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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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Alto·Clef从舒适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猫。他两条毛茸茸的前腿向内蜷缩着紧贴在胸口,后腿则伸得笔直。有了满身毛发,被子变得有些多余,他挣扎着踹开被子,翻身让自己趴在床上。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尾巴,覆着橘黄色的长毛,比他的头发颜色深些,从脊柱末端一直延伸到床尾垂落下去。

“这他妈是发生什么了?”Clef想骂人,但只发出一声愤怒的喵叫。他低头看看自己毛茸茸的手——现在它们是爪子了,还有粉红色的肉垫。这最好不是哪个绿型或蓝型的恶作剧,否则等到变回去他会亲自用霰弹打爆那家伙的脑袋。

闹钟响起,往常他会在这时候起床吃个早饭然后去上班,但今天不同。他匍匐着爬到手机旁,用先前是手掌的地方关掉闹钟,爪子几乎盖住了整个手机屏幕,他按到稍后提醒了。或许他可以发条公告宣布自己今天休假,但他无法使用指纹解锁手机,人脸识别更不用说,光是输密码就花费许久,最后因为错误次数过多被锁定五分钟。“算了,大不了旷工。”他想。没人会难为一个被未知异常变成猫的倒霉蛋的。闹钟又响了,他这次用上拆炸弹时的谨慎,才得以彻底将它关闭。

他开始试着下床,像还是人类时那样坐在床边已经成为不可能,而像猫那样一跃而下可能会砸穿这公寓年久失修的地板——他不确定自己的体重是否有所变化。他转换角度试图趴着往床沿后退,直到后脚先着地,再让肚子和胸口顺着床沿滑下来,之后是前脚。他迈开步子,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床边,就这么来回走了几次,步伐还算稳健。用四条腿走路出乎意料地并不算困难,“简直就像前阵子在派对上喝多了在地上乱爬的时候。”他想。不同的是这次他很清醒。只有那条碍事的尾巴,它死蛇般挂在屁股后头,随他的走动在地板上拖出一条干净的痕迹。

于是他试着控制那条新多出的器官,把它抬起来,使得它的末端比自己的脑袋还高上一些,自然得像是过去几十年里他一直有条尾巴似的。他惊奇于这点。已经有许多灰尘粘在上面,每摆动一下就落下几粒,他用力挥甩,尾巴尖撞到床脚,疼得他几乎蜷缩成一团。地面上的尘土被带得漂浮起来,呛得他连打好几个喷嚏。“早知道昨天就该把这该死的地扫了。”他暗自骂道。前天是扫除日,但托那个愚蠢派对的福,他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酒精向来使人昏昏欲睡。当他醒来看到日历上那个错过的日期时,他决定等到下个扫除日再说。他或许不该如此疏于打扫自己的住所,前天晚上也不该喝那么多。

顺着往常的生活习惯他来到盥洗室,扶着洗手池边缘站立起来。镜子里所展现出的东西与他想象的相差不多,满身橘黄色的长毛,以人类标准来说显然过长的胡须与眉毛,两只耳朵长在头顶上,尖端还各有一撮额外的毛。眼睛仍然是三只,一只蓝一只绿,还有一只棕色的被毛挡住了些许,难怪视野有部分模糊,他还以为是自己睡得昏头了。

“早上好。”他听见从自己嘴里传出标准的猫叫。真好,Alto Clef现在变成了一只连人话都没法说的猫,比Crow的处境还要糟。肢体的变化让亲自刷牙已经不再可能,但至少他还可以洗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打开水龙头,用爪子蘸些水往脸上摸,他立刻后悔了——那些柔软的毛发立刻吸足水分变得沉重起来,感觉就像被一大坨湿头发糊在脸上。他试着拧干它们,但使的那些劲只是让指甲从爪鞘里伸出来,差点刮花自己的脸,他能理解那些猫为什么不喜欢洗澡了。

他关上水龙头,甩甩脑袋去看冰箱,里面有牛奶,麦片和快过期的吐司面包。边缘焦脆的溏心煎蛋与吐司是绝配,便利店里的三明治更是美味,但那些都等到变回人类再吃吧。他把吐司袋子叼到餐桌上,花些时间打开,里面有三片冷冰冰的面包片。他坐在桌面上俯身吃掉了两片,还剩一片,但把袋子重新绑好放回去实在麻烦,因此他把剩下那片也吃掉了。如果能有人帮忙泡杯咖啡就好了。他叼起自己的马克杯又放下,杯柄上有手汗味,尽管是他自己的,但也实在有点恶心。猫可以喝咖啡吗?好像不可以。他一脚把杯子踹下了桌。“我那么大的猫或许可以。”他想着,用椅子当台阶走下桌,又把杯子叼回了原位。

墙上的钟显示离上班还有十五分钟,从公寓走到站点,如果脚步快些,以他往常的脚程只需要十分钟,足够了。Clef扶着墙站起来,竖在头顶的两只耳朵让他无法再戴上那顶可爱的棕色礼帽了,当然也无法再背上他那昨天刚被擦得锃亮的霰弹枪,多么可悲。即使他能,就算仅仅几分钟,三只眼的巨型缅因猫背着枪出现在大街上一定会引起轰动,如果他再心血来潮干点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可以预见到那将会多么让基金会难堪啊!

值得庆幸的是也有许多同事租住在附近,他们会理解的。Clef从床底翻出一个塑料袋,把手机和权限卡都放到里面去,这是他上班时最重要的两件东西。至于充电线,在办公室里必定有多余的。有一回某个想辞职却怎么也无法成功的倒霉蛋再不愿活在这世上了,竟顺手把他的充电线拿去作上吊绳,人没能成功见到上帝,线却断成两截。东窗事发后那可怜人当即批发了整整十条用来赔罪,Clef也在机缘巧合之下实现了他的愿望,一发霰弹让他的脑袋开了花,为此还与遏火部的来了一场对骂。老天,当时他正好没上保险,那人又恰好站在枪口,是枪自己走的火,这怎么能怪他?

房门钥匙自从昨晚就一直插在锁孔里,他花了点时间把大门打开,将钥匙抽出来放进塑料袋里,随后叼起袋子走到门外,又将它放下,把钥匙叼出来试着把门重新锁上。他惊喜地发现当自己坐下时嘴部与门锁基本持平,但他从未尝试过用牙咬着钥匙把它插进锁孔。大约一分钟后他放弃了,把钥匙放回袋里。“算了,不锁就不锁吧,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想。除电脑和枪以外那间公寓里再没有价值超过两位数的东西。他叼着袋子走到电梯跟前,盯着那两颗按钮看了一阵。如果他坐电梯被人发现会怎么样?“天哪,一只会坐电梯的猫,多么诡异!”人们一定会那样感叹,或许还会有不识好歹的企图抚摸他,而他可能会忍不住杀死那样做的人。因此他往楼梯走去。

可以肯定的是用四肢走路与用四肢下楼梯并不是同等难度。即使在他喝得最烂醉如泥的时候也只试过手脚并用上楼梯,或许也有试着下楼梯的时候,但等到他清醒的时候,他往往已经在自己的办公室或卧室里了。现如今用两条腿支撑着自己下楼梯已经不太可能,他只得开始尝试更高难度地使用自己的新四肢。把两只前脚放到下一级台阶上,之后是两只后脚,与兔子的跳跃有些相似,只不过当他模仿兔子向斜下方跳跃,落地时重心不稳,顺着惯性骨碌碌往下滚去。多亏一身长毛,即使台阶边角硌到脊柱也并不多么疼痛。

而他的手机就没这样的好运了。翻滚途中他曾许多次听到手机屏幕与楼梯亲密接触的声响,也有几次塑料袋与手机一同盖在他脸上。漫长的天旋地转之后他终于再次回到平地,他顾不上浑身钝痛,挣扎着站起身去检查塑料袋里的东西,所幸权限卡没丢,手机也没坏,只在钢化膜上留下一条极细的裂纹。他松了一口气,抬头去看墙上的楼层标识,他竟只滚下了一层楼!“这该死的脚!怎么不干脆让我一路滚到底算了?”他暗自埋怨起来,“或许我该从窗口直接跳下去,那样说不定还要更快。”

但真要从几层楼的高度跳下去他仍有些发怵,尽管常常听见有猫从高处摔落而毫发无损的事例,但他的意识与猫没有半分相似,甚至不清楚那些卸力技巧是否也适用于现在这副身体。要是摔断腿可怎么办?更糟糕的,要是摔坏手机可怎么办?当然不可能有人忽然过来大发善心把他抱下楼,而一时半刻他是无法学会像寻常动物那样下楼梯了。要是迟到的时间过久又不接电话,一定会有人过来查看他是否死在了公寓里,而他实在讨厌有人无故撬他家的门锁。

眼下最合适的办法是几分钟前刚被他排除的——坐电梯吧。他扶着墙起立,按下按钮,看看四周,所幸没人看见。他费了些力气才打开电梯门,好叼着袋子走进去,关上门时又费了更大的力气,差点把爪子卡在那些缝隙里。平时就狭小的电梯现如今显得更加逼仄,光是他与他的尾巴便占据了大半空间,该死的老式电梯。等到电梯缓缓降到一层,他不用抬头便看见有两条腿立在他面前。“猫咪,你怎么会在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她一定以为Clef是被困在里面了,慌忙把电梯门拉开:“噢,可怜的猫咪,你的个头可真大……”Clef在她的手落到自己背上前便逃也似地冲出电梯,用脑袋撞开公寓楼的大门往外跑,他用了太大的力气,以至于让自己头晕眼花。“真是不懂分寸。”他想。

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现在正是最多人赶着去上班的时候。Clef混在人群当中,能看到最多的除了人们奔走的腿便是地面,还有旁边马路上不时掠过的车轮。“幸好我租了这房子,地铁也不用乘就能到站点。”他暗自思忖着。比起地铁街上的人流稀疏许多,但他仍得不时留神着别被人们踢到——要是他还能用两条腿行走就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在等红灯时他感觉到屁股后被不轻不重踢了一脚,他抬头向上看,那只脚的主人正露出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看着他。他忍不住猛地直起身子来,用力将那只脚的主人手里的咖啡打飞出去。那杯子仅飞出去大约半米远便砸到旁边的另一人身上烟花似的炸开,这时红灯恰好变成了绿色,Clef一溜烟跑了。身后两人争执起来。“走路不看路,活该!”他在心里嘲讽着,尽可能快地往马路对面奔去。

路边摊贩们的生意早已热火朝天,在上班路上买份热狗边走边吃永远是最方便也不会出错的早餐,但Clef身无分文,自然也无法向摊贩表明自己想要番茄酱还是黄芥末酱。所幸刚才那三片面包足够暂时填饱他的肚子。他径直路过那些流动餐车,走向用作掩盖设施的写字楼,门口的保安直直盯着他看,好像他是什么很稀罕的东西。在他叼着袋子准备踏入大门时保安用脚拦住了他的去路:“这里不让猫进。”紧接着保安蹲下来,开始用一种古怪的高音调对他说话:“嗨,猫咪,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来给主人送东西的吗?噢,真是只聪明的小猫。来,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炸弹还是外卖?”

保安话还没说完就伸出手来拿他嘴里的塑料袋,Clef叹了口气,顺着保安的力道松开嘴,坐在地上看他把袋子打开。那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四级权限卡和一部手机,而只是那张卡就足够让他惊奇了“这他妈是啥?”Clef听见保安尽力压抑着自己的震惊嘀咕道。接着他又打开手机,锁屏壁纸是Clef早年在华盛顿拍的照片,那时他还很瘦,黑白照片也还没退出历史的舞台。他看看手机又看看脚下的Clef,试探着喊道:“Clef博士?”“是我。”Clef喵了一声,他仍无法用猫的声带说人话。“真的是你吗?如果是就再叫一声。”“是我,我变成猫了,现在把东西还我然后让我进去。”Clef不耐烦地喵喵叫着,同时用前爪狠狠踩住保安的膝盖,立起身子与他面对面,好展示自己的第三只眼。“噢,真的是你,抱歉!”保安终于把手机和卡都放回袋子里重新递给他:“您可以进去了。”

前台的接待员向他投来惊讶的目光,好像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猫似的。既然基金会有狗和猴子作员工,有猫过来上班不是也很正常吗?他自顾自从接待员眼皮底下走过,径直走到通往地下的电梯前用肉垫按下按钮,绕过写着“电梯维修中”的障眼法警告牌,把权限卡从袋里叼出来刷卡下楼。这里的电梯比公寓的宽敞许多,即使把尾巴平直举起也碰不到墙壁,他很满意。在电梯门完全合拢前从外头传来惊叫:“请等一下——”他抬爪按下开门按钮,门重新打开,一位年轻研究员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冲进电梯,差点撞到墙壁:“谢谢你——诶?”

电梯门关上了。研究员低头望着Clef,连楼层都忘了按。Clef懒得解释——他也根本无法用语言或肢体动作来解释。因此他只是蹲坐在电梯一角,仰起脑袋盯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看。那研究员手机也顾不上看,抬头看看楼层,又低头看看Clef,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喵?”

Clef偏过头去瞥了一眼,没有回应。很快他的楼层到了,“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他重新叼起装了卡和手机的袋子,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他仅仅是从同事们身旁经过便引起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忽然间猫叫声彼此起伏,但没有任何一声是从Clef口中发出的。放在往常面对这种情况他会露出他那一贯的微笑问:“你们没事干吗?”然后那些人就会闭上嘴把目光放回自己的工作上。但现在不行。在人群中猫一旦发出叫声必定会引来人的回应,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尤其在工作时间。特别是那些负责无关紧要的文书工作的低级研究员,他们巴不得整日与那只仅有上半身的猫或类似的无害事物厮混在一起。他加快脚步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路上时不时塌下腰来躲避那些不知好歹的手,并在一位执着得过分的毛茸茸爱好者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咸得恶心。那人痛呼着缩回手,手背上浮现出清晰的两个血洞,显然他的咬合力和毛发数量一同得到了显著提升。

他小跑着到达办公室门前,立起来用前爪按下门把手,进入,关门,把所有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外。是时候开始工作了。他坐到他那张有些老旧的办公椅上,安置好手机和权限卡,然后按下电脑开机按钮,随后意识到这就是他现在所能做的全部。他无法握紧鼠标,更难以正常使用键盘。即使他能用指甲尖精准敲击空格键,但也仅限于此,在无法单独活动的指骨面前多年来练就的盲打技术丝毫派不上用场,更别提一只前爪就足以覆盖小半个键盘,每敲击一次屏幕上就会出现一小段乱码,使用回车键的次数比其他所有按键的总和都还要更多。他恼怒地把键盘拍打得啪啪响,这当然解决不了问题。

当然,旷工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来上班只是因为公寓里已经没有午餐和晚餐——最后三片吐司已经在十几分钟前被他用作早餐。烦闷之下他花了些时间去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尤克里里,他的老伙计一如既往,连表面的灰尘也没有几粒,像昨天他离开时那样。他将它平放在地面上,左爪踩着琴颈,右爪搭上琴体,拼尽全力弹了个有些古怪的和弦。这下他连除玩电子产品外最常用的打发时间的手段也失去了。他叹着气叼住尤克里里的背带,重新将它挂回衣帽架上,在重新变回人前他恐怕再不会碰它一下。

他坐在办公椅上盯着电脑桌面发愣。噢,Clef,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遭到这样的报应,或者是报复?几十年来他得罪过的生物实在太多,以至于他一时半刻甚至无法筛选出嫌疑人。至少先把那些已经确确实实被他杀死的排除,已经死去的东西当然什么也做不了。而那些还未死去的呢?当然不会是Kondraki,那些蝴蝶远做不到这种程度。也不会是Gears,那家伙从不做这种恶作剧。他正思考着,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有人给他打电话,是Bright。

“嘿,Clef,你绝对想象不到我刚才看到了什么!”电话那头的人还是那样聒噪,一个单词的语调能转三个弯,比他当猴子的时候好不了多少。Clef翻了个白眼,坐在椅子上等他继续讲。他嘴里的新闻大多数时候没有什么含金量,顶多能刊登在基金会内部的八卦小报上。Bright特意停顿了好些时候,没听见回应,而这并不妨碍他继续:“昨天有个来面试的,光头,穿得像杀手47似的,还带了两把枪,把人事吓得够呛。结果查了半天你猜怎么着?那枪是个金属模型,根本没法射子弹,那家伙居然只是刚去完漫展没来得及换衣服!天啊,实在是太可惜了……”

在面试时做那种事简直与把简历亲手丢进碎纸机没有什么分别。电话那头仍在喋喋不休,Clef抬起爪子看着上面的毛,思考自己还能否说出些简单的单词,比如“滚”或“闭嘴”。“该死。”他试着说了,从他嘴里传出一句低声的“喵呜”,听起来或许有五六分相似。“你刚才那声听起来像猫叫似的。对了,你咋还不来上班,感冒了还是怎么的?不会又跟矿泉水瓶杠上了吧?”Clef几乎想开口反驳了。Bright仍然不打算闭嘴,好像他没有工作需要做似的:“顺便根据小道消息有一只猫进了你的办公室,很大一只。你新养的吗?”Clef终于忍无可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又恼怒的“喵”。他本来想说“去你妈的”。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Clef的四只脚局促地放在电脑椅上,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增加的通话时长看,在他等得不耐烦而挂掉电话前Bright终于又说话了:“Clef?”Clef做了个深呼吸:“喵。”电话迅速被挂断了。

手机屏幕很快又亮起,是日程提醒,半小时后Clef得去楼下开个讲座。他不知道用这现在副模样去开讲座和宣布自己又因为某些令人难堪的私人问题不得不暂缓讲座相比哪个更尴尬,或许是后一个。也许不出几天Gears就得专门再开一个讲座,用来详细讲解“当你的同事变成猫时该如何正确应对”。要是时间到了会议室里还没有他的身影一定会有人来找他,然后又会再来一次类似刚才与Bright的对话。他该待在家的,抽屉角落里或许还有被遗忘的麦片能用来充饥,就算没有饿上一天也饿不死,至少他在自己家里时更自在。说不准明天他就会变回去了,像不明不白地变成猫一样,不明不白地变回人类去。没错,最好是这样,他总不能用猫的身体过完下半辈子!

门被打开了一条不窄的缝隙。门外出现了一只眼睛,将目光定格在Clef身上。随后从门缝伸进来一根逗猫棒,彩色的羽毛不断晃动,实在很吸引人的目光。“真把我当猫了?”Clef愤然想着。他想竖个中指再抱起手,但已经变化的骨骼不足以支撑他做到这两个动作。他只好把前爪搭在桌面上,略微直起身子,朝那只眼睛略微拉长音调叫了一声:“要进来就赶紧进来,别像个小偷一样站在外头”。那腔调很是古怪,以至于让站在门口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Bright走进来,反手把门关好,盯着Clef看了几秒,然后轻声喊道:“Clef?”Clef沉默着,他实在不愿再让自己的声带再跟猫叫扯上联系。“亲爱的Cleffy?”Bright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再次带着笑意喊道,他显然看到面前这只巨猫脸上的第三只眼了。Clef有些恼火,他跳上桌子从笔筒里叼出一只钢笔,用爪子踩住笔身,用牙咬着笔盖将它拔下,然后叼着笔走向桌边的草稿纸,在上面歪歪扭扭写道:“不然呢?”全基金会再没有哪个人像Clef这样拥有三种颜色的三只眼睛,乃至全世界可能也没有。Bright看着纸上的字沉思片刻:“或许……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1?”Clef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那串连珠炮般的名字代表着谁。“这笑话可真够冷的。”他想着,同时踩了Bright撑在桌面上的手一脚。

Bright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想摸Clef,他在那只手触碰到自己的耳朵尖前便以更快的速度矮下身子往旁躲闪。他的其中一只脚踩到了鼠标,因此让他失去了重心,两脚踏空滚下桌去。他的腹部和前腿结结实实砸到了椅子扶手,这也给他提供了缓冲,让他即使整个脊背结结实实地着了地也不至于太过疼痛。他四脚朝天,等到腹部的钝痛散去,摔得昏沉的脑袋也再次清醒后便一骨碌爬起来,四条腿和身体都安然无恙。这是当然的,桌面与地面的距离不到一米,地上还有地毯,摔出什么问题来才叫稀罕。

Clef走到Bright面前,抬头望去,这家伙现在是个极高的高个子,即使他努力仰着头也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巴与鼻尖。好在Bright很快蹲下来,让视线尽量与他齐平:“怎么啦?没摔伤吧?”“没。”在今天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声音这样难听过。Bright两手托着腮,紧紧抿着唇,那副模样显然是在憋着笑。“再叫一声?”“滚。”这次Bright没能憋住笑。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没听过猫叫么?Clef恼火起来,抬起手去挠他,他立刻用袖子护住脸,躲在那些布料后头继续大笑。Clef转而又去抓他的腿,指甲抓在裤子表面,只勾起一根线头,并将他的爪子卡在上面了。

他立刻试图解救自己的前爪,那裤子质量远比他所以为的更好,无论怎么勾着线头往外扯也没能将缺口扩大多少。于是他又试着把指甲收回来,但那东西并不很听使唤。Bright把袖子放下来,看见这情景笑得更厉害了。他只好愠怒又尴尬地暂时像只三脚猫似的站着,等到Bright终于不再发出那种鹦鹉似的夸张笑声,轻轻帮他把爪子摘下来,才得以再次获得自由。

Bright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让我猜猜。所以你不小心把自己变成了猫,然后没法把自己变回去了?”他的语调听起来好像刚才那阵连在办公室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大笑还不足以发泄他的愉悦。“我压根没遇上过这种事。”Clef喵喵地说,“如果真是我自己干的,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我居然还是个黄型。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东西?昨晚上发生什么了?我下了班,走出办公室,去酒吧里喝了两杯,连半个人形skip的房间也没经过。路上遇到几个研究员,有个不长眼的走路玩手机把我撞了,还被我吓一大跳。那口音一听祖上就是种土豆的,Cleffy念得像Kitty。但她应该也不是德鲁伊啊。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这几天我压根就没见过猫或者绿型,除了在镜子里……”

Clef嚷嚷了半天,尽可能让自己的发音接近英语,他发现自己真能发出些寻常猫无法发出的声响。如果多加练习,说不定他也能用动物的嗓子说出人话。Bright微笑着,边听他讲话边用手触碰他背上的毛发。“所以你听懂了吗?”他问。Bright的手仍然放在他背上,眼睛对着他的鼻尖,目光涣散。“Bright?”“哦,嗯,你说完了吗?抱歉我刚刚有点——嗷!”Clef的右前爪结结实实拍在Bright的脸颊上,紧接着无声又迅速地滑过。Bright捂住脸惨叫着往后仰倒在地,等到他重新把脸露出来,那上面已经浮现出三四道若隐若现的红痕。

Bright抚摸着那些开始渗血的部分,拿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看看自己的脸,随后埋怨起来:“老天,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我才刚用了这张英俊的脸没几天!”“介意的话可以去死。看看要死几次他们才会给你另一张英俊的脸。”Clef笑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快要咧到后脑勺,像他昨天上完厕所出来时正好看到有个倒霉蛋因为踩到地上的水洼而被迫劈了个叉那样。Bright当然还是听不懂的。动动你的脑子吧!Clef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能够说人话的,并且他刚所发出的那一连串声响中绝对有不少与单词发音相似,尽管还在牙牙学语的幼儿说得都可能比他更加清楚。

至少还是有希望的,不论是重新开口说话还是重新用两条腿行走——他当然不会倒霉到再也变不回去!“我们得想想办法。”Clef嘀咕起来,“或许我们该把我这几天遇见过的所有人都抓起来审问。”那当然不可能。“也可能是GOC干的,他们已经看我不爽很久了。”自从跳槽以来他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那个负责监视自己的家伙,但当然,大概率不是他们干的,他们出手从不会这样温和。“算了,只要不是她就行。”即使是做梦也没理由只有他一个受害者。他或许早该杀了她的,最低只要一颗子弹就能省去后续的那些麻烦,那本该是多么方便又愉快啊。

他辱骂着近七天来所有让他不如意的事,从上周末吃到了有沙的蛤蜊到前天电梯里有人踩了他的脚后跟,究竟是哪个愚蠢得不怕死的会做这种恶作剧?Bright关心完自己的脸,终于有空重新过来关心他的倒霉同事了。他托着腮,手机也不玩,眼神里的专注几乎要让Clef相信他听懂了。等到Clef有些口干舌燥,暂时停止抱怨走到饮水机旁准备喝水,Bright忽然带着微笑,挺直了背对他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之前买了点东西,刚好可以给你用。”

Bright带着脸上的伤痕与Clef从公寓叼到办公室的塑料袋离开了办公室。Clef用爪子按着冷水按钮,他现在不得不像猫那样用舌头喝水了,这实在算不上容易。他转而把嘴凑到出水口上嘬饮,好多了,尽管他脸上的毛发和地板都被从嘴角溢出的水弄湿了。他不得不重新爬回到椅子上去,尽力用纸巾擦干自己的脸,然后是地板,他用了整整五张纸巾才勉强盖住那摊水渍,并因此弄湿了自己四只脚掌中的三只。当他恼火地抽出第六张纸巾准备擦干脚上的水分时门被打开了。

Bright笑着走进来,手上依旧拎着那个塑料袋:“我回来了——”他关上门,走到Clef面前,“我知道这可能有点蠢,但对现在的你来说真的很实用。”接着他开始从塑料袋里掏东西。“我买了很多,你试试,要是喜欢过几天我试试给你做个键盘。”他把几个五颜六色的按钮放到桌上,然后按下其中一个,那按钮便发出“吃饭”的声音。宠物发声按钮,真合适。Clef冷笑起来。他抬爪按下离他最近的那颗蓝色按钮:“散步。”之后是绿色的:“生气。”他按了两遍,之后又按下另一颗棕色的,这次发出的不是电子音,而是Bright的声音:“吃屎去吧!”Clef找到他此刻最想说的句子了。他开始不停拍打棕色的按钮,Bright憋笑憋得完全看不到嘴唇了,他刚举起手机,就被Clef直起身子一爪拍到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我的手机!”他尖叫的同时便俯下身去,捡起手机左看右看,托手机壳的福,没有半丝裂纹,实在可惜。他望向Clef,Clef又按了一次棕色按钮:“吃屎去吧!”那东西音量不小,Bright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Clef很是满意。但在他的爪子再次落下前Bright抢先一步将那按钮没收了:“好了,试用到此为止。现在告诉我你想留下这些小东西吗?”他当然想,尽管不如亲口说出来那样畅快,但在当下无疑已经算是最好的选择。先将就着用吧,等到学会用猫的声带说人话就用不着了。他把剩下的那些按钮又按了个遍,但没有哪个是用来表示赞同的,于是他竭力动用上喉部及嘴部所有的肌肉,说了一句“可以”。成功了,听起来像模像样,但嗓音尖细,绝不像是他会发出的声音。

Bright撩开盖住耳朵的头发:“抱歉,你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说‘可以’,现在你最好把我待会要用到的所有词都做成按钮或者直接替我去开那个该死的讲座,你这桃子!”过快的语速与过于复杂的单词,再加上那可笑的嗓音,从Bright的表情看他听懂的词绝不超过三个。半晌他问:“桃子?”噢,老天,偏偏听懂了最后那个词。Clef发誓他想说的是“婊子”,那是他所能想到发音最简单的骂人词汇。但偏偏连这个词也说不好。“桃子。”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叹着气摁亮手机屏幕,把它推过去给Bright看,日程提醒显示距离讲座开始只剩下不到一刻钟了。

“噢,所以你马上得去做个讲座?”Bright看看手机又看看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别担心,基金会没有不让猫开讲座的规定,你可以的,我相信你……”“生气。”他再次踩下绿色按钮打断Bright的话,这颜色和发出的声响半点儿也不匹配。他用爪尖指指日程提醒,指指按钮,又狠狠踩在Bright正撑在桌面的手上,发出一声恼火的低吼:“喵呜——”要是还装傻就给你脸上再来一下,他想。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Cleffy,我明白了,拜托别这样——”在Bright的求饶下Clef终于抬起了脚,Bright捏捏自己的手背,那脚力道着实不轻,指甲也没有收回去,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凹陷,几乎穿透皮肤渗出血来。他叹着气拿起一个按钮:“但事先说好我没法陪你去。我只负责改按钮的声音,剩下的你得自己搞定,行吗?”“行。”Clef说,声音还是那样尖细得可笑。


会议室门口立着新人讲座的宣传海报,上面原本的主讲人名字被记号笔划去,在旁写上了Dr.Clef,后面还跟了三个感叹号。Clef蹲在那东西面前发愣,那倒霉的家伙上周末被一条狗开车撞断了腿,至今还在医院里。Bright前天找他问的日程安排,昨天就擅自把他的名字写到这里,他晚饭时碰巧经过才发现——自己竟忽然有了场讲座要开,但连PPT和演讲稿也来不及准备!可能只是恶作剧,也可能是在报复之前那次被他爆头的事。具体哪次?天知道。

Clef抬头望去,刷卡机上贴着“维修中”,只有生物识别还能用,坏得真是时候。这种普通会议室装什么生物识别?那些O5又不会来这里开会,简直是浪费预算!算了,去他妈的新人讲座,谁爱开谁开。他越想越烦躁,几下挠破海报,拍扁地上的塑料袋,又用前爪把门挠得沙沙作响,太光滑了,要是没刷过漆的实木会更好。“一分钟内没人开门我就不干了。”他想着,又用力挠了几下门板。

他这样想了之后,好像上天非要让他在新人面前出糗似的,仅仅十几秒的功夫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个光头男人,戴着墨镜,棕色西装熨得笔挺。Clef愣了几秒,穿得这样正式,一定是新来的,常有这种新人,想给人留下完美的第一印象。“是只大猫。”那法国口音的男人转头向里面的人说。随后他蹲下来将Clef打量一番,转头补充道:“公的,没绝育。”这实在不太礼貌。很快有更多人来到门口,拥挤着想一睹Clef的芳容。他们把路堵得严严实实,Clef等了一阵,等到有部分人看腻了他的脸,回到房间里,他才叼起装满按钮的袋子从空出来的缝隙走进去。

有足足几十张充满希望的脸盯着他看,这种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过了。上一次或许是几年前被Bright求着和他一起在跨年晚会上演舞台剧的时候——居然有那么多人喜欢看男人扮魔法少女,实在是古怪。Clef叼出塑料袋里的按钮,把它们在白板前的地面上排成排摆放好,每颗按钮上都用马克笔写了单词。他深吸一口气:希望这不会像是动物表演。然后踩下了其中几颗:“我是Dr.Cleffy,今天来开讲座。”无论他怎样威胁,Bright最终还是没有把Cleffy改成Clef。他长叹一口气。

这下连那几位对猫不感兴趣的也抬起头来看他。基金会几乎不会单独为两三个新来的开讲座,凑齐这一屋子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或许在等待讲座开始的日子里已经有人从前辈的嘴里听过他的名字了。Alto Clef,笑面虎,谎言之父,随便他们怎么称呼。但“嘬嘬嘬”不行。他抬头瞪了一眼那个正在发出怪声的男人,但那男人依旧不肯闭嘴,甚至企图图用手引诱他到自己的桌子上来。他跳了上去,随后狠狠给了那男人一巴掌。

肉垫与皮肤相接触时发出一声不算清脆的“啪”,那男人捂着脸颊,震惊望着桌上的他。有人开始偷笑,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Clef在他们拍下第一张照片前就跳下桌回到讲台前,把麦克风叼到地上:“现在,都他妈给我闭嘴。”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随后是一阵更加放肆的偷笑。“现在,喵喵闭嘴。”有人模仿他说话,他终于想起自己现在说话的腔调像什么了——像会说话的汤姆猫,真该死。他现在可能连只现实扭曲猫都不是。

噢,等等,现实扭曲。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他可是个他妈的绿型!但他当然没法把自己变回人类——如果他能他在今天早上发现自己身上长毛的瞬间就会这么干了。他成功地用意念打开了电子白板,于是这下一切都简单起来。

触控笔凭空飞起,在桌面上新建并打开了一个Word文档,虚拟键盘被调出,打完几个字后全选,加粗,把字号调到最大,再改成红色,同时Clef踩下了写着相同文字的按钮:“闭嘴。”Bright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Clef蹲在白板前,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为止。这下终于能安心讲解了。他在文件夹里翻找着,所幸以前那版繁琐得可以直接照着念的新人讲座PPT没有被删。他打开PPT,前腿搭上讲台,仔细打量一番台下,新兵蛋子们大多都昏昏欲睡。看看那些黑眼圈,昨晚绝对没有哪个人是在十二点前睡下的,以至于现在连一份待遇上好的新工作也难以让他们燃起激情。

适应新作息需要些时间,可以原谅,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Clef这样被默许睡到中午。看看他们吧,其中最新的新人可能连制服都没来得及领。比如说那个穿西装的秃子。那家伙正与坐在旁边的年轻女人交换眼神,或许是从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多么可惜,这样年轻就秃了顶!Clef轻轻摇了摇头,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脑袋,至少现在他不用担心脱发了。秃子旁边那个棕发女人穿着白大褂,Clef觉得有些眼熟,便走过去看。果不其然,昨晚就是她,走路不看路,挡了又困又累的Clef的路。她当然没认出他,还拿着手机对他笑:“怎么啦,Cleffy?”

她桌上放着一杯咖啡,Clef也想喝,早上那次惊吓带给他的清醒在踏进这扇门前就已经过了劲,现在他的三对上下眼皮正不住地要往彼此奔去。不知道现在这副样子喝了会不会出事,他想。或许在这里补觉也没关系,没人会谴责猫的。于是他在屏幕上新打出字:“我暂时不想说话,来个人替我念PPT。”那女人看看屏幕又看看他,显然不想替他做这麻烦的活计。如果没记错前天在电梯里踩到他的也是她。或许她看Clef不顺眼,这很正常,但如果蓄意袭击就是她的错了。也该给她些教训,好叫她今后走路当心点——何况新人讲座由新人来讲也算是天经地义。麦克风被操控着飞向她,她呆愣着,直到它即将撞上她的鼻梁才猛地一甩头,与此同时旁边的光头男伸出手抓住了麦克风:“我来吧。”

他一定觉得自己很帅。天知道法国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不管原因为何Clef都懒得理睬,他没兴趣守在那里看新人的讲课水平如何,这又不是公开课。他打着哈欠重新走出门去,准备回到办公室小憩片刻,剩余的工作就等到睡醒再说。不知为何比起往常他的身高变矮了,引来的目光却指数级增长,简直像是把他当那半只猫似的对待了。除Bright外最先知道他遭遇这不幸的居然是那些新人。“我是倒霉的Clef,不是什么他妈的新异常宠物”,想到要取回往日的威严,就得再向其他同事宣布一遍这该死的消息,Clef长叹一口气。不用他亲自开口就会有人帮忙宣布的,那只是时间问题。

他绕过绿植,途经自动售货机,在众多同事的注目礼中重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怎么就没人认出我来?”他有些郁闷地想。难道他那只额外的眼睛被毛发遮盖住了?难道一定要戴着礼帽背着枪才会有人说“天啊,那是被变成猫的Clef博士吗”?他跳上椅子,电脑屏幕还亮着,有人给他发邮件。大概率不会是什么要紧事,否则他们不会用邮件而是电话,一通接着一通,直到他愿意接电话为止。

他打了个哈欠,试着睡一觉,但蹲着实在不舒服,椅子上的空间又不足以让他整个儿躺下,即使蜷缩起来也不行。于是他只好从椅子上下来,爬到靠墙的那张沙发上。他先前一直不大喜欢它。说是双人沙发,但两个人坐嫌挤,一个人坐又占不了那么大地方,躺也伸不直腿,加上他办公室很少有客人,所以常常就那样空着,已经落了好些灰。他刚上去趴下,肚子和腿上的毛就像鸡毛掸子那样,自动吸附起灰尘来。但他暂时不怎么在乎。他翻了个身,背靠沙发背,面朝办公桌,稍微蜷着些腿,竟舒服得要命。“看来这沙发挺适合猫的。”他在坠入梦乡前想。


这大概是近几个月以来Clef睡得最舒坦的一觉了,以至于他醒来时自然而然地伸了个懒腰。而当他意识到自己正拿沙发磨爪子时便立刻停止了动作。这可不行,他可不是真的猫。“我睡了多久?”他想。位于地下的站点没有窗户,自然也没法通过天色判断时间,他回到椅子上摁亮手机,下午一点,他错过了午饭时间。但用不着担心,基金会的食堂永远开放,即使是躲在衣柜里的混沌分裂者也能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潜入进去偷些冻披萨吃。他望向消息栏,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均来自Kondraki。“你真变成猫了?”肯定是Bright告诉他的。Clef叹了口气,他决定先暂且不回复这条消息,而是先到食堂去把肚子填饱。

猫吃什么东西?冻干,猫粮,生骨肉,罐头,Clef当然不会去吃那些东西。他用身体的重量推开食堂门,里面吃饭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空位随处可见,这正合他的意。他走到餐盘存放处,那里还剩下一些,但猫爪没法拿起那东西。他该用嘴叼还是干脆像小马宝莉那样用魔法?基金会有规定,尽管他不是收容物,也最好别随便滥用现扭能力。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就像之前那次讲座,没人会在乎。于是盘子从桌面上腾空飞起,Clef转过头去,Kondraki正坐在不远处的桌旁吃意大利面,盘子便在半空中调转方向,稳稳落在他的手旁。

“什么玩意儿?”Kondraki的新一口面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他拿叉子的手顿在半空,看看盘子又抬头想看看是谁干的好事,而他周围一圈的桌椅都空得要命。“这里,白痴。”Clef说。Kondraki低下头来,这才看到了他的好同事。他没能憋住笑:“老天,你真变成猫了?还他妈是个缅因,我还以为你会变得更小点……”他放下叉子,捶着桌子笑得几乎流下泪来,半个食堂的人都被惊动了,许多道诧异的目光齐刷刷向这里投来。“吃你们的饭去。”Clef恶狠狠地环顾四周,但几乎没人收回目光,这让他更加恼火。他感觉到自己的毛发似乎竖了起来。他扭头去看自己的尾巴,那东西现在蓬松得像个鸡毛掸子。

Clef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耐心才坐在地上等到Kondraki笑完,而不是用叉子把他的手钉到桌上。“帮我去打点吃的。”Clef说。“可以。”Kondraki重新直起腰,擦去眼角的泪花,“但你得先告诉我,呃,你吃什么牌子的猫粮?”Clef望向他盘里的黑椒牛柳意面:“跟你一样的就行。”“但我刚把剩下的全盛走了。”“那就弄点别的,番茄肉酱,奶油蘑菇,实在不行来个三明治也行……听着,我知道我现在说话的声音很好笑,但你能不能别笑了?”“我没笑。”Kondraki大口吃起意面,但这非但掩盖不了他偷笑的事实,还让意面进了他的气管,他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以至于他不得不转过身子,以免口水喷到盘子里去。或许连黑椒酱里那些被碾碎的胡椒粒也进到他呼吸道里去了。“真是操蛋,Crow到底是怎么做到正常说话的?”Clef想着,跳到桌上,用力拍打起Kondraki的背,以防他真的被意面呛死。Kondraki很快把那截该死的意面吐了出来。“谢了。”他用袖子擦擦嘴,终于拿起刚才Clef给的空盘子,“今天有巧克力蛋糕,要不要?”“你想毒死我?”“自助餐厅里那种,里面有没有真巧克力都不一定。”噢,那些廉价的花哨小玩意儿,比起那东西Clef宁愿多走几百米去站点旁边的烘焙店买三美刀一整块的吐司面包。“算了,我随便吃点就行。”因此他这样说。

Clef跳回到椅子上坐下,或者说蹲下,总而言之他的屁股紧挨着他的尾巴。Kondraki一离开,路过这里的人便忽然多起来,Clef不得不作势要攻击每个想伸手摸他的人,他惊讶地发现如今哈气居然比骂脏话更能让人远离他!他很快厌倦了,在Kondraki带着他的午餐回来前就狠狠挠了一个研究员的手背。那研究员立刻捂住手背,像汤姆猫那样嚎叫起来。Clef往后压下耳朵,然后拱起脊背朝所有他视野里的人吼道:“给我滚开——”庆幸的是这起作用了,方圆两米内没有人再敢朝他伸出手。

Kondraki带着意面来了,拌着剥壳剥得只剩尾巴的虾,切成圈的八爪鱼,还有几颗青口,表面撒了些欧芹碎作装饰。“我记得猫好像不能喝咖啡,所以我给你带了这个。”他把另一个盘子放在桌上。Clef盯着盘里的液体看了一会儿:“你知道吗?猫也不能喝牛奶。”Kondraki沉默了。

他掏出手机搜索,然后把盘子又往Clef那推了推:“将就着喝吧,反正死不了,最多拉点肚子。”Clef抬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干嘛?我又没说错。还是说你不会用猫砂?”“我会用马桶。”Clef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亲口说出这一事实。他用爪子扶着盘子,舔了几口牛奶,尝起来不坏。接着他从装着意大利面的盘子里叼走一只虾,连着尾巴尖上的那点壳一起吃了。味道一如既往,但他实在不习惯把脸埋在碗里吃饭。这时候现实扭曲就派上用场了。叉子从几米开外飞来,自己盛起满满一叉子意面,卷成卷送到Clef嘴里,流畅得与他还是人类时没什么区别。“这可能是我入职基金会以来用能力最频繁的一天了。”他想。

“你是怎么把自己变成猫的?”Kondraki问。“我他妈怎么知道?”Clef抬头瞥了他一眼,这问题听起来就像某天他终于结束该死的加班,回家路上看着路边的野猫想:“真羡慕猫不用上班”然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用几个月没正经用过的超能力把自己变成猫了似的。如果真是那样他早该变回去了,但他没法那么干。这一定不是某种该死的新异常就是哪个蓝型的恶作剧,或者更糟——来自上层叙事的恶意。那些家伙最出名的事迹莫过于用一颗跳蛋把整整一个站点搞得人仰马翻。那事原本只有中国分部的人才知道,直到Clef恰好去那个站点出差,又正好倒霉地碰上那异常现象——他实在不愿过多回想。

他叼起一个青口,企图用爪和嘴合作将它掰开,但实在艰难,还被酱汁濡湿了脸上的毛发。“需要帮忙吗?”Kondraki问,他早已经吃完了他的面,此刻正单手撑着在桌上,扶着脑袋看Clef吃饭。他分明可以直接离开。“不用。”Clef放下青口,让它飘到半空,随后“咔”一声脆响,壳被掰成两半,肉被从上头拽下来,混合着酱汁与意面一同被送进Clef大张的嘴里。“我还是觉得很奇怪。”Kondraki说。“什么?”“为什么你能用猫的声带说人话?”“Kain也想不通。”Kondraki依旧盯着他看。“好吧,我用的现扭。”他吃到了一只没被切碎的小八爪鱼。“好!我赌赢了!”“什么?”他困惑地望向Kondraki,后者从椅子上蹦起来,喊着“Bright得给我二百美刀!”轻快地跑出了食堂。


即使在午休结束之后Clef也没有回到他那不算温暖的办公室。为什么要回到那儿去呢?他可不像那些文员,天天都有文书工作要做。“最好今天就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明天就能变回去。”他想。如果真的再也没法变回去,他当前的职位也许就保不住了。派猫去杀人听起来比派猫去做间谍更不靠谱。但谁在乎这个?或许他依旧能扣动扳机,拉开手榴弹的保险栓然后丢出去,但这些连刚上小学的孩子能做到,而他将需要依赖超能力。他也将再也不能吃情人节巧克力,想到这点他就有些伤心,尽管几乎没人会给他送那种东西。

现在该到哪里去?或许可以偶尔早退一次,出站点散散心,可能还会有好心人给他喂火腿肠。他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想:“去看看Bright在干什么吧。”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当他到达时Gears刚从Bright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他低头盯着Clef看了好一阵,大概有十几秒的功夫,才说:“Clef,我从Bright那里听说了你的遭遇。”“喵。”“我对此……深表同情。”“真令人受宠若惊。”Clef不得不努力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鼻孔,“他叫你过来就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事?”“不,是我来找他的。他这个月以来已经更换了三次身体,其中两次的原因疑为自杀,所以我来建议他近期去找Glass做一次额外的心理评估。”“行吧,让我来跟他聊聊。”Clef绕过他的腿进了门。

Bright坐在电脑前,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放在键盘上一动也不动,在Clef把前腿搭上他的大腿前他甚至没注意到来了一位新客人。“噢,Clef。”Bright转头看向他,他喵喵叫道:“在想什么呢?”“我找了一下,网上买不到给猫用的键盘,只能自己改造。”“用不着。”他躲开了Bright伸过来的手,“说不定明天就变回去了。”

“你会说话了?”Clef清清嗓子,他花了些力气才成功找回自己原本的声音:“你走之后就会了。”“我那些按钮呢?”“没什么用,丢会议室了。”他坐到办公桌旁那张小沙发上,踩踩柔软的布料,然后趴下来:“Gears说你这个月自杀了两次是怎么回事?”“你就听他瞎扯吧。”Bright瞥了他一眼,“我几十年前开始就不怎么干那事了。”“他可不是会瞎扯的人。”“‘疑似’,他是这么说的对吧?那就是因为他对现在的流行文化了解得太少了,噢,古板的老Gears。”“什么流行文化会把你弄死,蓝鲸游戏?”“我可不玩那蠢东西。”

Bright把双脚的脚后跟踩到椅子上,一手握住鼠标,一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最多就上周那个可能算我主动赴死,但那是个意外,真的,我还以为你应该知道那事。”“我只知道你这个月平均每周换一个身体。”Bright把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脑袋:“上周我在跟人排演舞台剧,就那个很著名的带Meta的Galgame……”说到一半他又望向Clef,后者正试图把自己的两只前爪揣到胸部底下。“算了,这不重要。”他继续说道,“总之剧情里面有个上吊的,而我负责演那家伙。”“然后你就在排练的时候失误了?”“对,忘做安全措施了。”“那也太老套了。”“有时生活就是这样老套。”Bright笑着耸了耸肩。

没过多久他又问:“那上上周的那次是什么情况?”“噢,那次。那次也是个意外。Area-25那有点事找我过去,他们终于说服那个奎托斯做体检了,让我过去看看。结果麻醉的剂量不够,术中苏醒顺手把我掐死了,那手劲可真大。”“你那是体检还是解刨?”“好不容易去一趟不得亲眼看看里面长啥样?体检完才刨的,说给他割个阑尾,看下次复活会不会再生。”“神经病。”“他也这么骂我的。”

Clef抬起头望向Bright:“他就那么让你刨?”“肯定不啊,我们好几个人排成排跪下求他,还拉了个跟他关系好的过来给他连哄带骗才同意的。”“他还有关系好的?”“当然,脾气再差的也多少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不是?”Bright朝他挑挑眉,“我跟你说,那边有个伙计运气是真不坏,刚入职没多久就遇上七六突破收容,杀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跟尸体派对似的。特遣队赶紧上了飞机就往那飞,生怕去晚了待会儿又得上核弹。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趁七十六在吃东西,拎着枪上去就是一梭子,直接给他打成灰了,从此一战成名,实习期还没满就直接转正了!”

“也是个不怕死的。”Clef打了个哈欠,“要是下次再有潘多拉之盒之类的项目可以让她去。”“还是算了吧,是个文职。你忘了上一个进特遣队的文职什么下场了?”Clef盯着Bright看了几秒,慢悠悠翻了个身让肚皮朝上:“行吧,那还是算了。”“所以我顺手给挖过来了。”“啥?”Clef又翻了回来。“现在她是咱这的二级研究员。”“什么时候的事?”“就上周,刚好舞台剧缺人,她也愿意来帮忙。你们做新人讲座的时候应该已经见过了……对了,今晚我们打算开个迎新派对,你来不来?”

Clef早已过了爱凑热闹的年纪,而Bright主持的派对从来都吵闹得要命,何况以他现在这副模样,也许刚喝上半杯啤酒就得进抢救室。于是他说:“要是我能在那之前变回人就来。”“噢,来嘛,拜托,我跟Konny说了你会来。”“我宁愿去GOC问问是谁施了法把我变成这样。”“如果我能弄到给猫喝的酒呢?”“真的?”“真的。”于是Clef从沙发上跳下来:“我考虑一下。顺便把那些新人的档案给我看看。”


中午喝的牛奶明显让Clef的肠子蠕动得比往常更快,他明智地在腹部开始隐隐作痛的瞬间便向最近的卫生间奔去。站点面积大的坏处之一便是有时想上厕所得先跑上几百米。穿越公共休息室,途经自助食堂,钻过巡逻警卫的腿间,用现扭打开每一扇隔间门,庆幸的是有空位,他成功赶上了。“或许是吃到不新鲜的海鲜了。”他蹲在马桶上想。正喷射着,有位研究员双手还放在胯上,就探头来看他所在的隔间,看起来惊魂未定。他肚子痛得要命,实在没法分出精力来谴责他的不敬。“帮我把门关上。”于是他说。研究员皱着鼻子关上了门。

为照顾那些刚入职就加班的可怜虫,Bright把派对时间定在晚饭之后,直到半夜,地点则定在全站点最大的那间会议室。准备时间十分充裕,空间也完全足够,就算暗杀一两个人也不会被很快发现。尽管如此被迫待在厕所的时间仍比他原本所预计的长上许多。“该把手机带来的。”他想。他既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也无法在阵阵腹痛的间隙找到些可供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试着用意念让手机自己飞过来,但没能成功,或许是因为肚子实在过于疼痛,也可能是因为他平常太过于依赖自己的双手。

这当然怪不得他,即使在帷幕内也少有普通兵器与肉体解决不了的事,而他也不想让“大法师”之名响彻整个基金会。能让他用上能力的往往不是很危险就是很麻烦——比如他现在的处境。要让四条腿全都放在马桶圈上实在不怎么容易。他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蹲在那里,直到肠子内的秽物好像被排得干干净净,一身清爽,这场折磨才终于结束。他大口喘着气,肉垫已经湿得打滑,他几乎是从马桶上摔下来,又顺着势头撞开隔间门冲出去,踩到洗手台前地板上的水洼后他惊讶地跳了一小段踢踏舞。没什么能比用湿手摸同样湿漉漉的脏地板更恶心的了。

在此刻他忽然找回了自己的能力。“妈的。”话音未落他就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从厕所里带出来的一整卷厕纸自动在他脚下摊开,铺成一条从门口到办公桌的纸巾之路。他沿着那路擦干脚底,回到椅子上摁亮手机屏幕,已经有许多未读消息躺在那里,好像一天不到的功夫半个基金会都已经听说了他所遭遇的不幸。

他致电了239与343的管理团队,前者近期正在进行甜蜜的无梦睡眠,后者声称甚至记不清他的姓名。敢对他动手的基金会员工少之又少,而他的预感表明犯人就在基金会中,甚至就在这个站点里——

但几十个新人里没有一个是绿型。

蓝型,粉型,黑型,半点异常也没有,体检结果中的休谟指数显示他们只是一群平平无奇的愣头青。但如果不是他们还有谁会这么干?难不成会是他自己?“我想要变成人类。”于是他说。但他的身形毫无改变。当然,用耳朵尖想都能知道当然不会是他自己干的,即使在最烂醉如泥的时候他也没干过这种蠢事。或许有什么没注意到的细节,有员工是异常,这事也不算罕见。Clef开始回忆起在Bright办公室里看过的那些档案:

上午那个显眼的光头,没记错的话是房地产经济与管理学硕士,噢,是个房产中介。那个踩了他脚后跟还差点把他帽子撞掉的爱尔兰女人呢?在科克郡读的大学,之前在动物园干过保育员。没人是从其他同行组织跳槽过来的,入职最久的也仅有半个月——尽管就算是七天也足够让同事之间相互生怨。

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滚开。”Clef说。他今天有充足的理由不做任何工作,也不见任何人。但门板仍在被叩响,他坚信自己刚刚说的是再标准不过的英文。“滚开!”他提高了嗓门。“Clef博士,有要紧事!”门外的人这样喊道。敲得太慢了,绝不是什么真正的要紧事。但那人执着地敲着,好像不被一枪托砸晕就不罢休似的。Clef只好把门打开,门外的人看上去像个特工,略微有些眼熟。

“什么事?”电脑屏幕把门口遮挡了大半,Clef不得不用前爪扶着桌子站起来,才能清晰看到那特工的脸,那张脸他十几分钟前刚在Bright的电脑上见过。特工拘谨地往门里踏了半步,Clef打了个哈欠,耐着性子等他开口。“D级宿舍的安保报告说最近那里经常能听到老鼠——”“你叫什么名字?”“Richard Roe。”“现在滚吧,Roe,别再让我看见你。”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便被迅速关上了,特工Roe没能来得及后退,鼻子险些被门板砸扁。

距离下班还有些时候。Clef踩踩身下的软垫,关了灯,跳下座椅又爬上沙发,在进入梦乡前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他今天的第二次午睡。睡吧,管他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可干?他几乎没怎么抵御困意。

门外不时有脚步声经过,这些研究员总是这样,把皮鞋跟踏得哒哒响,等到逃命的时候才知道运动鞋的好。赶快回自己的办公室去吧,别再来打搅人的清梦!他翻了个身,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还是让他觉得太亮堂,又用爪子遮住脸,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将脑袋埋进肚皮里似的。这姿势实在舒服,要是有床被子就更好了。在梦与现实的缝隙间他想。而很快又有人有说有笑地从他办公室门前经过,声音不算大,但那些细碎的动静透过墙,径直钻进他耳朵里,直把他搞得快要神经衰弱!

等到他再也没法无视门外的噪音,他便扑腾着从沙发上滑下来,看了一眼时间,时针刚好掠过数字五。正是下班高峰期,难怪这么吵。往常这时候他该收拾收拾,再打发一两个小时,要是Kondraki他们有空,正好一起出去找家顺眼的餐厅,如果没空就去食堂简单吃几口。但就算他们有空今天也只能去食堂了,晚上吃点不含海鲜的吧。他伸了个懒腰,拖着长音小声嚎叫一番,踩踩沙发,踩踩地毯,绕着办公室走几圈,等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平息,他才慢悠悠翘着尾巴再次走出办公室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连巡逻的警卫也不见踪影,仿佛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里。站点的地上铺满瓷砖,肉垫踩上去冰凉。他把脚掌翻过来查看,底部的毛发已经完全干了,但不幸的是现在那上面沾有薄薄一层脏污,几乎让他金黄的毛发变成土黄,或干脆是棕色,一缕一缕粘在一起。“这是在厕所弄脏的。”这念头让他觉得有点恶心。他想把自己的爪子清理干净,但他实在没法说服自己伸出舌头去舔那些东西。真希望有猫用手套,他这样想着,再次走向厕所,这次他停留在门口的洗手池旁,然后跳了上去。

爪底的毛发又被濡湿了,不知是谁洗完手就把水到处乱甩,就算是用自己的衣服甚至头发擦拭也要比那更文明些。Clef打开水龙头,把爪子伸到水龙头下冲洗,先是前爪,然后是后爪。单是水流带走的污渍实在太少,他只好迅速在前爪上挤些洗手液又伸到水龙头下冲掉,稍微有效些了——让七步洗手法见鬼去吧,他现在连用两条腿站着都难!

关上水龙头的瞬间他又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里,稳稳当当地站在先前那条厕纸所铺就的路上,现在那上面又多了几个脚印。他沿着路走到桌前,又返回来走到门前,脚上的水分被吸干大半,但仍湿漉漉的。只要走出纸巾所覆盖的范围一步,他的脚爪上又将沾上灰尘,他本以为自己的办公室算不上脏。或许他可以给自己变两双鞋子。Clef想象了一下自己穿鞋的样子,噢,现代版穿靴子的猫,多么可笑。更为可怖的是一旦开了这先例,以Bright为首的那些家伙们说不准就要让他穿上衣服,戴上项圈,打扮得像只滑稽的宠物猫。为此Clef宁愿在窄窄的厕纸路上多走几个来回,直到四肢爪子都完全干燥才再次出去游荡。

新人们总干不了什么大事,他们通常在入职的前几天甚至前几个月干得最多的活就是给别人端茶倒水,尽管如此也不是所有人能按时下班,不仅是新人,这地方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守着。能按时下班的那批人走后站点里的气氛愈加低落,而Clef大摇大摆走在路中央,尾巴翘得极高,见到他的人无一不避让,即使是巡逻的警卫遇上他也得绕道。他就是这样威名远扬。Clef无所事事地行走着,流窜于各处,有恰好开着门的,他就钻进去看一眼,门关得严实的,他就用爪子挠门板,再喵喵叫几声,自然会有人来开门。

Clef在员工休息室里看见那个新来的光头时他正往咖啡里倒牛奶,穿着西装,戴着墨镜,无论在研究员或是警卫中都格外显眼。那西装看起来价格不菲,Clef大摇大摆从他腿边走过,尾巴扫过他棕色的西装裤,将金黄的毛发粘上去,可惜并不太显眼。那光头低头看了Clef一眼,便放下杯子俯身来摸他,Clef迅速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跑到门口,恰好另一个人正要进休息室来,他想从人与门的缝隙间钻过去,却低估了自己的实际体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人的双腿。

工装裤上的金属装饰压到了Clef的眉毛。“哇,真巧。”他听见那人这样感叹,随后他便被抱了起来。在与那人短暂面对面的瞬间他认出了那张脸,又是那个爱尔兰女人。她的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胸腹部,将他的身体拉长再拉长,而即使如此他的后脚也未曾离开地面,两脚悬空,这姿势算不上舒服,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施以德式拱桥摔。于是他开始挣扎,扑腾着伸出爪子想挠这不知好歹的新人,她却将白大褂的袖子扯下来遮住双手,让他一时半刻挠不到皮肤。“放我下来。”于是他说。他自认为自己的发音已经与猫叫没有半点关系,但她却像没听见似的,拖着他向沙发走去。他恼火起来,胡乱挥动着爪子,将她的袖子挠出几道裂口。

他很快被肚皮朝天放置在沙发上,在那女人做出下一步行动前他迅速把自己翻了过来,还是四脚着地的感觉更好。“你他妈什么毛病?”他怒吼着,耳朵几乎往后平贴在后脑勺上。“我想给您剪指甲。您指甲太尖了,容易误伤人。”她蹲下来与他平视,把语气放得更加轻柔:“几分钟就好,可以吗?”Clef目睹她从白大褂左口袋里掏出兽用指甲钳与指甲锉,又从右口袋里掏出几根猫条,准备得实在过于充分,以至于有些令人不安。他望向休息室的门,刚才的光头已经把门关得严丝合缝,他们是一伙的,他早该想到。Clef最终叹了口气,望向那女人,把爪子伸了出去。

被人剪指甲的感觉远不及想象中恐怖。Clef趴在沙发上,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任由自己的手掌被他人抚摸,按压,每根指甲都被剪至相同长度,后用指甲锉精心将尖端磨得圆润光滑。尽管剪后爪的指甲时他仍感到有些怪异——他还从未被同事剪过脚趾甲。修剪到半途那光头忽然凑过来,拆开一根猫条递到他嘴边,闻起来腥得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也许这小子以为他从出生起就是这副模样了。Clef别过头去,谁知拿着猫条的手也跟着旋转,无论他怎样转头那股腥味都始终萦绕在他嘴边。

“把这东西拿走。”Clef大幅度甩动尾巴,猫毛在空气中飞舞起来,落到沙发上,地板上,以及那光头男人的脑门上。赶在他的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之前,爱尔兰女人从光头手里抢过猫条,挤出些肉色的浆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到他嘴边的毛发上:“您尝一口试试。”Clef下意识地了一口,腥得几乎要使他发飙。他皱着眉又舔了一口,咂咂嘴,竟咂摸出些鲜味。女人又挤出些肉泥似的东西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连着包装袋一同叼走,用前爪捧着吃起来。“别告诉别人。”他边吃边对两人这样说,两人点点头,继续摆弄他的指甲。


当Clef终于结束小憩从休息室出来,他立刻感到有些古怪,刚剪完指甲的感觉就像脚掌被削薄了一截,走在瓷砖与走在冰面上简直没什么分别。好在一路上几乎没人目睹他歪歪扭扭的脚步,这情况也并未持续太久,仅仅走过两条走廊之后他便适应了。顶多是没法在人脸上挠出血痕而已,他想着,跳上不知谁的办公桌——他的身手依然敏捷,只是桌面有些过于光滑了。

他踩在键盘上,转头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食堂正在供应晚餐。早晨的面包早就与中午吃的意面一同进了马桶,整个下午他只吃了那些带着腥味的肉泥,现在是时候该再吃些正经东西了。

他在休息室待得太久,大多数人的晚餐都已进入尾声。食堂里的饭菜大多被瓜分完毕,意面和炒饭只剩下残渣,三明治与热狗更是连渣也不剩。于是Clef走向后厨,大肆抓挠门上“厨房重地,闲人免进”的标识,直到有人开门为止。“给我弄点吃的。”他对那人说。而那人用法棍味的英语说:“稍等,我也正在找吃的。”Clef仰起脑袋,看到了一个戴着厨师帽的光头。

切成小块的牛排被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上头撒了些翠绿的欧芹碎,还有半颗圣女果做装饰,看起来颇为美观,分量也不小——这是Clef最满意的一点。他花了点时间等那些肉块凉到能入口的程度。肉很嫩,汁水也很足,被切成一口就能吞下的大小,用不着刀叉,直接叼进嘴里,几乎不用怎么咀嚼就能下肚。“合您的口味吗?”坐在他身旁的光头这样问。“不错,就是淡了点。”Clef说着咽下又一块,他怀疑这盘肉根本没加盐。“猫不能吃太咸。”光头只是这么说,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他自己那份牛排,比Clef的更丰盛些,有西兰花与芦笋作配菜,旁边还放着一个完美的单面煎蛋。

“你女朋友呢?”Clef问。光头的动作顿了顿,即使没摘下墨镜也能叫人看出来,他在镜片下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她不是我女朋友。”他说,“我们只是朋友。”Clef可懒得去问那句话里是否包含着什么跌宕起伏的情感纠葛,因此他只是改口道:“好吧,你朋友呢?”“去参加迎新派对了。”“你不去吗?”“我吃完后就去。”他好像被Clef的话提醒了似的,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没几分钟便端起盘子离开,临走前还摸了一把Clef的脑袋。这未免有些冒犯了,Clef想,但看在这盘牛排的份上他决定暂且放他一马。

等到最后半颗酸酸甜甜的圣女果下肚,Clef打个饱嗝,跳下椅子伸个懒腰,去水龙头那喝几口水,洗洗脸,最后将餐盘丢去回收处。好了,他也该去派对了,看看那些新人在玩什么,顺便蹭点酒喝——希望Bright会履行他的承诺。

会议室的门没完全关上,从那条宽敞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里面的气氛有多么热闹。几箱啤酒堆在墙角,饮料与零食都放在桌上,许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显然最尴尬的自我介绍环节已经过去,他来的时机正好。Kondraki也在,他看起来正在角落专心喝着啤酒嗑开心果。Clef尽可能地压低身子走进去,但由于体型的原因,仍不可避免地被许多人看见了。“是那只会用PPT的猫!”不知是谁率先喊道,Clef的身旁迅速聚集起许多人,像上午做讲座时那样。“滚开。”他流利的英语又引起一阵惊呼。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着,Clef坐在包围圈中心,愈加怀念起他身为人类时的模样,那时即使他露出友善的微笑,也绝不会有哪个新人胆敢与他这样靠近。

“好啦,好啦,别让老Clef为难——”Bright把人群拨出个缺口,好让Clef从包围圈中摆脱出来。要是再晚上几分钟,说不准这批新人中第一位由于围堵他而进医务室的倒霉蛋就会诞生。“嗨。”Kondraki是这里第一位认真向他打招呼的。“嗨。”Clef用尾巴勾勾Bright的裤腿权当是感谢,随后走到Kondraki身旁。“英语说得越来越标准了?”“吃屎去吧你。”“骂人也越来越难听了。”Kondraki把啤酒罐往他面前递了递,他用爪子轻轻推开:“我现在没法喝。”“太可惜了。”“Jack说他能弄到给猫喝的酒。”“估计是猫薄荷泡水。”“他最好不是。”

Clef在会议室里走了几圈,躲过不知多少人伸来的手,这房间里的大部分人从未见过他真实的面容,他的威信不得不从零开始树立。有不幸且管不住手的挨了一爪,Clef收了力,尖端又被磨得圆润无比,因此才没皮开肉绽,但也留下一道贯穿手背的红痕,那人之后再没靠近过他。等到Bright终于结束与新人们的交流,拿着一罐啤酒走到Kondraki身旁,Clef绕到Bright身后,猛地直起身子将前爪搭到他肩上,他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向后倒去。

Clef迅速逃开,但Bright的脑袋仍砸到了他的屁股,也拜此所赐Bright的后脑勺没有直接砸到地上。Bright躺在地上闭上双眼,将双手放在胸前,直到Kondraki踢他一脚才睁开一只眼:“干嘛?”“起来,别死在迎新派对上。”“放心,只要没人特意谋杀我就应该死不了。”Bright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揉揉他那摔得生疼的手肘。Clef将刚刚从他手里飞走的啤酒罐踢着滚回来,在他伸手来捡时踩住他的手:“我的酒呢?”“放心,给你带来了。”Bright拿开他的前爪,捡起啤酒罐打开,里面的液体争先恐后涌出,沾了他一手。“噢,操。”他把剩下的塞给Kondraki,手忙脚乱奔向新人堆里找纸巾去。

等到Bright再回来时他右手拿着新一罐啤酒,小拇指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左手拿着另一瓶黄绿色的液体,看起来与啤酒的颜色相差无几。“来,尝尝。”他把纸杯放到地上,拧开那瓶东西倒了半杯,递到Clef跟前。从Bright拧开瓶盖起Clef就闻到一股古怪的青草味,当那杯子被递到眼前,气味更加浓烈,这绝不是啤酒,连药酒也不是。“猫薄荷泡水?”他抬头望向Bright。“稀释过的猫薄荷汁。”“那他妈有什么区别……”

他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视野便被扭曲,世界丰富多彩起来。墙壁扭动着,地板上的缝隙变成一条条黑蛇胡乱爬行着,杯子里的绿色液体生长起来,顺着墙根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之后猛地扩散又收回,他低头看去,那里只有一小块绿色的苔藓。视野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滤镜,Bright或曾是Bright的东西蹲在旁边,那枚挂坠从未红得如此耀眼。Kondraki去哪了?Clef环顾四周,他的视野边缘被模糊了,但即使在两眼的焦点前也只有大片扭曲的色块。许多肉色白色的的蠕虫缓慢却不可阻挡地爬到他身上,他要被虫子淹没了。“滚开!”他用力甩动尾巴,吼叫着胡乱踢蹬,虫子们便被惊扰的麻雀群似的“轰”地散开,而没过多久它们又卷土重来。

“这东西可比酒劲多了。”某个找回清明的瞬间他想,那或许只有半秒,半秒之后意识又重新随着世界起伏而流动。在新人面前发酒疯可不像样,但这里没有新人,连人也没有,这里全他妈都是虫子!他在虫群里翻滚,挣扎,他用一发又一发霰弹叫它们滚蛋,它们终于仓皇而逃。他爬起来追赶,又跌倒,一下砸死许多个,没剩几条了,它们都逃走了。空气里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难以呼吸。得去医务室,医务室在哪?他被强力胶粘在墙上动弹不得,挣扎无效,噢,这是幻觉,他或许还在地板上。当他意识到这点后不久他的脸便与地板亲密接触了,那些蛇死了,回到地缝里,木地板冰凉冰凉,他的鼻子里呛了灰尘。

恍惚间他能看到复合地板下的构造,泥土里有种子在发芽的声响。他动弹不得,好像有草从他的四肢开始生长,扎根在他的皮肉里,他坚信他要被活埋了。但脖子上的重压消失了,他依然能呼吸,只是难以动弹。他视野中的巨石逐渐缩小,原来那是食物残渣。他盯着那颗饼干屑看了一会儿,转动眼球看向四周,他的确在地板上。Bright坐在地板上,他的脑袋靠着墙,脸上的爪痕已经结了痂,伤口周边仍泛着红。963中心那颗宝石变大了不少,Clef的视野仍有些模糊,他眨了几下眼,这才看清楚,那是枪伤。“Bright?”他轻声呼唤。Bright抬起眼皮,他的声音比Clef更轻:“清醒啦?赶紧的,给我个痛快。”Clef看着他,将自己的脑袋微微偏转,他的脖子便被拧断了。

身上的重量消失了,Clef慢慢爬起来,他的手腕好像扭伤了。Kondraki在这里,在他面前,刚才或许在他背上,而现在他只需要微微抬头就能清楚看见这位好同事的脸。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还有自己脚旁的霰弹枪。他穿着昨晚睡觉时的睡衣睡裤,辫子没扎,鞋子没穿,唯有指甲修剪得极其圆润光滑。“我变回来了?”他摸摸脖颈,那里有个还未完全消去的手印。

“对,你变回来了。”Kondraki抱着手。Clef环顾四周,零食与饮料滚落一地,桌子,椅子,没一个四脚朝地。墙壁上的弹孔天女散花似的,分布竟还算均匀。“我毁了迎新派对,对吧?”“没错,至少毁了半个。”“真该死。”Clef耸耸肩走到Bright的尸体旁,蹲下,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算了,就当是给他们开的额外讲座了。”Clef直起身,踢踢Bright尸体旁破裂的啤酒罐,又捡起两罐完整的,将其中一罐丢给Kondraki:“还喝吗?”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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