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往奇迹之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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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乌辛斯克,极北的城市,共和国的重镇——我生活的地方——对大多数人而言却仅是地图上一个有名字的地方。

在这里,冬天是一种常态,一种混着伏特加,铁锈与永不消散雾霭的实体。街道总是裹挟着冰雪的朦胧,隐约现出苏联时代遗留的混凝土老屋,斑驳的墙体像是赫鲁晓夫脸上的皱纹。

我就在其中一栋楼里,靠着庸俗的恐怖小说赚取小费。

晚上好伙计们,我是卡克图斯拉夫。

人们常说,恐怖源于未知。但我笔下的恐怖,却往往源于这片我熟知的沉郁土地。当西伯利亚的寒风哭丧般彻夜敲打窗棂,白昼短暂得如同一声叹息,你便不需要太多想象也能触摸到恐惧的轮廓——它就在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在每一个漫长的角落里静静等待。

哈哈,但若要说起我最好的灵感源泉,那绝非这片土地,而是我的朋友——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是个探险家——至少,他如此自称。

在乌辛斯克大多数体面人眼里,他更像个彻头彻尾的无赖,一个不着边际的酒鬼。居无定所,身无长物,邋里邋遢,住在旧火车站后巷的垃圾堆里,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外套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平日里不见踪影,却经常在傍晚的酒馆碰见他,这家伙总是在暴风雪来临前混进酒馆。老板一见他,眉头就会拧成一个结——这个家伙欠下的酒账,足以让最耐心的圣徒也心生愠怒。

但弗拉基米尔并不在意,他自有一种神奇的支付方式——故事。

他会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用他那因劣质烟草而沙哑的嗓音,娓娓道来他的冒险——他是如何在帕米尔高原的暴风雪中,瞥见了冰崖上沉睡的史前巨兽;或者是如何在勘察加的火山地带,被一群闪着幽光的鬼魂引领,找到了一处沸腾的黄金温泉。

他的故事曲折诡异,荒诞离奇,细节却往往逼真得骇人。

讲的多时,酒馆老板会骂骂咧咧地给他续上一杯,权当是支付了这片刻脱离现实的车票。而弗拉基米尔,便会心满意足地端着酒杯,窝到角落里,像一只饱餐后的猫。

我与他相识,正是在我人生中最干涸的一段时期。

那时,我被写作逼到绝境,面对稿纸,大脑像被乌辛斯克的冻土封住了一样,挤不出一丝有生命力的念头。我几乎相信自己江郎才尽,准备收拾行囊,滚去找个石油工厂了此残生。

但就在那个晚上,我在酒馆里独自买醉,弗拉基米尔坐到了我的对面。

他当时似乎刚用某个关于地下洞穴里灰矮人和发光蘑菇森林的故事抵了账,脸上带着狂想后的亢奋红晕。

他看出了我的颓唐,什么也没问,只是开始讲述。那晚的故事,是关于一片会移动的流沙,以及沙下埋藏的,一座永远无法抵达的青铜之城。

他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不,撬棍,或者锋利的斧子,一把破开了我的灵感之门。

恐惧、惊奇、敬畏……这些我久违的情感,随着他粗粝的叙述,重新涌上心头。那一刻我明白,弗拉基米尔或许是个骗子,是个穷光蛋,但他绝对是个无与伦比的讲述者。

自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我时常接济他,请他喝酒,听他讲述那些真假难辨的冒险。

他为我死水般的生活注入了奔流的活水,而我,则为他那些无所依归的传奇,提供了一个忠实的听众和一座可能的,将其变为文字的纪念碑。

我们各取所需,像土豆与冻土。我的意思是,两株在极寒之地相遇的古怪植物。

后来,一个与往常并无二致的清晨,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冬夜的寒意,窗台上还凝结着蕨类植物般的霜花。

我记得自己正沉溺于一个关于废弃地铁隧道和蠕虫的梦境,却被一阵急促欢快的敲门声猛然拽回现实。

一定是弗拉基米尔,在这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时间来访,除了他没别人。

我睡眼惺忪,裹紧睡袍,骂骂咧咧地拉开门栓,一股冷气趁机卷入——门外的景象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弗拉基米尔站在那儿,像换了一个人。那头总是乱如鸟巢的头发经过仔细地打理,常年覆盖在下半张脸的浓密胡须也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我几乎快要忘记的锋锐下巴。最令人吃惊的是他的着装——那件与他形影不离,油光锃亮的旧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崭新的,略显臃肿的时尚冬大衣,头上还扣着一顶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同样全新的毛皮帽子。

他脸上洋溢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眼中闪烁的光芒比乌辛斯克八月的日照还要明亮。

“哈哈!卡克图斯拉夫!我的老朋友!”

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没等我开口,便将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塞进我怀里。我低头一看,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黑麦面包,一瓶怎么看都不是廉价货的伏特加,还有半打鸡蛋。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收到其如此阔绰的馈赠。

“你这是……”

我愣在原地,睡意全无。

“告别,朋友,一次短暂的告别!”

他伸出手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把我推进屋里,自己则像个将军一样在狭小的门厅里踱步。

半晌,他举起左手,将食指举过头顶。

“我即将开始一段新的冒险,真正意义上的,受雇于人的,体面的冒险!”


不多时,我们坐在了常去的酒馆里。

清晨的酒馆空旷而安静,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烟草和酒精混合的沉闷气息。老板正慢吞吞地擦拭着酒杯,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焕然一新的弗拉基米尔,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默默为我们摆上两个厚壁大酒杯,倒满了清澈的伏特加,然后用一种无奈的语调没好气地对弗拉基米尔说:

“我没时间听你讲故事,探险家,我得收拾店里。下次来,要讲双倍的故事抵账。”

但弗拉基米尔这次没有露出那种他习惯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反而扭扭捏捏涨红了脸。

他腰杆挺得笔直,没有说话,从他那件新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鼓囊囊的钱夹,抽出厚厚一叠卢布,数都没数便啪的一声放在吧台上。

“好心的先生。”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以前多有麻烦,这是我欠的所有酒钱,清账了。”

酒馆老板拿着抹布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睛瞪得像酒杯口。他看看那叠钱,又看看弗拉基米尔,仿佛在看什么外星人。

“我的圣母马丽亚呀……”

他喃喃道。

“你……你去抢银行了?”

弗拉基米尔终于笑了起来。

“放心吧先生,每一张卢布都干干净净。”

随即他挥挥手。

“快去忙你的吧,我和我的作家朋友要说会儿话。”

老板犹豫着收起钱,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后厨。

我们端起酒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

“是真的,老朋友。”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似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就在几天前,一个傍晚,你应该记得,那天风雪格外的大,把整个乌辛斯克都吞掉了。我缩在老火车站后面那条巷子里,裹着几个编织袋,感觉自己快要冻死在里面了。”

他抿了一口酒。

“然后,贵人出现了,三个人,从巷口经过。领头是一个是穿毛料大衣,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上的行头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文质彬彬,像个大学教授或者什么知识分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人,身材高大,站姿笔挺,像两尊移动的塑像,一看就是军人。他们中的一个看见了我,然后在巷口停下,低声议论着什么。雪太大了,我看不清他们的嘴唇,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那个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对其中一个护卫点了点头。那个护卫——你能想象吗?他径直朝我走过来,脱下了自己厚实保暖的大衣,披在了我身上!他对我说:‘我们正在组织一次冒险,需要像你这样有……嗯……特殊的人。报酬不菲,足以让你忘记这个冬天。’”

弗拉基米尔尽可能模仿着那人的严肃口吻。

“他们当场预付了一部分订金,就是这身行头和还债的钱。”

他拍拍身上臃肿的大衣,而我有些好奇。

“冒险?去哪里?”

弗拉基米尔摇摇头。

“具体细节他们没说。但地点离这里不远,就在北边那片老森林里。他们说,要去寻找一个神秘的湖泊。据说那湖水有着神奇的力量,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残疾人浸泡其中会重新变得完整,受伤的人身上的伤疤会消失,甚至老年人纠缠多年的慢性病也会康复!”

我皱起眉头,似乎……确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

小的时候镇上的老人讲过类似的故事。很多年前,北边出现了一道极强的爆炸,伴随着一道能把人眼睛闪瞎的亮光和一声能把耳朵震聋的巨响,那片森林里就凭空多了一个湖。而从那以后,那片地方就变得古怪,很少再看到松鼠和野兔之类的小动物了。老人们私下说,那些小动物不是消失了,相反,它们的数量异常的增长,甚至不再躲避猎食者的捕杀,而是围在湖边,再也不愿离开……

“哈哈,你看!”

弗拉基米尔用力一拍大腿,吧台也跟着晃了晃。

“甚至连传说都对上了!说明这不是空穴来风,卡克图斯拉夫!这是真的!一个奇遇!”

他高举酒杯,我与他碰杯庆祝,关于他的期待,关于那片可能存在的奇迹之湖。

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估算了一下。

“不清楚具体行程,也许一两个月?别担心,老兄,等我回来,我一定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你,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场景!”

最后,我再次举起酒杯,郑重地为他践行。

“为了你的冒险,弗拉基米尔。为了未知的湖泊,也为了我们的书。平安归来,我等你把故事带给我,我们一起把它写成一部轰动世界的小说!”

“一言为定!”

“你真的还回来吗?”

不知什么时候,酒馆老板站到了我们身后,他手里仍然擦拭着永远不会干净的酒杯。

弗拉基米尔一愣,随即又用爽朗的笑声掩盖过去。

“哈哈,瞧您这话,好心的先生,我可是要去奇迹之湖的人,残疾和伤病都能痊愈,还怕我死路上?会的,肯定会的。”

说着,弗拉基米尔再次举起酒杯,我紧随其后,两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格外清晰。


启程的那个早上,我和酒馆老板一起到小镇的大门为他送行。

没有别人,弗拉基米尔带着伏特加和一背包塞得鼓鼓当当的行李,独自踏上了冒险的旅程。

他像一颗石子,在我沉闷的生活里激起了短暂的涟漪。但随着门在他身后合拢,涟漪散去,留下的却是比曾经更深的寂静。

头几个星期,我时常想象着他的冒险。他是否已抵达那片森林?是否见到了能治愈一切伤痛的湖水?我甚至开始构思小说的开头,弗拉基米尔在路途上召集了一群靠谱的伙伴,他像一个船长一样指挥着水手们在高原的暴风中行进,与饥饿的野狼周旋,同野蛮的棕熊争斗,最后穿越西伯利亚的重重密林,去追寻那抹虚幻的光。

我的创作瓶颈因这份期待而松动,稿纸上偶尔也能流淌出些许带着寒气的句子。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乌辛斯克由深冬步入短暂的春天,冻土化为泥泞,然后被夏日的绿意覆盖。

弗拉基米尔音讯全无。没有信件,没有电报,没有任何来自某个勘探队的消息。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深入荒野,通讯中断是常有的事。

我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秋天来临,寒风再次变得锐利,枯黄的树叶被卷上天来。我开始有些焦躁了,约定的归期早已过去,弗拉基米尔就像被那片森林彻底吞没。

我去过几次酒馆,没有弗拉基米尔的故事,酒馆的前台冷清了不少。老板有时会问起他,我只能摇摇头。那笔还清的酒债,和他当时崭新的模样,成了他留给这个小镇最后的印象。

后来,冬天又一次用冰雪封住了乌辛斯克。一年,整整一年过去了。

最初的期待早已被时间磨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失望和淡淡怨怼的情绪。

我试图将它们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告诉自己,弗拉基米尔生性自由,或许他又找到了新的去处,或许那所谓的探险队本就是一场骗局,或许他此刻正醉倒在某个犄角旮旯,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写作,饮酒,面对窗外永恒的灰白。书桌上为他预留的稿纸,渐渐蒙上了一层薄灰。

但就在我几乎要强迫自己接受“弗拉基米尔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个事实时,他回来了。

那是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窗外的风声如同往常一样凄厉。敲门声响起,不是那种欢快的鼓点,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刮擦,轻得随时会淹没在呼啸的北风里。

我疑惑地起身,拉开门栓,冰冷的空气涌入。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蜷缩着,几乎要嵌进门框的阴影。身上裹着一件沾满泥泞污渍的破洞大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比他原来那件补丁外套还要狼狈。头上也再不见帽子,凌乱打结的头发似一团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低垂着头,但我依然能认出那轮廓——是弗拉基米尔。

然而,现在的他,与一年前那个神采飞扬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像一只被猎枪吓破了胆的兔子,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身上那种曾经引以为傲的生命力被彻底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畏缩。

他躲避着屋内投出的火光,警觉地向四周张望。

很长一段时间,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闪烁着故事的明亮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里面没有喜悦,没有疲惫,甚至没有醉意。只有一片被碾碎后的,深深的恐惧。

“卡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

“……图斯拉夫……老朋友。”

他站在我家门口的寒风中,衰败得似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迷惘尸体。


我将他扶进屋内,他立刻瘫倒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双手紧紧环抱自己,仍在抵御着某种无形的严寒。

我为他倒了杯温水,他没有拒绝,用颤抖的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看着他的样子,我有些复杂,我想提问,但最后没有说出口。

良久,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或者已经睡着,便从橱柜里拿出一张毛毯。

我将毛毯轻轻地盖在他身上,就在这时,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传来,将我吓了一个激灵。

“那天……和你们分开后不久。”

他开始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上某处剥落的墙纸。

“就在镇外那片荒原上,我找到了他们。还是那个知识分子,还有那两个像石头一样的军人。但不止他们……还有其他人。”

他描述起那支奇怪的队伍。除了他和那三个核心人物,还有几个同样被“招募”来的人。一个左边袖子空荡荡,眼神阴郁的独臂男人;一个脸上和手臂上布满狰狞烧伤,沉默寡言的前消防员;还有一个,穿着破旧的囚服,表情里混合着麻木和一丝野兽般的警惕。

“我们上了一辆越野车,很新,而且做过特殊改装,外面基本看不见里面,进去后,发现里面也基本看不到外面,就这样,我们一路颠簸。”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低沉平缓,失去了所有冒险故事时惯有的华丽色彩。

“车里很闷,没人说话。我……我忍不住,问了那个穿囚服的家伙。”

他尽可能地模仿着当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嘿,朋友,你……是有什么特殊技能吗?比如……特别能打?或者会开锁?还是机械修理?’”

“他转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弗拉基米尔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孔洞的眼神,干裂的嘴唇配合着黢黑的牙齿——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特殊技能?’他嗤笑一声,‘我能有什么特殊技能。对女人实行暴行算吗?呵呵……我只是听令行事罢了,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切为了减刑。’”

“然后我沉默了,再看其他人,也都是一股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终于停下。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那片广袤阴沉的森林边缘。

但与预想的荒无人烟不同,这里早就搭起了大大小小的帐篷,几座预制的白色平房矗立在荒野的空地上,天线和奇怪的仪器在屋顶闪烁着微光。

他们被带进其中一座看起来最大最干净整洁的设施。内部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和明亮的白炽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就在穿过一条走廊时,弗拉基米尔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标志,印在一扇紧闭的门上。

那是一个简洁的图案:三根箭头,从三个顶点出发,一致地向内延伸,指向一个中心的圆圈。

“没来得及细想,我们就被催促着进入一个房间。那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噢,我们应该叫他博士。他面无表情地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套衣服。”

弗拉基米尔捂住眼睛,像是不想再看到那个场景。

“明亮的橙色连体服,质地特殊,有点像防水布,但更柔软。背后靠近脖颈的地方,缝着一块白色的名牌。”

弗拉基米尔低头看去,名牌上印着黑色的字样:

D-123

“穿上它。把你们的旧衣物和个人物品全部上交。”

博士像在宣读一份说明书。

“从现在起,这是你们的编号。任务期间,忘记你的名字。”

弗拉基米尔套上那件橙色的衣服,感觉它像一层陌生的皮肤,好像把乌辛斯克,卡克图斯拉夫,冒险故事什么的……彻底隔绝开来。

但不论如何,他成了D-123,一个伟大的探险家,一个即将踏入未知旅途的探险家。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他停顿了一下,积聚了一下勇气。

“我们整理好装备,其实就是一些基本的生存包,由一个警卫带领,正式进入了森林。”

“一开始,路并不难走。甚至……可以说有点美。阳光还能穿透浓密的树冠,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金色光斑,空气清新,混着泥土的气味。哼,我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远足了。”

然后那博士便出来破坏氛围。

“D-123,报告情况。有动物或野生动物吗?你们正在靠近异常边界,看到什么了吗?”

弗拉基米尔按下通话键,如实回答:“没,博士。一切正常。没,没有,还是就是——树和灌木之类的,还有一些鸟叫。”

对面沉默了几秒,只传来轻微的电流噪音。

“收到。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他们继续深入。随着脚步的前行,周围的氛围开始改变。光线变得昏暗,森林深处的植物主动吞噬了阳光,先前怡人的寂静开始变得压抑,连鸟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独臂男人在昏暗的林间摔了一跤,身上擦出了不少伤口。弗拉基米尔为他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然后独自走到最前面开路。

最先发难的是那个囚犯。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像疯了一样。”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带着颤抖,

“可能是看到了脱身的机会,总之就是毫无征兆地,他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从侧面猛地砸向警卫的后脑!警卫闷哼一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鲜血立刻从他指缝间渗了出来。”

“那囚犯看都没看我们一眼,扭头就朝着另外的方向疯狂逃窜,一边跑还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警卫捂着头,晃了晃脑袋,他发出愤怒地低吼,对那个烧伤的消防员喊道。

“真是一个屡教不改的贱人!你!跟我一起去把他抓回来!”

消防员脸上露出抗拒的神色,他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

“不……我是来找湖的,治我的伤……我不是来当打手的……”

警卫眼神一寒,立刻拔出配枪,将枪口对准了消防员。

“这是命令!否则我现在就以违抗命令和协助逃亡的罪名处决你!”

消防员的脸白了,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森林深处,最终屈服了,不情愿地点点头。

他们转头看向那个囚犯。

他已经跑出去近百米,正回头朝着他们这边,脸上带着逃脱的狂喜和嘲讽,甚至嚣张地比了一个中指。

然而,下一秒,他侧面的灌木丛猛地爆开。

一个漆黑的影子如同山崩般扑出!那是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黑熊,双眼赤红,嘴角甩动着黏稠的涎液。

它一巴掌猛地向囚犯打去。

弗拉基米尔打了个寒战,连我也被突然的反应惊吓,发出一声惊呼。

骨裂声即使隔了这么远也清晰可闻。囚犯像断线的木偶一样飞出去好几米,重重地砸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滑落在地,了无生息。

黑熊低吼着,几步追上,用它尖锐的牙齿钳住了囚犯的脖颈。碎裂声和囚犯短促的哭嚎混合在一起,响彻林间,然后又戛然而止。

我们所有人都僵住了,就像是熊掌也拍在我们身上,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熊开始撕扯它的战利品。

“我当时完全傻掉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望向其他人。”

警卫和消防员也停下了脚步,脸色惨白。

他们咽了口唾沫。

“慢……慢慢后退。别激怒它……”

他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向森林更深处的阴影里退去。显然那只黑熊对眼前的食物更感兴趣,只是抬起沾满鲜血的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睛冷漠地瞥了他们一眼。

他们不敢停留,脱出视线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越来越难走的林地中穿行,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血腥之地,也听不到任何啃噬的声音。


弗拉基米尔吞咽几下口水,他的眼睛瞪得巨大,紧紧拉着身上的毛毯。

“我…….我承认……我们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往森林深处钻。但越往里,光线就越暗,那些树高得离谱,树冠层层叠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像个巨大的的盖子扣在头顶。”

警卫显然也被之前的遭遇搅得心神不宁,他一只手不停地调试着对讲机,但里面传出的只有令人焦躁的电流声。另一只手,自始至终都紧紧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团队的士气低落到谷底。

烧伤的消防员走到了最前面,用身体拨开纠缠的藤蔓和低垂的树枝,取代了弗拉基米尔的位置。而那个独臂男人,则陷入了彻底的惊惶之中,他落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浑浊的眼睛惊恐地四处乱瞟,喉咙里不时发出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我看警卫心烦意乱,也没精力去管他。慢慢的,独臂男人掉队了,和我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死寂和恐惧几乎要把人逼疯。

弗拉基米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朝着前面消防员的背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嘿,大高个。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那个湖,你的伤治好了,你以后……打算怎么生活?”

消防员停顿了一下,急促的步伐稍微放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带着遥远憧憬的声音回答。

“回去……回到我妻子和女儿身边。”

他顿了顿。然后发出几声轻笑。

“其实以前……以前我挺帅的。但有一次出任务,一场大火……我被困住了,还发生了爆炸,我当场昏死过去……等我醒来,她们都在病房里。我女儿……她躲在我妻子身后,我想摸摸他,拼尽全力地向她伸出手。然后……她……她尖叫着哭了,完全躲到了她妈妈背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记忆比林间的空气还要冰冷。

“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

弗拉基米尔张了张嘴,正准备回答——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他们身后传来,撕破了森林的死寂。

警卫的反应极快,几近是本能地拔出手枪,瞬间转身,枪口指向后方,呼吸粗重,眼神锐利,搜寻着一切异动。但身后只有扭曲的树枝,空无一人。

“我也被吓得一哆嗦,但很快还是镇定下来。”

弗拉基米尔转向我,像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夸赞似得,但他灰暗空洞的眼睛——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一阵沉默,弗拉基米尔转了回去,继续盯着那片脱落的墙纸。

“然后我去拍了拍警卫的肩膀。没想到他如惊弓之鸟,猛地将枪口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应激的杀意!我的天呐,这一定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弗拉基米尔立刻高举双手,声音发颤。

“冷静,冷静……我……我去看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在警卫警惕而冰冷的注视下,弗拉基米尔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走向独臂男人刚才应该所在的位置。

没走多远,他停住了脚步。

那里,原本应该是坚实的林地,众人杂乱的脚印还印在一边——此刻却赫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边缘参差不齐,就像那只黑熊的嘴——一个典型,但规模大得离谱的猎人陷阱。

他强忍着恐惧,凑到坑边,探头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坑底很深,布满了削尖的木桩和锈迹斑斑的捕兽夹。

独臂男人——如果那堆破碎的肉块还能称之为人的话——就摔在坑底。

他的双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仅存的那条手臂被一根尖刺彻底戳断,落在不远处的泥泞里。他的身体被好几根尖锐的木桩贯穿,鲜血正从可怕的空洞中汩汩流出,将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红,右眼也被刺破了,只剩一个血糊糊的窟窿。

他甚至还活着,脑袋在一下下地微弱抽动,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求救声。

“我把早上吃的面包呕出来了。警卫也慢慢移动到了洞口,他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警卫沉默片刻,他看向弗拉基米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一种冰冷的决断取代。他举起手枪,瞄准坑底那团仍在抽搐的烂肉。

“砰!”

枪声在密闭的森林里显得格外震耳。坑底的抽动停止了。

弗拉基米尔被枪声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躲到一棵树后,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他做完这一切,面无表情地将手枪插回枪套。然后转向我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我猜他可能是想让我帮忙把尸体弄出来,或者只是下达继续前进的命令。”

弗拉基米尔伸出死灰的手,隔空撕着墙皮。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太安静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前方,先前的消防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一定是趁着刚才的混乱独自向着森林的深处跑去了,抛弃了他们,奔向了他心目中那个触手可及的“奇迹之湖”。

警卫低低地咒骂了一句。现在,这支队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拉出颤抖的弗拉基米尔,继续往森林深入。


“就剩下我们两个了……我和警卫。”

他的声音开始拉长,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紧紧攥着已经空了的杯子。

“我们继续走,我不知道现在我们为什么还在继续走,但就是这样,麻木地向前挪动。警卫也不再调试那个该死的对讲机了,他只是沉默地走着,脸色冷得像水龙头结的坚冰。我偷偷看他,心里胡思乱想……我在想他是不是也有想忘记的痛苦?也有想治愈的伤痕?才让他甘愿为那些人卖命,深入这种鬼地方…….”

生理上的干渴将弗拉基米尔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他拿出水壶,却发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他费力地拧开瓶盖,可就在他仰起头,准备将甘霖送入喉咙的瞬间,他的脚踝被一根突兀隆起在地表的扭曲树根绊了一下。

他整个人向前摔去,水壶脱手,清水瞬间泼洒出来,渗入黑土,一滴不剩。

弗拉基米尔立刻爬上前去丢开水壶,开始用力地刨下面的坑,但没有用,地里除了土就是沙,连泥巴都看不到。

他没有起来,而是就那样脸朝下趴在阴冷的腐叶层上。

然后,他放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个孩子。

警卫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眉头紧锁。

“……别哭了!站起来!我们没时间浪费!”

“不……我不走了……”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闷在泥土里,带着哭腔。

“我受够了……前面根本没有路,没有湖!只有死亡!谁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怎么死?我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警卫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我命令你,起来!”

他拔出了手枪,枪口对准了弗拉基米尔。

“开枪吧!”

弗拉基米尔猛地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

“打死我!现在就打死我!我宁愿吃你的枪子儿!动手啊!”

警卫脸上闪过一丝被违逆的怒火,他不再犹豫,打开了手枪的保险,黑洞洞的枪口几乎抵住了弗拉基米尔的前额。弗拉基米尔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最终的解脱。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是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原始暴怒的熊吼。

那道巨大漆黑的影子,如同从地狱最深处升起的噩梦,再次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的密林中猛扑出来!是那只黑熊,它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毁灭欲望。

警卫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他刚来得及转过身,甚至没完全抬起枪口,熊掌就已经贴在了他的脸上。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黑熊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前掌,如同拍碎一个熟透的西瓜。

瞬间,红的、白的……温热粘稠的液体呈放射状喷射开来,溅了弗拉基米尔满头满脸。警卫的无头尸体晃了晃,软软地塌了下去。

黑熊在惯性下向前冲了几步,然后停下,缓缓回过头,那双嗜血的眼睛,同样冷漠的瞥向弗拉基米尔。

“我大脑空白了,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弗拉基米尔声音平静,他一只手撑起头,另一只手在脸上抹来抹去,像是擦着什么东西。

“我没有跑。”

“我看着他倒下的无头尸体,看着那只熊站在那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是我自己在笑。一开始是压抑的咯咯声,然后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大笑。我一边笑,一边往后退,手边摸到了警卫被拍飞时甩出来的背包。”

他描述着,仿佛那场景就发生在眼前。

“我像个梦游者一样摸索着打开背包。里面有几件衣物,然后…….我摸到了一个小金属扁瓶,还有一张用塑料膜小心保护着的照片。”

他拧开瓶盖,浓烈的伏特加气味冲散了一些血腥。

是酒,上好的货色。

他喝了一大口,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然后,他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光头的小女孩,坐在苍白的病床上,对着镜头露出灿烂却虚弱的笑容。

“我看着照片,又看看旁边大快朵颐的熊。它开始撕扯警卫的尸体,骨骼碎裂的声音,血肉被扯离躯体的声音……我就靠在一棵树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原本属于警卫的伏特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甚至在想,这头熊……能不能等我喝完这瓶酒再吃我?它看起来好像挺讲道理的?”

弗拉基米尔喝着酒,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这个探险,如果能出去,尽管看起来不可能,但是该怎么把它讲成一个传奇?

也许这只熊不是什么野兽,它是一个德鲁伊?这片森林的守护者?也许他刚被某个勇者从哥布林的牢狱里救出来?此刻正守卫着某片不为人知的翠绿圣地?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嘲讽自己的荒谬。

瓶子很快见了底。弗拉基米尔将空瓶扔到一边。

那只熊似乎也暂时满足了,它抬起头,沾满鲜血和碎肉的嘴鼻转向弗拉基米尔,缓步走了过来。

弗拉基米尔没有动,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巨大的生物靠近。

熊没有攻击他。它抬起沾满血污和腥气的巨大前掌,用相对柔软的掌垫部分,在弗拉基米尔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然后,它用那只爪子指向森林深处的一个方向,发出急促的的低吼。

那一瞬间,一种超越理解的明悟击中了弗拉基米尔。

“我大概,理解了。”

他喃喃道。

弗拉基米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张落在背包旁的女孩照片,又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警卫和那只熊。然后,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开始朝着熊所指的方向走去。

起初是踉跄的,但随着脚步迈开,他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不顾一切的飞奔。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惊叫。风声在他耳边极致地呼啸,那声音尖锐扭曲,像是裹挟着无数冤魂的尖啸。


火炉的火焰快灭了,寒气侵入室内,但我无暇去增添柴火。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看到一片光。”

弗拉基米尔眼神空洞地说

不是森林里那种阴险的光,是真正的,开阔的,神圣而温暖的阳光。弗拉基米尔从未如此感到安心,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去,短暂的眩晕后,他睁开眼睛。

“我走出森林了。”

“在我面前的,是一片巨大的湖水,湖面平静,波光粼粼。湖水清澈见底,似乎还能看见几条小鱼。湖对岸可以看到许多的动物,三三两两的小鹿,相互追逐的松鼠,一切都那么安详。”

他露出微笑。

“然后我看到,湖中心靠近对岸的地方,飘着什么东西。我沿着湖岸,深一脚浅一脚地绕了过去。”

岸边有一个橙色的背包,和弗拉基米尔的很像。旁边的草地湿漉漉的,泥泞不堪,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从水里爬上来又下去,留下了这片狼藉。

他蹲下身,翻开了那个背包。里面是制式的补给品,和他包里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包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的香烟。

“哈哈哈……”

他干笑起来。

“还有烟。”

他从湿漉漉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划亮一根火柴。烟点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万千变化的苍白烟云,它们在空中扭曲着,然后消散。

然后弗拉基米尔的目光再次投向湖面那个漂浮物上。

那是一具穿着橙色连体服的尸体。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直到指间的香烟燃到尽头,灼痛了他的手指。他麻木地将烟蒂撇进水里。

然后,他走下湖岸,踏入冰凉刺骨的湖水,向着那具尸体游去。尸体很沉,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拖回岸边。直到把它拽上岸,他才发现,尸体的胸前紧紧地绑着一块沉重的石块。

他伸手,拨开了覆盖在尸体脸上湿透的头发。

那是消防员的脸,皮肤已经被湖水泡得肿胀泛白,毫无血色。

那些交错盘踞的疤痕,阳光柔和地抚过每一道凸起和凹陷,衬得它们像是的圣徒面容上用血肉雕刻出的圣经。

他的表情凝固着,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沉入了一场被神祇祝福的永眠。

弗拉基米尔看着这张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湿透的烟盒。

他再次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

“哈哈哈哈哈……看来……看来奇迹之湖……并不能治好烧伤……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了出来,最后瘫坐在泥泞的岸边。

笑累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湖面,望向湖中心的空地,那里矗立着一栋建筑。

“一栋小楼。矮矮的。样式……很怪,像是一片被遗弃的公寓楼,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感觉被废弃了好几十年。”

他努力回忆着。

“大概……一百尺长?我在正面数了数,有六扇门。感觉好像在后面还弯了回去。”

微风吹拂着湖面,带来青草和湖水的气息,弗拉基米尔的发丝随之飘动。

“好像有些模糊的声音。”

弗拉基米尔摇摇头。

这时,腰间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对讲机终于响起了电流的杂音,接着,那个博士的声音传出来。

“继续前进。”

弗拉基米尔缓缓低下头,看着对讲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然。”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在这里停下了。

他坐在那里,维持着叙述最后一个音节时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回到了那片湖边,那栋建筑的门前。

房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看着他,满心疑惑。那栋建筑里面有什么?他走进去了吗?发生了什么?无数个问题在我喉咙里翻滚。

“然后呢?”

我终于忍不住问出。

他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弗拉基米尔?”

我提高了音量,带着催促和不满。

“然后呢?你进去了吗?里面有什么?”

他像是被我的声音从遥远的梦中稍稍拉回了一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说。”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

我等了整整一年,听着他支离破碎的叙述,忍受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眼看就要触及最核心、最惊人的部分,我未来小说的瑰宝——他却在这里告诉我,他不能说?

“为什么?!”

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俯视着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别害怕,弗拉基米尔,我在这里,我们有过约定!你的故事,我们的书!”

“我不知道!”

他敲打起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滞塞。

“我就是不能说!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不能!”

紧接着,发生了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惧震慑,猛地掀开裹在身上的毛毯,身体从椅子上滑落,直接跪倒在我面前。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裤腿,抬起头,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水。

“卡克图斯拉夫,求求你……”

他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不要写这个故事……不要把它发表出去……求你了……忘掉它!就当我没有回来过!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愣住了。

他死死抓着我,就像是生怕我突然消失,卑微至极。

但惊愕过后,是更汹涌的愤怒和极度的失望。我期待了半年的灵感源泉,我未来事业的转折点,他竟想用一句轻飘飘的“不能说”和一次下跪就搪塞过去?

我用力甩开他抓住我裤腿的手,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蜷缩在地板上的可怜身影。

“不写?就当没发生过?”

我咬牙切齿。

“弗拉基米尔,你听着!如果不写下来,不变成白纸黑字的文字,就没人知道你的故事!你所经历的一切——你同伴的死,你的恐惧,你看到的那个该死的湖和建筑——就毫无意义!它们只会随着你的遗忘或者我的遗忘,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和它们从未存在过有什么区别?!”

“那再好不过,不要让它们存在,永远不要…….”

我哑口无言,指向门口,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现在,给我出去!带着你那不能说的故事,滚出去!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把它完整地交给我,再回来找我!”

弗拉基米尔抬起头,用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颤。

“卡克图斯拉夫……忘记它们,忘记我们。”

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再说一句话,缓缓地,踉跄地走出了我的家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我猛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腔剧烈起伏。


一夜未眠。

说不清是因为弗拉基米尔那些破碎的叙述,还是他最后的落魄模样,又或者,是我内心那股对故事病态的贪婪。

复杂的情绪在我胸腔里翻腾,最终化为喷泄而出的灵感,我到灯下疯狂地将听到的一切倾泻在稿纸上,直到指尖酸痛,天边泛起灰白。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种迟来的愧疚感渐渐浮了上来。无论故事如何,弗拉基米尔终究是我的朋友,他在经历了那样的噩梦后前来投奔我,而我却因为这种小事,就那样粗暴地将他赶入了风雪之中。

我的行为实在失态。

我收拾起心情,带上了一些食物,几瓶好酒和一条厚实的新毛毯,想去给他赔个不是。

我首先去了他经常落脚的老火车站后巷,那里堆满了废弃的板条箱和杂物。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只野猫在寒风中瑟缩。他那件视若珍宝,总是垫在身下当床的破旧沙发,也被猫抓得破烂,填充物都露了出来,积了一层薄雪。

也许在酒馆?

我推开门,老板依然在擦拭着那永远也擦不干净的酒杯。

我问他昨晚是否见过弗拉基米尔,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带着期待反问我。

“弗拉基米尔?他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老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恳切。

“那你可得把他找到!没了他的故事,我这里的生意都冷淡了一整年了,老主顾们都在问呢。”

所以,弗拉基米尔昨晚并没来酒馆。

老板点点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镇上谁不知道,他和你才是朋友。如果他回来了,肯定会先去找你。”

我无言以对,默默退出了酒馆。

站在街上,雪花又落了下来,满眼皆是乌辛斯克一成不变的景象——冻土、灰霾的天空,以及开始呼啸卷起,裹挟着冰粒的狂风。

在这座微小而硕大的城镇里,除了这两个地方,弗拉基米尔还能去哪里?

我不死心,开始在镇上的报亭和利用简陋的网络设施,查找任何关于那次探险或是类似队伍前往西边森林的消息。结果一无所获,仿佛那支队伍,那个博士,那些警卫,都从未存在过。我又问了一些可能见过他的人,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摇头。

我沮丧地回到家中。

目光扫过橱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还有桌上一口未动的早已冷透的清水。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烦闷攫住了我。

是弗拉基米尔?是杳无音信?还是他未讲完的故事?

我看着桌上那叠写满了他恐怖经历的稿纸,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抗拒。

如果找不到讲述故事的人,那么,就去寻找故事发生的地方。

我决定,亲自去找那个“奇迹之湖”。


简单的收拾东西,经过一段不算漫长的路途,我独自站在了那片森林的边缘。

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柔和地洒在林间,给树林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树木高大却并不显得拥挤,枝桠舒展,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脚下是厚厚的松软落叶,行走其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只有一种柔软的沙沙声。没有鸟鸣,没有兽吼,连昆虫的窸窣都听不见,高大的树冠像一层温暖的毯子,将整个世界温柔地包裹其中。风穿过林间,发出悠长而平稳的呼啸,像是大自然均匀的呼吸。

环顾四周,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间半塌的废弃木屋上。它静静地伫立在林边,与周遭祥和得融为一体。

那大概是猎人或护林员留下的。我打量了一下这栋建筑,屋门早已朽坏,斜挂在门框上。里面堆满了杂物和枯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味道。

我走进去,在杂乱的旧物之间搜寻了一番。

就在一个倾倒的木箱旁,我看到一件暗橙色的连体服,上面占满了污秽。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走上前,用脚尖小心翼翼地将其挑开。衣服背部的白色名牌虽然肮脏,但编号依然清晰可辨:

D-123。

弗拉基米尔的编号。

它就这样被随意丢弃在这里,像蛇蜕下的皮,一种无用的外壳。

我沉默地盯着那编号看了许久,然后弯腰捡起了它。布料冰冷僵硬,带着森林的潮气。我将它卷起,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回到屋外,周围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迹象,没有车辙,没有垃圾,只有这件孤零零的衣服,仿佛是从虚空中掉出来的。

看来弗拉基米尔又讲了个不错的故事。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带,迈步走进了森林。

与我预想的艰难跋涉完全不同,林间隐约可见一条被踩踏过的小径,虽然杂草丛生,但行走起来并不十分困难。这让我有些意外,难道弗拉基米尔他们当初也是走的这里?

行至途中,我抬起头。交错的枝叶虽然比林外密集了些,但阳光依然努力地穿透了下来,在林间空地上形成更为细碎地流动的光斑,它们像精灵一样跳跃着。

我将手伸过去,感受着流动的温暖。

脚下的落叶中隐隐约约显露出交错盘结的树根,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苍白的地衣。

一些不知名的藤蔓缠绕着老旧的树干,上面挂着看上去就很可口的饱满浆果。

万籁俱静,只有风,那层风始终呼啸着,它清晰、集中,如同一条无形的河流,持续不断地穿过我上方的针叶林。

我继续前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向着森林的心脏地带,稳步前进。

一路上出奇的顺利,没有遇到阻碍。

也许森林欢迎我的到来?

然后,几乎是突兀地,眼前的树木稀疏起来,一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水域对岸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小动物,成群结队的野兔,缓缓爬动的刺猬。

我停下了脚步。

我看到了湖。平静,蔚蓝,和弗拉基米尔描述的一样,在柔和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我也看到了那座建筑。圆形的,像是公寓楼,墙体斑驳,大部分入口都被水泥粗糙地封死,周围散落着一些像是穿着陈旧军服的人形骸骨。

一切都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怔怔地望着这片景象。这时,背包里那台我为了这次探险而准备的,一直安静的崭新民用对讲机,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强烈的电流噪音。

我疑惑地把它拿出来。噪音减弱,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失真,颤抖,却无比熟悉——

“噢,卡克图斯拉夫。”

电流的嘶哑扭曲了他的语调,但那确确实实是他的声音。

“有失远迎,请进。”

我看着那片寂静的湖水和破败的建筑。

沉默了片刻,我凑近发出沙沙声的对讲机。

“好。”

我轻声回应,不知是在回答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更多信息有待基金会进一步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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