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登堡喧嚣

温登堡的气流拂过我的脸庞。

那气息,与人们想象中高海拔地区的味道迥然不同。它毫无清冽天风或晴空流云常伴的绵软气味;相反,它更像一座充满活力的都市,或至少是个小镇,弥漫着烟雾、污染,以及往来车辆扬起的半金属尘埃。

那些色彩斑斓的岛际与岛内线路图,凌乱得宛如有人将五岁孩童初试的毛线拼贴画精心重制了一遍:混沌不堪。于某个交汇处,三条线路交织,第四条却莫名岔出,不知所终。时而会有站点悬于半空,“人”(这是我们对本地所有半知觉存在的统称)凭空出现,又倏然消失。

而我,也来自这“空”。当然,这“空”不过是比喻。


在我家乡,有趟开往镇中心的公交线,沿途停靠“郑大爷家”和“李太太稻田”这类站点。每当老住户离世,将资产传给晚辈时,站名便会随之更换。相比之下,那条线路却连个名字都没有;镇里只管叫它“那辆公交”。我上学时,会收拾好书包,然后搭乘那辆总是停在我家门口的公交车——我家甚至不是车站。随后它会载着满车孩子驶向镇中心,把所有人卸在一所“小学初中高中”学校。全校教职员仅四位老师,各管一个班级,校长除外。这里从不像城里学校强制晚自习,毕竟诸如野猪之类的野生动物袭人的威胁真切存在。

像学校许多孩子一样(除了镇长的女儿),只要爸爸唤我去犁地,我就得去,而这被视为正当的缺勤理由。不过,我向来厌恶农活。人类粪便沤的肥料令人作呕,无休止的劳作总让衣衫沾满污渍,手臂常留下青紫淤痕。为缓解压抑,我常盯着翻起的泥土出神,观察赭红色底土与表层土壤如何泾渭分明。但即便如此,种地终究比上学难熬。


小时候若错过公交,不过是上学迟到,还可能会被木棍敲几下小腿,但好歹还能到那。如今,假如我下错了站,或换乘错了公交车。在那种情况下,我便会迷失在距大学数公里外的孤岛上。更糟的是,很多环节都可能出错,而一旦出错,便是万劫不复。我搭乘的不是寻常列车,而是那种跑在魔法般出现在半空的轨道上,停靠在无形站点的列车。纵使有此近乎妖异的科技,也没有哪辆列车能直接从家门将我送至学院庭院,所以我得在一小时内辗转三四趟车,具体次数取决于星期几。

上学途中,我常忆起小时候那个因能上学而欢欣雀跃的自己,继而泛起怀旧的微笑。随后便暗自嗟叹:哎,我真是大错特错了。今天,我仍会做同样的事,只是再无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截然不同的心声,大概是这样的:

呲嗷嗷嗷草——

我惊恐地看着我搭乘的列车突然以全速朝大地坠落。

人们都说哀恸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协商、消沉、接受。=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接着,我怒斥那令人困惑的线路,它们骗我坐错了车。随后,我疯狂盘算如何弥补我的过失。最初五分钟的情绪如疾风过境,直到最终抵达接受阶段,我望向窗外,欣赏着浮岛地层间裸露的岩石与沉积带,平静地接受了即将降临的毁灭。


地质学自儿时起便撩拨着我的好奇心。有次学校组织我们去附近桦树林郊游,同学们都沉醉于树皮上那些迷人的纹理,我却独独被小滑坡裸露的底层土壤吸引。老师好奇(且略带讥诮)地问我这堆乱糟糟的泥土有什么好看。我尴尬地咧嘴耸肩作为回应,但在心底,那大地远比它承载的生命更令我着迷。

从《我的世界》到一瓶芬兰木糖醇口香糖,平凡的事物总能反复呈现桦树那乏味的景象。树木散发的杀菌素是何等的清新,以至于被人们以液化石油气压缩,装进金属罐里出售。可这片地层独有的排列方式,却是世间别处绝难窥见的。在旁人眼中这只是寻常泥土。但于我而言,却是盖亚用二氧化硅纸张书写、独为我呈现的孤本史书,正乞求着被阅读。我怎能抵抗住这般诱惑呢?


现在,我再也没有理由抗拒那些浮空岩石的迷人景象了。我凭窗眺望,远近错落的岛屿尽收眼底。

我已经许久未曾静心欣赏此地的美貌了。每座岛屿都晕染着深浅各异的灰褐色调,点缀着魔法咒环与混凝土隧道,其中时而喷涌出巨兽和飞行器。所有的这一切都在实时为大地母亲馈赠的篇章添写新页。快节奏的都市生活对我而言并非什么优点,但这密集交织的公共交通网络与景色,绝对比我故乡要好。而有这两者结合,再抹去那步步紧逼的时间限制?我别无奢求了。

我感到口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我掏出手机,点开了收件箱。

收件人:金基硕(lw.ca.hguorbnedniw|89miksj#lw.ca.hguorbnedniw|89miksj)及37人

发件人:利亚姆·阿拉巴斯特·斯通教授(lw.ca.hguorbnedniw|36enotsmaiL#lw.ca.hguorbnedniw|36enotsmaiL

各位同学,望此信抵达时诸位一切安好。
因教授抱恙,今日的 038BW《高等结构地质学2》课程取消。
愿诸位平安顺遂,度过美好一日。

此致,
利亚姆·阿拉巴斯特·斯通教授

“开什么玩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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