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也是要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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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正在进食。

薄饼干、咸猪肉、硬奶酪,多么经典的配置——由它自己要求的一餐,总能让它想起以前。

其他的食物种类?它记得它曾经尝试过。在已经记不清的某段时间里,有个人曾为它端上过不同的菜肴。


它还隐约记得对方好像还是个孩子,站在身高不符合的灶台前。那个孩子小心地端着那不比他脑袋小多少的陶盘,把冒着热气的扁豆羹端到医生的桌上。

记忆里那碗羹呈现出浑浊的土黄色,浓稠得像泥浆。扁豆被熬煮得彻底绽开,混着剁碎的芜菁和洋葱,底下还沉着几块特意加进去的野味肉块。

它知道,这看起来卖相不佳的豆羹,是那个孩子尽自己所能,专门为它准备的。

那羹的香气透过面具闯进它的感官——豆子被闷煮后散发出淀粉的甜香、兽肉脂肪混合着的油香、最后是那一点点百里香带来的淡淡清苦气味。

它将木勺轻轻搅动,轻轻挤压那几块兽肉。兽肉吸饱了汤汁,炖煮得已经酥软,只需一碰就松散开来,混在豆泥里。

它那时是怎么做的?好像是在那孩子期待的眼神中夸奖了对方,品尝了那碗饱含心意的羹汤。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此刻,医生只是沉默地将一块咸肉拿起,略过尖长的面具喙部,将食物递进面具下与颈部交接的阴影中。包裹着厚皮的指尖将那块肉填入阴影,肉如同寸寸融化在其中般消失。伴随着食物逐渐深入,那处阴影进行了微小的扭曲、收缩,看上去像是食道收缩着挤压下推,又像一阵快速的咀嚼,那块咸肉很快消失在领口下方。

医生吞了口唾液。

随即,味觉才迟来地反涌上来。

它当然没有指望过这咸肉能像炖煮过的兽肉一样软烂,但这肉似乎也太过咸了点。当肉和食道接触的那一刹那就在吸取黏膜的体液,使它感受到异样的干燥。

随着浓郁咸味充斥味觉的同时,它还尝到了一丝特有的烟熏味。猪肉虽被腌制过,但油润的脂肪香又盖过了过多盐分引发的苦味。总的来说,并不太过于差劲。

反涌而上的味觉短暂存在,很快散尽。

但单独的咸肉是涩口又单调的。

它转而拿起薄饼干,将长条形的饼干掰成几块,叠在一起塞入阴影处的食道。

这或许也算不上最佳的选择,尽管它已经尽可能将饼干掰成小块,但坚硬干燥的饼干边角,那锐利的部分仍旧划过它的喉管内壁。尽管食道处肌肉的收缩代替了牙齿的咀嚼,让那些饼干磨的更加细碎,但这不适的刮擦感直到胸口下方也依然钝钝地存在。

医生捏取食物的动作停顿片刻,转而拿起旁边的水壶。

水流湿润了干燥的粘膜,也将干硬的饼干送进胃部,不适感缓解许多,但它总不能一直用这种含水吞服的方式进食。

食物已经下肚,清淡的麦香才迟迟泛上来,充斥了医生的感官,这饼干远比以前的要好,缺少了因时代和技术原因造成的苦味并不是什么缺点,它一向不太喜欢那种苦味,所幸基金会的食物配给不怎么追求历史还原。

最终它选择把咸肉和饼干夹在掰开的奶酪里面,整个吞下。

如此一来,虽说双层夹心的食物对于窄小的喉管来说有些大块,但有奶酪的润滑总归好吞咽些,不用那么费劲。

医生开始庆幸,基金会选择的奶酪种类并不是那些口感如同嚼蜡的全硬奶酪。它细致地将食物一点点分好,把迷你三明治推入阴影之中。

或许还是有点大块了?医生的面具喙部微不可察地向上翘起一个弧度,感受食物被喉管挤压、下咽,随后轻耸肩膀。


医生其实很享受食物。

基础的碳水、盐分、脂肪、蛋白质分解后的谷氨酸,这些都能让它的头脑保持清醒与运转,为一个合格的医生提供一天所需的能量。

它拥有味觉,虽然是迟来的、也持续短暂的,但它理所应当去选择更加美味的食物,就如同曾经那碗豆羹。

当医生把装有热羹的木勺送入阴影中,那温热且绵厚的流体划过喉管,豆子纤维的颗粒感依旧能清晰感受到。

豆泥与融化的脂肪形成了润滑的油膜,保护着黏膜免受其中那些切碎成丁的,但依旧不够细腻的芜菁纤维的轻微刮擦。等这份温暖的感觉沉入胃部,反涌而上的丰富味觉才迟迟到来。调味细腻,与豆羹凄惨的卖相仿佛两个极端,豆类绵密的甘甜与肉类的鲜香结合,焦糖化洋葱的甜味点缀其上,那芜菁清爽的鲜甜被其他的香料衬托而出。

这对一个游历甚广,却始终为了伟大目标而奔波的医生来说,是一顿极为少见的佳肴。


但是——那个孩子呢?他最后怎么样了?在它救治那些被瘟疫纠缠的病患经历中少有的,察觉不到瘟疫气息的那个孩子?

医生总觉得那个孩子还活着。

它又对着自己的这种想法嗤笑了一下,那个孩子虽然健康,没有瘟疫的恶臭,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安心的柑橘味和淡淡的薰衣草气味,但怎么可能呢?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就算是健康的身体也无法从那个时代存在至今。

这种脆弱的生命——也利于它用它的触碰去给自己制造治愈的机会。

它想起那些可怜的患者,那些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体内被瘟疫的恶臭所充斥的可怜人。甚至前一天,这个患者家庭正用着本不富裕的条件招待自己。

吃的正是这三样。

这三样食物已经充斥了医生近乎所有过去的时光,既然如此,如今再多余地去辨别和等待那些繁杂而短暂的味觉信号,又有何意义?饼干、咸猪肉、硬奶酪,这些食物的味道,它早已熟悉到无需期待,也永远不会出错。

Site-19,这个冰冷又干净的地方。这些食物只是基础的,同行之间的利益互惠罢了。他们想看它工作的情况,而它也只是提出基本的需求,这就够了。

毕竟它不需要进食,但它享受食物。

于是医生加快进食的速度。


快要吃完了。

医生愣了一下,从回忆和纷杂的思绪里挣扎出来。

这些味觉,都消失得太快了。它甚至无法做到留念这些感觉。

没必要。

它对自己说。

它伸手,将最后一小块奶酪放入阴影。一丝咸酸的味觉在感官中泛起,又如退潮般迅速远去。

医生就这样静静坐着,任由那点稀薄的余味在意识中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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