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CN-4140

所以我开始想象,我也让自己遁入那座你们在一直追寻的房间,变成它的一部分,抛出问题,收回问题,解答问题,面对解答不成,徒留下无限遗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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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编号:SCP-CN-4140(KSB-4140)

项目分类等级:难收容-低危害-中扰动

现行应对措施:基地已与伊朗,卡塔尔,埃及等地的超常管理组织达成共识,协助监察与管控SCP-CN-4140的显现与影响。

对于显现在基地负责范围内的SCP-CN-4140实例,应当按照一般性程序与当地公安协调,将进入其中的个人视为失踪人口并实时通报。应在SCP-CN-4140的显现周围五十米内划定警戒线,禁止所有无关人员进入,若其在居民区等繁华地带显现,可对此规定酌情放宽。

项目描述:SCP-CN-4140指代一类随机出现与消失的平房型建筑。对其最早的记载出现于约七百年前,但其真正可证实的首次显现在1982年,于贝鲁特南郊出现。

该平房一般显现于距离居民区不到三百米范围内的空地上,也有直接替换某座无人居住的房屋,出现在住宅区或贫民窟正中心的情况。

该平房的外形较为多变,一般会贴合周围环境,但根据报告,这些显现具有以下几个共同特征:

  • 除一扇门以外,所有窗户等出入口皆被封死。
  • 周围会出现来源未知的说话声,其内容以汉语、阿拉伯语、波斯语与一种类似科普特语的未知语言为主。
  • 门缝内会向外散射类似于光碟底反光的光芒,被这些光芒照射偶尔会出现幻觉与闪回现象。
  • 在其附近(目视可见)的人总会注意到该建筑的存在。
  • 在被封死的窗与门外偶尔可见堆在地上的窗帘,床单与被子自发出现,其花纹风格总是符合二十世纪中后期埃及地区的时尚。
  • 墙壁上较小部分(~25%)被葡萄,阿月浑子,巴旦木,石榴的枝叶或藤条覆盖。

根据目前报告,SCP-CN-4140的内部空间体积远远大于该建筑外部测量出的总体积,这一体积将因进入的人而异。定位仪器显示,进入者除非就此失联或SCP-CN-4140自行消失,否则无论在其中如何活动,都不会超出SCP-CN-4140所在的空间范围。当有多人同时进入此空间时,他们会分别进入一个仅有自己一人存在的,SCP-CN-4140的“副本”1

SCP-CN-4140的内部显现为一座或多座相连且已废弃的建筑(以公寓,酒店,大学等具备居住功能的大型建筑集群居多),大多数情况下,其总是具备一个或多个通往室外的出口。

SCP-CN-4140亦附带一时空间异常,导致从其中回归现实时有一定概率出现于与原先推定处不同的地点与时间2,导致对进入其中者的去向难以追踪。

一般而言,一次SCP-CN-4140的显现将保持一天左右的时间,随后其将消失,受影响的环境会回归显现前的状态。







公开版本文件到此结束








(基地信息管理办公室注:以下内容仅对具备SCP-CN-4140专项研究组权限者开放。)








































来自基地信息管理办公室的通知:

由于本文档涉及平行世界及多元宇宙通道相关内容,导致文内出现同时提及多个缩写皆为SCP且职责相近的组织的情况,阅读时须防止混淆,以下为本文档内的书写规范:

控制收容保护基地(即本组织,简称SCP-CN或基地)
SCP基金会(简称SCP或基金会)

— 基地信息管理办公室室长兼首席数据官沈青钢,2014年8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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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怀圣寺光塔。

追加现行应对措施:根据与萨德尔·巴尔古斯(以下简称萨德尔)的协议,其父萨迪克·巴尔古斯(以下简称萨迪克)写作的实体书信正被回收中,而其本人已入职SCP-CN-4140的调查团队,并受其监视。

对基金会相关人员和建筑的调查正在进行,对多元宇宙网络(一名“兰彼得网络”)与被称为“霓虹之神”之现象的调查正在筹备中。

当地文物保护部门已将怀圣寺光塔塔身对公众进行无限期封锁,目前无须进行更多处置。

追加项目描述:SCP-CN-4140内偶尔可能会出现在室内穿过的铁路、公路与具备特殊标识的通道,这些通道中一般会出现来源不明的彩色光芒,顺延其前进者一般会在行走一段距离后立刻失联。这些人在早期的探索中被推定死亡,但于基地发现基金会的存在(见下)之后,其被推定为进入了跨多元宇宙通道。

根据萨迪克的文书内容,基地在2022年3月于广州怀圣寺光塔发现跨多元宇宙通道的稳定出入口,并推测其为SCP-CN-4140最早的显现地点。

关于SCP-CN-4140的内部场景细节,及其中所涉及的超常效应见附录。


2002年4月9日(最近一次)更新,附录1:以下为部分被暴露在SCP-CN-4140之下人员相关信息的记录节选。

人员身份:平民,外交人员

籍贯:在苏联新西伯利亚出生并长大

进入日期与地点 :1983年7月5日,叙利亚大马士革

在SCP-CN-4140中看到的:似乎出现了一定的PTSD症状,不愿谈及其中场景的细节,只是称自己在其中见到了一座因战火变成废墟的工厂,其中正打着“一场伟大而丑陋的战争”。

再次出现的地点与时间:两天后,叙利亚拉塔基亚


人员身份:平民,大学生

籍贯:在伊朗阿瓦士出生并长大

进入日期与地点 :1988年10月3日,伊朗德黑兰

在SCP-CN-4140中看到的:声称其见到了一个“人少了很多,附近的住宅区被包纳进来,树木覆盖水泥,也更为美丽”的德黑兰Jomeh Bazaar,德黑兰一跳蚤市场的副本,而其中除他之外的居民皆没有可以区分的外表特征。

再次出现的地点与时间:七小时前,伊朗德黑兰


人员身份:控制收容保护基地成员,调查人员

籍贯:在中国[保密]出生并长大

进入日期与地点 :1995年3月11日,中国徐州市

在SCP-CN-4140中看到的:此为基地首次对SCP-CN-4140内部进行探索,报告称其在内部观察到一类似94年央视版《三国演义》电视剧中洛阳宫殿的废弃建筑,在对应剧中朝堂的大厅里出现大量白骨,并可见外观类似爬山虎的藤蔓包绕建筑结构,出现未知来源的彩色光芒。该人员脱离后,声称这些光芒来自于另一平行世界,以及在光中看到了另一个他,身上携带“很像基地,但不是基地的标识”,这被认定为基地对SCP基金会相关信息的第一次接触。

再次出现的地点与时间: 一个月后,中国洛阳市


人员身份:未知超常组织成员,超常宗教活动家

籍贯:未知,仅能确定自1980年起一直居住于日本东京

进入日期与地点 :1996年5月8日,俄罗斯鄂木斯克

在SCP-CN-4140中看到的:为躲避俄罗斯联邦政府的追捕而进入,就此失联,对其信众的审问显示其通过超常手段与其同僚通信,其中称其抵达了“彩虹光芒照耀的,超远古文明的遗迹”,一古罗斯风格的神庙,而其人在其中登上一辆铁甲列车,前往另一个世界。

再次出现的地点与时间:不适用


人员身份:控制收容保护基地成员,高级调查人员(现实扭曲者)

籍贯:在中国[保密]出生并长大

进入日期与地点 :1997年9月6日,中国上海市

在SCP-CN-4140中看到的:一座形制类似研究所和军事基地结合体的地下建筑,其墙壁上有大量不明来源的血迹与蛛网。该建筑多处塌陷,在废墟边缘可见沾染脑组织的不明仪器。人员表达强烈不适,在观察到建筑内类似基地标识的符号3时体感尤其强烈。经分析,此符号与先前人员所见的“另一世界的自己”所穿戴的标识一致,这导致了基地对基金会相关探查工作的正式开展。

再次出现的地点与时间:两天前,中国丽江市


人员身份:平民,难民

籍贯:在约旦某处出生并长大

进入日期与地点 :2002年2月8日,约旦佩特拉

在SCP-CN-4140中看到的:拒绝对调查人员配合讲出所见内容,陷入谵妄状态,遗留下大量纸稿。这些纸稿的内容大致讲述了一“既不存在于过去,也不存在于现在与未来”的城市的故事,在文中多次提及一位于城市中央的“灵魂群聚之屋”,以其中死者的视角进行了一系列自述,其内容带有强烈的意识流风格。

再次出现的地点与时间:三个月前,埃及亚历山大


2012年7月11日(最近一次)更新,附录2:以下为基地发掘得到的萨迪克于1974年——1978年前后于埃及开罗与匈牙利布达佩斯创作的一系列日记与随笔,原文为阿拉伯文。其为SCP-CN-4140和SCP基金会在被正式发现之前,最近也是对其最为详尽的记载。按时间顺序排列。

注有日期:1974年5月3日

总会有某种存在试图强行确定历史的趋势,但千千万万的细节不断浮现,将细微的变数注入磐石的缝隙之中。

萨达特失败了,摩西达扬失败了,阿萨德失败了,尼克松和勃列日涅夫亦是失败者4。于是我们所见的未来不是正义或邪恶大获全胜,而是停滞,积压,未能释放的思绪与愤怒的结合。

开罗城也正是如此,尼罗河两岸的居民漫无目的地涌入城内,在生者与死者的住宅边建造,堆砌,叠垒其一座座的房屋,未完成的房屋。

我本能居高临下地对这些无目的无计划的追求进行批判,可我无法忽略我自己也是外来之人——男孩在旧秩序的毁灭前夕诞生,在巴尼扎伊德的山丘之中延续牧民的血脉。而后宣称圣地之人从海洋而来,我们遁入沙漠,而埃及贵族和人身依附的旧秩序在他们与我们的反抗一败涂地后轰然倒塌,王公的木榫变成了军队的铁钉,把本土的与外来的人一并钉在不同名号的,染色的布上。

可我仍然要写,虽然这和批判什么已经毫无干系了。

我现在正坐在开罗的咖啡馆中,人群,摩托,汽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钻入开罗城的大街小巷之中。人们或有着远大的目标,或只是为今日的生计奔波着,他们都在前往某个目的地,或者某个中转点,总之,是某个场景,某个房间。

我正在构思我的新作品,一首长诗或者一个诗集,以人们所要前往的场景与房间为主题,但我空有灵感与欲望,却没有一点脉络,一点逻辑,正如开罗城的公路一样,堵塞成了一团乱麻。

而我则听我的朋友说,他们则遇到了另一个房间,字面意义上的房间。那个房间不会通向一般人平常所要抵达的任何一处,但却有揭示更大奥秘的能力,一处宁静之所,一处哲思之所,乃至于——逃离之所。

我对这样的说法并不感兴趣,这并非因为我认定这样的说法不合欧洲人带来的科学与启蒙,荒诞不经——我的确知道一些消息,说有科学无法解释之物,科学无法解释之人在我们间显现。

那些仍然困在加沙和那布卢斯的人们,还有在宾特朱贝勒和提尔附近的群山中隐藏的人们都曾提到过,有人封堵着什么消息,什么地方,突然消失又出现。那些热衷阴谋论的人们宣称这是外星人,或者是CIA的杰作,乃至于崇拜已死之偶像的邪教徒,但似乎现实比他们说的都要更为离奇。

回到那个说法,我对它不感兴趣,其实也正是因为远有比这更为离奇的现实,更为离奇的难题要我去探究:我在思考,从那些传言中拼凑出来的,名叫“SCP基金会”之物究竟为何?他们的雇员身处怎样的场景?他们所遮掩的是怎样的房间?

我脑内逐渐浮现这样的画面:一个门窗被水泥糊住封死的房间,有人把守住它的外门,不让任何人进入——不对,是他们站在里面,把门顶上,因为他们连自己的面容也不愿示之于人。

那既然这屋子被封闭,也不为人所注意,那它必然是废墟一般,自然的力量接管了它的外表的。我想象它深埋在玫瑰园之中,被藤蔓与树木所包裹,一个隐藏着什么的房间,一个为人遗忘,却总是存在着的房间。


注有日期:1974年6月28日

在他们三番五次的烦扰下,我还是接受我一位朋友的烦扰,前去跟其他几个破落诗人一聚,据说它们对先前那个“房间”的研究有了进展,想多拉几个人来听他们的奇思妙想,我不置可否。

我的诗词已然有了些进展,一篇讲萨拉丁对阵十字军的从容,一篇讲埃及的混沌,一篇则是对又一个殖民者的退却——葡萄牙萨拉查政权的消亡作庆祝。

但我仍然无法写出那个房间的奥秘,它总是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但我只是不知如何下手,从何写起。于是我想,也许他们所说的另一个“房间”正是我所需要的突破口。

于是我便倾听,那些人开始滔滔不绝地将自己从道听途说和自己的幻想中总结之物道出——好吧,也许的确有一些真相,因为也不能证明此事从未存在过。

他们说,在昏暗处,就是那隐蔽的小巷,集市内蜿蜒隐秘的通道中,有时能看到一道门,本不存于此世之门,进入后,便是无分时间与空间的世界,梦境般的世界。

他们说,那房间是能看到未来与过去的场景的地方,是对那不存在的城市,对桃花石国,对中国的一督。如此等等的赞美之词溢于言表。不过总结下来的话,大概就是说每个找到这样的门,然后进去的人都会经历一场独属于自己的灵感与幻想之旅。

很明显,苏菲派在埃及的深耕给了人们在这种传说上自由发挥的动机与胆量,我还记得约莫十来年前,有这么一个整日在扎维耶里厮混的文人就提出过类似的东西——一座属于所有人,又独属于每个人的桃花源。我认为这传说不过是他奇异故事的回响。

而至于那个人本身——他已然不知所踪 ,似乎是去了撒马尔罕,然后硬生生要从葱岭徒步到中国去,也许找寻到了什么,也许一无所获。

我没能插得上话,只是听着他们反复讨论这个房间的内容。但我逐渐萌生一点反叛之心,也正接着我对那个文人的回忆:他们说,这能看到未来与过去的房间是给他们的灵感之旅,但我想,未来与过去的景象难道不是归属于建造这景象的人们吗?

想到这里,我对和他们那个“房间”不同的,我自己的那座房间也有了眉目:那是一座不属于我,不属于我这个来探究的“调查者”,而是属于每个正在,曾经或将要居住在其中的人的屋子,他们生前的肉体与死后的灵魂都居住在这屋中,自愿或被迫地保守着某种秘密,丑陋的或美丽的秘密。

那是一座灵魂屋。


注有日期:1975年5月12日

我现在不知如何下笔,好事与坏事一齐发生,如洪水一般冲刷在我的耳道内,漫上我的睫毛。

阮文昭政权的垮塌告知我一场血腥的结束,可黎巴嫩的纷争告知我另一场血腥的开始5。我们的未来晦暗不明。

而我本人也是如此:萨达特似乎认定这丑陋的现状仍要维持,于是他手下的鹰犬便嗅到气息,主动殷勤地开始扫荡呼唤斗争之人。我的创作因此受到了影响,不得不离开正规的广播频道,自立电台和组织,潜入律法和规定的灰色地带。

也许是我这层受迫害者的身份吸引了那些阴谋论者的注意力,确有其事的,荒谬不经的传言都向我如大风天里的沙尘般飞来。

……我大概知道要写什么了,总结归纳一下我得到的,有关于“SCP基金会”的消息吧,之前竟然忘了做这件事。

首先,无论是什么传言里,内容一致的是:SCP基金会是一个以“应对超常”,也就是以常识和理智之外的事物为责任的组织,并且他们与任何一方都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

显而易见的是,接下来这些传言的内容就会被各种偏见和私心所干扰:基金会应对超常,那“超常”的定义为何?不能为人理解的科学与技术是一种超常吗?各地的人们所相信的,与常识相悖的神异之物算超常吗?与“科学理性”不符的常识与道德算超常吗?

而再进一步,倘若有些人认为基金会以科学理性为自己的基准,那在他们看来基金会岂不是试图毁灭我们的常识与文化的欧洲人的先锋?倘若有些人认为基金会以常识和直觉为非超常的基准,那在他们看来基金会岂不是某些权贵和地主们拿来愚民的探子?

这样思维的混乱与纷争还可以继续展开,直到无穷无尽

(此处内容遗失)

……于是我得到的说法并非一致,乃至有自相矛盾之处。

还有的话,则是这些传言里很少有人提到,但我觉得可信度很高的一个说法:SCP基金会自另外的世界而来,这并非说他们来自于什么“高等位面”,而是说,像我们这样的世界有许许多多,而他们正掌握着跨越世界的方法,在那些跨越世界的通道里来回穿行。

这个说法看似荒谬,但它的确能够解释很多问题:为什么现在流传出的那些基金会相关的文件里面所涉及的语言、文化与历史和现实有那么一些微妙但显著的差别——因为他们来自另一个和我们很像的世界;为什么基金会既像一个庞然大物般无处不在,而他们在每一处的力量却又如此微弱,似乎无视了国界和地形的阻隔——因为他们的本部是在另一个世界,我们世界的纷争与它并不相干,他们只是在跨宇宙的通道里来回闪转腾挪,做着自己的事情:为什么基金会这样的力量,政府从没怎么关注过(虽然我对这个说法保持疑问),却是平民与他们接触最多——因为在政府的记录里,他们很容易被归类到游击队,毒贩,旅行者等无须加入什么超常要素也能解释的“流寇”组织之中,自然不会有正儿八经的记录。

并且,这个说法正好帮忙圆上了上述那些“超常”定义的问题:既然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他们便是总结了自己那个世界的“常态”,亦或是将多个宇宙间的“常态”统合之后得出来的东西,与我们这个世界的任何组织和意识形态并没有什么干系。

倘若事实的确如此,那么基金会仍然有一种希望把什么“强加于我们之上”的欲望,不过我并不认为这群人来到此地肯定要与我们为友或者为敌,他们来此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此处内容遗失)

……那座房间,那座灵魂屋在我面前变得更加明晰了,我想象着玫瑰园的场景,来到这不幸世间的孩子与他们母亲的场景,背诵我们的光辉历史,抬头却只能看见破败与拥挤的学生的场景。这样的场景和声音在那样的房间里反复游荡,回响。

与此同时,我也愈发感觉,那群文人所说的“房间”也与所谓“跨越世界的通道”有其关联了,愈发感觉他们所见的场景不仅真实存在,那正是其他世界的人,正是基金会所来自的那些世界的人所建造的房间,正是他们拿来穿梭世界所用的房间了。

我的本能认为,我这纯属妄想和牵强附会。但我听说,在开罗,安曼,还有正在堕入战火的黎巴嫩,就有基金会的安全屋和基地,也许我能找到他们的踪迹,也许我能就此证伪,亦或是证明我的猜想。

我得进入那个房间。


注有日期:1976年2月3日

我进入了那些文人所说的房间,而我却没法确定自己所想要的那个房间与它并不一样了。我本以为我对此能区分的很是清楚,但当我真进入其中之时,我反而分辨不清。

也许这早有预兆,毕竟,我之前为我自己所想书写的那个房间作诗歌的草稿时,不是愈发感觉这两者在我脑内映照出的场景都要关联起来了吗?就是那个“跨越世界的通道”。

也许正是如此吧——我见到的是那个通道,那些别的世界的场景,我才如此困惑。

这其实就是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好吧,我其实也不太确定,那个地方的时间实在混乱,也许那根本是时间不复存在的地方。

你们在开罗的集市里迷过路吗?你们曾被那些商铺里摆着的灯笼的光芒吸引过吗?你们若是看见了那些灯的光芒,可曾有过感觉,那太阳的光芒在它们的映照下,变得苍白与无力吗?

说回那个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前往中国寻找自己的桃花源的文人吧,他在临行之前,正是为一盏油灯的光芒所吸引,所迷惑,认定其中必然有他寻求的桃花源,唯一而完美之城,才开始将自己的思绪飘散飞扬,不再落在切实的人间和现世之中。

我不曾看到什么桃花源,但我看到了同等震撼之物。

那是一盏灯,灯光长明不熄——至少那个商贩声称他数个月来从未打开过它——被藤蔓和树枝层层包裹。

可那光芒却不止是无视了一切物理的掩蔽,即使层层绿叶覆盖仍然光彩夺目——那光芒的颜色和性质才是最为奇异之物。

我该用什么言辞来形容那颜色呢?妇女用肥皂洗刷衣物时泡沫的反光?小巷店铺那伤眼的霓虹灯?电影放映机将整个银幕的画面凝聚在一处时出现的彩色?或者说,最简单的,日光照耀三棱镜所打出的彩虹?

似乎哪一种说法都不能完美地复述那样的光彩,但似乎哪一种说法都又完美地契合了这光彩的一部分属性。

我看着那道光彩,脑中翻腾起了开罗的场景,拉姆安拉的场景,我想象中的场景,人们从目的地走出,退回自己的出发地,散落在地的纸张重新飞回阳台,向一个不可知的方位溯源而去,就像是逆流而上的树叶——

我近乎失明,只感觉一扇门压迫在我身上,我非得打开它不可。然后我走出门,身边的一切都突然平息下来,那光彩变得柔和,变得微弱,却仍然坚定地摇曳着,长久不息。

我转头想要询问那商贩这灯的来历,却发现我四周空无一人,开罗集市变成了独有我一人的场景,晴空好似变成了镶着苍白的灯的天花板。好像整个露天集市都变成了一座迷宫,一个房间一样。

我在这商铺和天空构成的迷宫中走啊走,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见到任何的出口。但有窃窃私语在我耳边逐渐响起,就像是深夜的荒野,在沙土里伏行的蜥蜴,又像是神出鬼没的巨灵。

他们在说话,他们在向着互不相同的方向发言,他们在用我所知的和我所不知的语言发言,但我却听的一清二楚……这些声音中似乎有超越语言的某种东西。

一个声音以欢愉的音调呼喊:“你们知道我们在墙上是怎么写的吧?他们的……”

一个声音急切地打断他:“六个昼夜!六个昼夜的时间能干什么呢?连麦种都无法从地里发芽……”

一个声音忧虑地打断他:“我并非要求他是圣徒——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但我警惕事实和传言之间的模糊地带,要以最谨慎和小心的方法查清……”

一个声音打断他:“你怎能夸耀自己的梦话?雄狮必定会按照角斗场委员会的规划前行,月光必定会按照星辰委员会的号令前行,高堂的半衰期与两代母亲的年龄差距成正比……”

一个声音打断他:“所以未来在我面前分裂成了无论是时间还是地域上都难以计量的无穷可能,变成了一座迷宫……”

一个声音打断他:“于是我开始观看,看见一匹铁马,马身上的锈斑剥落而下,落入土中,凡铁落到的地方都长出青草……”

一个声音打断他,一个声音打断他,又一个声音打断他。

似乎有深刻的含义,又似乎什么也没说,我对着我照着我所听见的东西转述出的这段文字看了又看,最后得出结论:它本身已成一段诗歌。

但是,没有上下文和前后照应的诗歌也只是胡言乱语,于是我开始在这迷宫般的城市中寻找话语的来源——不仅是这话语从何处发出,还有这话语为何要发出。

于是我继续前行,然后我看到身影渐渐从彩色和苍白交织的光影(那灯光似乎穿透了一切屏障)中浮现,黑色的团块在空中挥舞,收放,逐渐凝聚成人的模样。商贩们的模样,士兵们的模样,和我一样从西奈山的彼方流亡而来的人的模样。

但他们又并非完全与我所知的那些人同一,我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了端倪:埃及仍未从英国人的手中独立,苏联红军在伊斯坦布尔枪杀了十万支援土耳其的德军,阿拉法特与侯赛因国王6一同在死海岸边被杀,这样那样细小的差别让我确定,这些人并非来自我自己的世界。

当我想要开口询问,他们来自于怎样的世界,我又何以来到他们的世界时,我发现他们变成了切实存在的人,而我自己则变成了虚影,逐渐在苍白的日光中消失不见。

我又回到了现世的开罗,却已然是太阳落山后的夜晚,空无一人的荒地上。我接下来数日又回到集市之中,试图找寻那个商贩和他的明灯,却是一无所获。

……那么,我已然见证“跨越世界”和“历史的场景”,但我仍然没能见到那被隐藏的光景,那被层层枝叶和人力掩盖的秘密。我的灵魂屋已然有了其轮廓,有了其光芒,但我仍然看不见它的门与窗,那些窗帘和毯子。

……我得去寻找基金会的踪影。


注有日期:1978年1月8日

我正身处布达佩斯,远离我在约旦的父母,还有我在埃及的妻儿。我的小萨德尔,他刚出世不久便与他的父亲相分离。

萨达特终究还是赶走了我,最近埃及和以色列进行和谈的传言逐渐发酵,搅得整个三洲五海之地躁动不安,穆兄会和共产党都开始走上街头进行自己的宣言。

那些统治者们变得敏感,开始把像我这样一直跟他们唱反调的家伙叉走倒是不甚意外——但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更为我流散四方的亲人,还有自己的前途所苦恼。

布达佩斯相比开罗要宽敞和整洁不少,但却太过于宽敞整洁,显得有些冷漠了。拉达车在街上疾驰而过,除此之外却没有多少行人走动,也许是生活的无趣和贫乏,也许只是因为寒冷的天气。

我和父母在巴尼扎伊德的山中也经历过需要烧火炉取暖的日子,但像布达佩斯这样连水都因为冻成了冰而免遭寒风刮干的情形,却是头一次遇上。欧洲的冬季给了我另一种荒漠的体验。

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对基金会的寻找终于有了成果——好吧,我得说实话,是他们先找上了我。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我无所事事地在街上绕圈踱步,故意让自己在苏联式的水泥丛林中踱步,试图重现我在埃及集市的幻像中迷路的那一天。

然后,当我走到一段无人的巷道之时,一个人叫住了我,用蹩脚而怪异的阿拉伯语说着,她知道我的来历。

“喂,转过头来,你在找我们,对吧。”

于是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女人从大衣里掏出一把手枪对着我,紫色的瞳孔在路灯的光照下尤为显眼。

“有话直接说吧,我们总是能听得懂的。”我似乎看见她的耳廓后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她是在进行警告。

“我想确认一下,所谓‘你们’是谁?”我用我的母语回答。

“不是克格勃,也不是AVH7,更不是CIA。”她不正面回答,只是这么跟我玩起了语言的游戏。

“那你们莫非是巴解?人阵?阿迈勒?”我也以同样的戏谑感回应着他,把各种我所知的阿拉伯组织的名字投掷出去。

“你在装傻。”她叹了口气。

“你们如此神秘,无影无踪的出现又消失,的确把我的脑子搞坏了。”我这么回应,也算是变相承认了我在找SCP基金会的踪迹。

“这把枪应该能让你清醒不少吧?”不留情面。

“……啊,那请问你们——我做个假设,SCP基金会——想让我做些什么?”我愣了半晌,最后只是给出这样的回答。

“倒不如说是让你不要去做些什么。记住,不要再找我们了,也不要再找寻那座房间了。”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我说,大概是被我说中了吧。唇齿间吐出的白气在光中翻滚。

“那座房间?”我问。

她似乎本想回答,却迟疑不定,又似乎本就不想回答,但也不知如何应对。而此时白光愈加弥散,直到淹没我与她二人周身的一切,而后我看到了。

我看见白光分裂,如日光过棱镜折射出的彩虹,彩虹中我见到的是重峦叠嶂的城市,陡峭的悬崖被公寓楼填满,浅海的海底中伸出输送高压电的铁塔,建筑的边缘又长出建筑,霓虹灯交叠在裸露的电线中。

是那座房间,那些文人们所说的房间,这房间扩展开来,将自己不断复制,重叠,覆盖到了全世界之上。

不出所料,建筑都是废弃的,建造他们的人已经离去,唯有广袤无尽,自我重复的废墟留存。

“对你而言,简单的记忆消除已经不能起作用了,而即使将你直接杀死,也会有人接替你的工作,导向这样的场景。”那个女人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们文人自己没事研究点东西怎么会引发这样的场景?”我问。

“你太想当然了,导向这样的场景又不是引发,或者说,用发现这个词更好。我来就是向你警告,不要去找寻这样的场景,好好活下去。”而她这样回答。

她绕身到我侧面,对我开了枪,枪打透我的头颅,但我却并未死亡,甚至连疼痛也没有。彩虹又一次溢满,重叠,变成白光,然后又逐渐消失,隐没在布达佩斯的冬夜中,那个女人也无影无踪,唯有我耳朵上的伤口和大衣上的弹壳向我证明此事真实不虚。

我捡起弹壳,弹壳上刻着一个三箭头朝里的图标,是这个女人自己刻上去的。

那么看来,我似乎是正确的,那房间的确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而的确有一个在向我们隐藏着什么的基金会存在。

而我也想到了自己所寻找的那座灵魂屋,那些人在里面所挡住,所掩藏的是某种场景,某种意象,某种城市和人类的故事不断无意义地重复,自我扩张,就此导致的绮丽的灾祸。

她的这个警告告诉我,那灾祸的情景会让人无法“好好活下去”,是说人们会自愿地投向那灾祸的怀抱,甚至——主动引发它吗?

若是如此,那我必然需要小心,若不是的话,他们对我的威胁也属实粗暴。我须得谨慎起来,不再把有关超常的内容与他人分享了,也许是一时,也许是永远。但我仍然要写出那座房间,那座灵魂群聚之屋,我一遍一遍地在自己打好的草稿上涂抹,但我总是不满意,总是要继续将原来的作品再用新的思考覆盖。

直到那最终的结论。


2014年8月12日更新,附录3:基地对所谓“SCP基金会”与“多元宇宙网络”探索的总结报告如下。

收容控制保护基地调查部门

地字 [2014] 11 号
签发人:马华清


对“SCP基金会”与“多元宇宙网络”探索的总结报告

致基地指挥办公室,基地信息管理办公室:

自1995年以来,基地各部门对“SCP基金会”以及“多元宇宙网络”进行了深入的探索,尽管在其上消耗的资源相较而言并不如许多其他项目,对其调查所涉及的时间与空间的跨度都几乎可以说是前所未见的。

尽管其危害与影响并不显著,但其背后所涉及的事实可以说是颇为重要。

其证实了平行世界的存在,同时也给了我们一些有关跨越到其他平行世界的,方法与路径的信息。与此同时,其还让我们得以对一系列原先看似相互分离的超常现象进行联系与统一的分析。

以下为对该行动中所查明之事实与所达成之成果的简要总结。

SCP基金会简要介绍

SCP基金会,全名为收容控制保护基金会SecureContainProtect Foundation或者特殊收容措施基金会SpecialContainmentProcedures Foundation,为一跨多元宇宙超常管理组织,其总规模不明,根据推测其组织规模至少约十万人。

其为一在多个宇宙内都有其存在的组织,其于本宇宙的1981年左右经历一场特大事故,导致该组织所有拥有的建筑都被毁灭,人员死伤惨重,目前以某种未知形式保持组织架构,并继续在包括本宇宙内的各处活动。

尽管SCP基金会的名字与组织的性质高度相似于基地,但不应将其视作与基地大致相同的存在。基金会与本组织的主要区别如下:

  • 基地于1952年在中国成立,于1980年后开始逐渐向独立科研组织转化;基金会建立时间与起源地不明,推断为某世界一对应英国,美国或南非的国家某处,其性质更接近一科军工复合体。
  • 基地的存在本身向公众公开,其通过一系列不涉及超常手段的保密程序保证信息不对外泄露;基金会的存在本身即对公众保密,其频繁使用超常手段保证这一点。
  • 基地对超常的管理宗旨主要在于对其原理进行解密,以及保证其不影响附近群众的生产生活;基金会对超常的管理宗旨主要在于对其性质的遏制,并竭力使其与群众隔绝。

多元宇宙网络简要介绍,及本宇宙的特殊性质

多元宇宙网络,又名兰彼得网络,其基础结构由一系列不同种类的交通工具构成。这些交通工具并不会将它的乘客带到其所在宇宙中的某个地方,而是跨越多个宇宙线,把载具与其乘客带入另一宇宙。用于实现这套系统之功能的技术尚未被基地解明,据信基金会也并未能够再现这种技术。

推测基金会于一定时间以前掌握了一套可以不通过这一网络在宇宙间穿梭的技术,导致这一网络逐渐陷入持续至今的半荒废状态。

基地迄今为止仍未发现这一网络的稳定出入口,具体而言,是仅在SCP-CN-4140这一特殊地点发现过其入口。导致对这一网络与其他宇宙的进一步大规模探索与调查变得不可行。

少数调查人员被困于其他宇宙后自行找到通道返回,其报告显示其他宇宙内地球以外的景象与本宇宙高度相似,但地球上的地貌,文明,超常情况等细节部分则有显著差异,且这些宇宙内对多元宇宙网络知情者频繁提到内容为“城市无限扩张,覆盖全球”的一类传说,见于先前提供的报告总结。(上传者备注:报告总结文件因故不放置于此页面,如要查阅需进行另外的申请。)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本宇宙的时间流速和其他宇宙有很大的差别,具体而言,在其他宇宙中度过约一年左右的时间,在本宇宙内将经过约四十年。


SCP-CN-4140简要介绍

(上传者备注:与本文内容重合部分略。)

……其最早由一位伊本·白图泰在花剌子模地区旅行时相识的佚名人士于1350年左右所记载,其遗留在布哈拉城的手稿声称在该城在蒙古人的掠夺后,一些市民“将城市的一部分藏在了史书与故事的夹缝之中”,然后粗略地讲述了一些有关于平行世界猜想的内容。

在此之后这一类型的故事在伊斯兰世界不断扩散,1520年左右的亚历山大港,1750年左右的伊斯法罕,1935年左右的班加西等地都出现过这一类故事的变体,注意到此类故事出现的高峰期总是与重大社会变动且秩序混乱的时期所重合。

应当注意其影响范围虽然以伊斯兰世界为主,但中国,蒙古,俄罗斯和印度次大陆等地也有其显现记录,美国与英国伦敦等地亦有无法证实的显现报告。

建筑内场景的发生模式和异常效应至今仍未完全解明,不过据信其一般会显现同时与进入者和进入地点有关联的某种景象,且这些景象有时会源自于多元宇宙网络链接到的其他世界。

在萨迪克·巴尔古斯推测于1977,1981年先后两次进入SCP-CN-4140后,其显现模式便大致定型,导致世界各地的超常组织注意到了这一现象,并对其开始系统性的记录。未知这是否是萨迪克·巴尔古斯触发了某种超常机制,亦或是其本人便是某种超常实体。


萨迪克·巴尔古斯与萨德尔·巴尔古斯的简要介绍

萨迪克·巴尔古斯,阿拉伯人,诗人和作家。1943年出生于约旦河西岸地区,后随父前往埃及。1967年于开罗大学毕业,1970年与一埃及小说家结婚,1977年被埃及政府驱逐出境,后辗转匈牙利,叙利亚,约旦等国家,于1996年奥斯陆协议签订后回到西岸。

(上传者备注:与本文内容重合部分略。)

萨迪克有一子于1977年出生,名为萨德尔·巴尔古斯,其自2002年起便利用其父的手稿与记录对SCP-CN-4140进行进一步的研究,2013年与此人在卡塔尔的接触表露出了协助我方工作的兴趣,并向我方提供大量有关于SCP-CN-4140的文献资料。

预计在基地内部审查与出入境的必要手续完成后,基地将与其签订协议,将其容纳为SCP-CN-4140调查组成员。


2020年2月20日(最近一次)更新,附录4:以下为萨德尔在成为SCP-CN-4140调查组员工后独立完成的非正式调查报告,与其寻找到的另一部分萨迪克与SCP-CN-4140相关的书信的存档,原文绝大部分由阿拉伯语写成,根据其要求完整保留原文格式。

看似恒定的历史会被缝隙中的变数撑裂,带来短暂激烈或是长久温和的改变和创伤。

我最早开始接手我父亲对那房间的研究的时候,那是02年三月末的一个早晨。我因为伊拉克的崩溃而失眠,在邻近日出的清晨沿着河岸不断地走着。思考着在纳赛尔和阿萨德实质失败之后,为何接替他们的只有穆巴拉克和本拉登这样的存在,思考着我何德何能留在波士顿受我们敌人的资助,思考着地上刻印的酋长的过往,那些对殖民者以好意,却被他们就此杀灭的酋长的过往。

也许是这房间的显现就和思考有关,我和我父亲一样在城市的景观里看到了端倪,看到了那个他一生为之追求的东西的迹象——也许是它的核心,也许是它最微不足道的赘余。

我看到了霓虹的光芒8。虽然奇怪,但霓虹这个词再好不过了。那光芒既像是日光在水雾中穿行构建成的两道彩虹——霓与虹,又像是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铺开,昭示着欲望的氖光灯,乃至于可以进一步发散,霓虹这个词在汉语中发音为Nihong,正好可以代指日本的自称——にほん,我看见的正像是日本人所创造的那些二极管所发散出的光,幽明的蓝光。

这样无形的光从我的前方袭来,我顿时被其笼罩,眼前的世界开始在我面前变幻,扭曲。日光与地表上的灯光都隐没不见,星空被蓝色、青色的极光照亮,再从边缘轻微地散溢出绿、黄、红,红的边缘隐入黑暗。

逐渐地,青与红的极光分割到我身边的两侧,一侧是火红的陆地,一侧是湛青的河海交汇之地。

我面前显现出一栋房间,外形像是波士顿的所有高楼连接而成,跨越陆地和海洋,我和它一起站在红青之间。上面覆盖着红与青的藤蔓,红与青的陶片与胶带,封死了它的门和窗。

我向左边看去,胶带开始运转。柏拉图与人辩论统治者的特质;陶渊明在田地间无用地耕作着;一位摩洛哥的埃米尔出神地望着一盏油灯;斯威夫特在骏马间站立,把他们看作自己的亲人;水面上千千万万的木舟,站在上面,身着长袍的人,模糊不清的面孔。

我向右边看去,胶带开始运转。舒勒吉站上高台,宣称自己的权能;哈图沙大城的崩溃,无形间消散的赫梯人;卡在桥柱与流水之间的石虎;连一匹马也找不到的穆斯坦绥尔,白骨从开罗铺到了阿斯旺;墨索里尼在高台上指手画脚,对旧日菜品的评头论足;贝京注视着镜头,缓慢地张开双唇。

我又转回头来,看着正前方,胶带交织扭曲在一起,景象变得混乱而失序。伊本·法德兰与殉葬的罗斯女孩;我班上那位宣称自己是纯种白人的异乡人;我的父亲向死海的方向眺望,眼里似乎不看着任何东西;一位紫色眼瞳的女人举起枪,对准我的眼睛。

我抬头向前,记忆与妄想在我体内阴燃,由内向外扩散出燥热的感觉。我的五官中渐渐渗出黑色的泡沫,甜腻,欲拒还迎。那女人端着枪,腰间携行带上SCP基金会的标识若隐若现,身后的景象随着她呼吸的节律不断变幻。

然后一声枪响,子弹从我眼内穿过,爆裂出七彩颜料,飞散在极光和房间的外壁之上。然后我发现时间已到黄昏,我正在水边的长椅上,身旁空无一人。

倘若这是我父亲在房间里所见到的东西,那我便理解他为何要撕去那一切草稿,唯独留下一篇长之又长的诗文,呓语般的意象充盈着字里行间,不给人留下任何准确解明的空间了。

但我还是不懂他在追求什么,我还是不懂他为何要痴迷这样的房间,于是我收拾好自己的不甘、愤怒、悲伤、焦虑,开始寻找他的遗稿,寻找前人的遗稿,拼凑出我与他们所见的究竟为何。

就这样吧,毕竟我仍然要传述他的话语,而不是我的。他的话语先于我的话语,他的声音先于我的声音。那么,便让我们倾听。


注有日期:1979年4月10日

虽然我自诩为漂泊的逃亡者,但科技的便利还是让我的这种宣称显得略微无耻——我的妻子和孩子又一次从开罗坐飞机抵达了布达佩斯,与我进行会面。

在尽享亲人间的天伦之乐后,我与妻子聊到了书稿的文字与脉络,再这么一路聊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巴列维强装的繁荣迟早崩塌,他的春秋大梦将和许许多多的国王一样坠入尘埃,这是我们都不反对的事实,但代替他的却是一个更加暴烈,更加象征过去回响的霍梅尼,这也是我们都始料不及的。

在她看来,这是某种危险的信号,世俗的现代的理性的被毁灭之后,人们便开始将自己的直觉与怀旧感当作依靠,开始在同时弃绝西方与东方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我听到这句话颇感羞愧,不是我多愁善感到替伊朗人尴尬,而是她这话似乎歪打正着,批评了我和其他所有那些追求那个房间的人。

我深知我们属实是无能之辈,我们坐在故乡的西方与东方,用文字想象着它的模样,却总不能真正切实地看到。我们投身在历史和文学的研究之中,整理出先人的思想与感悟,四下张望却发现无人肯听我们的话语。于是我们一退再退,直到身后顶上荆棘和水泥,我们便发现了那座房间。

我其实早已知道那些文人所说的房间与我所寻求的房间本都在指代同一件事物,可我仍然不愿承认,也许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许我才是真正了解它奥秘的人……而现在,我发现似乎我们都并不了解它,正如我们不了解其他许多许多的事情一般。

自我在开罗见到那盏灯之后,人们都说这房间变了。他们说,这房间变得明显,变得突兀,变得——粗暴。它的门扉不再虚掩,而是禁闭着,被必思答9和葡萄的枝蔓封住,像是要故意掩盖着什么;它的窗户被封死,窗帘,地毯和床单被掷出,像是预示着它不再欢迎他者的到来;它的四周开始出现说话的声音,来自现代的埃及,古代的埃及,还有幻想中的桃花石国,话语和我所见的那种光芒混杂一起,像是有什么要从那屋里爆发出来。

而那光——灯里的光,房屋里散溢的光,霓虹似的光,则把人带到过去,现在,未来,存在与不存在的场景。我们似乎都和那个前往中国的朝圣者一样,被它彻底俘虏,要么想要彻底地解明它,要么想要彻底地逃避它——总之,那光芒,那房屋,再也无法忽略了。

是那灯的缘故吗?是我的缘故吗?还是藏身在那房屋里的,被隐藏的,被抛弃的,想要喷薄而出的事物的缘故吗?

萨德尔的笔记:SCP-CN-4140在1982年被正式发现之前,它就已经逐渐为人所知了。原来只是在沙龙和宫廷中流传的谣言,从1978年开始扩散到街上,扩散到行路的市民里,扩散到像当时的我那样的小孩子们身上。

比较反直觉的是,其实对这房间最早一段时间的记载反而最接近于它现在的模样,米里金(马哈只)的手稿中便提到过一座“居于城市正中,发出彩虹般光芒”的奇屋,然后在帖木儿王朝和德里苏丹国的内乱时期也出现过类似的记载。

我目前还没弄明白它在之后为何变得隐秘,却又逐渐重回它原本的模样。也许调查一下萨法维和奥斯曼他们,或者是毁灭他们的欧洲人和美国人能得到一些线索。


注有日期:1981年9月12日

我正在叙利亚的大马士革,黎巴嫩灾难其中一方势力的大本营。

我不再跟以前一样,能对我周身的环境与局势评头论足了,这并非是我的心境有了什么改变,而是我发现了极有冲击力的事实,需要尽快地写明记下。

我看到了SCP基金会的废墟。

就在不久之前,世界的各处都突然出现了一系列的自然灾害,山体滑坡,地震,暴雨等等。奇特的是,这些灾害都只会打击一座建筑,并且都在同一时间将这建筑毁灭,掩盖。其中的人都不知死活,也都不知所踪。

而更加奇异的是,对这些建筑所有权的追溯都在无形之中被阻断,不是说有人故意要他们不能得知,而是这些消息已然随着这些建筑本身的倒塌而直接无影无踪。于是人们发觉,这世上似乎有什么微妙的,但又无处不在的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有什么再也回不去了。

此事发生之时,我正在大马士革的那座建筑旁边,当时地震袭来,人们四散奔逃,那座无窗的高楼向内塌陷,轰然倒地,扬起阵阵烟雾。

烟雾散去之后,我发现本应人满为患的大马士革冷清无比,只有我与那座废墟对视。也许我又一次进入了那些文人所说的房间。我这么想,向着那座废墟走去。于是我说:

是什么让灵魂颤动?

是谁让它们的外形破碎扭曲,谁又让它们的颜色暗淡剥落?

那些呼喊的,嚎叫的,又哭又笑的,那些红艳的玫瑰色的,在黑门山与贝卡谷上激荡反复的?

我看见我的身体变得柔软轻盈,在钢筋和水泥的缝隙间穿行,直到热气透不入的地方,直到阳光也透不入的地方。

自然和人工的光芒都被隔绝,我眼前的场景逐渐跌入黑暗,跌入深渊,然后我凝望着那深渊,我凝望深井جُهَانَة/朱哈姆的便是那兴奋的,如同得了病的眼睛,灼热的,鲜红的眼睛جُهَام/朱哈那

而后在沉入最深的黑暗之后,火狱جهنم/哲罕南的光景便从黑变红,逐渐在我面前显现。

三个箭头朝里,SCP基金会的字样,“收容,控制,保护”的格言,散碎在地上,夹杂着染遍血污的衣物和仪器。

我看见有人的后脑勺被打裂,脑子从中倒了出来,边缘处连接着什么仪器,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拿了出来,仔细在我手中端详。

红光甚是微弱,我无法完全看清,只感觉湿滑而腻的铜线在我的皮肤上盘桓,感觉这东西在我的手中挣扎着,躁动着,发散着某种热量,想要前往某个地方。

突然,我发现我周身的环境不再局促,但仍然是废墟——我与那具尸体一同站立在血红的夕阳中,窗框分割开红与黑的剪影,将那人的侧脸微微照清——那正是我自己的脸庞。

年轻的我的脸庞,正为自己竟有幸读上大学而自我陶醉的我的脸庞,搞不懂,为什么我会遇见过去的我呢?是我时间穿越了吗?还是说在另一个世界里,有另一个我吗?既然年龄相差这么大,那是有时间流速的差别吗?还是我才是时间穿越的人呢?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我与我的尸体现在正在一个时间停滞的空间里,因为太阳不升不降,斑驳的云彩不曾移动。

我摸着那个装置,轻声地问着我的尸体,“你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我该如何得知呢?”

然后我的尸体脑内便生长出树枝,藤蔓与霓虹光彩,沿我身躯而上,将我的手与那装置一并包裹,那包裹开始发热,烫的我开始嚎叫,我的嚎叫引起了别的嚎叫声,如同身处火狱。

然后我突然不再痛了,我再睁眼,发现的是别的光景,也许这便是那个世界的我所见的光景。

(这一段被撕下来了,整整好几页的纸都不知去向。)

……不行,还不行——我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了我所期待的光景,却总是无法写出它。我听说,世世代代的文人,世世代代的作家和画家都为这样的,不可逃脱的无力感所阻挠。

我的父亲曾试着为遭遇轰炸的塞得港10写过一首诗歌,但他总是写不出他见到的那个在轰炸中死了丈夫,而后在孤立无人之时诞下生命的女人,他想过用各种情绪来描绘当时的场景,写出来的却总是软弱无力。

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看着她的孩子,没有宽慰和幸福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那时正是六日战争结束,纳赛尔遭遇了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之时,她看着她的孩子躺在棺材中,返回到开罗的大街小巷里,她的苦难以一场幻梦的开始作为起点,在这场幻梦的结束时达到高潮。我也写不出她的情绪,她的场景。

我的尸体在向我自己嚎叫,在向我警告,告诉人类的认知之外还有许许多多难以理解,不可名状之物,告诉我世界以外的世界不止一个,而是自我反复,永无尽头。

它告诉我,他告诉我,他们告诉我,基金会的故事亦和其他我所尝试描绘的那些人们的故事一样,会风化,会遗失,会逐渐消失不见。它没有否定我寻找的努力,也没有向我保证我一定找得到答案,留下的只是一道难题。

萨德尔的笔记:那些打了斜体的文字大致可以算作我父亲对这座房间作的那首长诗最早的版本了。如此算来那首诗的确算是倾注了他平生的思绪,构思用了断断续续的七年,写作又用了断断续续的四年。

这种对于“自己写不出想要的场景”的偏执,在世界各地的文人当中都再常见不过了,虽然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走火入魔,但考虑到当时他所身处的那个社会环境,到也不能苛责,不如说这方面我也或多或少遗传了他。

至于他所见到的场景,现在来看大概是见到了SCP-CN-4140的某种变体,基金会的建筑似乎因为要和其他宇宙进行时间和空间坐标的同步,利用了一些超常科技,导致与周围的时空间有一点错位,而在我父亲跨过这个错位部分的边缘之时,很可能这个基金会建筑的一部分被SCP-CN-4140替换,然后直接跟着建筑的其他部分一起被轰塌成废墟,结果他就从那些建筑材料的缝隙中“看见了光芒”,变相地进入了它。

如果确实是这么一回事,那SCP-CN-4140的本体其实并非是屋子本身,而是屋子里面的那些东西,这也能变相解释在建筑外看到那些光也可能进入幻觉状态的情景,就像是我在本文开头所写的亲身经历一样。

而关于撕掉的那几页纸的内容,我不太确定是些什么,不过这种情况在其他进入SCP-CN-4140的人中也很常见,就是那些被其中的场景“深感震撼”,“印象深刻”,乃至出现PTSD的案例。而我在这篇文档开头也做出了一个猜测,即我和他看到的差不多,都是某种历史景象的蒙太奇。

至于“在其他世界看到另一个自己”的部分,我并不清楚这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我父亲的某种幻觉或者是文学隐喻,我确实听说过别的世界可能和我们这边非常相像,但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他加入一个看起来很有“帝国主义先锋队”气息的组织。

当然,也许只是我误解了基金会的性质而已,我也没法下定论,还是以他的话语为准吧。


注有日期:1982年1月7日

在我再一次进入那座房间之后,它又变化了。

这次的变化更为具体,传达的信息却更加令人不安:它开始把基金会的相关内容纳入它的场景中,让人参观那些隐秘而广阔的废墟,让人看到其中异世界的造物。

在这些奇异的景象面前,任何一个阴谋论者所想像的怪物和秘密计划都相形见绌了。人们可以想象外星人,却无法在脑内构造出真正能在星际中飞行的发动机;人们可以想象开辟天地之时的巨型怪物,却无法在脑内构造出横卧在巨大天井中,上百米高的巨型蜘蛛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我还不至于把这种变化归功于我自己,因为我们已经或多或少地搞明白了,那座房间其实就是在显现人类所建造,生存过的场景。我认定是基金会的崩塌,消逝,让这房间也显现出它的模样,它的废墟。

虽然符合直觉,但我仍然搞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在它灭亡之后呢?如果这房间只显示已经在现实中成为历史的场景,那为何有人能见到书中的世界和落雪的虚空?如果这房间显示的是某个时间实时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每个场景似乎都基本是一处已然成为废墟的地方?

莫非是说,只有我们有所概念,有所了解的事物,才会出现在里面吗?那些我们知道它如何崩塌,如何要消逝在虚无中的事物?那些我们已经知道从何处来,却不知道要往何处去的事物吗?

……我不知道,这样的难题似乎根本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却想起来了,我还从未见过跨宇宙路径的出入口是什么样的,别人也未曾提到过,不知为何,它的景象从未出现过。是某种隐秘的门扉吗?是某个前往世界尽头的车站吗?还是——就是一座可以看到其他世界的景象,然后让自己融入其中的房间?

于是我开始构想起一座车站,大而空旷,穹顶比西奈山都还要高,树枝、藤蔓和野草覆盖其上,千百条的铁路从其中伸出,抵达比世界尽头更远的地方,不知去往何方。我站在其中,向四方眺望,想从里面挖掘出已发生和未发生的故事,发掘出我已知和未知的故事。

而我的想象被那霓虹的光芒所浸透,除了它以外,我什么也看不清了。

萨德尔的笔记:其实基金会相关的场景出现的频率并不是很高,要不然基地也不会直到1995年才发现它的痕迹。但正如基地自己的报告所说,每个人在SCP-CN-4140内部看到的东西似乎都与自己的个人经历有比较明显的关联,导致像我父亲认识的那些专门花时间调查基金会的人,还有跟基金会本身就有一定相似度的,基地的成员们相对而言更容易见到这一类场景。

这方面我和我父亲的想法不谋而合:SCP-CN-4140似乎跟“个人的记忆与观念”有一定关联。譬如,无论是否牵涉超常,群体性的和社会性的观念总会导致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乃至于诱发一些自我实现的预言,这点放在SCP-CN-4140上,就表现为其超常属性不断变化的过程。有可能虽然最开始的SCP-CN-4140并非如此,是经过长时间的演变之后,如今的SCP-CN-4140才出现了一些机制,以进入者个人的经历为基础,“选择”显现的景象。

不过,这就像是说SCP-CN-4140整个就是一个心想事成(鉴于它是一个场景/空间形态的超常,也许可以说“相由心生”?)的存在,不符合“物质决定意识”的基本观点了。或许那个略微无聊的猜想才是正确的:SCP-CN-4140的异常效应本质是一个激发我们的幻觉的异常空间,而那个跨多元宇宙通道只不过是这个异常空间附带的一点性质。

但即便如此,我也的确觉得我的父亲提到了我们许多尚待解决的难题:为什么这座房间非得显现废墟的模样?为什么在其他宇宙探索得到的报告跟某些在那座房间里看到的东西高度契合?为什么在它1982年真正暴露在大众面前之前,进入其中的人从没看到过跨多元宇宙通道的场景?

越挖掘,发现的迷题却也越多。


注有日期:1982年9月25日

我的字迹印压着淡淡的血痕,我仿佛不在这世界之中,但这却是因为我实实在在地向世界昭告了我的存在。

萨布拉-夏蒂拉的血迹尚未洗清,黎巴嫩的巴勒斯坦人的血迹尚未洗清11,也许也永远无法洗清了——文人们所追求的,逃避现实的房间,我所追求的,讲述千万人故事的房间,承载着跨越世界的通道的房间,它在屠杀的正中心出现,将生者和死者的躯体都纳入其中,然后又消失不见。

悲哀与愤怒变作了惊愕、恐惧、歇斯底里。特拉维夫的市民大骂他们的总理让自己的父亲、兄弟与儿子消失在贝鲁特的水泥丛林之中;联合国的人员目瞪口呆地望着一片空旷,唯有血迹的难民营,不知统计该从何处下手:而在大马士革,欢庆胜利和高呼末日的阴谋论都在野火般流传开来,惹得阿萨德都为此加强了市区的军警力量。

而我,感到一种不可违抗的,巨大的情绪向我压来。狂喜,释然,绝望,焦虑,愤怒,不论从屠杀还是屠杀后的奇迹而来,都凝聚成烟雾,烟雾变成巨浪,巨浪再变成起伏不息,连绵不绝的高山。于是我这样说:

赞颂阳光明媚的日子吧,高海的人们。赞颂那挟来暴雨的狂风,赞颂那或到七月、或到九月、或到十一月的,野草肆意生长的日子吧。

赞颂你那被夺去名字的家园吧!赞颂你那抽走你的血液,削割你的概念的那些国王,或十六个,或二十五个,或三十七个,赞颂你被侮辱,被叫骂的躯体与灵魂吧!无论你是顺服还是反抗,无论你是遗留还是逃亡。

赞颂疯子的理智吧,赞颂饥荒的满足吧,你必定要赞颂,因为那正是你们唯一存下的。而当你连这也失去,最终躺倒在荒芜的地,无名的陵墓里时——

你终得大喊:自由。

……而在一切诗意,一切狂热和指点万物的欲望之下,在一切的一切之下,潜藏的是一种困惑。无休止的困惑,平静却总是无法解决的困惑。我正如我自己揶揄的一样,是最清醒的疯人。

我困惑于那些人为何一并进入那座房间之中。人们说,那座房间出现之时,在贝鲁特内的任意一处都能看到它,即使被烟尘遮挡,也能看到它的模样。还有那些光芒,霓虹一般的光芒,所有见证它的人都提到了那异样的光芒,“似乎有着什么”,“似乎隐藏着什么”,“似乎要表达什么”,所有人都在说着这样的话语。

他们的困惑增长了我的困惑,他们的证言更增长了我的困惑,灵魂屋成了一道连问题是什么都不可得知的难题。

但我有一种预感,一种随机的,运气的预感:他们也许会回来,也许将就此消逝在不可知的地方,也许马上就会回来,也许抵达了久远的未来与过去,也许抵达了连这房间也不存在的时间和地点。

我眼前闪过各种各样的场景:文人的沙龙、开罗的集市、布达佩斯的街头、大马士革的废墟、还有那座霓虹光浸满,引出千千万万条不知所踪的铁路的车站。那是道路,前往别的宇宙,别的可能性的道路。杀人的和被杀的都厌弃自己现在所拥有的现实,所以一并进入那座屋子,沿着光芒和铁道前行,寻找别的可能性。

而在这些铁路的尽头,他们会发现另一个自己,意气风发的自己,老态龙钟的自己,鹤立鸡群的自己,平凡无奇的自己,一切的一切都搅入这个网络,这个无限的网络中。

可我却仍然不知基金会在这其中到底发挥何样的作用。他们是在阻止人们发现这个网络吗?他们是在维护这个网络吗?他们是在防止外面的什么进来,防止里面的什么出去吗?

还有——当初那个女人到底想告知我什么?为什么要威胁我的生命,却又要我好好活下去?

问题何其多,可一切都被埋在了废墟之下的深渊中,一切都成了无答案的难题,一切都成了一场无尽的赌博。

那么这便是那房间显现废墟的含义吗?废墟是一种“曾经有过什么,现在已然逝去”的象征,让人发问“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的象征。也许它便是一道难题,让人对它自己抛出疑问,尚待解答,乃至无法解答的疑问,让人们为自己构造难题的存在。

(此段被撕下)

不,决不需要这么啰嗦。我可以下定论,它就是这样的存在。

对开罗的那些文人而言,这个房间是他们“灵感的来源”,而灵感并不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之后抄写下来,是从别人那里得到问题,自己解答的过程。对我自己而言,它最早来自我对于一个“承载被遗忘者记忆和经历”的文学隐喻的探索,然后逐渐具象化成一个被光芒和枝蔓包裹的平房,让我对挖掘它背后所有的一切花了如此之久。对现在进入的这些人而言——我这么相信——是他们对于世外桃源,远离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快之物的欲望所塑造出的,逃脱“现在”的通道,而它只给人一条道路,而从不说明它的尽头到底有什么,于是人们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赌博起来。

那么,它对于基金会是什么呢?拥有超常的神力的基金会?也许它代表着某种无法归类,无法管控的现象,某种没有可怕到让人只想毁灭,却又奇特到让人不得不去研究和试图理解的存在,某种已知和未知间的模糊——一道难题。正是如此。

霓虹的光芒从我的脑内退潮,在火红的太阳下,见到自己尸体的无力感在退潮。一部分的我思绪逐渐清明,重新回归到现世的苦难,现世的血腥之中,重新回到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胞身边。

而另一部分的我,在过去八年的困惑中形成的我逐渐从我身上剥离,消退,带着我的一切执念遁入那座房间,融入那或如彩虹,或鲜红无比的光芒之中。解答难题者亦成为难题的一部分。

我从入夜写到日出,我的困惑终于解开,但代价是困惑之上的情绪又向我涌来,势不可挡,那些跟超常,跟基金会,跟那座房间无关的人在我耳畔怒吼,哀嚎。我得悬置起这座房间,我得悬置起这道难题。我知道我的诗歌该怎么写了,我不能写这座房间里面有什么,一个字也不能。我要写欲求进入它的人们,要写为它的显现而欢喜与悲伤的人们,还要写欲求掩盖它,毁灭它的人。就这样决定了。

萨德尔的笔记:正如其内容所言,这是我能找到的,我父亲所写的最后一篇有关于SCP-CN-4140的书信了。

他的推断虽然颇为夸张,不过倒也基本和事实相符:我在联合国报告和公开信源(感谢互联网让我不用跑到打内战的叙利亚去找这些资料)追查到的这些进入者的后续情况表明,在当时至少三分之一的进入者是抱着一种“想要搞清楚里面是什么”和“期待在里面看到一些什么”的心理的。

至于“灵魂屋是某种让人自己抛出问题,所以会显现成废墟这种本身就是在抛出问题的模样”的说法虽然能够自圆其说,但倒果为因的嫌疑仍然很大,我姑且视作和“一部分的我进入那座房间,解答难题者亦成为难题的一部分”一样,文学隐喻的成分居多。

至于他诗歌的最终版本则是在1985年写完的,主要区别是把其中作者灌输和说教的部分减少了许多,然后把某些地理和历史上的隐喻改的直白了许多。

他此后也没有再提及SCP-CN-4140,导致我在最前面写的那一段(和他经历的一样离奇的)亲身经历发生之前我对这东西基本是一无所知。


还有一个我无法归类,只能放在最后单提的东西:我和他都看到过一个对着自己开枪的紫眼睛女人。

我搞不懂是什么情况,一个比较重要的共同点就是这两者都是一位基金会的员工,我虽然没有特别明确的证据,不过我感觉大概率我和他见到的是同一人。虽然这两次事件之间差了二十多年时间,但鉴于先前报告所说的,本世界的时间流速远远慢于其他世界这一点,这些时间在别的世界也就半年左右,如果这个人没有一直待在我们世界的话,她也不至于变成一个老太太的模样。

如果说我父亲的遇袭还有一点逻辑可循——要他不去探究什么,至少是不去宣扬自己探究了什么,我的遇袭基本就是百分之一千的无理了。也许是基金会有什么独特的考量,也许只是基金会的建筑全部崩塌之后,这个女人纯粹失去了组织开始自己独走了,也许——只是也许——这女人其实从来就不是基金会的员工,她只是SCP-CN-4140超常效应,那些幻觉般的体验的一部分罢了。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SCP-CN-4140这么长时间以来总是有人在研究的原因,它总能留下一些特别令人在意,却又不是很急迫的难题。

难题何其多。

(附注:萨迪克于2020年2月14日在约旦安曼去世,基地通过海外侨胞渠道出资,协助其亲人将其安葬在约旦河西岸巴尼扎伊德镇。经表决,萨德尔仍保持SCP-CN-4140调查组成员身份。)


2022年3月5日更新,附录5:以下为萨德尔于2022年2月14日在SCP-CN-4140内遭遇已故的萨迪克的事件报告。

前言:此次SCP-CN-4140于2022年2月14日显现于巴尼扎伊德镇,此时萨德尔正在此处作短暂停留。萨德尔在征得组织同意后,携带定位设备与录像设备自行进入其中。


<记录开始>

场景充满类似于肥皂泡表面衍射光的彩色光芒。由于场景亮度过高导致视频画面内容难以辨识,萨德尔对录像设备的参数进行了一些调整,此时背景中可以听见类似列车通场时出现的沉闷响声。

萨德尔在调整好参数后将录像设备重新摆正在自己头上,此时可见SCP-CN-4140内部景象。

萨德尔:这是一座车站。我们现在似乎是在它的候车厅部分,要做个比较的话,大概会比较类似于广州南站。

停顿,镜头稍微晃动,可见车站处于半废弃状态,天墙壁和穹顶被高大的树木所掩盖,树冠部分缠绕着大量散发着彩色光芒的藤蔓。

萨德尔:虽然说总体而言这里是火车站,但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类似于机场过夜休息室的地方——

镜头中可见一群人形实体走出,这些人的衣物与身体外表皆为纯白色,整体造型类似于马穆鲁克王朝时期的牧民队伍。队伍中的领头者(以下称为4140-首领)转向萨德尔。

4140-首领:你看着好生眼熟,跟那个诗人一样,但你的样貌也太奇怪了点。

萨德尔:怎么奇怪了?

4140-首领:你自己没搞清楚?你看着不像是真人,倒像是某种书中的剪影。

萨德尔:可在我看来,你们更像是剪影。

4140-首领:是吗?这话更奇怪了。但我说,你还真得去见那个诗人一面,他应该能搞明白你这是什么情况,你是迷路了吧?

萨德尔:“那个诗人”,哪位啊?

4140-首领:萨迪克·巴尔古斯。那个家伙原来的相貌也跟你一样,像个剪影,但后来就变得跟我们一样了。

萨德尔停顿了一会儿。又一次出现了列车过场的响声,一条藤蔓从树冠上被震了下来,可见藤蔓上附着仍亮着的霓虹灯管。

萨德尔:请问……他在哪里?

4140-首领:我们现在就要去他那边,你就跟着吧。

萨迪克找到了一匹位于队伍末尾的骆驼,坐了上去,骆驼也是纯白色的。人群大笑起来,然后一行人一同进入一条被树叶覆盖的通道中,此后每五分钟左右出现一次列车通场的响声,除此之外并无值得注意的内容。

约二十分钟后,一行人抵达通道尽头,亮度迅速降低,变成日出前后室外的程度。走出尽头后,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沙地。天空同时出现白天与黑夜的特征:太阳出现在天空正中,但外围不远处天空就迅速变成蓝黑色,可见大量星辰。天空中隐约可见框架结构,推测场景整体被一巨大穹顶笼罩。

此时镜头四处转动,可见一行人的侧后方为一高度至少约四百米的穹顶建筑,在其上方有大量高架伸出,高架上可见列车经过。这些列车的款式不具备一致性,推测为先前列车过场声音的来源。

萨德尔:(指向伸出的高架,向4140-首领问。)请问它们是要去什么地方?

4140-首领:我不知道,也不太在乎。不过那个诗人倒是说,它们是去另一个世界的。

萨德尔:……那他还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4140-首领:你急什么,没看我现在有事要干吗?等会儿再说。

萨德尔向4140-首领的方向望去,看到野草丛逐渐过渡成芦苇荡,看不到其尽头。中间有一片木质平台,一行人逐渐在那里排开。

一只大船和一只为大船作指引的小船从芦苇荡中显现,靠到木质平台的旁边,船上的人形实体与商旅同样全身一片白色,衣物和船只的风格接近于20世纪初期的沼泽阿拉伯人。驾驶小船者(以下称为4140-船夫)把船只固定在岸边。

4140-船夫:只能载人。

4140-首领:当然可以,但是你得打折。

4140-船夫:装什么傻?我从来没收过钱。

大船上的人都看向萨德尔,露出僵硬的笑容。萨德尔从骆驼身上下来,逐渐走到4140-首领和4140-船夫跟前。

萨德尔:请问,你们认识?

4140-船夫: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这屋子里哪里有这么多确定的东西。不过我对他们有印象和记忆是真的。

萨德尔:(迟疑了一会儿。)这座屋子?

4140-船夫:你看天边,那些星星中间的线条。那就是一个大鸟笼,把我们框在了里面,这一整个地方都是一座大屋子。

镜头向前上方移动,远方可见一座倒塌的钢铁框架建筑,建筑的外围呈现类似鮟鱇鱼发光钓竿的结构。

4140-船夫:喂,你到底上不上船?

萨德尔走上船只,4140-首领带着其它人形实体一起上大船,4140-船夫开始划动小船。镜头在水面上方向前运动,芦苇荡的后方是一片广阔的水面,水面的对岸是一座巨大的砖石制城堡。

4140-船夫:(开始歌唱)
我认为欢歌和悲恸
都无法改变人生;
我看号丧和报喜
没有什么不同。
如同枝头鸽子叫,
谁知是啼哭还是歌声?

萨德尔:是麦阿里的《生与死》。因为天花双目失明的他,应该也看不见这样的景象吧。

4140-首领:你倒是知道的挺多,竟然能找到这首歌的来历。

萨德尔:不,不能说我知道的很多……倒不如说,太巧合了,就像是我刚想到这首诗,它便在这里“正好”出现了一般。

4140-船夫转过头来,饶有兴味地看着萨德尔。

4140-船夫:你看起来不是那种只会一味等待说明的愚人,你心里早有了答案了吧。

萨德尔:我所知的是,这里的场景会随着进入到这里的人而变化。所以我怀疑……

4140-船夫:啊呀,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拿你自己的脑子造出来的,我们只是幻影?

萨德尔: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船只附近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朝着固定方向流动,推测其实际为一条极宽的河流。

萨德尔:(转向4140-首领)请问你们为什么要去找那个诗人?

4140-首领:刁难他。

萨德尔:刁难?可刚才你们不才说他应该搞得明白我是什么情况吗?

4140-首领:他知道的很多,尤其是对他自己和这些建筑的来历都无所不知,但他却总是摆出一副架子,说自己实际一无所知。我们这次去就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一些好问题,试他一试,带你去也是因为这个。

萨德尔:你之前问过他问题?

4140-首领:我有这样的记忆,至于实际做没做过,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4140-船夫:(歌唱)
朋友!这旷野是今人的墓地,
但何处又是古人的坟冢?
且请把脚步放轻!
我想这地面正是由古人遗骸构成。
他们虽早已离我们而去,
但对祖先还应脚下留情。

众人:要到啰!

船只逐渐靠近水面的另一侧,可见一条可供飞机降落的十车道柏油路面沿水体边缘延伸,可见其尽头伸入先前提到的钢铁框架建筑中。

船只在砖石制城堡附近的柏油路面的旁边停下,一行人就此下船。可见此砖石制城堡的外观高度类似于位于伊拉克纳西里耶的乌尔大塔庙。

4140-首领:看,就在那里。

随着一行人走过柏油路,可见在砖石制城堡的底部有一棵巨大的胡杨树,树冠部分出现了大量写满文字的纸张,不时有纸张落下。

树底下是一座窗户被水泥封死的平房,门口处平铺着一块羊毛地毯,上面坐着一个纯白色的人形实体,拿着纸张,在空白的部分不断地涂写,其身旁有一盏被藤蔓包裹的油灯以提供照明。其外观高度类似于年轻版本的萨迪克·巴尔古斯,以下称其为4140-萨迪克。

萨德尔:(站立不动,沉默许久。)……我来看望您了。

4140-萨迪克:(抬起头来。)啊,你好,请问有什么事——见到我,竟然如此激动吗?

镜头微微晃动,可见4140-萨迪克显得有些局促,站起来向众人行礼,镜头中可见4140-首领令一行人退到一边,直至镜头中只剩下4140-萨迪克。

4140-萨迪克:长成这样的话……你是从这座房间外面来的吧?我记得我是在1982年进来的,请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

萨德尔:2022年,已经四十年了。

4140-萨迪克:这么久了啊……那外面的那个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哦等下,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名叫萨迪克,外面的我还有姓氏,但在这里已经无关紧要了。

萨德尔:……爸爸!

萨德尔猛然向4140-萨迪克冲去,在其跟前突然停下,停顿一下后,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4140-萨迪克的手。

萨德尔:……爸爸。(抽泣声)

4140-萨迪克:……你是小萨德尔吧,那看来我明白了。慢慢来,时间足够——或者说,我们在这里无须在乎时间。

接下来的十分钟内镜头视线被严重遮挡,偶尔可见落下书页的细节,其内容大都为由萨德尔发现的,历史上对SCP-CN-4140的记录。

镜头再次摆正时,可见4140-首领与4140-船夫已经走到4140-萨迪克的附近,身后其他纯白色的人形实体正在交头接耳。

4140-首领:诗人先生,我们有些不明白的事情,想要向你请教。

4140-萨迪克:(轻轻从萨德尔的肢体接触中脱身)我也有很多搞不明白的事情,也许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况且,我才刚和小萨德尔团聚呢。

4140-首领:我能确信我们要问的也是他想问的,但答无妨。

4140-萨迪克:你这么笃定吗?好吧,那我就回答你们的问题。事先说好,一次只能回答一个人的一个问题。

4140-船夫轻轻哼了一声,身后跟着的那一行人开始起哄。4140-萨迪克转过身来,对萨德尔点了点头,于是萨德尔向后退了一步,给4140-萨迪克留出空间。

4140-首领:好,那我就开始了。首先,第一个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

4140-萨迪克:首先,这里是灵魂屋,顾名思义,灵魂群聚之屋,外面的人们把世界的一部分剥离下来,放到这座屋子,这座房间里,所以房间里便能看到其他地方的场景。

众人中的一位:哎,那我们现在是在一个什么场景里面呢?

4140-萨迪克:我们现在正在的场景是多元宇宙里,处于“中间地带”的地方,没有宇宙的虚空。有人拉来了一条大怪鱼的吊灯,围着这个肉块建了这么一个球体,里面装着一个大建筑——看,就是那个。(指向那座钢铁构造的废墟。)就是这样的场景。

人形实体们开始逐渐显现出惊讶,欣喜,期待等情绪,场景打光出现变化,变成类似舞台剧的情景。

众人中的另一位:那谁把它建起来的?怎么我们根本看不见他们?

4140-萨迪克:是基金会。一帮怪人,在各个宇宙之间穿梭,大概是觉得得有一个独立于所有宇宙的地方来规划一切,便这么建了这个东西。这东西塌了之后他们跑的无影无踪,就见不到了。

众人中又有一位想要发问,但4140-船夫向前一步,打断了问话的节奏。

4140-船夫:不对吧!基金会建造一个穹顶,怎么还有闲情逸致造这么一条大江,造那么一座大火车站?

4140-萨迪克:灵魂屋里面的场景跟现实的不能简单对应,你想想你们自己是基金会的员工吗?不是。你们自己的故事也造就了场景的一部分,这里其实算是许多个场景的重叠。

萨德尔:人们自己的故事造就了场景吗?那请问为什么这些场景总会显现成废墟的模样?

4140-萨迪克:啊,不愧是小萨德尔,在抛难题的能力上跟那边的我真是如出一辙。我先不正面回答你,看看那座塔,(指向砖石制城堡。)好好看着,先思考一下,待会儿我们细说。

镜头向外观类似乌尔大塔庙的砖石制城堡转去,可见其顶部与底部的材质有微小的不同,墙壁上有步枪射击留下的痕迹,与现实中萨达姆时期对其进行修缮后,伊拉克遭遇入侵时在其附近发生过枪战的事实相符。

众人中的另一个人:我们都搞不懂那座火车站哪里来的,至少说,没有记忆,那么那是你创造的场景了?

4140-萨迪克:我没法完全确定,不过我确实构思过这么一个连通多元宇宙的大车站,千百条铁路在空中穿梭,连接到别的世界去的场景。

4140-首领:说到记忆的话,我们有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的记忆,可却没留下什么物证,我们怎么判定这些记忆是真是假?

众人中的另一个人:哎对了!那个说是“从外面来”的家伙长得跟个剪影一样,却像是对自己的记忆非常笃定,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4140-萨迪克:哎,太着急了,违反约定了,不过我就一起回答吧。这个问题的重点在于“灵魂屋内”和“灵魂屋外”的区别。

镜头转回4140-萨迪克,他向被其指认为基金会建筑废墟的方向走了一步,而后站定,转过身来。

4140-萨迪克:(左手手心朝上,向斜上方举。)灵魂屋内和灵魂屋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虽然外面的世界也有多元宇宙的分别,但灵魂屋——是独立于这一套体系的。

4140-首领:哦?

4140-萨迪克:(把左手收回胸前。)灵魂屋外的世界,人们都是长成他这个模样的,而我在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向前踱步。)在那里,时间和空间有明确的分野,所以对某事的记忆代表着一种“过去的确发生过”的事实,即使没有物证,人们也不会轻易怀疑。而在灵魂屋内就不一样了,时间和空间的区分没有那么确定了,事物发生的顺序和方位便无法用记忆来证实,所以你们有疑问,而他没有。

4140-首领:也就是说,你也没法确定了?

4140-萨迪克:只是不确定发生的时间关系和逻辑顺序,但你们的记忆对应着切实发生过的事情,是“这次”
的世界里没有疑义的事实。

众人中的另一个人:这次?你是说,这个世界“不止一次”?

4140-萨迪克:外面的那个我得出过结论,每个进入灵魂屋的人,所见到的场景都是独属于他,没有其他进入者的。可一个世界怎么能给每个进入的人展现他独有的场景呢?我便这么推断了。

众人面面相觑,萨德尔猛然看向4140-萨迪克。4140-船夫瞥了其余人群一眼,走到4140-萨迪克面前。

4140-船夫:倒是跟我猜的差不多,那么我倒是要问你了,这种显现有什么规律和机制呢?我看你的小萨德尔可是为了这件事苦恼了很久很久了。

4140-萨迪克:说来话长——真的说来话长,而且并不是什么很痛快的事情,外面的那个我总是有点伤春悲秋,顾影自怜的气质在,要是让我不作点铺垫和准备直接解释,我的话听起来就会和他一模一样。

4140-船夫: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表现,但你现在已经有点那种气息了。你说吧,怎么铺垫。

众人:(轻声)这两人在干些什么?

4140-萨迪克: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你对“外面”的记忆是什么样的?

4140-船夫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渐渐变得尴尬,显得有些为难。

4140-船夫:我记得,我是纳西里耶城一个贵族公子,当时是1334年初12,英国人打过来了,我被拉上战场当了少爷兵,然后……

4140-萨迪克:你逃掉了?

4140-船夫:是的,哎,真丢人。当时队伍被打散了,我就一头扎进芦苇丛里,开始学着那些船民过流浪的日子,试图混到战争结束。

4140-首领:但你却到了这里。

4140-船夫:的确是这样,我搞不明白。当时在船上,我总想着,有没有一个地方,能够逃脱这一切纷争,能够让所有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理想乡。然后我在沼泽中看见了一座屋子,泡在水中的门扉微启,向外透出一道光芒。

萨德尔:所有进到这里来的人,都说他们看见了光芒——

4140-船夫:那光芒就像是彩虹,就像是琉璃造的器皿。光里面是死人的国度,我心想,是只有死亡才能真正达成人生来的夙愿吗?然后我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4140-萨迪克:感谢你的讲述。那么我们可以引出第一个推论,灵魂屋中所显现的事物,乃至于灵魂屋的显现本身总是会与某种期待和执念有关,这个没有异议吧?

4140-首领:我没有异议,可这个论点也没什么用。

4140-萨迪克:不要着急——请问这位先生,你对外面的记忆又是如何的呢?

4140-首领朝他带来的一行人看了过去。

众人中的一位:且听他怎么说。

众人中的其他人:是呀,就听听吧。

4140-首领:我记得当时是开罗城被奥斯曼攻破,杀了许多人,埃及的苏丹都给挂在城门上了。那时候我带着一群人往南跑,跑到艾斯尤特附近的地方之后,我便见到了这座房间。

4140-萨迪克:你记得那些人长的是什么样吗?

4140-首领:记起来,就像是某种剪影——哎?

4140-萨迪克:是的,就是这么回事,(沉默了半分钟。)说完了吗?就这么点啊。

4140-首领:不然还能说什么?像刚才那位一样讲自己对这屋子的感想吗?好吧,你等一下……

接下来三分钟内,4140-首领一直望着天空,此时可见天空的颜色逐渐由蓝黑色转向紫黑色。

4140-首领:不对劲,我当时看到这座房间的时候,我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当时我在河边,抛荒的农田里,孤身一人,然后看到在河岸山边的谷地中,埋藏着一座平房,像是古代王公的墓穴。他们……是怎么跟进来的?

众人中的一位:我们都是自己进来的。

众人中的另一位:是我们在这房间里找到了带领我们逃跑的人。

众人中的另一位:在我们饥肠辘辘,似乎要昏倒在路上时——

众人中的另一位:在我们觉得自己就将死去,什么也不留下时——

众人中的另一位:我们看见了一座房间,矗立在空无的荒漠上——

众人中的另一位:然后我们进入其中,成了现在的模样。

萨德尔:可是,进入到里面的人,至少我们记录到的那些都出去了,即使不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4140-萨迪克:小萨德尔,其实,灵魂屋会留下我们的一部分。

萨德尔:留下一部分?是说出去到外面的人都是某种冒牌货,而真正的本体已经困在里面了吗?

4140-萨迪克:(大笑。)小萨德尔,你这么理解倒是方便,可怎么解释我们能若有若无地分出“里面的我”和“外面的我”的区别呢?倘若从这里出去的那个萨迪克不是进去的那个萨迪克,我怎么会把他当作“我自己”呢?

萨德尔:那你是说,当初进到这里的人,因为某种机制,出于某种原因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也许就是出于你说的“期待”和“执念”——结果一个人就变成了两个,一个回到现实,一个待在这里?

4140-萨迪克:就我所知,差不多是这样。

萨德尔:这也太荒谬了,虽然我知道这里根本不能用常理评判,但怎么可能让人无缘无故地在这里生成出一个副本来——

4140-萨迪克:不是无缘无故,它的原因在我分成两部分之前就已经或多或少地写明白了。

萨德尔:那就姑且当有原因吧。爸爸,我虽然看到过你写过“从身体里分离出两个我”的文本,但那已经是在你两次进入这里之后一年有余了,即使真有这么一个机制,怎么可能在那时候才出现这样的情况,并且他还立马知道了呢——

4140-萨迪克:你不好奇我撕下的那些文本里面有什么吗?

萨德尔愣在原地。4140-首领注意力涣散,4140-船夫站在一边旁观。剩下的人形实体则在小声讨论当初自己是如何进入SCP-CN-4140的。

萨德尔:您是说……?

4140-萨迪克:我明白你的顾虑:你觉得我不可信,因为灵魂屋对每个人显现的场景都不相同,没人能证实你所见内容的真实性。你怀疑我只是你构造出来的一个幻影,对你已死父亲拙劣的仿替。我虽然没法证明我的真实——这是永恒的难题——但我可以向你证明,我是真是假都没有关系,我确实是来帮你解答问题的。

4140-萨迪克拿一根杆子挑起油灯,走出树荫,将其举到半空中。

4140-萨迪克:在81年的那次遭遇中,那个世界的我见到了在基金会工作的他的尸体,然后后面的事情他没说——具体而言,是感觉自己说不明白,所以撕掉了相关内容,对吧?

萨德尔点了点头。

4140-萨迪克:你父亲看到了我,看到了末日,时间先后不重要,虽然逻辑上是看到我在后。你可知晓?

萨德尔: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情况——不对,那个紫眼睛的女人好像告诉过你一些什么……

4140-萨迪克:我看到,别的世界有末日。建筑自我增殖,不断扩展,覆盖地表,这样的末日。它聚合成非人造的迷宫,非人造的废墟,从陆到海,不留一丝空隙。”

4140-萨德尔把灯举到与自己双眼同高,画面记录到灯光开始变色,成为类似在SCP-CN-4140外所见到的光的颜色。

4140-萨迪克:“我看到,别的世界的人群。他们对末日跪倒扑地,不寻求自己的存活,只是狂乱地写着他们的感触,希望让他们化作故事,在世界之中流转。”

4140-萨德尔迈步行走,引领众人前往砖石制城堡的阶梯处。

4140-萨迪克:“我看到,我也在其中,我对我们自身命运的迷茫,对桃花源的向往与他们一样。跨越宇宙的通道让其他人逃离,可却永远有人待在这里。”

4140-萨迪克:这几段都是撕下来的内容的原话,没有上下文虽然会让人看得一头雾水,但对于解释接下来的东西够用了。

萨德尔:所以你是怎么在这里知道“外面的你”写了什么的——

4140-萨迪克:小萨德尔,你有一个误区,把“必须得到这里面来才能留下些什么”的细节误解了。至少根据我的理解,它并不是说“只有在里面,才能留下些什么”,而是只要你进入过灵魂屋,你就能把自己的一部分留下,在里面和在外面没有区别,只是大多数人都选择在里面一次性把这件事干完了,只有你爸这个花了整整八年时间折腾这东西的人才出现了特殊案例。

萨德尔:那你还是一点也没说“如何”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这里,以及“什么”会被留在这里,成为这里场景的一部分——前提是你的其他话都是正确的。更别提那个虽然有所记载,但还是不明不白的“末日”了。

4140-萨迪克:别急啊,小萨德尔,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有过文学创作吗?

萨德尔:诗歌的才能我不如您,不过的确做过一些社论式的历史散文。

4140-萨迪克:那么,我们面前的这座城堡,你看出了些什么?

萨德尔:……啊呀,我能用我擅长的方式起手吗?

4140-萨迪克:求之不得。

萨德尔:伊拉克的考古学家们,曾发掘出一张泥板,是陷于传说和阴谋论的苏美尔国的王表。它没有像其他王表一样,讲述大洪水之前统治上千上万年的国王的时代——历史和神话的建构尚不完全;也没有记载文主地的根基被撕裂之后,从伊新开始的一系列国王——历史本身也尚不完全。

萨德尔:这张王表上写着:斡那穆之子舒勒吉,统治至今22年。我王舒勒吉,愿他长生万岁。这是最早的记史者的痕迹:一个骄傲的王,让他的臣子为他庆贺,让他的功绩被保存千秋万代。

萨德尔:舒勒吉其人,正如后世许许多多的国王一样,喜欢宣扬自己拥有非常人的力量,以此证实其有统御常人的权力。他这么说:“我发出光明,像好的白银;我的耳朵能听懂诗歌的一切词;我是牧者,我成就了一切事情。”他在自己的名字前添加上一个太阳一样的符号(𒀭),证明他是天上下凡的神仙。

萨德尔:于是他以神明的名义,让女祭司成为他的私有物,于是他以国王的名义,行使自他的父亲与祖父那里所得来的,在远古时期难得一见的专制,于是他建造起一座大塔庙,登上其顶,宣称他直接与上天相连。而那座塔庙便在我们眼前。

可见4140-萨迪克与4140-船夫得意地笑了起来。

萨德尔:但舒勒吉毕竟不是神,气候的干冷化,土地的盐碱化,还有承平日久逐渐带来的人口压力与政治腐败逐渐让他的帝国开始逐渐崩塌,他可能死于非命,也许不是,但他所征服的国度,统帅的军队,掌握的财富都消逝地无影无踪,他的遗产也在他死后不过数十年就被伊新人篡夺,他的神名随着文主地的根基一同被撕裂。这座大塔庙也被风化,冲刷,掩藏,不为人知起来。

萨德尔:无独有偶,四千年后,另一个掌握两河的人也想要让自己变成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存在。侯赛因·萨达姆看上了这座在一个世纪以前刚被发掘的塔庙,他也开始对其进行修缮,想要唤起某种远古的记忆与神话,想要比肩过去的王,乃至于天上降临的神仙,想要让自己的功绩被存留到千秋万代。

萨德尔:可侯赛因·萨达姆也不是神,他的国度被摧毁,被美国人入侵,“文主地”的根基又一次被撕裂,而萨达姆的军队和财富虽仍在人间,却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萨德尔:舒勒吉和萨达姆都想要通过在物质的世界中建构宏伟的场景来让人们记住他们,但他们都被忘却,只剩下这座建筑本身……

萨德尔慢慢停顿下来,不再说话,若有所思。

4140-萨迪克:只剩下这座“希望”通过视觉和触觉的体会在人们的心灵中留下印象,抛出疑问的建筑本身。它留存下来,被人记住,而后再流转到这里。

4140-萨迪克:灵魂屋正是如此,它隐藏自身正是要人记住,用问题勾引人的思想,用印象彰显自己的存在。它弃绝那些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宣告,而是用疑问,困惑和思维的模糊与撕裂保存自己的存在。

4140-萨迪克:人想要让自己被记住,于是人成了废墟一样的人,采用了和废墟一样的被铭记的方法。人有对自己被记住的执念,分离出在现实中无法施展的热情和理想,作为废墟一样,看似死亡却仍有活力,这样永恒地存续下去的存在。人有对万事万物的疑问,所以灵魂屋把他们的存在也变成了向后人抛出的问题。

4140-船夫:你们两位,说的很是精彩,我竟不知道我在郊外看到的这座大砖山有这么丰富的历史——只不过你们的结论还是不明不白,讲清楚点,不要自我陶醉为好。

4140-首领:(回过神来,走上前。)你们的意思是说,我们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外面的我们有一种“让自己被记住”的执念,并且还得是通过诗歌等无形的方式让别人在脑子里记住的情况?

4140-萨迪克:差不多。

4140-船夫:然后,你的结论是,被留在这里的我们是某种“废墟似的”的存在?具体细节能说一下吗?

4140-萨迪克:你们到这里的时候,只保存着一部分的记忆,就像是从人生长河中剪裁出来的,“某个时刻”的模样,对吧?

4140-首领:的确是这样。

4140-萨迪克:我说过,因为“某种机制”,让那些从外面进来,而后再出去的你们留下一部分的自己,在这里幻化出自己脑中的场景和人物,所以这里的我们才会出现,对吧?

4140-船夫:的确是这样。

4140-萨迪克:我还说过,灵魂屋既要为人注意,所以可以让人很轻易地发现它的存在,但却又总是不把一切说清楚,总是留下疑问的空间,让人总是苦恼于它留下的迷题该如何解开,对吧?

萨德尔:原话不是这样,不过差不多是这意思。

4140-萨迪克:我认为,“某种机制”就来自于某种渴望被记忆的执念。王公们用奇观希望自己被人记住,于是他们死去,承载他们执念的奇观便流转到这里;文人们用文字希望自己被人记住,于是他们死去,从他们文字中复现的场景便流转到这里;而进入这里的人则是抄了个捷径,他们的执念无需某种媒介便能为人——为灵魂屋?这里我仍然没能搞清楚——所知,所以他们能在不知不觉间就留下自己的一部分,等待着后人的进入,发现他们的存在。

萨德尔:但听起来却像是在说出去的人已然抛弃了自己的执念,变得无所欲求了一般。

4140-萨迪克:那边的我把执念抛弃了,确实如此,但那不代表除了这种执念以外人便什么也不是了,无需这么狭隘,小萨德尔。

4140-萨迪克:而正是对自己的切片,对自己的断章取义,让这边的我们变成了一群不再能去在乎世界未来的发展,只保留对“现在”的,最纯粹与最偏执的求道者的存在。我们实则是不完整的,残缺的,所以我们和那些废墟一样,失去了原本的功用和意义,变成了某种象征,某种留待后人发掘,理解的,停留在过去的事物。那边的我在得出自己最终的结论后,把我弃置于此,所以我才有一直到82年底的记忆。也许他也正是等待着让我见到你,或者跟你一样想要得知真相的其他人,来延续他的研究吧?

4140-船夫:(点了点头)我理解了,谢谢。

萨德尔:我的父亲——那边的父亲,在得出结论之后,便投身于唤醒人们的斗志,争取我们的解放,这样短暂却“现实”的东西。

4140-萨迪克:因为他发现自己从灵魂屋内获知的难题已经有了解答,所以他也不再被那些问题所驱动。

萨德尔:可我却不知道他得到的答案。为什么他看到了那样的末日——不管那个末日该怎么称呼——便有这种心态的转变呢?而灵魂屋在他的进入后显现的模样出现改变,又是因为什么呢?

4140-萨迪克:那个末日啊,(把油灯举远,放在双眼与太阳之间。)还记得我一开始把灵魂屋定义成“一个不属于某个猎奇的探索者,而是属于每个身处其中的居民的房间”吗?那个末日,便是将一切抹平,虽然有千千万的房间,却无一座属于其中居民的情景。

4140-萨迪克:那个末日,名叫霓虹之神。它就是那边的我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无限扩张的城市,那些扑地拜倒的人们,那些人们一齐挤上跨越宇宙的通道,向外逃亡的过程。

萨德尔:虽然您这么说,但我仍然对这种景象没有一点概念。

4140-萨迪克:幸运的是,灵魂屋的“独立性”并不只是对于我们的宇宙,似乎对于许多许多的宇宙,它都是独立的,虽然是否独一无二我也不清楚。也就是说,灵魂屋内可以看到别的世界的景象,其实就是因为别的世界的人也会把他们的一部分弃置在这里,看我给你们玩个把戏。

举在半空中,被霓虹般光照着的油灯开始向外发出同样的光芒。视频画面逐渐变为纯白色,而后光芒减弱,可见周围的场景出现变化,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公寓楼的大平层中。注意到这一场景变幻的模式与萨迪克对自己进入SCP-CN-4140时所见的情况基本一致。

4140-萨迪克:我其实也没太搞明白这是什么原理……灵魂屋留下的问题太多,总之,这个东西是我第一次进入灵魂屋时,见到的那个油灯的复制品,大概是从我的“印象”里面提取出来的。对这个情况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它最初被认知为一个能带人见到幻像的灯,于是在这个世界里它便的确有相似的功效了吧。

萨德尔:如果是觉得一个东西有什么能力就真的便有的话,那不是纯粹的唯心吗?倘若这地方真的只是某种心想事成的地方,那它也不会让这么多人为之着迷啊。

4140-萨迪克:真要掰扯这个“唯心”的话题,我们的整番对话都会在这里被毁掉的。不如说,灵魂屋本身有某种“唯物”的规则与模式,而信息的不完整让它变得神秘,变得模糊,表现出来就像是某种“心想事成”的能力一样……

4140-萨迪克向前走去,把照在窗前的藤蔓拉开,可见一被互相重叠和嵌入的建筑填满的城市的景象。

4140-萨迪克:而我则认为,急于用现在尚不完整的知识和逻辑来把一切解释清楚,本身就有不负责任与想当然之嫌,乃至于……助长这样的末日延伸出去,看,就是这样的末日。

众人中的一位:这里哪里啊,城区也太大了吧,一眼望不到头。

众人中的另一位:怎么屋子上长着这么大的树,这么多的藤条?

众人中的另一位:怎么屋子都重叠在一起,街道到哪里去了?

众人中的另一位:那个在屋子中间穿行的……呃,什么东西来着,总之非常显眼。

镜头向下转去,可见横立在建筑中间和上方的高架铁路,款式与萨德尔进入灵魂屋时的那座火车站所有的相同。

4140-萨迪克:我们身处霓虹之神的正中,这便是它的末日来临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两分钟的沉默。可见室内墙壁也被类似的藤蔓覆盖。

4140-萨迪克:小萨德尔,我为了证明我不是你的幻觉,也真是煞费苦心。你再怎么幻想,也不至于幻想到这样的场景吧。

萨德尔:你把这样的场景展现给我,却只是让我有了更多的问题。

4140-萨迪克:你问吧。

萨德尔:(叹了口气。)这末日是如何发生的?

4140-萨迪克:从世间的某一点位开始,不断生成建筑,向外扩散,覆盖,直至掩盖一切,就像是那个紫眼睛的女人向我展示的一样。

4140-船夫:这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4140-萨迪克:有些人沿着那些铁路逃掉了——它们是跨越多元宇宙的路线,就像是你看的一样。有些人看见这城市,崇拜着它,在这场景中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还有人在这光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场景,朝着它走去,而后也从此消失不见。

萨德尔:……我觉得你这三个答案都得挨个解释一下。

4140-萨迪克:这不断自我扩张,复制的城市抹平了世间的一切,不仅是物理上的,也有精神上的。人们一切的执念要么变成了在这场灾祸中活下来,解明这灾难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么变成了需要去凝望这场灾难带来的美景,而后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沿着那些跨宇宙的线路传播开来。

4140-萨迪克:但就我在灵魂屋中所看见,然后闭门造车出的理论而言,无论试图理解还是无条件崇拜都是在凸显霓虹之神的模糊与不可预测性,这样的行为似乎反而“滋养”了它,至少是进一步地让它变得更为明显,不可忽略了。这是第一群人与第二群人的情况。

萨德尔:我猜,你的言外之意是,我父亲看到了这两种人的场景,心想得用“强调除了这种末日之外仍然有要完成的理想与未竟之事”的方法来避免大家滑入这种心理?

4140-萨迪克:差不多,倒不如说他是先在说服自己,麻痹自己,不过的确如此嘛,存在主义大战虚无主义的一大实例。

4140-首领:那第三种人呢?

4140-萨迪克:这就说来话长——

萨德尔:求您了,别,真太长了。

4140-萨迪克:好吧,你还记得74年的我,曾经提到过一个文人,写“独属于每个人,却又属于所有人的桃花源”的东西的那位?

萨德尔:我看过他的作品,他好像写了一个什么“可以看见中国的油灯”——哦,哦!

4140-萨迪克:是的,我看到的那盏灯基本上是脱胎于他的小说,他提到了我们自古以来一直存在的对中国,对东方抱有的某种幻想实体化和超常化的结果。

4140-萨迪克:怎么说呢,第三种人大致就可以算是那盏灯真的降临人间,照亮了人们内心对桃花源的期望,然后开始前往一个不存在的中国的情况。

萨德尔:这也太离谱了,小说成真吗?

4140-萨迪克:你这话就有点像是说在那边的我写有关于灵魂屋的文本之前,它就不存在一样。

萨德尔:但我们可是公认你进来这里的那两次直接改变了它的显现模式来着,你也没法说说这里没有一点关系……

4140-萨迪克: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明白该怎么解释了。总之,我们可以大致说,灵魂屋和那盏油灯都是和某种对于“远方的国度”的期待有深刻关联的异常。

萨德尔:难道您刚才就不知道怎么解释,在这里拖时间呢?

4140-萨迪克:不是不知道,只是内容太跳跃了,你这么一说正好让我有了一个完整的脉络。

4140-萨迪克:你知道,这盏油灯最早的来历吗?

萨德尔:大概是十四世纪左右,马拉喀什的一个埃米尔想要看到中国,于是有人给他造了一盏灯,里面可以看到中国的幻像。

4140-萨迪克:那么,对于这座房间最早的记载呢?

萨德尔:大概是十四世纪左右,伊本·白图泰想要前往中国,而与他同行的一个人想要找寻未被蒙古人掠夺的过去,于是有人与他说,他们把城市的一部分藏在了史书与故事里。

4140-萨迪克:那么,他们的共同点在哪里?

萨德尔:都是十四世纪,那个蒙古人烧杀抢掠一通,把波斯和中亚的“现世”摧毁之后,把东西方连接起来,打通了前往中国的通道的时候。都是在找寻现实中国的过程中,看到承载自己对“幻想国度”期望的场景的情况。

4140-萨迪克:对了。(微笑。)你觉得,它们都是在那个时候才出现的吗?

萨德尔:不太可能,这两者没有明显的人源性,有可能是过去本就存在,而到那时候才被人发现——

4140-萨迪克:那你其实潜意识里还是认可人们对它的观测会改变它的显现方式的嘛!你说,十四世纪发生了什么,让它们才显现出来?

萨德尔:……等下,这该不会是个历史研究课题吧。

4140-萨迪克:反正你刚才也演示过了一遍。

萨德尔:……木鹿,撒马尔罕,巴格达等城市被蒙古屠灭之后,伊斯兰黄金时代的结束让人们开始转向幻想的世界去寻找慰藉,而本来承载这个幻想的中国因为变得“在事实上可以抵达”而逐渐失去了其吸引力。虽然对于现实中的中国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随着这种对中国的幻想也转向了虚拟,所以以“幻想”和“期望”为根基的东西也随之壮大起来。

4140-萨迪克:这便让这盏灯和灵魂屋都就此显现了,接上了我刚才的论述。不过不同的也正是在这里:这盏灯所给的是一种确定的,不需怀疑的,对桃花源的想象,只需跟随便能解决一切;而灵魂屋则是抛出问题,让你不断地挖掘,挖掘,再挖掘,最终导向回让你提出这问题的境况本身。

4140-萨迪克:我进入到这里再出去,让这里的场景发生变化,大概就和它本身的特性有关吧。它被十四世纪绝望的人们发掘,于是显现出来,然后每次现世的繁盛都让它退居幕后,每次现世的崩塌都让它重新显现。77年那次灵魂屋的变化,也许只是我和其他所有进入它的人因为那边的事变——没有超常的,现实的“变故”——而改变了心态,看起来就像是这房间的改变。而81年那次大概就是像我说的那样,基金会的崩塌让大家发觉“有什么切实地改变了”,而后又一次地把它从历史的迷雾中重新拉了出来,最终导向那些前往其他宇宙的通道。于是人们记录,人们提出问题,人们解答问题,人们成为后人的问题。

在4140-萨迪克讲述的过程中,周围的人群开始叫好起来,可见他们的面庞开始逐渐模糊,消失。

萨德尔:虽然全程都是你的一家之言,不过倒是的确能自圆其说,我对此没什么意见了……等等,请问你知道那个基金会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情况吗?

4140-萨迪克:等下,我想到一个很好的对比,能作为刚才这一段的结束语,说明白之后正好回答你这个问题。从那盏灯开始寻找中国的文人以为自己到了真正的中国,而他却抵达的则是塔里木盆地,他在铁门关的边缘失踪。他看到的中国是荒漠一般的场景,所以他心怀着越过荒漠,便可看到美景的心思,这样构建出了那盏灯的文学基调。

4140-萨迪克:而灵魂屋嘛……记载它的人过多或少,总是和真正的,物质的中国有那么一点关系,而最早的那些见证者——是的,比白图泰的同行者还早的人——他们便是在广州见到了它最早的原型,他们看到的中国是繁茂的丛林与拥挤的城市,所以他们对现实的,物质的中国抛出疑问,而中国则以更多的疑问回答,这样构建出了灵魂屋的基调。

萨德尔:广州城吗?

4140-萨迪克:广州城内曾有一座光塔,夜间通明的光芒为当时珠江来往的航船指引方向。那些建造跨多元宇宙通道的人曾在这塔底建起了一个通道,一个通往你一开始所见的火车站,跨越多元宇宙的火车站的通道。

4140-萨迪克:有人凝望着这塔发出的光芒,结合那通道的传言,开始构思起这光是否有其特别的魔力。

4140-萨迪克:然后灵魂屋第一次回应于他们。

萨德尔与4140-萨迪克周围的人开始消失,场景不断变化,可见1991年美国阅兵,纳赛尔演讲,诺曼底登陆等历史场景的倒放版本。

4140-萨迪克:而基金会的那些人,似乎他们有一种可以推演过去与未来的能力,我于78年所见的就是这种能力的一种失控的情况,与他们一同陷入幻影,而它的一些细节和灵魂屋非常相似,我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关系……

4140-萨迪克:但总之,请你拿着这封信。

4140-萨迪克掏出了一封信件,塞到了萨德尔手中。场景倒放至拿破仑入侵埃及,背景中出现风声。

4140-萨迪克:它的原件似乎就在光塔之中,遗留在多元宇宙通道的入口旁边。

萨德尔:这信里说的是什么?

4140-萨迪克:那个紫眼睛女人的自述,整个灵魂屋难题的最后一环。

萨德尔:所以,她到底是谁?

4140-萨迪克:一个和你我一样,迷途的,抛出问题的,接收问题的,不懈的探索者。

萨德尔:那当初她为什么要向那边的你提出那样奇怪的要求?

4140-萨迪克:和那边的我一样的人。她,还有背后的“他们”——基金会,见到了末日的痕迹,所以抹去了自己的一切记录,却又留下最细微的痕迹,让探索的足够深的人总能探索到真相,然后继续传承他们的衣钵——虽然她自己可能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笼罩环境的光芒逐渐变暗,场景从远到近逐渐变成黑色的虚空,萨德尔的面前出现了一道白色的木门。

4140-萨迪克:……我们没什么话可说了,再见,小萨德尔。

萨德尔:再见,爸爸。

萨德尔打开木门时其被风猛然拉开,记录到一声巨响,随后是逐渐淡出的孩童的笑声。走出门后的萨德尔发现自己正身处广州怀圣寺光塔塔底,可见一位游客被随风刮来的树叶击中,并对他的出现大惑不解。

萨德尔:(抬头望着光塔。)……就是你了。

<记录结束>


后记:萨德尔于巴尼扎伊德进入SCP-CN-4140后立刻出现于广州怀圣寺内部,其除了因在SCP-CN-4140内的经历出现了脱力症状以外并无异常。

与当地有关部门交涉后,基地得以进入光塔调查,在光塔底部发现了一个隐秘通道,进入后可抵达和萨德尔在SCP-CN-4140内所见场景一致的巨型火车站。在这一通道入口处也发现了一封约于二十年前所写成的信件,见于附录6。

对发现萨德尔的平民进行简单讯问后便当场释放,并未发现其有任何异常,但注意到其正在写作一篇有关于“唐朝时期阿拉伯人对异世界之幻想”的文章。

经表决,基地决定开始对被称作“霓虹之神”的现象进行调查,并重新为SCP-CN-4140专项研究组投入额外资源。


2022年3月13日更新,附录6:此为在怀圣寺光塔内部寻得的文本,根据文本内容推测其作者为于广州怀圣寺进入跨多元宇宙通道的一位SCP基金会员工。原文为日语。

在一切无理无情的冲刷之下,似乎唯有自我的追求能给人以慰藉,但悲哀的也正是如此,我们已然认定自己无能为力。我的童年还是自觉很幸福的,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还是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幻梦中。可长大的过程中,非人的力量一遍遍地冲入我的生活,摧毁我的幻梦,让我不得不加入基金会以对抗这一切,然后在兰彼得的网络中把自己消磨成和许许多多看到霓虹之神的其他人一样的模样,抑郁,顾影自怜。

我得到的任务真是奇怪,倒不如说自我入职以来,从O5和管理员那里得到的命令就愈发奇怪了。他们说,那个阿拉伯人正在寻找兰彼得的通道,不能杀了他——别人会发现他的痕迹,继续探索下去;记忆削除也不行,他自己会一遍又一遍地发现这些内容,非得我拿思考者之眼做一点行为艺术,给他展示霓虹之神带来的末日,从而让他不再声张,至少在他有生之年内把这件事的进程就这么卡死掉。

但这件事完成之后没过多久,基金会就崩塌了,他们对其他世界的人发现我们与兰彼得的态度宽容了许多,乃至于——哎,什么事啊——让我主动给他的儿子以启示,让他接过他爸的衣钵,用一种受控的方式完成这个宇宙对兰彼得的发现,最后还要我在这里留下一封信件,恭喜他们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反正没搞懂什么情况,难道是基金会自觉自己要完,所以让其他宇宙里那些跟基金会差不多的组织来帮忙接管这些多元宇宙网络,以防某些goi整什么乱七八糟的k级情景吗?

不过吧,对于那个似乎是SCP-4005,喀什噶尔之灯的同位体,在这个宇宙显现的那个屋子倒是着实有趣。不如说,我跟4005这东西还是太有缘分了。算下来,至少有三个我都见过某种4005和霓虹之神结合的末日情景了,虽然除了在我的宇宙以外绝不常见的紫眼睛以外我是真不知道我和那些“别的宇宙的我”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相似性。

总之,不论是谁看到这里:恭喜你们,也很遗憾地告知你们:你们要成为下一个我们了。因为在宇宙之外,一切的想象之外,决没有什么桃花源。也别想着你们都见过霓虹之神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怕的多了去了,夺人名字的妖孽啊让人遗忘一切的巨型海鳗啊让所有活物一并融化成为粘液怪的异常太阳啊,更别提那些光在这里提到就能把你们脑子烧掉的东西了。你们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没问题,你们的心态很好嘛,把一个全是谜团,解开谜团只带来更多谜团的东西当作“让人不断抛出问题再解答问题”,带着某种人类无限求知心的浪漫感的存在,你们很适合这一行的。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其实有很多想要做,也正在做的事情,但那似乎都是在追寻我过去失去的东西,不断寻找着,却又失去了新的东西,尽管路上有无限的美景——虽然是末日带来的美景,尽管路上有无限的奇异等待着我去发掘。

所以我开始想象,我也让自己遁入那座你们在一直追寻的房间,变成它的一部分,抛出问题,收回问题,解答问题,面对解答不成,徒留下无限遗憾的问题。光照的我无法入眠,精神衰弱,让我日日夜夜都想着那样的光,想着我死后仍然无法安息,成为在灵魂群聚的屋子里游荡的孤魂野鬼,变成无法安眠的野鬼,因为那屋子的被子,床单,窗帘被投掷出去了。

我想象着我被无限个声音包围,认识的不认识的,我听着他们的冤屈,听着他们枉死的不甘,从而逃离我对自己苦难的认知,但我终将回到我自己跟前,再跟人讲述我的故事,我逃不掉。

但我却也悲苦不起来,因为我知道我的故事会被铭记,我所做的事情将留下痕迹,即使是变成别人猎奇的谈资与对东方的无知妄想也没问题,我只需把我的故事切割下来,弃置到这间屋子里,而后我便能回到世间,回到那美好而粗暴的世界中,完成我所想做的事情。

我看见了霓虹光,它有着鲜艳的光彩:红色、白色、青色、棕色,一切的颜色都在其中显现。光是棱镜的使者,折射着一切过去,一切未来,一切现在的光芒,我找不到它的起点,也许它本就不该有。它们在兰彼得的通道间穿行,它们在宇宙间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穿行,它们在那座被难题与疑问填满的房间中穿行。而我只是躺在这无尽的光芒中,朝着无限的故事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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