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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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在Site-CN-76入职那年二十七岁,陈林玉比我晚入职两年,她入职那年二十六岁,我则已经将近三十岁。又过上一年,等我真到了三十岁,陈林玉大概就和我入职时是一样的年龄了。我那时干的是司机,虽说平日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但只要有一点点事需要动用我,便要开着车,在山间的几十里山路来回转。如今去回忆起来,那些年我所经历的,是平凡且有趣的日子。

陈林玉入职那天,我被上司要求前去机场把她带回站点。清晨的山间弥漫着大雾,我于是将车开得很慢,直到接近正午才到达机场。(我原本计划早上八点出发,九点半左右抵达,这样我还可以在机场干点自己的事)我对照着上司给我的陈林玉的照片在停车场东张西望,不久后看到不远处一个差不多二十来岁的女孩同我一样在东张西望。

女孩的目光最终定睛在我和我的车子上(我猜她可能看到了我胸前别着的三箭头标志),于是朝着我的方向跑过来。我就在车上看着她,再一次从口袋中掏出上司给我的照片来。我眼前的女孩留的是短发,照片中的陈林玉则是长发;我眼前的女孩身高不高而且很瘦,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照片中的陈林玉则白的像初冬降下的雪。等到我想再一次将她与照片里的陈林玉进行对照时,女孩业已跑到我的车旁。

她敲了敲车窗,迫使我将它摇下,我先开口道,你是陈林玉?她说,没错,我是陈林玉。我于是下了车,为她打开车门,又将她的行李们安置在后备箱,等到一切归置好了,我又回到车上去。回站点的路上,我问起她与她的照片不一样的事情,她答道,自己这几年在几个站点间东奔西走,日子长了,样貌自然也就变了。她又说我手里的照片是她刚来到基金会时拍下的,照片上的人是谁,她自己都不大能认得出。

在陈林玉来到76站的第二天,她向我问起了山后的日出。那时我正一个人在设施外擦着车,我湿着两只手,看到陈林玉迎面走来有些措手不及。之后她问我是否有听过山后的日出。我说我曾听站点里的人说过,山里的路很难走,有时山间的雾又很大,况且我对这东西不是很感兴趣,所以从来没去见识过它。然后她问我愿不愿意带她去看日出。我说,我随便,你如果有时间,我随时带你去。

翌日,我在站点门口等待陈林玉出现,从深夜一直等到凌晨。(期间我在自己的车子里睡了一觉,时间差不多有两个小时)快到四点的时候,陈林玉终于从宿舍那边跑出来,她穿了一件看起来很厚重的外套,睡眼惺忪。

我飞奔过去拉住她,说,我们得快点,从这里上到山顶上去将近要一个小时,再晚些就要错过了。陈林玉点点头,随后跟着我上了车。

那天清晨,山间弥漫着大雾,雾气散落在山间仿佛方才经历了一场暴风雪。我不紧不慢的开着车,到山脚下时,陈林玉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她醒来后看了眼手表,说,我们真得快点了,已经快到六点了。我们上山时,山间的雾气仍然很大,我意识到我们可能看不到那太阳从大山后边升起来了,却不忍心向陈林玉说。最后我们到达山顶,和我预想的一样:目光所及之处仅能看到浓稠的白雾,整片山林见不着半点日光,此时已经是七点,我肯定山后的太阳已然是升起来了。我用余光瞥见陈林玉在发抖,清晨的山顶大抵是太冷了。

之后我们下了山,陈林玉回到她的办公室,我则躲在宿舍舒舒服服地睡了个觉,醒来后继续在站点内闲逛,照顾照顾自己的车子。

再之后,陈林玉没怎么提过那天我们去看日出的事,我们在见面时会打招呼,下班后我们会聚在车旁聊天。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清晨时山间的雾也越来越大,最后,我的上司因此不同意我开车进到山里去了。于是我便更加频繁地去找陈林玉聊天。我从她的口中得知了许多其他站点的事,我问她,76站和其他站,哪个你更喜欢。她说,当然是其他站点,至少没有大雾。

第二年春天,雾小了些,我的车被允许能动用了。陈林玉又一次和我说要一起去看日出。这次我们在旁晚时就到达山脚,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爬上山。夜空很清澈,黑暗中挂了数百万颗星星。我和陈林玉并肩坐在新生的嫩草上,没有睡意,就抬头看星星。

星星们在夜空中很明亮,可一旦闭上眼睛,便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它们了,陈林玉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我问她,真的?她说,真的!我感到胳膊被自己的头压的发酸,于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那你以前一定是闭着眼睛的了。我说。说完我们便一起躺在草地上笑。过了很久,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我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仍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笑了笑,侧身握住身旁陈林玉的手等待着她醒过来。十分钟后,陈林玉醒了,我们一起下了山。

后来,我们经常在一起等待日出和星星。

陈林玉说她的下一站是华北平原,说完她指向北方,你要一起去吗?我说不了,上司说这里的雾小些了,因为雾,上一年站点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找补,我该忙起来了。过了一会,我问她,在华北平原的夜空上能看到星星吗。陈林玉思考片刻,说,不行,那里的夜空时常被云笼罩着,就像是76站的清晨会降下大雾。我仰卧在草地上不吭声,最后陈林玉爬到我身旁,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一个月后,山间的雾还未散开,陈林玉果真离开,去了华北平原。我的日子回归平静,每天被上司逼迫着在山里开车,抽不出一点时间。那段时间,陈林玉时长写信给我,问我过得好吗,有没有看到日出?我将它们统一整理起来,放进抽屉里。

一日清晨,我得到了一段少有的空闲时间,我走出宿舍,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踏出门,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我瞬间清醒过来,环绕在山间的雾,散去了。

我去了趟上司的办公室,他说,去年站点内来了一个项目,导致白天的山间一直有雾。说完,他顿了顿,又说,奇怪,他们没告诉你吗?我说,我草,你怎么不早说。没等上司回过神来我已跑出了他的办公室。我驾着车在山间飞驰,到达山脚后又以此生中最快的速度上了山。

我喘着粗气到达山顶,看到那明亮的火球已经从山后跑到山顶以上了,我坐下来,看向远处的山。我的口袋里有一些便签纸和一支笔,于是我便开始给陈林玉回信。

我从上午一直写到下午,从下午一直写到太阳落下山去。我写下,我看到日出了,金黄色的光从山后撒向我,让我睁不开眼睛。但我真真切切的看到它了,它胜过黑夜里的那些星星们。

太阳从远处的山头降下,我所在的山头又变得漆黑一片,之后出来一天灿烂的星。我收起纸和笔,深吸一口气,最后独自向身后的山麓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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