男孩会将谷子和水悄悄地放到盒子里,这是白鸟每天的食物,而每天这个时刻白鸟都充满了期待。当然,因为和老鼠做的交易,白鸟会特意留下一些谷子,这剩下的谷子最终会进老鼠的肚子,用以换取见识与奇特的故事。

不过白鸟奇怪的是,它明明记得刚来这户人家时他们家中还有两位老人,但一连几天过去了白鸟完全没有见到第二次,男孩还总是莫名将自己连带盒子藏到角落或床底下。

白鸟的伤渐渐恢复,这是它在安全的地方休息的结果。在养伤的这段期间,女孩时不时就会用她苍白的手去够白鸟的身体,经常要花上一段时间,够到之后就用更长的时间将白鸟抱起,缓缓地放在自己怀中,轻柔地抚摸着白鸟洁净柔和的羽毛。白鸟不解女孩这样做的含义,但是这种行为配上温暖的阳光,它的身心都会放松下来,整间屋子也会随之变得明亮。只是每当男孩匆忙进屋,从女孩的手中一把抢出白鸟,放在盒里又再度将白鸟连带盒子藏到某个死角或女孩床底下的时候,房间就会变得寒冷且灰暗。此时的白鸟便会听到女孩的呻吟声以及各种说话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使白鸟感到强烈又莫名其妙的不安。于是白鸟坚信,只有它和女孩相处时,才会有幸福与美好。

某一天,白鸟将这种情况讲给老鼠听。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还真挺安全的,那个女孩目前来看绝不会伤害你,男孩应该也不会,”老鼠的眼里溢出了满满的羡慕。

白鸟觉得这真是太好了,然而下一刻,老鼠却将话锋一转:

“没错,你永远无法离开了!”

白鸟震惊,它看向老鼠,月光浸染了它们两个的半边身体。老鼠眼中的羡慕已然变为自信,还带着不屑与一点惋惜。

“我打赌这个女孩肯定是喜欢你,”老鼠的嘴张张合合,“既然如此,那她肯定也会将你留下,你就会失去自由!我问你,你是不是从野外被抓到这里的?”

白鸟肯定了。

“那你想不想回去?”

白鸟迟疑着,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的生活是它在野外得不到的。

“你是自由的鸟!你应该随心所欲地飞翔!”老鼠提高了自己的声调,“我自己最看不惯笼中鸟,更何况是野外的?鸟兄,你的伤也差不多要好了,等他们把你翅膀上的布条拆下来,就找个机会逃吧!”

白鸟受到了极大的触动,它开始回忆自己在森林里的时光;那时的它确实可以自由地在森林里飞翔,并且能遇见形形色色的鸟儿和其他动物,但这里能交流的只有眼前的灰色小老鼠,没有别的。

“就是吧!你看样子也同意了我的观点,那就按我说的去做,”老鼠洋洋得意。

白鸟突然想到与老鼠的交易,它担心自己如果真的离开了这房子,老鼠会不会被饿死。

“不要小瞧了我的能力啊,鸟兄!”老鼠咯咯地笑,“只要这人家不养猫,那我就能轻易获取食物。他们可没法抓住我,而且……”它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把我知道的都讲给你了,你无法再从我这里换取东西了,这交易要废。”

白鸟起身向盒子外看去,女孩正睡着,在她的床上,在月光下。

白鸟看着女孩,它陷入了迷茫。


十天后,白鸟继续着自己在这里的生活,它的伤也彻底好了。

令白鸟惊讶的是,在这十天内,男孩不再出来送谷子和水,不是没有吃的了,而是女孩亲自来承担了本属于男孩的工作。早晨,当白鸟沐浴着柔和的阳光,却看到女孩端着两个碟子子艰难地走过来时,它喜悦的内心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缠绕着并刺痛。它不理解为什么,但女孩的模样确实令它同情,不过实际的感受似乎已经超出了同情的范畴。然而从她开始承担喂鸟工作的那天起,女孩的脸上就一直挂着幸福的笑容,她不仅喂白鸟,甚至还负责清理盒子内部。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如此困难,但她就这样连续干了十天。

第十天的早晨,女孩依旧送来了谷子和水,并蹲在白鸟旁边看它心满意足地吃饭。女孩看着白鸟,看到了白鸟左翼上的布条,上面的血迹从一开始的红变为棕黑色。突然,女孩抓住了白鸟。

白鸟瞬间陷入了惶恐,它想挣扎着,但它看到了在自己身上的那双苍白的手,下意识地没有继续——白鸟的内心告诉它,女孩不会伤害自己。

女孩也确实没有去伤害白鸟,她摸着白鸟的左翼,找到布条的打结处,并耐心地将它解开。白鸟的左翼获得了自由,它可以再次飞翔了。

于是当女孩躺在床上,再次想要够到盒子的时候,白鸟没有犹豫,它腾空而起,直接飞到了女孩身边。白鸟依偎在女孩的怀里,它再次放松,享受着此刻的幸福。女孩也一如既往地笑着,即使还是会咳嗽,却已经吓不到白鸟。

中午的时候,白鸟独自在房间里思考着老鼠的话:

“等布条被拆下来,就找个机会逃吧!你是自由的鸟!”

就在白鸟思考的时候,女孩再次走到了窗户旁边,这回她没有只是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而是彻底将窗户开到最大,温暖再次随着风进入这灰暗的房间,白鸟的精神一阵恍惚,回过神来,它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窗边。

女孩看着白鸟,白鸟感受到女孩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吃惊与慌张,但她只是静静地靠着窗户。

“我说过我喜欢自由的鸟,”她开口,“但是……你现在要走,我却感到不舍……”

白鸟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当你来到我身边时,我的病都好了一点,”女孩继续说着,即使她内心觉得白鸟听不懂,“我从出生到现在,除了窗边的小雀,没有见过别的鸟了。”

白鸟没有回答。

“女孩没有停下诉说:“我真的很喜欢鸟……它们是自由的,涉足陆地与天空。我的世界只有这小小的房间,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也许我连你都活不过……”

白鸟没有回答。

“我的家人大概也放弃我了吧……你也只是一只鸟……”

白鸟没有回答。

然而这回,白鸟听懂了女孩的意思,它从女孩的话语中感到绝望,那是一种深邃的,无底洞一样的黑色情感,而女孩的内心被其埋没。白鸟觉得,这除了女孩生病之外,也有它摆出远走高飞的架势的原因。

微风与阳光混合,途经这座发旧的房子,掠过这木制的窗户,窗口似乎更大了一些,像是要带走白鸟,还要带走女孩仅剩的一点生气。

“你走吧,我圈养你是不对的,回到你的家……”女孩甩下这句话,然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跪在地上。她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白鸟站在阳光之中,它望向女孩,看到所有的阳光都避开了她,本来明亮的房间现在俨然失去了色彩,变为灰暗。女孩的脸色就像白鸟第一次遇见她那样苍白,面对着这样的情景,白鸟伫立在阳台上,终究还是张开了双翼。


然而白鸟向着屋内飞去,它飞到了屋里的各个角落,在垃圾桶旁边停下,将自己的头伸进去拨弄,过了一会,它叼出来一个东西,就又迅速地飞到女孩的面前。女孩睁开了自己灰蓝色的眼睛,她本不愿看到白鸟飞走的身影,但事情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发展。她看到白鸟叼出了她早上丢弃的布条,就是曾经白鸟左翼上的那个,棕黑色的血迹仍在。

女孩愣了一下,就在这时,白鸟将布条递到了她的手心。

“你想让我再给你系到翅膀上吗?”女孩透露着吃惊,“可那样的话……你就又不能飞。”

白鸟能感到女孩灵魂的颤抖与不安,它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将身体转过来。同时,白鸟将自己的翅膀收紧,很明显是想阻止女孩将布条系在翅膀上。

女孩呆呆地在原地坐着,很久才明白白鸟的意思,她拿起手中的布条,缠绕到白鸟的爪子上,一圈一圈,就在最后扎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随风抖动,白鸟再次回到了阳台上。

“你现在能听懂我说话了吗?”女孩终于抬起了头,眼眸里闪烁着泪花,她扶着墙起身,“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答应我回来……”

白鸟点了下头,然后朝着女孩叫了一声,声音轻脆响亮。白鸟随即飞向了蔚蓝的天空,临走前它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依旧是破败的外貌,唯独那个房间恢复了自己的色彩。女孩正在房间里,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白鸟在外面飞了很久,事实上它也不知道要飞向哪里,自己现在这么做完全是听了老鼠的话,然而真的实践之后,白鸟的内心却感到一丝失落,但它已经离女孩太远了。

皎洁的月光洒满人间,白鸟的双爪刚刚落到地面,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身影正是老鼠,女孩家中的那只。白鸟又惊喜又奇怪,用两个爪子一蹦一跳地与老鼠拉近距离,就在它们之间只有两只白鸟那么宽的时候,老鼠看见了白鸟的阴影,月光使白鸟的影子巨大无比,老鼠被吓得拔腿就跑。

心急的白鸟加快了脚步,甚至边跑边飞,不过老鼠也不傻,它刚转身,看到白鸟,立刻就刹住了车。

“哎呀!你刚回来,你怎么没有吱声?”老鼠摆出无奈又不屑的表情,“你要是吱一声的话,我就不至于跑了,不过也应该尽快逃离那里。”

白鸟没有去听老鼠的责怪,它只是问老鼠为什么在这里。

“啊……别提了,”老鼠失去了身上一直存在的一点傲气,它的身形比原来更加矮小,“我昨天晚上差点没被打死。”

白鸟听到这句话,惊愕无比。

“唉,天呐,”老鼠将自己的头抬向黑色的天空,“昨天太恐怖了,那两个老怪物,瞧见了我,就将扫帚与铲子抄起来,一边追着我像疯子一样打,一边口中还骂着‘畜生’还是什么的,甚至我逃到了门外也不罢休,后来我躲到了草丛里,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屋子,进门前还对着草丛啐了一口,又骂了几句话。真小气,人类真是太小气了!我只是在他们的面粉里撒了一泡尿,为什么要如此索命?!”

白鸟再一次为老鼠感到惋惜,随后便问起老鼠是怎么到达这么远的地方,而不是选择回去。

“我在那个地方待不下去了,他们将任何东西都放在我够不到的地方,”老鼠非常地失落,“而且那两个老怪物昨天晚上决定要养猫了,我可不想被猫吃。”

白鸟不语。

“至于我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搭了人类的便车,车上还有很多小麦,我吃了个饱,来慰藉自己,”老鼠的声调提高了一些。

接着,老鼠睹见了白鸟爪子上的布条,“呃,为什么那布条又系在了你的爪子上?”

是女孩给白鸟系上的布条,白鸟还很高兴女孩没有再系在翅膀上。然而老鼠却面露难色。

“哎呀!啧啧,你还是没逃脱!”老鼠的面色阴沉了下去,“你就知道那女孩会千方百计不让你走的,因为你长得多么漂亮!你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这样让她给你系上这可怖的布条?告诉你吧,这叫‘心结’!这种结,可太难解开了!”

白鸟不知道何为“心结”。

“哼,就是说,她这么做会让你从心里觉得,你是她的宠物!即使你之后解开那布条,你也会因为你在她身边当个玩具,就会因此对自己离开的这一行为感到深深自责!”老鼠再次摆出吓人的姿态,“看看,你逃不掉了……你的灵魂在她手中!人类啊,多么可恨!”

但白鸟觉得,自己至少现在是在外面飞翔的。

“现在看……倒是没什么问题,”老鼠说,“但总有一天,或者很快,‘心结’就会发作!所以你一定要离女孩越远越好!最好的方法是回到你家。所以你家在哪?”

老鼠的最后一句话使白鸟浑身战栗,它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狂风暴雨以及大火。白鸟在原地怔住半晌后,眼里浮现了泪花。

“喂,喂,鸟兄!你怎么哭了?”老鼠的脑袋上一堆问号,“喂,不是……你不会没有家吧!”

白鸟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它曾经有家。于是它将自己在来到女孩家之前的故事都讲给了老鼠听。

“原来如此……真可怜啊,鸟兄,”老鼠的脸上出现一种难言的表情,“唉,我也没办法了,这可真是个死局,你准备怎么办?”

白鸟不知道,它只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一片迷茫,也许真的只能回到女孩身边,或者去找一个新家。

“新家吗?”那还不错,你可以去找,当然一定要好好地找,有很多环境你是无法适应的,”老鼠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后又将话锋一转,“害,你给我讲故事,但我现在也没什么能作为交换的,以后大概也见不到咯!那这交易就作废吧。”

老鼠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鸟身边,月色映在老鼠的灰毛上,毛发闪烁着银光,又随着距离的增大而消失于白鸟眼中。

于是白鸟与老鼠分别。


白鸟找了好多天,在这期间它一直回味着老鼠说的各种话,不知道什么原因,白鸟越想越不对。那布条并非女孩主动系在自己的爪子上,而是自己的要求,女孩似乎确实想有阻拦自己的想法,但她没有这么做,反而是自己的内心过意不去。如果按照老鼠的说法去想,女孩就是装出来的,但当时女孩的表现完全看不出来装的痕迹,而且真的想拦的话男孩早就该跑出来抓住自己,当然这并不能反驳老鼠的话,但白鸟觉得老鼠说的话并不完全合理,似乎在老鼠眼里,人类只剩下穷凶极恶,但白鸟真真切切从女孩那里感受到幸福,更何况女孩愿意拖着病弱之身给自己喂食。

它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就这样飞到了一片森林。

这森林和白鸟原来的森林很像,苍翠的绿色覆盖视野,泥土的香气扑面而来,动物们在这里过自己的生活,当然也不乏鸟儿——森林里有很多鸟,它们穿着色彩缤纷华丽的羽衣,高站在枝头赞颂生活多么美好。可这些鸟里面没有白鸟的同族,这令白鸟喜悦的心跌落下去。

长途跋涉的白鸟随便找了个枝头停歇,望着眼前的景象,它再次感到精神一阵恍惚,脚下枝头的触感又熟悉又陌生。它向四周看,发现有些鸟停止了啼唱,并用一种异样但不友好的眼光看着它,这使它充满了担忧与紧张。很快那些各异的鸟儿转过头,白鸟刚刚松一口气,就发觉周围的歌声渐渐消失了,它只得再次抬起头,刚才唱歌的鸟儿,看过它的和没看过的,此刻全都盯着自己:有的惊讶,有的奇怪,有的恐惧,有的厌烦,没有友好。

白鸟和它们这样对峙了好久,然后第一只鸟开口:“你是谁?来自哪里?”

它是白鸟,它来自另一个森林。白鸟刻意隐瞒了自己到过人类家的事实。

“为什么离开家?”一只小雀问白鸟。

白鸟的家被大火毁了,它深深地叹息。

“为什么来到这里?”一只灰喜鹊问白鸟。

白鸟在找新家,它只是碰巧来到这。说起来这森林和白鸟的家很像。

“会唱歌吗?”突然,有一只鸟问出这样的问题,瞬间其他的鸟都跟着起哄:“对呀!你会唱歌吗?唱唱听听。”

白鸟被吓了一跳,这是什么神奇的问题?要知道白鸟的种族是通过筑巢求偶,所以白鸟一族都很会筑巢,但不怎么会唱歌。

“唱唱听听!唱唱听听!”周围的鸟都在起哄。

白鸟感到极其的不自然,它还害怕着如果自己不会唱歌会不会被那些鸟嫌弃,情急之下它只好叫了一声,声调依旧响亮,但由于自己的情绪,这声音就像一个女人在尖叫,而不是在唱歌。

周围再次响起鸟叫声。嘈杂无比。“啊!这是歌声?我差点吓死我了!”“我可从来没听过这种叫声。”“这是什么新的唱歌方式吗?我敢说它没成功。”“难听至极……”白鸟的耳边充斥着这些话语,它的内心正在被火灼烧。

“等一下!”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传出来一个甜美的声音。白鸟向那里看去,只见一只身形娇小的知更鸟从那里出现。“这位来客很明显没有唱歌,它应该是被我们吓到了,请给它一个展示的机会,让它好好唱,各位,”知更鸟说。

出乎白鸟意料的是,所有的鸟都对知更鸟让步,纷纷同意了它。

这次白鸟终于冷静下来,它深知自己不是声音甜美的物种,但它还是鼓足了勇气去唱出第一个音符,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白鸟唱着唱着就进入了状态,在场的鸟无一不震惊。“天哪,我知道这歌声不动听,但它真的让我动容!”“明明是欢快的旋律,却带着忧伤,多么奇妙的感觉!”白鸟的歌仍在唱着,它的风评竟两极反转。一曲终了,白鸟的耳边充斥着来自其他鸟儿的欢呼,这是鸟的庆祝方式。

“好,你可以住在这了,”知更鸟对白鸟表示了肯定,这使白鸟不解,于是知更鸟告诉它,这片森林的鸟喜欢对外来的鸟进行唱歌考验,唱得好便留下,唱得不好便被驱逐。白鸟觉得,这种东西真是不够友好,刚才差点让它被赶走,还好知更鸟解围。想到这里,白鸟对知更鸟表示感谢,顺便还问了为什么几乎所有的鸟都会同意它的话。

“因为我唱歌很优秀吧,”知更鸟回答,“不过大家都相互让步。”话说回来,你唱的是什么?”

白鸟说在自己森林里学到的歌,它还是个蛋的时候,白鸟的母亲就天天对着它唱,等白鸟从幼鸟雏鸟长大并学会飞的时候,在今年的春天,白鸟得知了这是森林的春之歌。

“那为什么你唱歌的时候很忧伤呢?”知更鸟只是单纯地好奇。

白鸟的心再一次被刺痛,它一开始拒绝回答,但知更鸟的眼神中并没有恶意,于是白鸟告诉了知更鸟,关于那场暴雨与大火。

“那真可惜啊,不然你也不会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但至少现在有家了,开心一点,”知更鸟的眼里透露出同情,它温柔地安慰白鸟。

白鸟觉得自己找到了新家,于是它安顿下来,并把知更鸟当作一个可以交往的朋友。


十多天过去了,白鸟在这片森林里又重新筑了一个巢,尽管这个巢相比最初的那个简陋太多,但自己住在里面还是够用。这十多天内,白鸟和森林里的其他鸟相处的还算融洽,至少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也没有任何鸟知道白鸟曾经和人类相处过一段时间,因为白鸟完全不提及。知更鸟仍然会找白鸟聊天,它们聊了很多,话题却没有重复,白鸟也就知道了知更鸟并非这片森林的原住民,而是来自更加朝南的一片森林,但它来到这只是因为那里已没有了它的容身之所。以及,白鸟不但没有忘却女孩,反而对她的念想更加强烈。

就在这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白鸟又等到了知更鸟来,它们继续着昨天的话题,突然,知更鸟注意到了白鸟爪上的布条,它问白鸟这是什么。

白鸟深知这是女孩给自己的布条,而女孩是人类,老鼠讨厌人类,那森林的鸟要么不知道人类,要么也对他们抱有敌意。虽然白鸟并没有看到人类的坏,但也可能仅仅是女孩不坏,而且老鼠甚至否定了这一观点。白鸟没有回答。

这反而更加引起了知更鸟的好奇,它开始引诱白鸟说出答案。果然,白鸟中了计,它不小心说出了“布条是女孩系上的”这个事实。几秒后,白鸟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女孩?女孩为什么这么做?”知更鸟继续问。白鸟认为自己已经藏不住了,它只能将事情全盘托出。它还想解释一下“人类”是什么。

“停,不用,”知更鸟叫住了白鸟,“我知道‘人类’是什么。”

白鸟的眼里溢出了吃惊,知更鸟为什么知道人类?

“我有一个朋友,”知更鸟望向被重重树枝遮挡住的天空,“燕子,和我们不一样,燕子一族在秋天会前往南方来躲避寒冷,那是一段无法想象的距离。我的燕子朋友将家建在了人类房屋的屋檐下,南北都是如此,它在迁徙之时会来找我,我就是这么知道人类的。

燕子是什么样的呢,白鸟没有见过它们。

“我也很久没有见到燕子了,它的模样在我脑中已经模糊,”知更鸟感慨,“也许在我剩余的生命中我将不会再见到它一面。算了,不应该想这些的,话说你对那只老鼠什么看法?”

白鸟无法判断。

“燕子和我说,人类坏还是好,至少他们的食物是自己种出来的,这一点超过了它所认识的任何生物。面粉什么的,应该也是自己种出来,”知更鸟用一种平和的语气去回答,然而下一秒,它变得严肃,“看得出来,那只老鼠确实为你好,但它不应该糟蹋人类的口粮,如果有什么生物将它的口粮给吃了,那老鼠自己就能理解人类的感受了,可惜它没有。这样看来的话,老鼠自己也有问题。”

白鸟恍然大悟,怪不得它当时觉得奇怪。

“话说你觉得那女孩怎样?”

白鸟觉得女孩是善良的,至少能让自己感到幸福,它同时也发现女孩在和它相处之后,病似乎好了一些。

“啊,真是神奇的魔力,”知更鸟露出温柔的眼神,“你在苦难过后找到了一个温柔善良的人类伙伴,而在她看来则是找到了精神寄托,她其实会很想和你交流吧。在我看来,你已经是治愈她的良药了,不然她怎么可能会在跟你相处之后趋于痊愈。”

原来自己是女孩的良药,白鸟不可思议。

“而且你们两个双向奔赴了,你没有发现你能听懂女孩的话了吗?”

这么一想确实,如果白鸟听不懂,它说不定真的什么都不做就抛弃她。

“动物一旦和人类相处一段时间且互相信任的话,那么动物就能听懂人类的话,燕子也达到了这个境界,不知道对面的人类会不会听懂我们的话,”知更鸟将头转向白鸟,“真是神奇的魔力,事实上我也感到不可思议,话说你现在还想她吗?”

想啊,确实是在想,白鸟告诉了它。

“那何不再见一面呢?那个曾经被你治愈过的女孩。”

这话一出,白鸟瞬间想到了女孩在它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本来它一直驱使自己忘记的。

“答应我回来……”

当时它还答应了,它大惊失色,立刻询问知更鸟怎么办?

“现在去也不迟,”知更鸟一如既往地平静,“燕子也答应过我会回来见面,但它现在也没回来,即便如此,我仍怀有希望,善良的女孩也应如此。”

白鸟不解为何。

“因为善良的动物和人会为对方着想,”知更鸟回答。

阳光照进了这密不透风的森林,照在白鸟,知更鸟身上,照在动物们身上。太阳已然升得很高了。

“你要是想去的话,现在就可以,我会跟着你一起去,”知更鸟坚定地对白鸟说。

白鸟也毅然答应了,于是它们两个张开了双翼。


白鸟和知更鸟一起飞了好多天,这路程白鸟第一次走的时候是艰难且枯燥无味的,但有了知更鸟的陪伴,返回就轻松了许多。知更鸟还发现了一些不错的景色。

几天后,它们两个飞到了女孩家所在的村落,白鸟努力回忆着女孩家的样子:发黄脱落的墙皮,红色的石砖,满墙的爬山虎。很快,它们两个便找到了正确的房子,并停留在了对面一个房子的屋顶。

“你去吧,我毕竟和那女孩没有关系,”知更鸟说。

白鸟点了一下头,再次张开了它的洁白双翼,怀着激动又紧张的心情飞向了那扇破旧的窗户,在窗户外徘徊了好久后,它终于决定向里面看,却发现那原来躺着女孩的房间,此刻只有一张破旧发灰的床和旁边一张破旧发暗的桌子,除此之外再没有了别的东西。

白鸟感到奇怪,并从内心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此时知更鸟也发现了不对,径直飞向白鸟。“怎么了?”知更鸟关心地问。

白鸟没有看见女孩,它现在有一点担忧。“说不定只是不在这个房间,”知更鸟安慰白鸟,但白鸟仍无法打消疑虑,反而更加强烈。

就在这时,窗户旁边的一棵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响,下一秒,从树叶里面蹿出来一只橙白相间的猫,它迅速跑向白鸟和知更鸟,并张开了大嘴,露出里面的獠牙,本收起的爪子也放了出来。

白鸟和知更鸟被吓得不轻,本能驱使它们一跃而起,胡乱地摆动翅膀才勉强逃离猫的视线。它们两个再次停在对面的屋顶上,身体仍在不断发抖,眼睛无时无刻盯着这只猫的走向,丝毫没有注意到房子的门被打开。

“下来,凯特!你怎么上去的?”一个苍老的女性声音传来,白鸟向下望去,正是女孩家中的两位老人,那个男孩也出来了,他们都露出了生气,担忧以及慌张混合的表情。然而白鸟还是没有看见女孩。

“太可怕了,我还以为我会丧命于此,”知更鸟缓缓开口。

白鸟也被刚才的景象吓得不轻,但它仍然挂念着见女孩这件事,毕竟自己和知更鸟飞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这个。不过…白鸟看见了这景象,它发现这猫就是女孩一家新养的猫,老鼠说的“决定养猫”说不定就是这只,可是……

“你就庆幸这户人家没有养猫吧,听说他们不养猫的原因是他们的女儿。”

白鸟刚与老鼠相见时,老鼠说了这样一句话。此时白鸟才想起来。

“我们还要飞过去找那个女孩吗?”知更鸟浑身战栗着问。

“别找了,”突然,有一个声音从两只鸟的身后传来,白鸟和知更鸟向后看去,发现是一只麻雀。“为什么这么说?”知更鸟不是很理解,“我觉得可以再努力一下……”

“别找了,那女孩早就离开了这里,”麻雀没有理会知更鸟,反而是对着白鸟说。

白鸟刚才喜悦紧张的心情顿时消失不见,它怔在原地几秒,然后缓缓地问麻雀说的是否属实。

“我知道你,关于你在这的事情我一清二楚,因为我就住在你们两个月脚下房子的墙洞中,”麻雀丝毫没有展露出怜悯,它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这只白色的鸟先走了,它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女孩的话,是被她父母带走的,好像去了什么大城市。”

“什么时候走的?”知更鸟抢先白鸟一步问。

“它走的那天晚上。”

顷刻间,白鸟的眼里渗出泪水,天暗了下来,太阳躲到了云中,似乎是不想看见这一场景。

“现在后悔了啊,那你还能怎么办?”白鸟听到了麻雀飞走的声音。

白鸟与知更鸟站在原地,忘记了动弹,天空依旧灰暗,下面的两位老人和男孩还在尝试各种方法将那只叫“凯特”的猫救下来,他们不会看见白鸟和知更鸟。

不知道过了多久,知更鸟终于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白鸟没有回答,它继续伫立着,很久很久。终于,它决定干一件事。

“你要去找那个女孩吗?”知更鸟大吃一惊,“你甚至都不知道她在哪……”

至少白鸟知道女孩大概率去了一个大城市,它决定现在就带着知更鸟就出发,然而知更鸟却饱含歉意:“对不起,这回我…应该跟不了你了,森林里的鸟见我消失这么久会怀疑的,我只能回去。”

白鸟知道它的难处,仔细想想现在也不用知更鸟的陪伴了。这旅程似乎只能自己一只鸟去完成,它终究放不下女孩。

“那我也要祝你成功,”知更鸟再次充满了温柔与友好。

太阳终于从云中探出来,光明照耀村落,白鸟的洁白身体更加明亮,于是它腾空而起。


天空中有一只白鸟,它飞在天空中,从没有离开过天空。

白鸟要找女孩绝不是一时兴起,它已经失去过一次伙伴了,它不能再失去。

所以白鸟不吃不喝飞了两天,却没有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直到它看到远处有一大块楼房的阴影时,它才感到自己的身体隐隐作痛,不得已在这个人声聚集区停了下来,决定找点东西吃。

但白鸟在这个地方看见了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比村落更高的楼房,整齐的路面,建筑物光滑的墙面,还有很多白鸟在村落也没见过的东西。这使白鸟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了“大城市”,它的内心充满了喜悦,四处飞翔,想看看女孩到底在哪,甚至忘了自己需要吃东西补充体力的事实。

白鸟在房屋的各种缝隙间穿梭,一根又一根电线杆,一辆又一辆车,在它看来都是无比新奇的东西。然而它经过一番寻找后,并没有看见女孩的身影,它再次想起来自己一开始是要干什么,将要离开时,它的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请问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声音略带嘶哑,却无法掩饰其中的一丝友善。白鸟向声源看去,发现不远处就有一只鸟儿,在阳光的照耀下,它羽毛的各种色彩更加鲜艳。

白鸟没有和那只鸟说自己在找一个女孩,而是说自己在找吃的,事实上它也真的饥肠辘辘。而那只鸟听到白鸟的回答后,它说:“跟我来。”

明明只是说了这三个字,但白鸟却毅然地决定跟着这只鸟走。在飞行的时候,那只鸟突然想到什么,有点急地问白鸟:“等一下,差点忘了,你吃什么啊?”

白鸟一般吃虫子或者各种小果子,那只鸟听到了这样的答案后,脸上的精气神少了一大半:“哦真是的,我应该早点问你……我不吃虫子或者果子,这下我没法给你吃的了。”

白鸟的心一惊:那这只鸟吃什么?

“呃,”那只鸟说道,“我……我吃腐肉,就是尸体上的肉,我忘了不是所有鸟都接受这些。”

它说的没错,腐肉的味道很多鸟都不会接受,白鸟和这只鸟来到了一棵树上,那棵树上有一个看着还不错的巢,是这只鸟的家。“刚才想着既然你在找吃的,我家里刚好还有一些食物,就觉得可以给你一些,却忘了你吃不吃。”白鸟靠近了巢,顿时闻到一股腐烂的气息,它赶忙往后退了好几步——巢里有剩下的一些腐肉。

白鸟的心情有些低落,就在这时,那只鸟再次充满着歉意说道:“呃……不要这样,我……我去找虫子……”然后它很快离开了这棵树,只留下白鸟一只鸟,临走前它还不忘说:“你离我的巢远一点吧,因为真的让你不好受。”

至少那只鸟还乐意帮忙,并且在自己犯错反应过来后能主动去弥补,白鸟觉得这真是一只好鸟,而且,没过一会,那只鸟就回到了白鸟面前,还带来了一堆虫子。这个中午,白鸟和那只鸟在一起饱餐了一顿,就是因为气味它们两个隔了一定距离,不过这不影响白鸟称赞这只鸟的善良与勤劳,还有眼尖。

两只鸟都吃完后,那只鸟立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被云覆盖着,灰中发蓝。“要下雨了,”它说。

要下雨了,这把白鸟吓得不轻,它不希望再看到雨中的大火。那只鸟似乎是读懂了白鸟的内心,但只流于表面,它问:“你为什么害怕?”

白鸟又跟它讲述了自己来到这地方之前的故事,包括雨中的大火,在女孩家居住的日子,在第二个森林的日子,它忍不住全讲了出来,它没有去讲“人类”的定义,因为那只鸟住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那只鸟听得津津有味,同时明白了白鸟为什么害怕雨,也不需要再问白鸟身上的布条从何而来。

当白鸟讲完它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时,天空上落下了泪水。

“云在哭,当然,它们只是为了排出体内多余的水分,”那只鸟看着天空自我感慨,”而如果云生气了,就会放出雷电,但我们无法知道它为什么爱生气,天空的情绪真是变幻莫测……”

雨落在屋顶上,电线上,树上,地上,车上,栏杆上,它们在演奏交响乐。

“这氛围真适合讲故事,请允许我讲吧,”那只鸟对白鸟说。白鸟没有丝毫犹豫,它也想听听眼前这只鸟的故事。

“好吧,我也没什么故事可讲……我之前住在另一个人类的镇子,那里有一个族内社区,其实就是一堆同类在一起住的地方,人少的时候,大家互不干扰,十分清静,”那只鸟平静地说,然而接下来它开始变得愤怒,“但是后来那里来了一群人,还有可怕的怪物跟着,直接赶走了我们,拆了我们的巢,我的妻子还有未破壳的孩子被那可怕的怪物——杀了!还不少的同族也没能幸免……”

白鸟大吃一惊。

“当然,原来小镇的人是极力反对的,但那群人不知道有什么权力可以让他们全部闭嘴。我看到我们原来的居住地被夷为平地……”

白鸟不解,为什么那群人执意将那只鸟的同族都赶走。

“可能是因为我们在大部分人眼里是不好的象征吧,据我所知,我们一族在人类的眼里通体漆黑,叫声也难听,所以我们在他们那里,叫乌鸦,”乌鸦无奈地说,“真可恶啊,我们又不伤人。”

白鸟明白了乌鸦的心情,但它并不了解乌鸦一族,之前甚至都没遇到过,所以它仍有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不再找其他伴侣,又为什么没有讨厌人类并远离。

“这是我们一族的道德,”乌鸦回答,“另寻新欢是对上一任的背叛,不知道为什么,其他的鸟不太会遵从这个道德规矩,不过我们遵从就够了,”乌鸦说完又看向了雨后的小镇,看到了树下举着各色蘑菇——这在白鸟看来——的行人,“我为什么不远离人类,可能是因为我们仍相信他们善良,当然,那群人除外。”

白鸟仍旧不解。

“至少我们总能跟人相处得很好,不过我母亲说以前可不是这样,他们也在改变,”乌鸦感慨,“对了,我还有一个故事。”

白鸟想继续听。

“在我离开原来的家和来到这个地方之间还有一段时间,那时我在找新的家,”乌鸦缓缓开口,“有一天,我看见了一个挂满白布的地方,人们穿着黑白色的衣服,在那里哭泣,人群中间还有一个大箱子,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哭,但我闻到了食物的气息,对,腐烂的气息……”

白鸟一想到那刚刚经历过的味道,就显露出难堪的神色。

“别这样,我也知道你不喜欢……算了,我继续说,”乌鸦继续讲述着它的第二个故事:“当时我也不确定食物,就飞到了气息的来源,然而那气息是从箱子里传来的……我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那群人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们冲我叫啊,喊啊,拿起了手边任何能打我的东西,眼里充满杀意和恨意……就算我名声不好,也从未有人类这么对我,那是我最可怕的一次经历,我敢肯定以后我也会这么说。”

白鸟觉得很奇怪,既然乌鸦遭受了如此经历,为什么刚才还说人类善良。

“那是特殊情况,”乌鸦说,“后来我终于知道,那箱子装的是他们的亲人,逝去的亲人。而我在他们眼里如果是不祥的象征,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们只是想让亲人安息,我能理解,母亲死的时候,我也伤透了心。”

白鸟听着乌鸦的话,再次想到自己家乡的那场大火,甚至大火的前一天它还见到了年迈的母亲,当母亲仍旧洁白如雪,但现在估计早就成了一块焦炭。白鸟也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别哭了,我真的好为难啊,怎么安慰你比较好……乌鸦十分焦急,“想想开心的事吧… 比如那个女孩,她不还没死吗?”

白鸟似乎又想起了女孩,女孩是它正在找的,她现在在大城市……想到这里,它又看了看这四周的景象,感到这地方比村落繁华许多,说不定这就是大城市。

“不,很可惜,这只是个小镇,离大城市还远着呢,”乌鸦很是惋惜,“大城市还有很多很多,难道你要一个一个找吗?”

白鸟感到了绝望。

“那……那我撤回刚才那句话,”乌鸦再次慌乱起来,“我想那女孩不会离开太远的,太远的话……肯定要花很多钱,就是人类一种兑换物品的东西……”

白鸟不知道乌鸦的猜测是否正确,但它驱使着自己去相信乌鸦的话。

乌鸦和白鸟仍在树里停歇,雨仍无止境地从天空滴落,云仍没有变白的迹象,白鸟仍没有勇气进入雨中继续旅程,乌鸦也没有强迫它,而是和白鸟聊了很多。在提到老鼠与知更鸟时乌鸦感叹许久,并同意白鸟的观点。


晚上,雨仍旧没有减弱的迹象,交响乐仍在继续,白鸟和乌鸦仍待在一起。

白鸟站在乌鸦巢的外面瑟瑟发抖,其实天不是很冷,它主要是在害怕雷电。

“不会的,这雨还不够大,不会有雷电……”乌鸦话音未落,天空上就出现闪电,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雷声,把白鸟吓得不轻。“哦!这种事与愿违的情况已经在我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了!”乌鸦的话里带着不满与失望。

白鸟觉得那不是乌鸦的错,而乌鸦很感谢白鸟这么说。在之前,乌鸦身上每次发生这种情况时,不管是什么动物都会指责乌鸦,说这是它的问题。“哈哈,人类造了一个词,叫’乌鸦嘴‘,就是这种情况,我其实是真讨厌这个词,”乌鸦苦笑着,然后再次感谢白鸟。

可惜白鸟并没有完全在听乌鸦的话,它还是没缓过来。自从那次火灾后,雷电与雨就成了白鸟并列第二害怕的事物,而第一是火。

“也许你可以尝试突破这些,”乌鸦想了好一阵子,最终回答白鸟,“试试主动进入雨中,主动听打雷的声音,多试几次说不定就不害怕了,我之前就是这么干的。不过,火还是不要去主动涉足…”白鸟并没有听乌鸦的这番劝告,它觉得自己必须离这三样东西越远越好,绝对不会再靠近。

乌鸦没再说话,它看向天上的黑云,雨中带着一小片白光的各式电灯,映照出银丝般的天泪,隆隆的雷是泪水之外的哀嚎。白鸟依旧瑟瑟发抖,一直没有停止。“我没有经历过‘天灾’,”乌鸦想,“真不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鸟兄遭受了什么样的苦痛,但无论如何,我要相信它能克服,不然它很难成功……”

雨丝毫没有减弱,但白鸟和乌鸦没再说话,白鸟在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上蜷缩着,乌鸦则待在它的巢里,两只鸟合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后,天空像冲洗过的玻璃一样明净,哭了几个小时的云终于变回洁白又透露柔和的颜色,太阳刚在东方露出全身,给天空镀了一层额外的金色。这景象宛如仙境。这便是早晨,由于白鸟之前住在森林里,它没见过这景象,所以它大为惊叹。

“这种雨后放晴真令我心情愉悦,”乌鸦说,“你也该继续飞翔了,找你的女孩,没有雨水困着你。”

那大城市在哪呢?白鸟没有方向指引。

“据说一直往南飞,看到一大块阴影的时候就到了,大城市的阴影比这个小镇宽得多,并且有一些特别高的楼房……”

一直往南飞啊,白鸟想,于是它的身上沐浴了阳光,它将朝南飞行。


白鸟坚定不移地向南飞,它自己也不知道飞了多久,但既然大城市在南方,那就必须这么做。于是白鸟飞过一块又一块田地,一片又一片草原,一条又一条人类修建的公路,一座又一座人类的工厂,直到它在天边看到一大片阴影,和乌鸦描述的一模一样的。白鸟知道,它到了。

城市和它之前到过的地方是另一幅景象:比树木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楼房,整齐划一的路面与绿化树,排成一条线的来来往往的车,乌鸦说的也没有少。这看起来就像是另一种森林,人类居住的森林,白鸟惊叹于人类这种生物竟然能造就这样的奇观,不得不感叹他们的创造力。

白鸟还发现城市里有很多其他的鸟,它们都将巢筑在在树或电线杆上,以及墙中,并娴熟地在这高楼缝隙间飞来飞去,它们已经很适应这里的生活了。想到这里,白鸟感到了紧张和一点点无地自容。它继续飞着,掠过每一个窗户,就为看看女孩在不在里面。

到了中午的时候,白鸟终于累了,它看到自己身下有一大片与路面颜色不同的圆形空地,中间有一块长成人形的石头。那是人类的广场。它飞了下去。

广场上的鸟有很多,虽然花色各不相同,但白鸟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都是同一种鸟。这些鸟密密麻麻占据了一大片空地,甚至人类下脚都很困难,它们也不怕人类,就和白鸟一样对人类信任。然而白鸟在这里格格不入。

“外地来的吧,”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白鸟身边响起。这惊动了白鸟。

白鸟肯定是从外地来的,甚至是第一次到城市,但它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一眼就看出来。“这很简单,来到这片广场的鸟只有鸽子,其他的鸟对人类敬而远之,而你不是鸽子,却来到这里,肯定是因为你不了解这个地方。而且……我没见过你这样的鸟,”那声音回答了白鸟的疑问,白鸟发现那是鸽子在跟它说话。

白鸟还对鸽子们聚在这一片的行为感到好奇,它们为什么这样做?

“你应该也饿了吧,”鸽子没有直接回答白鸟,而是又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的人类,“你应该自己体会,这样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们乐意待在这里。”

鸽子的话音刚落,白鸟就远远看见一些人类走了过来,大多是大人带着小孩子,小孩子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几乎每一位手里都拿着面包。然后,他们将面包掰成小小的很多块,又在一瞬间将它们撒向蔚蓝的天空。

“下面包雨了!”广场上的群鸽欢呼,它们争先恐后地拥了上来,抢着吃落到地上的面包块。那些人类看到这一幕,便往空中撒了更多的面包块,顿时地面被面包和鸽子填满,再无一点缝隙。

“我也去吃饭了,你来不来?”鸽子蹦跳着向鸟群里冲去。

白鸟没有跟上鸽子,它感到这景象太奇怪,只是伫立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类和鸽子都散开了,此时那只鸽子又出现在了白鸟的眼前,“嘿,兄弟,你做了件错误的事,现在地上没有面包了,人类也不会在这时候来投喂。”

这番话令白鸟非常后悔,自己刚才应该试试和群鸽抢食,然而自己抢不抢得到又是一个问题。鸽子没有过多理会白鸟的心情,它离白鸟更近了,然后它问:“现在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乐意待在这里了?”说这话的时候,鸽子表现出了一丝得意。

白鸟只关心自己还能去哪里吃东西。“我带你去,”鸽子回答,“去一个地方。”

它们来到了一个玻璃门前。“咖啡馆,”鸽子说,“就往门边站着,总有人类给我们点点心吃,甚至胜过广场上的面包。不过,如果他们给你棕色的东西,闻起来还有一种苦甜的香味时,一定不要接受!”

白鸟不解。

“那是散发着甜蜜诱惑的毒药啊……”鸽子降低了声调,“当然,人类自己吃了后什么事也没有,这真奇怪……”


白鸟和鸽子饱餐了一顿,在白鸟看来,咖啡厅里的人类带出来的点心绝对是世界上最美味的,至少是它这一生都不会再品尝到的美味的味道。反观鸽子并没有太多惊喜,因为鸽子一个月就能吃上两三回。

白鸟和鸽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了玻璃窗外,依稀可以看到里面人类的身影,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笑,但他们看起来并不高兴,白鸟不解。

“不高兴?”鸽子愣了一下,“怎么能呢,他们生活地这么好,他们什么都比上的好,包括自己,我猜。”

然而白鸟没有撒谎,也没有出现幻觉。包括咖啡厅里的人,路上的行人,他们要么不笑,要么笑容都很灰暗,他们的笑容更比不上广场上的孩子那种灿烂的微笑。鸽子也盯着那些人类的神情,终于发现了端倪,“晚…我确实看见过人类他们这种神情,当时他们被围在楼里,每位的面前都有一个发光的东西,当时就是他们脸上就是这种神情,怎么在这里都有了?我不理解,他们生活地这么好…”鸽子对着白鸟感慨。

白鸟听了鸽子说的话,问它现在是否高兴。

“我当然高兴了,我现在又不愁吃喝,”鸽子对它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而且我还能飞。鸟的一生不就是追求这些东西?”

白鸟不是,白鸟的鸟生目标有更多的东西,比如那女孩,白鸟要找女孩。

“女孩?”这回轮到鸽子不解了,“不,我觉得你做这件事纯属浪费,在我看来,你花一辈子也找不到她,而且为了找她不停飞来飞去,好像个候鸟,但你又没有那个体力……你不痛苦吗?”

白鸟沉默了,这旅程中它确实消耗了太多体力,然而白鸟不想放弃,因为它答应过。

“听我说,你可以就像我们鸽子一样,每天过着这样不愁吃喝的生活,鸽子们不排挤你,我也是,”鸽子劝白鸟,“别执着那些事了,你找不到她。”

但是白鸟依旧沉默,想起以前与女孩的分别的那天,女孩嘴里说着它该走,但白鸟清楚地感觉到女孩的内心想让自己留下。而且……“你们两个双向奔赴了,你从她那获得幸福,她从你那获得慰藉。”这是知更鸟的话,也确实如此。白鸟还是决定实现那个约定,回到女孩身边。

“为什么不听啊……”鸽子有点焦急,“不要执着……”

鸽子的话音未落,白鸟却已经一跃而起,扇着翅膀飞向蔚蓝的天空,那爪上的布条即使沾着发黑的旧渍,仍现出洁白的光彩,就像那天上的云一样,白鸟正飞向它的目标。

“不……唉……”鸽子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独自叹息。


白鸟又飞了两天,这期间它仍挂念着女孩,那棕色头发与灰蓝色眼睛的形象一直在它脑海中挥之不去。然而它的信念事实上已经在鸽子的话语中产生了动摇,因为乌鸦也这么说过,虽然它很快就收回了那个话语并安慰自己。无论如何,白鸟还是要飞下去,于是它飞到了一座大房子前。

那房子的样式有点像村落中的房屋,但又豪华无比:房屋的前与后种着多种植物,鲜嫩的花和草交错着点染地面,姿态曼妙的树于随着风摆动它的枝叶,而房屋本身又洁白中带着华丽,上面有着藤蔓点缀。虽然植物很多,但却都无法污染墙壁的白色,这场景就像用那些人类自己刻意想象并造出来的。这一片美丽的区域被黑色的铁栏杆围着,然而无法阻挡白鸟进入,白鸟还发现这一大片绿色和彩色中有一条土色的小路,一直通到房屋门口,在房屋的棕色木门门前,有一只白鸟没见过的动物正在熟睡。白鸟进入了这里。

白鸟向着自己飞来的方向望去,那广场和高楼离自己很远了,它把自己能看见的地方都看了一遍,没有女孩,所以它才会来到这里。接着它又在这绿色中发现了更多东西,也都是人造物,这使白鸟确信这里的植物也都属人为种的。那只门前的动物仍然熟睡着,白鸟远远地看到它的脖子上有一个环,就和白鸟爪上的布条差不多,但精致无比,上面还有个铃铛,然而那个环似乎将这只动物与旁边的一个木桩连了起来,白鸟不解为何这么做。

不过这似乎不影响什么事情,白鸟决定先找点东西吃,它钻进了高草丛,然而草丛发出的动静使那只本熟睡的动物苏醒,在白鸟不见的地方,那动物站起身,发出了凶狠的叫声。此时白鸟刚吃了一些虫子,听到了叫声,它心里大惊,慌不择路地飞起来想要逃离。然而很快,它感到自己的头一阵疼痛,行动也被强行停止,白鸟不小心撞到了一棵树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它头晕目眩,又落回草丛中。

那动物依旧不依不饶地叫着,白鸟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人类的脚步声,以及说话声,接着它感到自己被托起,这使它想起自己刚见到女孩时的感受,然而现在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可惜白鸟还是失去了意识。


白鸟很快就醒了,它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满眼的栏杆,向上延伸并聚合在一起在一起,闪着刺眼的金色。在栏杆外面,是一个精致的房间,墙上挂着数不胜数的画,地上的花纹交错,那是奢华地毯的颜色。房顶又有着一个华丽的吊灯,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白鸟不会再见到的奇珍异物,也许很多人类终其一生也见不到。

白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它尝试着挥动翅膀飞离,但它很快又感觉到了疼痛,这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栏杆里面,这栏杆构成了一个鸟笼,限制了白鸟的行动。

白鸟不信邪,它又连续尝试了几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它内心希望的火苗此刻极其微小。如果自己被困,还怎么去到女孩,还怎么去遵守约定?再次看向自己的爪子,上面的布条经历了风吹雨打,然而它之前依旧洁白,但现在却一瞬间灰了下去。突然,白鸟听到一个声音:

“哎呀!你好,新来的先生。”

那声音略显高傲,白鸟转过头,看到了另一个鸟笼,和自己的差不多,那鸟笼里关着一只绚丽的鸟,嘴很大,像一个钩子,尾巴是渐变色。

对方也注意到了白鸟的眼神:“真是漂亮的鸟啊,连眼睛都这么美丽!主人的品味可真好。”

主人?白鸟感到疑惑,同时它心里也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冲撞着,它想问“主人”是谁。

“主人?世界最富有的人类,最有礼貌,最有才华的绅士!能成为他的鸟是莫大的荣幸,”那鸟极度自豪,甚至用吟唱的方式赞颂它口中的“绅士”。

然而白鸟不感到荣幸,它只感到焦急。“你感到焦急?真可悲!如果你留在这里待着,主人不仅会给你好吃好喝的,你的名声甚至都会提高很多!”

白鸟不为所动,它仍想逃离这鬼地方。

“你到底在焦虑什么啊?说来听听,我可以给你评价,我善于评价,”那只鸟有点不耐烦了。白鸟无可奈何,将自己的故事说了出来。

那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附和几声,似乎很是认同白鸟的意思。当白鸟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只鸟开口了,然而却是这样的话:

“唉……你真固执!”

白鸟一怔,从心里升起不解,还有一点愤怒。

“女孩曾经是你的主人,你说你在那里有幸福生活,但她现在走了,你也没必要去追她,就在这里不好吗?富人总比穷人要好,最重要的是:你就算花光这辈子,也找不到她!”

白鸟震惊,它随即想到了鸽子的话“你找不到她”,难道真的再也找不到女孩了吗?更可怕的是,自己现在无法离开这里……这令白鸟既愤怒又绝望。

“放轻松,先生,你不能被愤怒遮蔽了双眼,那样一点都不绅士,也配不上你的外貌,”那只鸟又摆出一副优雅自信的姿态,“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蒙德利安,一只名贵的鹦鹉。”

白鸟质问鹦鹉为什么还要摆出那样的姿态跟它说话。鹦鹉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我们两个现在不是一样的吗?”

一样?不,怎么可能?!白鸟望向天空中的女孩,而眼前的鹦鹉和它对生活的见解太不同了。鹦鹉没注意到白鸟的不解,它指了指自己的笼子,上面有一块镀金小牌,写着“蒙德利安”。又它又指向白鸟的笼子,白鸟也发现自己的笼子上也有一块小牌,但白鸟看不见上面的字。

“我看看…”鹦鹉凑近了白鸟的笼子,“哦……怀特!那么怀特先生,欢迎你来到这城堡!”

白鸟依旧无法平息焦虑与绝望。


就这样,白鸟成为了囚笼里的鸟,并真正意义上上有了名字,但这对白鸟来说什么用也没有。每天白鸟和鹦鹉在这里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白鸟也逐渐了解了它的新“主人”,在鹦鹉的描绘下,那人类是一个优雅,有风度,极其富有,才貌双绝的完美人士,鸟类爱好者。然而白鸟无法认可他,因为他无法带给白鸟幸福,这点完全比不上原来的女孩。

然而两个月过去后,白鸟似乎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听着新主人,鹦鹉和许多来访的客人对自己的赞美,它似乎要变得和鹦鹉一样了。白鸟内心的痛苦也在一天天减少,甚至不太能时刻想着女孩。鹦鹉对白鸟变化这么快感到吃惊,又对白鸟现在的模样感到满意。

一天,白鸟和鹦鹉正晒着阳光,白鸟突然听到了它们身后门被推开的噪声,它们两个立即摆出恭敬的姿势欢叫,像是被严格训练过。那富人果然进来了,他手里拿着着一个架子,长度超出他的双臂。他将架子放到了不远处一木桌上,便快速离开。白鸟和鹦鹉伸长脖子去看,发现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鸟,然而它们完全不会动弹。

“啊!”鹦鹉叫道,“那些好像是我之前死去的同伴……”

白鸟大惊,问它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让我再看看……这个样子是……被……做成标本了,”鹦鹉的很快恢复了平静,“它们基本都是病死的,连主人没有办法治好,一定是很严重的病。”接着,它又回到了一种媚态:“它们死去的样子是多狼狈啊,我的主人甚至愿意将它们打理干净,然后用标本的方式保存住它们生前的曼妙姿态,每一只都有这样的待遇!”

白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尽管如此,它对鹦鹉的言辞表示肯定。

很快就到了晚上,白鸟和鹦鹉沐浴着月光,鹦鹉很快睡了过去,但白鸟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它盯着窗外,在不经意间,它听到了一个很微弱的声音:

“过来。”

那一瞬间,白鸟周围的环境变得黑暗且深邃。白鸟内心深埋的恐惧被发掘了出来,它慌忙地朝一个方向飞,然而那黑暗无穷无尽,白鸟看不到离开的希望,就在这时,它的身后似乎出现了光。

白鸟向身后看去,发现是几只全身发光的鸟,样子和那些标本一模一样。“能听我们说几句话吗?”有一只鸟开口了,然而白鸟根本听不进去,它发现这些鸟的身体半透明,绝非真鸟,它仓皇地向反方向奔去。

“不……我们……只是想找你帮忙……”

白鸟停下了,它吃惊又不解地看着这些“鸟”。“听着,”领头的鸟说,“我们知道你会害怕,因为我们早就死了,现在的我们……不过怨魂。”

白鸟不解。

“至于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而没有去天堂或地狱……都因为我们生前的主人,”领头的鸟继续说着,“去天堂或地狱前,我们的身躯必须被下葬或火化,总之就是要让躯壳消散。在我们临死前,我们当然是生了病,或者太老,但那富有的主人看着我们状态如此,竟对我们不管不顾,导致原本很轻的病变重,重病更重,几天就会死亡。我们中的每一位,在死亡前看到的都是主人的笑颜,那种因我们死去而喜悦的神情。于是我们得出一个结论:主人不是爱鸟,他只爱鸟标本,爱我们的外表!”

白鸟感到诧异,也明白了这些鸟的灵魂为何被困于此。

“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让灵魂自由,所以……帮帮我们!”另一只鸟发话,“找个什么办法,将我们的遗体破坏殆尽吧!埋掉,烧掉,或者更多方式…帮我们解脱!”

白鸟的内心受到了刺激,它真的想帮这些被囚禁的鸟的灵魂。可自己也被关在狭小的牢笼?它不自由,它被支配,自然帮不了这些灵魂。

“不,我们能察觉到你的灵魂,”领头的鸟继续说,“你的灵魂……是自由的,而且你似乎有一项使命,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选择和你交谈而不是那只愚昧的鹦鹉。”

白鸟想起来了,是女孩,女孩还在等它。可即时这样,自己也是鸟笼里的囚徒。白鸟陷入了绝望,因为这是它两个月以来都没有再次想起的事实。

“为什么忘记?”第三只鸟说话,“使命不该忘记,而且你看。”

白鸟向第三只鸟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又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然而光却苍白刺眼。身影有着长而卷的棕发,是白鸟日夜寻找的女孩。此刻,女孩的灵魂体倒在地上,白鸟振翅疾飞,看到女孩的全貌,灰蓝色的眼睛毫无生气,白鸟感觉死亡笼罩于她的身上。

“她病得很重,”领头的鸟说,“因为距离太远,我们无法深入她的思想,但我们肯定她想你。你有使命,你也自由,如果你还想见她,就快点,也别忘了帮我们解脱……”

白鸟再次燃起了决心,但自己怎么出去?

“我们知道这点,”领头的鸟回答,“先给我们点时间,七天,我们多召集些灵魂,七天后我们会推动动你的鸟笼使它破裂,你就自由了。”

白鸟又眨了一下眼,只这一瞬它便回到了鸟笼中,仍是熟悉的场景,这使白鸟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梦。然而当它向四周看去,它惊讶地发现鹦鹉也醒着,白鸟担心鹦鹉是被自己吵醒的。

“不,”鹦鹉在黑暗中盯着白鸟,它的眼神透露着不解、忧伤、无奈,交织成一团麻线,“如果我注定要那样的话,怀特……”

白鸟不解,鹦鹉究竟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做了一个梦,”鹦鹉开口,“我站在不远处,听你和我之前死去的同伴又对话,我明白了一切,但我无论说什么,你们都听不见。”

白鸟大惊。

“因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我的同伴不会再改变对我的看法,纵使我也死去,”鹦鹉的声音变得迟钝,不再高傲,“我是主人第一只鸟,现在我仍在这里,十年了,我竟对主人是那样地称赞,完全没有发现……”

白鸟想知道鹦鹉接下来会怎么做。

鹦鹉站在自己的牢笼里,它看着夜晚的天空,又看向这间屋子,视线最后缓缓移到了展架上,然后发出一声长叹。它没有说一个字。


七天时间在白鸟无尽的等待中过去了,这七天内白鸟又变回了之前那只鸟,它向往自由,它还要去实现约定,也就是那个“使命”,不过生活就和平常一样,每天白鸟和鹦鹉都欢送着主人进入房间又出去。

然而真到了第七天的时候,白鸟也没有从笼子里逃出来,一直到了傍晚。白鸟再次想到七天前的梦,那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梦,它越想越害怕无助,难道自己要被永远被困在这里,连灵魂也会吗?绝望与痛苦又再次涌上它的心,白鸟向窗外看去,天空被一层浓重的黑云笼罩,要下雨了。

白鸟不是没在这房间里看过雨,但之前那些雨都轻柔地发出了动听的声音,而不是很久以前的“天灾”。于是白鸟在雨声中昏昏睡去,带着未等到救援的绝望。

晚上,白鸟在半梦半醒中听到连续不断的雨声和雷声,然后是一种很久没听过的可怕声音。


白鸟从梦中惊醒,模糊的双眼看向窗外,并非连绵不断的雨,而是火光——这里的雷再次劈中了花园的树,树立刻着火,火的恶魔将花园吞噬殆尽。这还不够,它盯上了旁边硕大豪华的房子,正一点点从下到上“蚕食”着。那人早已被火光吓出来,此刻正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冒雨与火焰搏斗,提着着水管的样子十分狼狈。然而火焰完全没有退下,还越来越旺。

白鸟早将对这些东西的恐惧埋藏,尽力想忘掉它们,然而雷雨与火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白鸟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恐惧,天灾,这是天灾!白鸟下意识地想飞走,但鸟笼囚禁着它,它能感到自己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从窗外飘进来烟尘,阻塞了白鸟的呼吸,它仍在尝试,但毫无作用。

鹦鹉也在尝试离开鸟笼,它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这种可怕的景象。“怀特!”它叫道,“他不会来救我们,我们将要丧命于此了!”

真的吗?白鸟望着那灭火的那人,再想到这万恶的鸟笼,它感到无尽的绝望,然而白鸟的笼子开始毫无缘由地摆动,越摆越高,直到最后从屋顶上脱落,随着沉闷的响声,白鸟的笼子被摔成了两半。

白鸟不可置信地看着坏掉的笼子,又瞬间想起了七天前的梦。

那不是梦,它们的灵魂真的来帮助白鸟。喜悦之余,白鸟看向已经蔓延到窗边的火焰,振翅就要逃离,即使它害怕着。“不,怀特!你看着我,我怎么出去,它们不会救我的,”鹦鹉的声音响起,凄厉悲凉。

白鸟看着它,它飞向了鹦鹉的笼子,也用同样的方式去扑动,鹦鹉的笼子也同样掉了下来,但沉闷的响声过后,它的笼子完好无损。

见此,鹦鹉似乎也认命了自己的宿命,但白鸟还没有放弃,它用喙不停去啄,试图啄坏笼子的锁。

“你……快逃,”鹦鹉突然有气无力地说,白鸟还不明白它什么意思,但鹦鹉指向了窗户,白鸟向那方向看,惊恐地发现火焰已经覆盖了窗户。

“别为我费力了!”鹦鹉下定了决心,“火焰马上要进入这间屋子,你还有生还的机会,因为外面正下着雨!你不是要自由吗?那就快逃!我注定死在这里,因为我出生在这里,没有到过外界一次!我的灵魂,就不是自由的!”

白鸟却仍在犹豫,它害怕着火墙,之前就说过离火越远越好,怎么可能有勇气穿过去。然而鹦鹉一直在催促它,甚至还告诉了白鸟到哪里大概率能找到女孩。

“去找带红色十字,不对,十字标志的白色大楼,你不是要去找她吗?”

白鸟看着那堵火墙,此时火墙塌了进来,吞噬着屋内的一切物品。火光越来越亮,直到最后充斥整个屋子,映照着白鸟洁白的身躯,它终于冲向了火墙。


据说在那场火灾事件中,有路过的行人看到火焰中冲出来一团泛白的火焰,呈现出鸟的姿态,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希望之神鸟显灵了。火灾过后,富人的家中尽是烧焦的痕迹,花园和房屋被毁于一旦,那房间中什么都不剩,包括各种各样的鸟标本。这都是富人没有做好防火措施的结果。

那天,白鸟从火里冲出来,连带着着火的身躯飞行在暴雨中,烧伤的部位在火被浇灭后还要经受雨点的打击,但白鸟一刻也没有落回地面,它拼命飞了好久。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东方显露白色,白鸟又飞到了一片草地上,就像很久以前那样,它受了伤,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它低下头看自己的身子,曾经洁白的羽毛如今被烧出各种参差不齐的黑边,甚至部分还露出了皮,脚上的布条也被烧了大半,只剩下焦黑的一条,紧系在脚上。这样狼狈的外貌,就算自己找到女孩,她还能认得自己吗?

但白鸟没有放弃,它看着蔚蓝的天空,再次振翅而飞,不顾伤痛。


天空中有一只半黑不白的鸟,它没有离开过天空。

白鸟不停地寻找女孩,它经历了无数个日夜,看到了璀璨的星河,指引着它的方向,终于有一天,它停在了一扇窗户旁。

窗户里面有一张小床,上面有一个人,插着多医疗设备,静静地呆着。那人有着棕色长卷发,灰蓝色的眼睛,那就是女孩,千真万确。

白鸟欣喜若狂,但很快,它看到了女孩的神色,苍白得可怕。

一瞬间,白鸟陷入了惊恐,它用力地撞击窗户,试图进入,然而它不可能撞碎玻璃。在一阵眩晕后,白鸟的精神恍惚,它悲痛地叫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让女孩有了动静。女孩向窗外看去,看到了一只狼狈丑陋的鸟,但就算它再丑陋,女孩却莫名感到一种熟悉。就在白鸟再次飞了起来,脚下的德里在余光之下突然变白了一瞬。更不可思议的是,女孩下了床,将窗户打开。

白鸟毫不犹豫地冲到了女孩的怀里,在女孩的怀中,它再一次感到幸福。女孩面对着怀里的白鸟,经历了太多的狼狈不堪的白鸟,她的眼眶中渗出清澈的泪滴,再也抑制不住哭了出来。

白鸟也开始哭泣,即使声音无法让女孩理解,但它相信女孩一定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释然。女孩哭着扶墙回到了病床上,仍然抱着白鸟,他们互相依偎着。

“啊……好漂亮的鸟……”女孩边哭着边用微弱的声音说,“你……你回来了……”

白鸟点头答应,它再也不愿离开。

“既然你能回来……那我……也该抱有活下去的希望……”女孩哭了很久很久,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女孩看着白鸟,白鸟看着她,它这才发现,女孩的眼睛根本不是灰蓝色,而是宝石一般澄澈的蓝。温暖的阳光照耀着他们,病房有了更多的色彩。自从那一夜后,白鸟又经历了许多事,但没有阻挡它的脚步,现在,旅程终于结束了。

用时一年零三个月九天。


一年后,女孩竟康复了,医生都赞叹这真是一个奇迹,因为按理来说女孩的病几乎没有康复的可能性,且死亡率也很高。女孩的父母激动地抱住女孩,眼里溢出热泪,这一切都被白鸟看在眼里,当然,女孩的父母和医院的人一直没有发现白鸟,因为白鸟自己会藏起来。此时白鸟不再年轻,它是一只老鸟。

在回家的路上,白鸟一直追着他们的车,来到了曾经的那座房子。房子依旧有着发黄的墙皮,露出的红砖,长满了墙的爬山虎,白鸟两年多没见的男孩和两位老人就在门口等待。看到女孩的全家人都激动地互相拥抱,白鸟自己也感到很欣慰。

后来女孩秘密收养了白鸟,白鸟每天早晨都能看到女孩的笑颜。生活就这样了下去,白鸟和女孩都获得了幸福。

白鸟的窝仍是那小小的纸盒子。


很久以后的一天,女孩照常准备好了食物和水来喂白鸟,但她没有听见白鸟的叫声。

女孩感到很奇怪,她尝试呼唤白鸟,但房间依旧寂静。女孩走到了床旁,将床底白鸟的窝给拉了出来,纸盒子里面静静躺着白鸟,它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做梦,一个不会再醒的梦。

女孩轻轻地托起白鸟,白鸟的身上有了女孩的泪滴,它被女孩温柔地抱在怀里,天空中的夕阳也照耀着它的身躯,羽毛散发出洁白的光泽。女孩拿出一块白布,将白鸟安置在里面,轻轻地包裹,又放回了纸盒中,然后,她带着纸盒,又在草丛中采了一些野花,和白鸟放在一起,最后在一棵松树下挖了一个坑,将盒子放了进去又掩埋。白鸟安息于此。


那天晚上,女孩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一个悬崖上,下面是绿色的无边森海,再往远处看是连成片的雪山,山上有一轮明日,将白雪染成金黄。

女孩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白鸟就从地面上突然出现。

见到白鸟,女孩就像早上那样哭了出来,她紧紧搂住白鸟,希望它能回到自己身边。

“我做不到,爱丽丝,人和鸟都有寿命将尽的一天,而我的那天已经到了,”白鸟显得平静,“但我知道,我们互相救了彼此。”

“不,不能,”女孩很是难过,“你不能再多一点寿命吗?求求你……”

“……抱歉,”白鸟温柔中带着深深的忧伤,“我……我依然做不到。”

白鸟停顿了许久。

“也就只能……互相别忘记了……”它叹了一口气,开始哽咽,“或者……来世再见……?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来世……”

女孩和白鸟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过了一会,白鸟望向了远处的山与森林。

“爱丽丝,”它说,“其实……我有另一件向往的事情……”

“什么?”女孩满脸泪痕,轻声问道。

“回家……回到我自由的家……”

白鸟和女孩默不作声。过了许久,女孩终于松开手,把白鸟放在了地上。

“我的灵魂是自由的,但我仍选择用剩下的生命陪你,也许是因为‘心结’发作了……我现在完成了使命,‘心结’也就解开了吧…”白鸟望着远方说道。

女孩点了点头,眼泪依旧没有停止溢出。

“现在,我向你道别……”白鸟转头看向女孩,“不要再哭了,我希望看到你幸福的笑容…你的灵魂,也是自由的……我现在也想不出来说什么了,最后……祝你幸福。”

女孩再次将白鸟搂在怀里。过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放回地面。

白鸟感到自己卸下了所有的挂念,只余自由:“我现在终于不需要担心什么了……现在,我将,回家。”

白鸟飞向了远处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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