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属于我


只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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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9月8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你想离开Stacey。

会冒出这个想法很奇怪,想法的措辞也很奇怪。这想法侵入性很强,一时间他真的以为有人侵入。但不是,这只是他自己的内心独白。声音不可能认错。

第二个想法冒出来之前,Dougall路过了一个收容室,Udo和他们共同的朋友正在里面工作。他微笑起来,明白了是什么内心活动激发了这份有趣的内省。他噘起嘴想吹声口哨。

应该离开她。你是对的,她不是你的本命。

Dougall僵在原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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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仔细细听好了,他自己的声音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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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对话持续了三十秒,大部分时间是那个声音在说话。Dougall在工作平板上打出指示,确认断网后保存,声音消失后,他花了一分钟阅读自己写下的东西,斟酌着是否要相信。因为他已经不记得有人告诉过他这些他抄录下的内容。

笔记中也提到了这种状况,于是Dougall决定相信。

他跑了起来。

他跑向地下二层的中央枢纽,在走廊里就挥舞起他的凭证,这样门就会在他跑到前自动打开,好让他一头冲进去。控制台前坐了一个人,一个奥秘消解部技术员,Dougall把他一把推开。“Trapezius,”他边喊边把ID卡拍到扫描仪上。“Deering thirteen Jeremiah planetoid celerity。”

技术员迷惑地看着他冲到手动阀门面板前,把阀门全部拨到右侧。没有像好莱坞大片里那样的生锈或者卡顿。断流阀油滑顺畅地关闭。

他们周围的环境声变了。应用神秘学部整个停工了。

“把负载全部分流去F-B和-C,”他向傻傻坐在房间中央的人厉声说。“还有多的排去-A。不要问问题。” 他小跑到通讯面板前,欣慰地听见身后的技术员在按他说的做。那家伙应该会得到嘉奖。他们都会。

Dougall按下通讯键。“AO本部呼叫J&M本部。”指示灯立即转绿;Nascimbeni在办公室里,运气不错。真的是运气吗?不知为何,那个声音——他的声音——早就知道此事。

“JM。”

“AAF-D临近双曲线。重复,F-D临近双曲线。我们需要立即全面冲刷。我这边已经开始了。”

同样值得称赞的是,老工人没有犹豫。“在做了。”

Dougall唤出数据,关注冲刷进程。看着危险被抽走,让位给空无。他看了一眼时间。

只用六分钟,他拯救了今天。

也改变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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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上级”的概念总是有些异议。

这概念太宽泛了。身为此站点两个最重要部门的领导,他明白他的权力一定程度上大于主席与部长会议室里围绕着他的大多数专家。他明白McInnis和全局主管的权力大于他。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这种等级优势在语言上会与优于别人混为一谈。

显然,他要优于他名义上的同事,但这与他的职位无关。主管和全局主管又有哪里优于他?刚刚拯救了整座设施的是他们吗?

当然,这与他发言的主旨毫不相干。

“首先我想感谢Nascimbeni部长和他的人,感谢你们如此迅速、如此高效地协助我解决了危机。”他向苍老的意大利人微笑,对方的表情仅有礼节性的友善和客气。“我也要提前感谢各位为我腾出时间,并希望能得到各位的支持。”

“支持?”McInnis的语气和往常一样不偏不倚。“Deering博士,你是来解释你的行为的。我不知道我们还需要考虑一个提案。”

其实McInnis已经说完了,但Dougall还是举起了一只手。他喜欢明确自己的发言权;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插话。“我知道,长官。我当然乐意解释发生了什么,可以详细,可以简略,看你要求。”

“我要求非常详细。”Nascimbeni双手抱在锃亮的人造革背心前,鸭舌帽拉得不算低,没挡住他拧在一起的浓密眉毛。

Dougall点点头。“简单来说,我和Reynders博士前段时间做的实验终于开花结果了,只不过结果有点出乎意料。你们有的人可能还记得——”

“是异时性物质吗?”Du插嘴。Dougall讨厌这个人,这个房间里,只有他的智力能接近Dougall的水平。“你霸占DUAL核心的理由。”

Dougall又点点头,这次有点生硬。“没错。我们想重构ADDC内那物质降解的时间轴,这样也许就能更好地理解Reynders博士身边及体内还残留有多少反时间。”他背诵着她给他的托词。“我们知道了一些东西,没有她希望的那么多。但是!”他一拍手,装出兴奋的样子。一些人眨了眨眼,他想他们相信了。“我复核了一遍数据,发现这场实验的确非常凑巧。”

“你是要说……”研究与实验部主席Anastasios Mataxas有个讨厌的习惯,他说话总要翻来覆去解释。他对这个职位来说实在太老了,Dougall一直在思索他什么时候退休。说不定他——Dougall,能肩负起第三份职责?很快他的荣誉会滚滚而来,他又恰当地利用了Ilse来强化他自己——“Deering博士,你是要说你看了一遍数据,就看出AAF-D就要到达临界状态了?”

“我不用说了,”Dougall微笑起来。“因为你刚刚替我说了,而且准确性令人称道。”Mataxas是个好伙计,即使他是希腊人。他喜欢被奉承。房间里多数人都喜欢。“的确如此。Blank博士,Ibanez部长,你们应该记得,我们也在研究1960年Rydderech博士在毒物中暴露的事件?”

那两人中谁会先发话显而易见。“嗯哼,”Ibanez说。她的表情说明,不论Dougall说什么她都不会轻易买账。“费了吃奶的劲才给你们搞到了批准。涉及常住居民的一切事务,要过的手续都多得像鬼一样。”

所以你只能当大头兵。Dougall自得地想着。一句陈述要用两个比喻,立马就暴露你智力造诣不足了。“我十分感激你的帮助,”他说谎。“正是因为把这两件事——一件有意,一件无意——放到一起看,我才能看出灾难就要降临。Rydderech博士意外遭遇材料泄露时的环境与昨天的高度相似。奥秘残余物输送进了他的实验间,和AAF-D里发生的事差不多完全一样。”这便是为什么Dougall要在眼底涂那么多粉底来遮住眼袋。他牺牲了好几个小时的睡眠才找到这个天赐的数据关联,然后又反复练习用最合适的方式来展示它。“再加上逆时性物质从五月起就在系统里流动——”

“稍等一下。”全局主管的插话如此流畅,以至于Dougall都忘了感到冒犯。这人的嗓音有魔力。“我的理解是,你在实验中人工制造出了该种物质,作为创造它的那场实验有意要达到的结果,它最终降解并消失了。”

“是的,”Dougall赞同。“但这只是让它进入了负维度,我们怀疑ADDC内发生的也是这种状况。那就是我们主要想研究的。实验后,我按标准程序让笼中的非物质进入奥秘流质的循环当中。”

“非物质,”Rory Skellicorne重复了一遍。行政与监督部部长不是科学家,讽刺的是,这却让他成了指出Dougall陈述中漏洞的最佳人选。更加讽刺的是,让他有资格发言的资质,也让在座科学家无一重视他所说的话。“你怎么消解不存在的东西?”

“非常小心地消解,”Dougall说,几个人笑了。大多是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的人。

“所以,”Nascimbeni低声吼道。要是真的有人能拆穿这个解释,那一定会是J&M部长。他的技术知识和怀疑精神刚好足够使他成为真正的威胁。“你发现两个相隔四十年,而且完全不同的消解系统的内容物和状态有关联,而这意味着世界上最大的异常废料处理厂即将爆炸,还是刚好就在只差几秒就阻止不了的节骨眼上发现的?”

Dougall点点头。“是的。”

在没睡觉的其余几个小时里,他仅仅在练习这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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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会议没有安排投票之类的正式事务。McInnis只是想要他的所有高级职员都听到这番解释,让他的申请人接受质疑。目前他满意了,于是解散了所有人。除了Nascimbeni,理所当然还有全局主管。

“那么。”主管双手交叠在光亮的桌面上,向Dougall微笑。“你真正的提案是什么,博士?”

“确切地说不是提案。”Dougall承认。“更像是行动宣言。我们需要废除AAF-D。”

Nascimbeni勃然大怒。“你他妈到底在……?”他已经站了起来。快到Dougall都没看清他的动作。老人的膝盖明天一定会吃苦头。“你怎么能……?我们需要那个设施,你……!”

McInnis面带有修养的同情,抬头看向他的高级技术员。天呐,这人可真擅长控制表情。可惜他不开课。“拜托,Noè。我们来理性讨论一下。”

“理性。”Nascimbeni愤怒地哼了一声,他重重坐下,椅子喷出一股气,再慢慢减弱为嘶嘶声。Dougall不知道他是压坏了气缸,还是仅仅挤扁了坐垫。“这混蛋想拆毁我们最离不开的奥秘消解设施。”

“这混蛋,”全局主管指出,“是奥秘消解部实质上的部长。”

“多谢,”Dougall说。

Nascimbeni在摇头,他的头同时还在向四面八方微微颤动。他满脸通红。“我们已有的证据不够证明废除的必要性。我不支持。”

“我想这不一定是你说了算。”Dougall努力维持住礼貌的笑容,不过他清楚笑容里肯定会透出一丝得意。那不重要。让一位沟通专家来做站点主管最棒的一点,就是知道只要逻辑站得住脚,动机就无关紧要。“我看重你的意见,但如果McInnis主管认同我的逻辑……”

McInnis的表情让Dougall的气焰熄灭了。“我看了J&M和你的人提交的初步报告,Deering博士。当然,你完全正确,要不是你及时干预,就会发生一场非常严重的突破。然而,我并不完全相信那意味着整个设施都会遭受威胁。”

多谢,”Nascimbeni怒吼。

“或许能救下一些机器,”Dougall承认。“还有一些实验室,和很多管道,我不确定。但有一点很清楚,F-D会炸得很厉害,”他立即后悔如此措辞,这像是Nascimbeni这个蓝领乡巴佬会说的话。“我们可以把F-D想成一架飞机。一旦开始出现故障,就得彻底拆掉。它所有的零件都是一个年代的,而我们需要它带着很重的负荷飞很远的距离。故障的代价太高昂了。”

他真希望Ibanez能在这里,看看什么才是合适的比喻。

Nascimbeni叹了一口气,发出的声音和片刻之前的椅子相差无几。“我同意,我们得关闭主设施的其余部分。”每一个说出的字都在伤害他。“我们已经把能调动的所有资源都拨去另三个消解厂了。我们大概得把所有东西冲刷干净,才能真正开始评估哪里受了损,哪里没有。”

“这需要多久?”Dougall抢在另外两人之前问。他想要自己问出来。给这件事一个漂亮的收尾。他先前就在告诉自己,这是他注定的使命。

Nascimbeni瞪了Dougall一眼,眼神里怒火未消。“全部关机冲刷要几个小时。检查所有故障要几个。”

“也就是说,”Dougall咧嘴一笑,“你同意废除AAF-D了,至少目前是这样,从今晚开始。”

他怀疑主席与部长会议室里从来没有过如此愤怒的赞成。

“那么,这就定下了。”McInnis敲敲桌子,表示会议已结束。 “Nascimbeni部长,请与Deering博士配合。我希望AAF-D尽可能在午夜前彻底关停。”

“可以的。”Nascimbeni的声音既挫败又愤恨。

“通常,我在授权长期方案前,更希望能听一听其他方面对数据的意见,”McInnis叹了一口气。他从来不叹气。“但不幸的是,对于我们讨论的数据,最适合咨询的人现在无法行动。”

Dougall默默复述了一遍他的话,嘴里摆出每一个音节,试图理解其中含义。他讨厌靠别人解释给他。他现在更讨厌了,自从——

“Ilse?”他几乎喊了出来。“Ilse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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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过靠近她。他真的想过。他想告诉她,他们携手实现了什么。他在她铺就的地基上建造了什么。他想告诉她将来的无限可能。他甚至想告诉她,他收到的新信息的真面目。

她肯定会很喜欢听的。或许还能重拾信心。他的一小部分——尽管萎缩到仅剩一点点——会很高兴见到她眼中恢复神采。不管怎样,她毕竟还是他的朋友。

他从监控录像中看了一会儿她空荡荡的窗户,幻想着自己能看到她的实验袍衣角悄悄出现在画面中,不论实验袍的飘动是因为哭泣、喊叫还是大笑。那里面静止的空气中肯定没有微风。他一直看着,直到确定她至少还活着,然后他径直去了AAF-D。

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去向她吹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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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gall!”

她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嗓音轻轻松松突破了气闸通道口的一片嘈杂。军队以前用女播音员做的实验无疑结论是正确的。他转过身,看见未婚妻蹦蹦跳跳着跑过瓷砖地板,从两个抬着沉重设备的J&M技术员之间钻出来,又避开一群正要来向他请教的ApplOcc初级研究员。“Dougall!”

“我看到你啦,Stace。”他不用费劲装出笑容。这天下午他一直在微笑。“怎么了?”

“是真的吗?”她环顾走廊,看向几十个专家和他们身边价值上百万的设备。“你真的要永久关停F-D吗?”

Dougall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痛。要是Nascimbeni或者他的跟班Ambrogi在附近,要是他们听见了,他们的目光肯定会像匕首一样刺人。“谁知道是不是永久?目前来看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脸红了。是因为骄傲吗?还是担忧?还是爱慕?在她身上很难分辨。Stacey Laiken不用画腮红,她的生理活动常常给她画上天然腮红。“不,我只是想知道你需不需要帮忙。你也知道,我们搭档伴侣。”

伴侣中的一人向另一人说出这句话很反常。他好奇Laiken这么天真又直来直去的人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深意。在她内心深处,隔着比AAF-D里还要多的密封隔板门,她还在为他花了大量时间站在ADDC窗前陪Ilse、而非与她一起坐在他们的共享办公室里而感到愤愤不平。

“我怎么会忘?”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这是个坏习惯;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她喜欢——而是因为这让他感觉像养了一只狗。奇术师实习生们在她身后小心地围成了半圆,他看到其中一人时,心中泛起一股暖流。“实际上,此时此刻我就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做。”

她的蓝眼睛绽放光彩。没有Ilse那么大那么蓝那么亮,但是嘛,又有谁比得上她?“是什么?”

“我需要你去楼上代理ApplOcc部长,而我要在下面监督。谁知道收容室里还有多少溢流?我们要协调两层楼,我只信任你可以当好我的耳目。”

当然这更难分辨出来,但Dougall想象着,她们从他刚说的话中接收到不同的信息后,Udo Okorie的脸至少红得与Stacey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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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次我们会和ApplOcc合作,”Nascimbeni总结道。“我和Deering博士会共同负责指挥;不管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来问,来找我们两个,哪个近找哪个。”

“找我也行,”Ambrogi补充,声音的突然变化吓了Dougall一跳。“David也可以。”

两名J&M高级技术员向观众随意地挥挥手,而Nascimbeni翻着白眼,Dougall则不停眨眼。他没有听见多少另一位部长的简报。他人在气闸通道口,心完全飘到了别处。他听见了最后最有关联的部分,也在提及他时确认地点了点头,但这也不是很重要。在场的人都完全明白,如果遇上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不论Dougall是不是身边最近的人,都应该去找Nascimbeni问。他不介意。他已经失去了兴趣。

事情已经完成。他的胜利板上钉钉。剩下只有完善细节的事了;他等不及要把这事推到一边了。

他在后排看见了Udo的眼睛,向她眨了眨眼。她咧嘴一笑,等不及立即变成了不等了

Nascimbeni解散了大家,他们从便宜塑料凳上起来,去找各自的指导者。多数奥秘消解部人员早已习惯了自行处理事务,Stacey又在组织楼上的奇术师,这样剩下的就只有Dougall那几个雄心勃勃的新人了。他把Sýkora派去跟着Nascimbeni,确保一切都按照前者的魔法数学计算出的最佳方式来执行。这就足够报复老人在会议室里给他造成的痛苦了。他让Astrauskas做了健康与安全官,因为她读灵气的能力可以判断有谁太过疲劳或分神到了可能妨害作业的程度;毕竟大多数人已经干完了今天的轮班,而他们大概还要通宵工作。

“至于你,”他对三个助手中的最后一个说,“要帮我解决细碎的细节。”

“我是细碎的专家,”她咧嘴笑着。另两人翻了个白眼走开了,Dougall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个双关。她脑筋转得很快。他的兔子。

他示意她跟上,接着大步走进AAF-D气闸,走廊最初的一段已经安全了——这里仅有的管道连接的是下方的应急储罐,它们从来没有启用过——而且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隐蔽处,可以给他们一些隐私。

他等不及了。是时候庆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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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设备储藏室的门时还在系皮带,这是个错误决定。

“噢,”他说。

“嗨,”Phil说。

他们彼此凝视了一会儿,接着Dougall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差点吓掉没系紧的裤子。Phil眨了眨眼;只要不是倒霉到家了,他应该什么也没看见。他从来都不是很善于观察……

你就是了?自责的狂怒几乎要让他头痛起来。五年来,他成功地没有让弟弟知道他们在同一个设施工作。仅仅分心一晚,就让一切付诸东流。他不知道Ilse会怎么嘲弄他。开会时他一定就在了。我甚至都没想过去看一眼。我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Phil动了,Dougall准备好防御。

他弟弟拥抱住他。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Phil哽咽着说。

“最近,”Dougall勉强地开口。他拍了拍弟弟滑溜溜的人造革背心,思索着上面可能带着什么脏东西。找个洗手间马上成了他最优先的待办事项——不过在储藏室里幽会过后,他早就在想这件事了。“今天刚到。”

最开始的内疚与恐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协议带来的心安。任何人都不应向Philip Deering提及其兄长。这是长期命令。他说什么都不会有破绽。他可以随心所欲编造谎言。

Phil的拥抱久到尴尬,最后他终于松了手。他眼眶红了,但还在微笑。“你最近怎么样?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这里了。你从来不接我电话。”

Phil的电话会打给Site-11的一台答录机,人工智能会识别关键词,触发警报时就通知Dougall。这种情况很少发生,而且每次发生时,Dougall会打给Nascimbeni而非他弟弟。“你记对号码了吗?你总是拨错号,你知道的。”

他都忘了这有多容易。Phil总是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Dougall的话。

Ilse一定就有这种感觉。

Phil耸耸肩。“一定是。不管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说你今天阻止了一场突破?”

Dougall点点头。“现在我们要确保这样的事不会再次发生。断绝它发生的可能。你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了。”Phil不明白,但他不会说出来。“哦,能再见到你真好。一会儿吃个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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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gall已有晚餐计划。他想他可能会邀请Udo去他的宿舍,加入他和Stacey。他们可以开一瓶酒庆祝这场废除;他的未婚妻在吃甜点前就会醉倒,而他和Udo可以不受打扰地享受甜点。Philip不太能融入这幅图景。Dougall想象着他们四人坐在他的桌边,Stacey倒在椅子上打呼噜,Udo在碟子上用红沙做魔鬼塔的雕塑,而兄弟俩大眼瞪小眼,竭力寻找着话题。

“好啊,”他说,然后他改了口:“不了。我现在有很多事。我……我们可以在我走之前叙叙旧。”

“走?”Phil垂下眼帘。“你不留在43站?”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这样反而更好。“可惜我不能留下。”他一拍弟弟的大臂,捏了捏。手臂上的肌肉相比他们上次拥抱时没有分毫增长,那已经是不知多久以前了。孩子,你在这里究竟有没有干活?“你了解我。总要往高处走嘛。嘿,这地方对我们两人来说还是不够大,对吧?”他露出他希望显得温暖关爱的微笑。

“对,”Phil咕哝着。他的笑容和Dougall一样勉强。“对你一个人来说都不够大。”

他走开,又停住脚步,回头说:“你要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有三件事同时发生。

读那些信息的记忆涌上他心头,之前被肾上腺素压抑住的急切与恐惧卷土重来,Dougall差点倒吸一口气,差点哭出来,差点喊出来。

他张嘴要说我也想你

而他弟弟已经回头走开,去执行他的任务了。

几秒后,Phil消失在气闸门后,加入那正在变得越来越大的技术员、研究员与机器的群体,这时发生了第四件事。他身后的储藏室门的一声打开了,Udo轻声说:“这也太险了。”

“是啊,”他发现自己在说。“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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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在平时,他会和她一起躲回储藏室里。

但出于某种原因,此刻这个主意让他觉得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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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几圈胜利游行激动人心。

他穿行在AAF-D中,随着情绪与情境或赞许或批评地咂嘴。他探头进小型实验室,看着他的人拆解长期实验设备,把数据转移到安全存储装置中,排出残留物质。看着Nascimbeni和他的副手按列表检查安全阀与应急排出口,列表长到一个记录板放不下,实际上它装订成了一本册子,只有一个用途:用于废除他们最新的设施,这本该是三十年之内都不会实施的计划。他尽力无视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David Markey;显然Nascimbeni跟Dougall一样怀恨在心,也用类似的方式发泄出来。他用无线电确认Stacey那边的状况,给McInnis发几份进度报告,一边无所事事一边假装自己很有用。

最终,他受够了。

不是说他不想帮忙。只是感觉这一切很多余。他拨动了开关。他发出了声明。他演完了他的戏份,却依然在舞台上昂首阔步,不时装出愤怒。他开始认识到这过程会有多复杂,会需要多漫长的时间,他接下来几个月的日程表将会是结结实实的一片亮红。

肯定有办法在逃掉纠错工作的同时赢得赞誉。必须,因为他有别的事要做。有别的项目要完成。有其他责任……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今天不能让它们影响他的心情。这份成就与它们毫不相干。

他尽可能地推迟了查看Phil。他把弟弟哄骗去了一个大型团队,做的都是些单调乏味的事,至少有几个小时不用关注。但他本该去监督工作,最终Markey的唠叨让他屈服了。

他们走向更深处环绕浓缩室的走廊,这里是设施奥秘环流的心脏。Phil的任务是检查灵体墙的稳定性——灵体墙是一系列复杂的输入输出管道、接地导线、还有小型回旋加速器,用于稀释飘渺的秘度能量,防止其发生完形催化作用,同时也便于将非欧几里得泄露物质输入F-D中央阴冷又狭小的浓缩室。与灵体墙相关的一切都充斥着神秘学仪式。他确信就连它的名称都有独特意义。分解魔法废物的第一步就是遵循魔法规则。甚至技术员的数量都……

Dougall皱起眉头。

他在开始这场小巡游之前用工作平板看过F-D任务表和Nascimbeni的排班表。Phil最初被安排成了Dougall的跟班;他立即把他换成了Udo,又大幅改动排班表,直到他弟弟分配到了灵体墙任务。他早就把Udo赶去查看Astrauskas和Sýkora了,因为那两人总会让彼此分心,而现在每一次小打小闹都会被摄像头拍下来。因此,当他停下脚步,再次拿出平板,第二次查看F-D任务表时,没有人好奇原因,也没有人会问蠢问题。

“有什么不对吗?”Markey喊。

而Dougall已经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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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花了一分多钟就跑到了浓缩室前的走廊。他紧攥着对讲机,尽管他没有在通讯。他说不清他需要什么。分开。疏散。把某人送走。把我弟弟送……

这一部分灵体墙已经拆除了一半。护罩打开着,管道拆成了一节一节,导线全部垂了下来。平日里,奥利哈钢棒会发出红光,上面的玻璃护套上会盘旋着绿色能量,现在只有头顶的荧光灯和地上橙色警告条的反光照亮走廊。Phil正俯身看向地板上打开的格栅,跟其他初级技术员探讨着他看见的东西。

“组长呢?”Dougall喊道,十四名技术员看向他。

“这项任务没有组长,”一个穿着汗湿的吊带背心而没穿马甲的女人提醒他。“灵体墙面前人人平等。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对吧?”

“怎么了,Dougall?”Phil站了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咧嘴一笑。“我们帮你干脏活累活,你觉得过意不去?”

接着他的眼球爆炸了。

有一道光闪过,就像核爆产生的电磁脉冲。那是在十四名技术员全部失去了双眼之后。在他们变得像煮熟的龙虾一样红之后,在他们全身的孔道流出冒着热气嘶嘶作响的血液之后,在他们齐声发出难以名状的痛苦尖叫之后,在他们皮肤浮肿,倒在地上,从里到外熟透之后。他们像风中的树木一样颤抖了近乎永恒的几秒,然后不动了。那道光就在那时闪过。

有一声微弱的响动,像是轻按冰面,十四名死透了的技术员的遗骸旁,灵体接地导管的裂缝上蹦出一颗小小的火星。导管继续震颤了一会儿,然后也死去了。

Dougall也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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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活着。”

McInnis点点头。“那还好。那……至少还好。”

LeClair博士把记录板放到他桌上,捏了捏鼻梁。“他休克了。我怀疑他今天醒不了。我们把他安排在私人病房,P&P的人在监控。”

“等他醒了他们会很辛苦的,”McInnis叹了一口气。“谢谢你,博士。我的报告需要的就这些了。”

“你的报告?”LeClair皱起眉头。“这是一场意外。你要向谁报告?”

他抿起嘴。“目前有监督者议会、监督者指挥部、时间异常部门和时间异常部。想听句忠告吗,博士?”

她耸肩表示接受,表情依然困惑。

“在事情即将完成时更要用心。越接近最后期限,代价往往越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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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体墙的灾难发生后几分钟,AAF-D就全员疏散了;Nascimbeni和Ibanez把昏迷不醒的Dougall拖了出去,而其他人早就一溜烟跑开了。在Mataxas和他的灵体测定仪的帮助下,他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找到了电力故障之处,又花了十三分钟来安抚相关灵体。

确认安全后,McInnis打了几个电话。

Nascimbeni最先到达。他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他们等待着,他生着闷气。Ibanez第二个来,除了腿短一点,样子和Nascimbeni一模一样,之后其他人也陆续到来。所有参与过监督这场废除、而且有空汇报的人。有Blank,他在文献与修缮部看管F-D流向新ADDC的溢流。有Lillihammer,她监控地下一层的一场审讯,确保二层的无关物质不会干扰S&C的系统。有Wettle,他的复制研究实验室成了放不进气闸通道的所有东西的暂存处。还有Okorie,她最后到,头发凌乱,萎靡不振,怅然若失。

他们站在管道旁,McInnis摊开双手。

“我辜负了你们,”他告诉他们。

Nascimbeni点了点头。

“我想今天没有人会觉得光荣,”Blank叹了一口气。

Wettle嘟囔了什么,说不是他的错,也可能在说不是McInnis的,但Ibanez声音太大了,他听不清。“是Deering,”她怒气冲冲。“Dougall他妈的Deering。他往十三人团队里塞了十四个人。”

“而且为了加塞绕过了紧急锁定,”Nascimbeni补充。他声音沙哑。McInnis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把帽子拉得那么低。“我想把他枭首示众。”

“他目前还无力为他的行为负起责任。”McInnis告诉他们,“而且我看来这有些离题了。此时此刻我想知道的是,我们应该如何修改政策与程序,以避免此类灾祸再次发生。”

“换人,”Lillihammer提议。“我觉得有很多人在不适合他们的职位上,做着他们不擅长的工作。”

“比如?”McInnis问。

Nascimbeni把帽子推上去,忧愁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你说得对,”他承认,接着他看向其他人。“我想应该还有Deering博士。但其他呢?我要对我的上级提出正式的建议。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一定会有审查的。”

其他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Okorie——只有她还没说过话——开口了。“我觉得应该有人纪念。”

他们转头看向她。

她在颤抖。“纪念他们。为了……为了他们。”她示意地砖上的黑点,那里的材质由瓷变成了烧焦的人类骨骼。

McInnis点点头。“默哀一会儿?”

“不,”Nascimbeni说。“六分钟。”

他向老人挑起一侧眉毛。

“那是他们从里到外被煮熟所花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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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无法判断他昏迷了多久。他的噩梦非常非常真实,而在现实中,他被注射了很多很多药物。但是受害者们讪笑的鬼魂最终逐渐让位于人数较少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以及偶尔不定期出现的访客,直到最后他几乎肯定,朦胧模糊的寂静是清醒的世界,而色彩鲜艳的地狱是他的梦境。

“之前一度很危险,”LeClair跟他说。“我们不得不抹去了你的一大段记忆。你有点失控。”

他没有回答。

“你打了几个护士。在墙上砸断了两根手指。喊到声嘶力竭,所以暂时别想着说话了。”

他没有回答。

“虽说如此,我们很快会给你停掉镇定剂和抗精神病药物。你有很多问题要回答。”

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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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问出问题时,他还是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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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


调查开始时,他还在医院里,拒绝说话。调查员是一个他们大多数人都已经愉快地遗忘掉的干瘦男人,他像把尖齿梳子似的梳理着一切,梳过的地方血流不止。这些都是Udo Okorie告诉他的,只有她还会差不多定期看望他。她没有说明Stacey在哪里,他也没问。他什么都不会问,也不会回答。

Falkirk最终来问Dougall时,显然已经得到大部分他需要的东西了。“你看上去糟透了,”骷髅般的苏格兰人发出浓重的喉音。“如果他们就这样对待我们的贵宾……”

帘子另一边的LeClair尖锐地咳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调查员假装没听见,他浑浊的双眼注视着Dougall。“只剩几件事要澄清了,Deering博士,完事我就能走了。在修补损失之前,我们一定要界定责任。”

Dougall把双手手心朝上摊在床垫上,与Falkirk毫无怜悯的眼神对视。

“又一个要钉上十字架的?”老人咯咯笑了起来。“我来之后有好几个了。我承认我早就期待这些人向我俯首了,但我没想到你也这么有牺牲精神。”

他想告诉这人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他想坦白他的罪责,那样或许他就能受罚。或者赔偿。最少最少也该会被问责。

但有一个问题,所以他还是没有回答。

Falkirk耸耸肩,肩膀上的骨头在正装上顶出两个凸起。“随你便。我目前的发现是,你独立识别出AAF-D的状况,坚持要求实施拆除计划以避免未来类似事件发生,而在监管手下时有轻微疏忽。最后一点是非常非常严重的指控,所以不要因为我说得温柔就放下心来。我们如何对待我们的人员,对于保障全人类的安全至关重要,Deering博士。”

Dougall闭上眼。来了。给我文件,我会在虚线上签字。尽管这不完全是事实。尽管他无法解释为什么。

“对于上周日,九月八日你的任命行为,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口干舌燥。他看向床头柜。没有水。

形容枯槁的盘问者把他的犹豫当成了抵抗,而非无能为力。“我再说清楚一点。你与应用神秘学部高级研究员Stacey Laiken是什么关系,能解释一下吗?”

他不再顾忌口干,沙哑地开口:“什么?”

Falkirk向前倾。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樟脑油味;Dougall本来以为会闻到硫磺味。“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不专业的人会在你的部门承担如此要职?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马虎愚蠢的人,把协议写的清清楚楚的人员安排搞砸了,甚至绕过了内置安全措施来这样做?”

什么?什么

但他的口水已经彻底干涸。他只能比出口型。

“水?”Falkirk猜测。他哼了一声。“不,我要是你就不会费这个劲。等你看到这会给你的记录留下什么,你会想要劲更大的东西。休息一会儿吧,部长。Laiken已经签过了她的处分文件,我想McInnis把你们教成了一受刺激就会主动担下责任,是吗?”他轻轻拍了拍额头。“这倒是提醒我了。我要去主管办公室收一封信。很高兴见你。”

老人走出视野时,Dougall敲呼叫按钮的次数让医生都以为遇上紧急状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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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1日


Stacey离开了。她走之前没有来看他,那之后Udo也不来了,他直到调出平板上的排班表才发现。大概全站点所有人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不管他的未婚妻编了什么离谱故事来解释发生了什么,顺带满足她的殉难情节。

那就去他们的。他不会被孤立。发生的事情不能算是他的错。

现在还不是。

LeClair终于给他放行后,他收拾好东西,直接去了地下二层的部长宿舍。

然后消隐身形。

以前他也这样干过一次,那是在他刚刚在Site-43安顿下来几周之后。那时他有了足量的研究项目和管理任务做借口,可以躲进宿舍里一连几天不出来。就像终于有机会去挠一处特别痒的地方;解脱的感觉无与伦比,他能不被发现地穿过走廊,把头探进每一个关闭的储藏室,发现一大堆仅供他阅览的秘密。

当时这没能填补他内心的空虚,但也很接近了。

这次连接近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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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et有好的日子和糟的日子。

Stewart就是这样解释她的行为的。好的日子里,她亲切甜蜜得像糖果。糟的日子里,她更像健身教练而非女朋友。而且是那种比起鼓励更喜欢打击人的教练。也许连教练也不是,更像是对手……

但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过去一周非常非常糟糕。

她从他身上脱离,突然抬起了头,刀削般的鼻子指向空中,鼻翼翕张,像掠食者在嗅探猎物。他眯眼看向她,说:“怎么了?”

“我听见有声音。”她在他腿上挪了挪,伸着脖子环顾空荡荡的办公室。

“地球在转动,”他笑着说。

她哼了一声,靠向他啃他眉毛。这是她亲昵版本的咬苹果游戏,也可能是一种原始的梳理毛发的本能。她扯着从他解开的制服衬衫里跑出来的胸毛,疼得他差点没听见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这一次,他们一起转身。

房间里依然只有他们俩。

也就是说什么也不用担心,他们立即遗忘了担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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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olo手指酸痛,他强迫自己不要把报告攥那么紧。他刚从Ibanez的办公室走出来,正要去行政与监督部。Nascimbeni在玻璃门前与他会合,看起来依旧憔悴,但更坚决了——压力与时俱增,Romolo担心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事,他叔叔会把自己逼出心脏病来。

不过他们现在在做些什么事了。

McInnis的助理Zulfikar识相地没有在门口阻拦他们。Romolo还没关好门——他拉了两下才关上,仿佛门口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堵着——Nascimbeni已经在吼了。“我看你就是不想体面地自己退场。”

主管抬头看向他们,面色平静,仿佛大吼大叫完全符合与上级对话的一般礼仪。“你跟Falkirk博士聊过了,对吗?”

“他们也许能洗白Deering,但所有人都知道错在你。从上到下所有的错都是你的错。好一个行政与监督Oversight/疏忽部。你疏忽了,而我的人为此付出了代价。”

Romolo尴尬地走向主管的办公桌,把报告放到吸墨纸上。“都在这里了,长官。”

McInnis瞥了一眼文件夹,但没去打开它。“这是什么?”

“失职行为的例证。”Romolo天生随和且无忧无虑。他不会轻易参与冲突。但他们是我的朋友啊,他喉咙里的压力让他难以忍受,于是他继续靠说话来排解。“反复出现的错误,糟糕的决断,还有你不应该忽视却忽视了的东西。结结实实的证据。”

McInnis翻转报告,读着标签上的简介。“由谁编写?”

“这有什么重要的?”Nascimbeni吼道,Romolo对此感激不已。他不想解释说,这个文件夹一个小时前就那么出现在了他的宿舍里,他越读,就越感到恐惧和愤怒,然后他跑去把它拿给叔叔看。

对话由此急转直下,但几乎完全是转向了他们这边。Nascimbeni涨得通红的脸上挂满泪水,Romolo知道他自己也完完全全是一副愤怒的样子。主管平静地听着那一连串尖锐的指责——他领导的过错与失败,以及它们带来的损失。

“这还没说到Dougall他妈的Deering呢,”Romolo开口,他早就抛开了举止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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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ulfikar皱眉看着内门打开,却没有人出来,接着门又关上了。外门随后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他感觉他应该做些什么,但因为没有视觉提示能告诉他那究竟是什么,他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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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次很简单。做两次则极为痛苦。

大概一部分是因为时机不对。大量人员死亡并不浪漫,余波也不会只花几天就消散。但必须是现在,他现在感觉来了,他也不能肯定以后是否还能鼓起这样的勇气。他用了好几年才培养起这么一点点胆量。

“所以对啊,”Reuben不太确信地说完。“优惠券几周之后就过期了,”这句话不该说,“我不是只为了用掉优惠券,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完全不会觉得为难,”这句就更糟了,“不是说你就该答应,”哦不,“也不是说你不该——”

Melissa举起一只手,嘴唇弯成神秘的微笑。“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不用那么绕弯子。”

Reuben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感觉这些天我们就光在干这个,你知道吧?绕弯子。”

终于是正确答案了。他破解了密码,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此后的疲惫。Melissa总是看重真诚。

“就这么定了,”她告诉他,他晕头转向,即使附近有炸弹爆炸也不会注意到。他肯定没注意到Harold Blank在盐矿窗边看着,时而怒目而视,时而赌气地撅起嘴。

Melissa注意到了奇怪的闪光,但没有移开视线去看是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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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路口与Stewart吻别,他向西,她向东。她的方向没有多少岔路,而且她的腿很长,所以她慢吞吞地大步走着,直到确定他已经进入了宿舍区深处,才在F-D气闸口转身。

此处很安全。Janet不完全确定她想做什么,只是知道她做这件事时不想让人看见。Stewart早就走开了;他把他们的走路任务看得很认真,他对待任何事都是这样。A&R入口那对研究员手牵着手离开了,而Blank正在一扇扇关上百叶窗,这说明晚班已经结束了。几个疲惫的研究员走出了Wettle的实验室,但Wettle本人没出来。

她告诉自己这是一时兴起,没有任何预谋,同时向左一个急转,走进了复制研究分部。她告诉自己她值得一点放纵,同时拉下了这一侧走廊的百叶窗。她告诉自己,适当宣泄有益健康。

但当她走进Wettle狭小的办公室并关上门时,她什么也没告诉他。她只是抓起制服衬衫的领子,扯开几颗扣子,把头甩向一边,等待着。

他向她眨眨眼,明显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她跨过两人之间的空间,推开他桌上的一堆纸,在桌上坐下。

“你好?”他说,仿佛这是个提议。

她又解开一颗扣子。

“哦,”他说。他扬起眉毛。“哦?真的?”

“真的,”她说。

他嘟着嘴思索着。“哼,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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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同时起立。猛地撞在一起。

之后的撞击就更猛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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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刻,她可以发誓她看见了星星。

嗯,也许就一颗。极为短暂的闪光。

她告诉自己那是一种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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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Stacey能做些类似的事。他在楼上找到了她,跟踪了她一会儿,但她一点没干比喝茶读日志更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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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一切都能回归原样。”

Ana点点头,递给他一包锡纸包的东西。“那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基本完全就是这个。”

Nascimbeni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接受了递来的礼物,开始拆包装。“我不是在说这个。对,他必须假装一切正常。让大家重拾信心。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工作……和性命,很安全。”总有一天他要学会如何应对失去。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还需要这焦虑的能量。“但这烂摊子太大了,没人能轻松走出来。”

“十四个人没能走出来。”

他抬手指向她,意外撕开了剩下的包装。她从食堂买的鸡肉三明治掉出来,落到了一秒前还不在的纸盘上;迅速反应与预判能力都在狙击手的必要技能之列。“说到点了。那么多人死了,损害不会止步。直到某些任其发生的白领受罚为止。”

Ana整理了一下思绪,并咬了一口三明治来掩饰。她欣慰地看到他一边等着她回答,一边卷起了袖子,用手指试了一下三明治的温度。Nascimbeni往往脾气不好,又不苟言笑,但在被惹恼时会很健谈。他在为她而控制住嘴。“嗯,”她终于开口。“如果你觉得于情于理都是他的错,那配合Falkirk也说得过去。”

Nascimbeni的鼻子在抽动。“配合调查总是没错。工作场所的安全关系到所有人。”

她承认这一点。“换掉主管会让大家更安全吗?”

“会让我开心。我开心了工作就做得更好。会让大家更安全。”

她咯咯笑了一阵,久到她能看出他裸露手臂上长长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这么说,我作为安保官员,是不是有让你开心的特权?”

三明治从他手上掉下来,落回纸盘上。她也把食物放下,向桌对面伸出手。

他牵起她的手,空无一人的休息室的门半开着,一缕微风让它吱呀作响。整个站点似乎都为卸去的压力舒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声音不完全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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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似乎全都不理解。他们感受不到。

他无法迫使他们感受到。

但他可以模拟这种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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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iksaar的终端黑着屏,而且她关上了办公室的灯。一道细细的光线告诉她,她的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她朝它眨了眨眼,她不在乎。不在乎是谁在往里偷窥。

她没有哭。

她怒容满面,她用拳头抵着眼眶,咕哝着什么,但她不会他妈的哭。

她起身捶了一下终端的电源键,太用力让它卡住了,只好使劲拍了几下边框,让按钮弹回来。这不是正确的操作步骤,但她再也不想点亮屏幕看见那封匿名邮件上附的照片了。再也不想看见他那张该死的脸,渴望地死死盯着

旁边的计算机实验室灯光暗淡,但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还是被晃到了眼。她误判了门缝宽窄,勉勉强强挤了出去,仿佛门口站了个人,没预料到她会突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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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dcliffe一动不动站在他与Janet共用的宿舍门口,他的嘴无声地动着,手里紧紧捏着个人手机,手机壳一定会被他捏裂。

照片已经够糟的了。

但是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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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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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想要我怎么样,”David叹了一口气。

Romolo一屁股坐到老旧的格子呢沙发上,笨拙地打开一罐啤酒。这是他心情的最佳证明;David的宿舍里存有真正的酿酒厂生产的真正的啤酒,他的朋友只有状况非常糟糕,他自己的私酿酒劲不够大的时候才会来喝他的。“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你怎么样。”

Markey坐在对面破旧的躺椅上,翘着双脚。“那老男孩上面有人。你还记得他当初怎么来的吗?”

“Scout昏了头,”Romolo咕哝着说。

Markey摇摇头。“Scout坚守原则。他们以前都这样,这里的人。他因此下台了——Falkirk把他拉下来的——但他们又找了个趾高气扬的家伙替代他。他们不会因为这个就把McInnis换掉,不管那阴森的混蛋在报告里写了什么。”

Romolo灌了一大口酒,把罐子捏扁,泡沫流到了他胡子上,溅的沙发上到处都是。他们都不在意。“我们干脆瞎编点什么,”他用毛衣袖子擦干净胡子,不耐烦地说。“把他赶下台。”

Markey大笑起来,不去看头顶的摄像头。“我们严肃点,”他劝道。他知道他朋友说每个字都是认真的,但出于安全考虑,他需要演一些缓和气氛的戏码。“我们是得把事闹大。那些好孩子死了,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可怜的Phil,”Romolo吸了吸鼻子。他才不是那种只喝半罐啤酒就哭鼻子的人。

“可怜的Phil,”Markey赞同。“要是让他们就这么把这事扫到地毯底下,我们也很可怜。”

“那些傻逼可不会扫地,”Romolo嘟囔着。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这次连胡子都没擦。“扫地是给下人干的。比如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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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走廊的门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嗒,两人僵住了。这次Markey看向了摄像头,镜头的红光向他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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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Innis站在他私人洗手间的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的形象。和九十年代后期相比,他没有变老多少,但他总觉得骨骼有一点走样。也许皮肤也有些松弛。眼睛有点……

有人在他的办公室里。

他走出洗手间,立即比对了一遍各个物件及其位置。他脑中有他的物品每分钟的实时位置关系图。他接受过训练。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通往Zulfikar的前厅的门关着。办公室上的文件分毫未动;他当然不会把真正的敏感文件放在不上锁的抽屉里,那里只有一份要提交给监督者的废除事故报告的草稿,里面对所有相关方都给出了相当正面的描述。

“啊,”他说。他伸手进抽屉,从报告原本所在的位置拿出一包未拆封的香烟,他端详了它一会儿,随后拿起红线电话拨给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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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kolsky看见是谁站在门口,露出了讽刺的笑容。他不确定到底哪里讽刺了,但配合一下总是好玩的。

Eileen推门进来,她手臂下夹了一瓶酒。“你忙吗?”她问。

为了眼前这一幕,他曾构思过好几个精彩的计划。当然,他还没实施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只有这里他愿意公平游戏。

但他从不会拒绝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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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nez按下寻呼机上的按钮,将消息转接到值班台,然后继续在酒吧里和Radcliffe比谁更能喝。Gwilherm快步巡游在站点中,窄窄的脸上绽放笑容;Wettle在办公室里双目放空,偶尔用一致的速度甩头,仿佛这能让他从梦中惊醒。Blank站在他和Veiksaar共用的宿舍门前,困惑地敲着平板,而它拒绝透露他女朋友的位置。

他知道戏弄Del Olmo没什么好下场,但他还是想玩。想得发疯。他的敌人是一回事,中立方是另一回事,但所谓的盟友才是最糟糕的。这既是他的错,也是他们的错。甚至他们错得更多。他们本应更明白。他们本可以阻止它。

他在已废除的AAF-D地铁站台上站了大约二十分钟,那个被他们称为“红衣女郎”的全身被包裹住的鬼魂漂浮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他们注视着一片宁静,直到灰尘让Dougall打了个喷嚏。接着,他决定给今天的成就画上句号。

于是他走进主电梯,操纵它运行到绝密的地下四层,走进Site-43最安全的收容室。

那对兄弟正在聊天,但他一开门,他们就马上住嘴看向门口。

不。

看的不是门口。

“你的人?”不羁者温和地问。

不屈者摇了摇头。“你才是需要忍受傻瓜的那个。”

Dougall转身,直直撞上了Bernabé Del Olmo。“有空聊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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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还没关上,那对兄弟又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对话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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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瞒着我们。”

他们一如既往聚在了奥秘消解部部长的办公室里。当然并不存在这样一个人,而且这个宽敞的房间里除了最基本的家具什么也没有。只有Dougall、McInnis、Ibanez与Van Rompay有这间办公室的钥匙,而且这里没有窗户,门外的走廊是死胡同,从来不会有人经过。Rydderech专门要求过他的办公地点不能在主走廊旁边,这样除非有人有意要进他的办公室,否则就不会出现在这扇门前。他的反社交倾向给这一小群人做了嫁衣。

像平时一样,说话的是Del Olmo。Zlatá闭着眼瘫在椅子上,只有呼吸显示他还活着。Dougall耸耸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来解释。”Del Olmo挠了挠脖子后面靠上的位置;因为这里没有人使用,所以通风系统关闭了,他们都得忍受更多灰尘。“你在主席与部长会议上的解释是编的。你绝对还有些知道的事没说出来。你预知突破靠的不是科学,Dougall。不要再坚持那可笑的说法了,这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

Dougall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但他没有为此准备反驳。实际上他就是不在乎。“对,确实是这样。”

现在Zlatá睁开了眼睛。“所以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答案刚好找上了我。”看到他们的表情,他不禁大笑起来。“哦,这也太荒唐了。”

“什么?”Del Olmo问。

“这大概是我对你们俩说过的最真实最坦诚的话,你们却觉得我在说谎。”

“也许你应该说清楚一点。”就算Zlatá想要相信,他也掩饰得很好。“怎么样‘找上了你’?”

“我……有个预视。”他等两人之一催促他继续。他不会自己坦白的。

“你不是神秘学家,”Zlatá冷冷地说。他一有机会就说这个,不管跟话题有没有关系。“你不会有预视。”

“你说的会不会是认知危害的效果?”Del Olmo猜测。

Dougall哼了一声。“我自己的想法指导我去阻止突破。你们管这个叫什么?”

“意识?”Del Olmo讥笑道。

“肯定不是预视。”Zlatá补充。“预视是可视的。你从来都用不准术语。”

和他们对话总是如此。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从他们共同的怀疑得到证实开始,多年以来他们时常聚会,但自始至终,不论是Del Olmo还是Zlatá都没有真心信任他。

话又说回来,他也几乎从没跟他们说过实话。

“好吧,”他叹了一口气。“那是幻听。但却是真实的。”

“那就不是——”Zlatá开口,但Del Olmo举手制止了他。

“Dougall,你是个giftschreiber。如果你听见了什么东西,你觉得最可能的来源是什么?”

Dougall眨了眨眼。“那是我自己。来源是。”

模因学家皱着眉头。“我是在地下室找到的你。”

这下轮到Dougall举起手了,“我是自愿过去的。”

“为什么要去?”Zlatá追问。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引诱我。我没有被控制。”他突然站起来,强化自己的立场,“两位,我没跟你们开玩笑。你们得接受我对事件的描述。”

“又这么不准确,”Zlatá抱怨。“你的意思是真相。”

不,Dougall没有回答。我很少真的是那个意思。

“我们得行动起来,”Del Olmo说。“这是个机会。”

“这是场灾难,”Zlatá插嘴。“你说话过脑子了吗?Falkirk正在到处刺探。我们要是不小心——”

“他发现不了我们,”Dougall厉声说。“他想都想不到。”

老人并未息怒。他甚至看上去不那么像睡着了。“不过他正在变成一个大麻烦。我们得做好额外预防措施。而且如果他做出了对McInnis不利的裁决——”

“他肯定会的,”Del Olmo顺畅地补充。

“——你知道他会提名谁接替主管。不是吗?”

Dougall知道。

“那个渴望这个职位有几十年的人,”Del Olmo点点头。“也就是他自己。”

“这很糟吗?”Dougall问。“的确,他这人相当讨厌,但至少比McInnis能干多了。”

他们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Zlatá率先出声反对。“他是个恶魔。”

Del Olmo挥挥手,就像这一点不足为虑。“他只在追求自己的利益时才能干。我发现你对此颇有共鸣,Dougall,但这对我们的目的没有什么用。”

他决定不在意这个。放一个月前,他一定会生气反驳。现在他不在乎了。“所以呢?我们要支持McInnis?”

“不。”Del Olmo突然微笑起来。“我想我们是时候推举一位黑马候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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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容易注意到为了她做出的干涉。她大概是全站点最善于发现和转译模式的人,但她确实有盲点,那就是那些有可能被误认为是靠她自己的才能造就的结果。她最终升任那个职位时,一定会相信那是全凭她自己赢得的,Dougall毫不怀疑。

傲慢之人总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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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1日


三个同谋一致同意一件事,那就是短期之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McInnis经受一番屈辱后保住职位,要么Falkirk临时接管他的职位。

Dougall想过事先预约,但他觉得突然现身才更适合表达他的观点。

终于注意到Dougall的存在时,McInnis眨了眨眼,但没有其他反应。Dougall希望能至少看见一点震惊,毕竟他从没对其他人这样做过。哦,好吧。

“来归还你拿走的东西吗?”主管温和地问。

Dougall摇摇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确实。”McInnis站了起来,走到私人洗手间的门前。“我差不多还在这个房间里,却遭遇了入室盗窃。如果这个设施里还有其他的人能做到,我想应该会有几个员工知道,他们应该会通知我。”

“也许你放错地方了,”Dougall提出。

“就像我对你的信任?”年长者的灰眼睛直直穿透了Dougall,他突然意识到他完全错判了对方的情绪。这就是McInnis的愤怒。“你向我保证过你的利益与我们相一致。你也向别人保证过。如果那是谎言,而这是背叛,你真应该更细心点掩盖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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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gall瞪着他。“我没说谎。”关于那个没有。“我比谁都更恨那些混蛋。我跟他们不是一边的。但你也不是我们这边的。你又懒又软弱,还……这是有代价的。”

McInnis点点头。“比如你弟弟付出的代价。”

Dougall什么都没说。Dougall说不出。

“我知道他们怎么说我,”主管告诉他。“说我总是知道何时该说什么。但对领导来说,重要的不是这个。”

“那什么重要?”他不知道会这会扯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关心。

“是知道何时该什么也不说。”

Dougall眨眨眼。“那跟我弟弟身上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McInnis凝视着他。

Dougall瞪了回去。

“去你的,”最终他怒吼一声,猛地推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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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ulfikar走进来,一脸惶恐。“我发誓我没让他进来,长官。”

McInnis微笑起来。“我完全知道。可以陪我几分钟去医院吗,Zulfikar?”

助理皱起眉头。“你感觉不舒服吗,长官?”

“我很好。但恐怕我们必须给你记忆删除。没什么严重的。只是过去几分钟。我会安排加薪作为补偿。”

大概就在今天晚上。趁我还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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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lkirk驻扎在了A&O的一间空办公室里。这次Dougall预约了;没理由在陌生人面前泄露优势,哪怕是他希望在一周之内更加了解的人。

他进去时Elstrom坐在一把办公椅上,老人把她赶了出去。只剩他们两人后,他从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投来吸血鬼般狠厉的眼神。“这是我们上次对话的延续吗,博士?”

Dougall点点头。“我觉得我有一些你用得上的信息。”

“嗯。”Falkirk露出吃柠檬的表情;很惊人,毕竟他的脸本来就像是在吃柠檬。“不需要你说。”

Dougall眨眨眼。“为什么不?”

“因为我已经跑上跑下去确认了你那小婊子编造的故事,”调查员厉声说。“她根本不懂怎么用证据来支持她的说法。我就没见过比这更马虎的自我牺牲,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这类愚蠢行为做得从来都不会很像样。”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正Falkirk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对,我知道全都是你的错。我从始至终都知道。我们也许没有共事过很久,Deering博士,但我一直知道你有些不对劲。现在我了解了其中一部分。你胆小的要命,自我中心,而且几乎肯定在脚踏两只船。”他向后仰了一点,闪亮的背心与哑光的半透明皮肤对比鲜明。“我不是想诱使你招供。我只是在澄清我们的立场。”

“立场,”Dougall呆呆地复述。“站着。你明明坐着。”

Falkirk笑了。“被那笨蛋Wettle传染了,是吗?对,你站在我面前。面对你未来的裁决者。而我坐在这里,等着听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因为我猜你确实给我带来了什么。”

现在Dougall终于明白了。Falkirk任他们蒙骗,是因为觉得可以利用Dougall。像Ilse那样。像Del Olmo与Zlatá在她之前、将来也会继续下去的那样。如果他想保住职位,想继续他半地下的生活,就必须献祭一些东西。

问题在于,他吗?

但他已经把那个文件夹拿了出来,走向办公桌。Falkirk举起一只枯瘦的手,摇了摇头。“我说了,不需要你给。你不能再添更多麻烦了。这种掩饰很脆弱,我不想再为它费心。如果你想让那份信息到达我手中,就应该找别的途径。”

“别的途径,”Dougall重复。

Falkirk叹了一口气,有一瞬间他唯一的生机蒸发了,看起来就像万圣节的人体模型。“我保有一个秘密几十年了,Deering博士。这个设施,乃至全基金会的人,都不知晓这个秘密。我不会向你透露。但它让我具有一定的……确定性。我无比擅长识别某一类人,我可以下血本赌你正是那一类极为罕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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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


那份给监督者的报告像传单一样传递着;还是那种老板开了个下流玩笑、或是忘了删掉草稿里的骂人话的传单。一天之内,它就到达了每一个早就想对管理层挑刺的人那里,当时它出现在William Wettle手上,而他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就把它放在了桌面上,任由S&C发现。一开始有一小段时间,他差点被当作是小偷——在Dougall看来,这是Site-43的人办事不力的又一力证——但最终他们发现根本无法确定真正的罪犯。主管办公室的监控录像有一段莫名其妙的空白,而此时已经有几十份复印件在到处流传了。

“我能理解你是想保护我们,”Mataxas沉思着。“但那是极其欠考虑的冲动。”

全体主席与部长为此开了一次会。Dougall不用藏,也不用藏起沾沾自喜的笑容。

“我只是想,”McInnis告诉他们。“诚实地传达我对此事件及其原因的看法。发生了一个错误;很严重,但并不指向更严重的问题。”

“十四个人,”Nascimbeni厉声说。他不用补上动词。他也不必说十四个我的

“在我们这一行,一点点误算也能导致灾难。”主管承认,“这场遗憾的事件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是因为我们的记录一直以来都很漂亮。此前我们从没有遭遇过如此规模的挫折。才是关键。是我们能力强大,不是这一时疏忽。”

Dougall意识到他们无畏的领袖没有睡好。事故发生前,他绝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Nascimbeni立即抓住了这点。“什么挫折,”他复述。“那是一场人员与经验的灾难性损失,就因为没做好审查工作。”

这是Dougall害怕的。他还是不知道主管在备受压迫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对对方的动机知之甚少。

“Laiken博士的资历完美无瑕,”McInnis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假设——”

“你为什么要假设?”Ibanez不耐烦地说。“你为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让我东跑西跑去找你丢失的邮件,却不让我调查Stacey的事。”

主管把手叠在桌面上,又再次摊开。“你又能发现什么?就算她面临困境,那也只可能是心理上的。”

“你也没有指示我们去检查她。”首席心理学家Koda Anoki一脸困惑。

“我需要你用专业能力去处理九月八日留下的创伤。”英国人一贯的平静语调中渗入了一丝恳求,一丝委屈。

“如果有士气问题……”HR的沙皇Gennady Styles在最近的会议中从未开口。这句话说出前Dougall都快忘了他的声音。“那你应该让我的人知道。尤其是我们还得替换那十四名技术员。”

McInnis点点头。“但这超出了我们目前的权限范围。如今调查正在进行,我已经指示过你们给予Falkirk博士一切所需的支持。我看不出有什么猜疑的必要。”

“所以你已经转让了主权,”Du哼了一声。“你让Falkirk发号施令。”

“我不是那个意思,”主管皱起眉头。皱眉补上了你也知道

“我们一直相信,”Nascimbeni说,“你可以说出你的意思。Allan,这感觉像在掩饰。”

一时间无人发言。

“不是所有事我都方便透露——”

“我提出,”老技术员站起来,一边抚平人造革背心一边继续说道,“不信任McInnis主管及其领导。”

Dougall更喜欢比较符合语法的说法,但他早就学会了用次等材料来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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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3日


最终,McInnis没有说出他的秘密。

“他当然了,”Falkirk得意地说。“你是因为那个背叛他的?老天爷呀。你真的不懂原则,是吗?”

Dougall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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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混蛋把Dolly Ferber的上司赶了出去,于是她陪他一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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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还没完,”全局主管向她保证,他们走上大本德站的空站台。自动车门在他们身后延迟一会儿才关上,仿佛设施的功能已经随着这场双重解雇而崩溃。“长远来看,这不过是个小挫折。”

“我从不想长远的事,”她承认。她无比清楚,一旦爬上楼梯走到地面,他们的特别对话就会结束。“那一直是你的分内事。”

他向她微笑,仿佛世界没有分崩离析。“现在开始想还来得及。”

他去了凯特角,而她前往大湾。她的房子比其他要朴素很多,因为其他房子大多属于高级研究员和高层行政人员。站点几十个助理人员中只有两人拥有地面住宅,两人中又只有Zulfikar真的会住在那里;她在想那些小房子会不会被重新分配了。

她在毫无生气的空间中晃荡了几小时,感叹她整洁的地下工作场所都比这虚假的正式住宅更像家,她打开电视双目放空,等待下一件坏事降临。而它终于到来时,是伴着响亮的音乐而来的。

门铃响了。

Karen Elstrom站在门口,微微佝着背,Dolly没见过她这么没精神的样子。即使如此她也仍然比一般人精神。“有时间吗?”

Dolly耸耸肩,走到一旁,让对方进来。“有的是。在这里有些无所事事。”

“不会很久的。”Karen脱下外套,Dolly看到她拎着一个棕色袋子,袋子上有LCBO1的徽标。她显然带来了酒。

“什么意思?”也许她不会被炒。也许Falkirk决定处决她,进一步惹恼她即将卸任的上司。

Karen自己走到了空空荡荡的厨房,放下酒瓶,安顿好自己——都到了桌上。“Falkirk——主管——因为你离开站点气炸了。”

Dolly眨了眨眼。“得有人送全局主管出去。协议规定的。”

“我想他还不是很懂我们的协议。想来几杯吗?”

Dolly一开始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直到重新注意到酒瓶,于是她点点头。大出她意料的是,橱柜里竟然有玻璃杯;她挑出两个香槟杯,为什么不呢。“这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什么要人。”

“你今天早晨还不是什么要人。跟我一样。”Karen开始用长长的指甲拆开酒瓶包装。

Dolly把杯子放到桌上,“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反抗势力?”她干巴巴地笑了笑。

Karen一脸痛苦地倒酒。“我是副主管。”

Dolly瞪着她。“全局主管才是副主管。”

“对啊。Skellicorne也这样说。你知道Falkirk说了什么吗?”

Dolly摇摇头。

Karen递给她一满杯红酒。根据她对Karen的了解,这大概是好货色。“他说,‘全局主管就是个叫起来好听的秘书。他的秘书虽然没有Skellicorne的秘书好看,但是要我看,她还是大材小用了’。”她举杯,嘴角讽刺地翘起。

Dolores Ferber——全局主管——惊恐地瞪着Karen Elstrom——Rory Skellicorne的前秘书——这时墙上的苍蝇再次打开她的橱柜,寻找第三个香槟杯。她们都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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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日


又过了几周,他的员工才开始主动找他。

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最近不在,尽管这不大可能;他的小小天赋带来的结果之一,就是没有人能注意到他,而且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他的缺席。或许是出于同情他的损失,但他觉得这也不太可能;就算在他风光的时候,Site-43也没几个人来找他做朋友,而且根据他的经验,在他失意的时候,潜在的朋友都会弃他而去。

可能他们习惯了见不到他。监管往往会抑制学术繁荣,他乐得帮他们满足成功的条件。

不过最终有人注意到他回到了办公室,他的一些ApplOcc员工,偶尔还有疲惫不堪的奥秘消解技术员会来找他咨询这样那样的琐碎小事。他觉得这是种消遣的平衡技巧,挺好的,因为他需要尽可能多的消遣。要给出足够的信息,以免被指责为逃避责任,但不能太多,以防提问者把他视为有用的资源,并纳入他们的日常工作流程。

然而,Imrich Sýkora不同寻常。

从这位预测奇术师第一天来工作起,Dougall就知道不能信任他。只要有足够时间、纸笔和生命力能量,Sýkora就能绘制出任何事情的概率链条;Dougall一直不是很明白这个搭配,也不明白这高级竞猜算什么魔法——除非他只是同时把一切因素记在脑中,这样的话,Lillian Lillihammer大概也能算是奇术师。

Dougall本来准备早退,在一周的无聊工作之后,他想用另一种他偏爱的消遣方式去寻找慰藉,但他刚要站起身来,Sýkora就进来了。时机很可疑。这人总是这样。

“我有个奇怪的问题。”Sýkora未经允许就坐下了。他天生直来直去;Dougall大多数时候喜欢这一点。

“我不一定有办法给你奇怪的答案,”Dougall叹了一口气。

Sýkora绷紧了下巴。Dougall的下巴轮廓俊朗——这些年来,他花了不少时间在镜中欣赏它——但对方几乎是个男模。Dougall一直都不喜欢这一点。“我只想要很简单的答案。我可以跟你的老搭档一起做些研究吗?”

Dougall眨眨眼。“你说Ilse?不行。为什么问这个?”

Sýkora的眉毛拧在一起,Dougall开始后悔他的语序。“她申请接触任何有时间相关技能的人,显然包括我。说实话,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我们接触。”

Dougall摇摇头,希望这能模糊掉他脸上的惊慌。“我不希望这个部门有任何人与她合作。她不稳定,而如今我们迫切需要稳定。”

Sýkora挥了挥他的笔记本。“我说,稳定不就是我的专业吗?也许我能帮她理解她看见的东西。”

Dougall恼火起来。“你在质疑我的命令吗?”

对方眨了眨眼。“我没……那是命令?刚才?”

Dougall没有回答。

对方已经眨过眼了。

在他看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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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9日


跟Ilse讨论一点也没有用。就算有什么用,也是只确认了他从她那里已经学不到什么,他们短暂的关系中没有什么剩下的好处了。

如果她觉得这里是最好的世界,那他也管不着。她要怎么想是她的自由。

然而他开始相信,如果把这个思想锁在小盒子里,不为人所见,可能大家都会好过一点。

在这里她不可能再有更好的点子。

在这里她不可能造成更多的伤害。

只要他还是应用神秘学部部长,Ilse Reynders绝对走不出焚化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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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3月11日


这个月有两场婚礼,Dougall都没有收到邀请。

反正他本来也不会去。

不过他启用了主动隐身能力,为了看Blank在空宿舍里听故作高深的抑郁音乐,沉溺在自怜中,也为了观察被Nascimbeni和Mukami的婚礼邀请却没去的人。他找到了一个痛苦的J&M技术员,冒着触怒老板的风险在酒吧借酒浇愁,于是Dougall记下了他的名牌以备后用。

理论上,Ilse会为他骄傲的。她是一个教义无穷的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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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7日


“这次是什么?”她的声音中没有怒意,只有顺从和一点点谨慎。像在准备面对打击。

“液化方程。”他把一叠纸放到投影仪旁边的桌子上,一张张塞进投影仪里。“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很棘手。”

“因为我不关心这个,”她咕哝着。

“因为你觉得这帮不上你,”他厉声说。“但你同意帮忙,而且我要提醒你——”

“是我挑的主题,对对对。”她漫不经心地向他挥舞铅笔,铅芯刮蹭到了玻璃。他从没见过她如此毫不在意地浪费资源。“你又没给我多少选项。”

“我又不是来伺候你的。”他的手叉上了腰。“这是我们的交易。你尽可能帮忙,我就不切断你的供给。”他轻弹投影仪。

她眯眼看着第一页,“你就完全找不到时间相关的项目给我研究吗?”

他哼了一声。

“我认真的。我们还能弥补我们的错误。”

他很高兴听见她语气中的恳求,尤其是想到他会如何回答的时候。“我有许多关于时间的问题,”他冷笑。“不过,我会模仿你的做法。”

“什么意思?”她的眼睛快速地来回扫视,吞噬着窗户上的信息。她做这件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且她不需要呼吸。也许这对她来说等同于呼吸。

“意思是我总有一天会自己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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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春天娶了Udo,仪式上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行政的Karen Elstrom和两份要签字的表格。

她似乎很满意。

他觉得这可能是件好事。

Falkirk当上主管后的变动少得惊人。在Dougall看来,这里像是恢复了一点正常;Ignaz Achterberg替代了Blank担任A&R主席,因为他的资历较深,不过他的前任将继续担任副主席。Veiksaar保住了自己的工作,但只是因为其他技术员比她还年轻;Falkirk曾试图争取Nancy Briggs重回这个岗位,但没有成功。无论在哪里,只要年轻者的职位高于年长者,新主管就会重建平衡。一些直言不讳的研究员辞职了,或者至少是不再露面。剩下的大多数人都变得闷闷不乐,缺乏热情,但更加专业,他觉得这不是坏事。

Bradbury在Mataxas终于退休后接替了他的职位,前主管则被允许在她手下当荣誉研究员。他用这份额外凭证只做了一件事:去AAF-D参加现在已经是一年一度的纪念活动,与另外六个自以为发生事故是他们的错的傻瓜一起。

Dougall宁死也不会再踏入那些满是灰尘的走廊,他对去了那里的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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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

2月2日


真不可思议,构成一根手指所需要的软骨与肌肉是如此之少。Falkirk的手指不过是骨架上附了一层皮,它们挥动着示意他坐下时,Dougall只能看到那么多。“我们速战速决。”

他坐下,等待主管发表讲话。Falkirk就是这样指挥的:定下律法,相信顺者服从,逆者被检举。

“你是在刻意妨碍Reynders博士吗,Deering博士?”

Dougall眨眨眼。他都忘了这人想了解什么而非传达需求时能有多直白。“是的。”

Falkirk扬起眉毛,Dougall好奇他那凸出的眼珠怎么没从又浅又松的眼窝里掉出来。“真够直接的。为什么?”

Dougall耸耸肩。“我不信任她。她不把我们的首要目的放在心上。”

老人嘟起下嘴唇打量着他,然后回答。“阐释一下‘我们’的范围。”

“站点。基金会。我。你。重要吗。反正都一样。”

“说得很对。”Falkirk咧嘴一笑,Dougall好奇的问题变成了这一口亮闪闪的白牙有没有一丝可能是天然的。“个人主义会杀死集体。不管她反对的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所有人……实际上她就是在反对我们所有人。你拦截了她每一个与你的人合作的要求,否决她一切的访问请求。Sýkora所谓的预测。Astrauskas愚蠢的新时代狗屁。所有实验。当然,这毫无用处。”

Dougall皱起眉头。“毫无用处,长官?”

老人向他啧了一声。“不太会听讲,是吗?你对Laiken也犯了这种错。”老旧的谎言再也不会伤到他了;那毕竟不是他的谎言。“不管我们如何拒绝协助,Reynders的研究还是有进展。不知怎么的,仿佛只是请求访问信息就足以让她了解那些信息了。你对这种情况有什么想法吗?”

“我……”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可能啊,长官。她在里面没有资源。如果我的人没有帮她,肯定有别人在帮。”

“不。”Falkirk用指骨敲着办公桌。Dougall无意间为他赢来的办公桌。“我让其他人像你我一样看待她。她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女人。我在监督者那边也说过。她在议会里还有朋友——他们有时太有同情心了,不幸的是,这在高龄老人中是个普遍症状——所以我们不能正式把她完全隔离。但我们可以让她做任何事都非常艰难。我正是这样做的,不比你做的少。甚至更多。然而还是如此。”

“然而还是如此,”Dougall重复。“哼。”

Falkirk惨白的脸暗下来。“我以为你能说出更有见解的话,Deering博士。你跟这女人共事了五年,对吗?”

“六年,”他心不在焉地纠正。“其实是六年。嗯。有没有可能……”

主管向前探身。“什么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她没有疯?有没有可能她真的看见了那些鬼魂?”

那对灰灰白白的眼珠阴郁地观察了他一会儿,随后老人靠回椅子上,叹了一口气。真是神奇,呼出的气息竟然可以让Falkirk显得像个活人,而不是什么干巴巴的木乃伊。“我们最好祈祷不是那样,Dougall。因为就算那时她没疯,现在也肯定疯了。如果只有她能看见问题,而你却阻挠她、隔离她、把她逼到绝望发疯的地步,那么。”Dougall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学会了害怕那骷髅般的微笑。“你长久逃脱的正义制裁也许就快要降临了。你明白吗?”

Dougall恐惧地意识到,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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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9日


他多数日子里都盯着电脑屏幕,假装检查ApplOcc和AcroAbate的工作。没有Ilse给他解释,他只能给出最浅显的指引;很多时候连这他也尽量不做。他的手下都以为他不想把手伸得太长。除了Udo。

“他们开始怀疑了,”一天晚上,他们在部长宿舍休息时,她告诉他。

他从书本上抬起头——那是Ilse最近试图发表的,一坨伪装成严谨科学的死胡同和挫败,他准备红笔一挥否决掉——看向他的妻子。她坐在她的沙发上,双臂交叉盯着他。他一定是太投入了。通常那橙色的灼人目光根本无法忽视。“谁?怀疑什么?”

“Roz和Imrich。”Astrauskas和Sýkora。“怀疑。”

他合上书坐直。“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觉得你实际上没有在做事。他们觉得你不懂如何做你的工作。”

曾几何时,这样的质疑会让他心慌无比。那是许多年前了。“我不确定我有什么必要了解这个。”

她瞪着他。“那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

她还在瞪他。他把书丢到咖啡桌上,站了起来。“你认同他们吗,Udo?”

她纹丝不动。“我只是觉得,你需要留心别人怎么看待你。仅此而已。你还有很久才会退休,而我才刚刚起步。”

最近这段时间里,她的话里总是带着刺,在他把它们抛之脑后之后很久都仍会刺痛他。挥之不去的暗示。

如果看到他们是如何共度夜晚的,别人会以为他们都已经老了,行将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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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

6月1日


他只能向一个人诉说。那人有足够多相似阅历,可以理解他。

他试过。

结果不怎么样。

“我们一直有种错觉,以为Ilse Reynders终究会回到我们身边,”焚化炉中的女人在玻璃后抽搐着流口水,他告诉Nhung Ngo。“我想她早该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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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得到了一切证据,Ngo依然不愿意签字取消Ilse的特权。

在Falkirk耳边说一句,档案上便换了一名更配合的心理学家。一位更深谋远虑、更看重自己的退休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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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间,Dougall以为Ilse的幻觉会传染。

McInnis举手打招呼,站在角落里等Dougall走近。研究员与特工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沿着H&S蓝色的走廊走向不同的目的地。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句话不妥,但他脑海中没有别的东西可说。“现在不是九月。”

“省到就是赚到,”前主管微笑着。“你以为他们会简简单单地把我记忆删除再扔出去?白费那么多训练与资源?”

每个路过看见McInnis的人都明显吃了一惊。大多数人都微笑起来。他们从不那样向Dougall笑。

年长的男人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直接一点回答你。我被任命为Site-01联络员。我确信你的主管明白其中的讽刺意味。”

Dougall点点头。很奇怪;他之前对于赶走McInnis一点也不愧疚,但如今此人就站在他面前,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感到羞愧。他耸耸肩。“嗯,祝你好运。你会发现Falkirk没有你那么好相处。”

“你是说,没那么好欺骗?”McInnis轻笑。“我不确定你是否真正了解过我们两个,Deering博士。”

Dougall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的话,但他知道这话很无礼,所以他觉得自己有权利转身走开。

即使他因此不得不绕一大圈才能到达一开始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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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4月1日


“你在忙什么?”

Udo差点吓得跳起来。“老天。别这样偷偷摸摸靠近我。”

她站在显微镜前,她现在身处一个角落里的小实验室,这里堆满次等设备,是专门保留给初级研究员使用的。Dougall走到她身后,但她转过身,挡住她在做的东西。

他等她回答。她眯起眼睛,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踮起脚亲他。

“那是干什么的?”嘴上一有空,他就问道。

“不要重复问没有回答的问题。”她转身朝向显微镜,关掉了灯。

他想追问,但有一个问题。

她也曾问过他很多问题,而他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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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他有这样的情绪时就会走到那扇窗前。而如今,他似乎只能选择电梯。

他走进他们共享的收容室,那对兄弟再次抬起头。知道此项目存在的一小群专家讨论过很多次应该把他们关在一起还是分开关押。最终,“两者互为对方最有效的收容装置”这一事实决定了争论的胜负。

Dougall靠上门把它关上。这个房间里以前有一把给访客用的椅子;1998年,在经历一场关于巴尔干半岛某些事件功过的激烈家庭争吵后,椅子被拆解并移除。“我不是你们的人,”他告诉两人。

不羁者点点头,仿佛这不是在继续五年前那场半途而废的会面。“我的人更果断。”

不屈者耸耸肩。“我的也是。”

Dougall哼了一声。“大概你们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不同。”

兄弟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切会在某处有交集,”不屈者说。不羁者又点点头。“永远有一个中心。”

他们一起看向他,微笑起来,用同一个声音说:“直到不再有。”

“难怪没有人采访你们了,”Dougall叹了一口气。

“是吗?”不屈者假装感兴趣。“我以为是因为事故。”

“肯定是因为事故,”不羁者赞成。

“你从来不肯放过我一会儿,”他兄弟啧了一声。

另一方脸上流露出虚假的愤慨。“一直踹我门的家伙也敢说?”

Dougall清了清嗓子,SCP-001复合体的两半重新给予他假装的关注。“为什么你们觉得我是你们之一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了,”不羁者微笑着。“你肯定不能指望我们还记得。”

“那是上一次有别人跟你们说话,”Dougall反驳。“你们坐在这儿自己聊天,不可能说出更有意思的东西来。”

“是有点乏味,”不屈者承认。

“因为总是知道对方会说什么,”Dougall说。

“不对。”不羁者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连猜都猜不到。”

“只是聊的东西总是很单调,”不屈者补完。“效果一样。”

“单调,”Dougall同意。“比如像这样拖延。”

两兄弟同时大笑起来。他们长相一样,声音也一样,很瘆人。不羁者先停下,赢得了回答的权利;他们在比试,Dougall意识到。“我们在哪里都认得出自己的能力。我们看得见你体内有什么。”

Dougall咬紧牙关。“我体内没有不是我的东西。”

“是这样吗?”不屈者装出钦佩的样子。“那也许我们弄错了。也许你现在属于你自己,Deering博士。”

这感觉像陷阱,但他看不出入口开在哪边。“是的。我自己做自己的决定。我自己完成自己的目标。”

“听起来妙极了,”不羁者咧嘴一笑。“总比你一路登上巅峰,而另一个你坠入谷底要好。”

“两者都不期待重逢,”不屈者叹了一口气,“却无力阻挠。”

“困于未经思考的抉择。”

“陷于结局既定的轮回。”

“无望成功。”

“无法逃脱——”

Dougall已经打开了门。

“就在那里。”他能听出不屈者声音里的愉悦。

在那里,”不羁者笑了。

“多么自主。”

“应该叫懦弱。”

Dougall没有转身。“你们不过是笼中的两个无名的死人,”他小声说。“我有力量。你们再也不会见识到那样的力量。在我面前有无限的可能。”

“但身后没有,”不屈者评论。

“真像个小卒子。”

他在门的另一侧拍打控制键,留他们在黑暗中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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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 Olmo简直欣喜若狂。

前一天Falkirk还是主管,第二天他就不是了。对大多数人来说,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正因如此,Dougall知道那并非事实。

他与Ilse长久的合作至少教会了他一件事:并非一切都会死去。

他只希望他给新任的监督者留下了足够好的印象,能让后者在决定他的晋升时对他有些善意的关照。

新主管肯定不会支持他。Lillihammer恨他的程度似乎跟恨其他所有人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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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

2月14日


新员工总是在情人节到来。

Dougall觉得这大概是McInnis的主意。这人从传播学研究中带来了一些有趣的理念,他可能觉得一点浪漫氛围有益于集体凝聚力。的确,预备警卫、初级研究员与技术员在岗前培训后发展出短期甚至长期关系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他就是这样遇见Stacey的。

通常他不会去岗前培训。他不想再有一个天真无邪的纠缠者闯入他的生活了。但出于某些原因,今天他去了。

大概是因为他冰冷的床,以及他妻子最近基本睡在办公室里。

这一天,二楼的食堂是J&M的领地,因为这是全设施最大的房间之一,而他们有最多的新人——既因为需要大量劳动力,也因为居高不下的人员更替率。Nascimbeni带着他选中的人转来转去,把他们一个个护送去他妻子那里听安全讲座,长辈的关怀洋溢在他脸上。一小时后,Mukami会在射击场向她自己的新员工介绍情况,Dougall想象着Nascimbeni会在军械库外等她,像一只金毛寻回犬。这让他感到有点恶心。

Ibanez辞去了控制与收容部部长的职位,去接替老Van Rompay当MTF指挥官。她挖走Gwilherm当副手,把Radcliffe留在原地。Dougall认为主要不是因为两个巨人特工痛恨彼此,没办法共处一室,而是为了防止那个大个子男人让小个子女人分心。他们是Dougall见过的最怪异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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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dbury把一小群全才聚在主门厅,而Blank在盐矿对一小撮新人档案员做着简单的讲话。Wirth想离开后者,但他不适合加入前者,所以他没走。他在角落里烦躁地听他老板说着自嘲的烂笑话,试图不表现出他希望去别的地方。Dougall发现他有点喜欢一个新人档案员,听见她用魁北克口音自我介绍后,他也只是有一点点失望而已。

Falkirk一点都没有错。

不论Dougall去到哪里,都有做作的人际交往给这场重要活动染上一层病态的玫瑰色。Sokolsky假装新人程序员,用一些除了Veiksaar没人能听懂的双关语打断她的技术演讲,她已经快要被强烈的挫败感击垮。Wettle的集会是最后召开的——因为他先是忘了日期,然后忘了时间,最后还忘了地点——所以他结结巴巴地发表毫无准备的演讲时,Gwilherm从走廊里怒视着他;演讲结束后,她开始挑他犯的错,然后突然像是被自己吓到了,向他道了歉。累赘。累赘。累赘。

而在楼上的ApplOcc……

Dougall看见人快走光的休息室,谨慎地让自己的身形与瓷砖混为一体。

半打学徒已经离开了,Udo正在收拾他们扔掉的咖啡杯和她总是拿来开玩笑用的一元店塑料魔杖。通常Dougall会帮忙清扫,但他之前停下来听Dolly Ferber和Karen Elstrom在背后说Lillihammer坏话,还用平板录了音,所以他迟到了。

反正她也找到别人来帮忙了。

“老公在哪儿呢?”Ambrogi把半杯凉掉的咖啡倒进水槽。

Udo耸耸肩。她坐在一张圆桌上晃悠着腿;Dougall突然觉得这不太合适。“又在玩消失。”

Ambrogi责备地咂了咂舌。“魔法师啊。”

她向他微笑。她不常微笑。她笑过吗?哪怕一次?“没几个奇术师能潜行。能对摄像头起效的更是少之又少。”

Nascimbeni的副手及继承人向后靠到水槽上,向她咧嘴一笑。“这我不知道。”

Udo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空中的小颗粒组成了一道明丽的彩虹。两人都笑了。

Dougall尽可能忍着听他们笑,然后受不了走开了。还有几场岗前培训可供他游荡,而且他从未在自己的领土中感觉如此不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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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进神学与目的论部休息室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其他新人基本都站着,他进去时,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立正了。除了她。她仍然坐着,双臂展开搁在沙发背上,明显不在意是什么让她未来的同事如此震惊。

这一次,她的头发是橙色的。

他不记得他们初见时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她把他送走时是黑色。那是在一切改变的第一天。

她扭头向他咧嘴一笑。“你看起来像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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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谨慎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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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如果Okorie走进来,会发生什么?”有那么一会儿,她阻止了他作答,在他唇上留下奶油汽水的味道。

Dougall颤抖起来,尽管答案很简单。“她不会进来。门锁着。她会困惑一会儿,然后走开。”

她跳下床,蹦到隐藏控制台边。她准确地知道它在哪里。“如果我解锁呢?”

他叹了一口气,在床上伸个懒腰,闭上眼。“她会以为有两个不认识的人闯进了这里,她会跑去叫安保。跑到一半,她会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如果她进来是有什么目的,大概她还会回来,再吓一大跳,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她的大脑化学状态发生足够多的改变才会停下。要我猜,也可能等她饿了就会停。她的代谢很旺盛。”

“听起来很好玩。”她向他笑笑,伸出手悬在控制台上方,他抬眼瞪着她。“我们来试试吧。”

“Alis,”他轻声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一下回到床上。“我来带你回去,Dougall Deering。你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前一个小时的温暖悉数从他身上流失进了床垫。他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她又笑了,又亲了亲他。“开玩笑的,傻瓜。我跑路了。我来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想知道这事,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些忙。”

他从来都不太能读懂她的表情。他真想知道Ilse能读出什么。“帮什么忙?”

“你的计划。”她在他身边蜷起来,膝盖快要顶到他下巴。“因为我知道你肯定在计划什么。”

他从来不去想的东西正威胁着要挪进他思维的阴影中。“真是抱歉,要让你失望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他想起了妻子。他的妻子正在锁上的门后的客厅里浏览她的个人报告。“你永远不可能让我失望,Dougall。我太了解你了。”她伸手细细抚过他前额上的皱纹——她没见过的那些。“现在实话实说吧。毕竟你明白,这是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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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做这件事与其说是因为他想,不如说是因为它看起来的样子。因为它留给别人的印象。

他父亲总是吹嘘他大学毕业旅行环游欧洲的经历。讲他最初是为了逃兵役——“非要死的话,也该为自己的理想而死。不要为别人。”——最终却因为见到新人新事物大开眼界,停留下来。他母亲每次听到这个故事必翻白眼,而等Dougall长大一些之后,他开始思索让他父亲大开眼界的是不是什么药物。但是听父亲说布拉格的街头斗殴、巴黎的艺术社团、西藏的瑜伽修行时,让Dougall震撼的不是细节,而是整体的戏剧性。他嫉妒他父亲有这个故事。有这种经历。他能说他做过这些事,没人能质疑。

于是在完成学业后,他买了背包,几件奢侈品,还有一张去葡萄牙的票。他要从大陆的一端出发,一直走到另一端,不论是要到波兰还是阿尔汉格尔斯克,时间会告诉他的。

他最远走到了奥地利。

一年后他回到家,他的故事能让他父亲自惭形秽。他的故事可以真正定义其他人如何看他。

或者,如果他想的话——其他人如何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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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多亏了他,2002年没有发生大型奥秘消解事故。多亏了他的人,2003年也没有。下一年也没有。再下一年还是没有。

这样看来,可能永远也不会有。

然而表象可能会骗人,Dougall与Alis都对此比谁都更了解。

而知道安全到底有多岌岌可危的只有Dougall一个人。

二十年中,他并非什么都没做。

只不过每一个日夜里,第一个进入,最后一个离开他思绪的,总是他必须在不久的将来做的那件为时三十秒的小事,它将塑造过去。

以及一个纠缠不休的问题,他真希望能问一问焚化炉中那位已经成了宿敌的搭档:

如果那时我说了不同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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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8日


他想过亲自参加。

他从没去过。但他收到过邀请,尽管只来自McInnis,他们之中也只有他会想到来邀请他。

“你觉得死者在乎吗?”他问被罢免的主管。

“你觉得纪念是为死者而办吗?”McInnis以问题回答。

“我不需要纪念,”Dougall厉声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正是问题所在。”

今天他试着躲在走廊尽头看他们,不被他们看见。他确保Lillihammer背对他,以防万一。

他以为会有演讲。故事。展示出纪念之人的同事情谊。但什么都没有。

整整六分钟什么都没有。整整六分钟沉默。

时间过了差不多一半,他的意志力就崩溃了,他甚至掩盖不住他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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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消散后,他们重置了计时器。

这样做才够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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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8月4日


“是你弟弟吗?”

Dougall突然回过神来,向对面的女人眨了眨眼。“什么?”

Alis用餐巾纸擦去食堂桌上的一摊番茄酱,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刻意保持着随意。“又到了每年这个时候。你经常失神去想你弟弟。但通常都有什么事物引发,这次我没注意到有。”

他晕头转向地扫视食堂。大约有二十人在吃午饭,人够多,没人会关注自己那张桌子以外的事。“不是的。不是。”

她撅起嘴。“那就是老了。你越到年末越古怪。”

现在他对她全神贯注。对这人放下警惕很危险。“不。没事的。忘了吧。”

她紧紧眯起浅褐色的眼睛;她的脸就像一副牌,能藏起或展现任何感受。“基本猜中了,嗯?那就是某些跟时间有关的事了,不是他的,是你的。真是个谜。”

他突然想告诉她。向她坦白一切。如果他能说出口,那一定是对她说。只有她足够堕落,可以理解。

她的表情软化了,她把纸巾扔到餐盘里。“你知道你不能信任我。”

他点点头。

“其他人你还需要猜一猜。但你知道我们的立场。所以这很特别。”

她舒展脸庞,他看向那对无光星辰般的眼睛,那一瞬间他明白,她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人。唯一。

Udo端着托盘路过他们。她低下头,他犹豫了一毫秒后抬头。

她只需要一毫秒。

她把托盘扣到他头上,回去厨房窗口打另一份。

他们匆匆离开,以免她把另一盘也扣到他头上。

“她怎么知道的?”他们走向公共洗衣房时,Alis问。“我们又没在做什么。”

这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但Dougall知道为什么。有些东西连这位扭曲感知的大师也没见过。

她没有见过很久以前那扇窗前Blank的面孔。他眼中的神色连Dougall都能轻而易举地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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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洗衣房里脱光,偷走了他能找到的第一套跟他尺码一致的干衣服。

她本不必加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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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手牵手坐在一对装满衣服的洗衣机上,看Dolly Ferber来洗她的衣服。

“她把她老公的带进来了,”Dougall评论。“这应该违反规则吧。”

“你什么时候在乎起规则了?”

“我不在乎。所以我不确定。”

她亲了他一下。

他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他挑起眉毛。“你什么意思,‘怎么了’?我老婆刚刚当众抓到了我们。”

Alis耸耸肩。“谁在乎?”

“我在乎!”

“那为什么你会让她抓到?”Alis拨弄着偷来的衬衫上的纽扣;她一颗扣子也没系上。Dougall觉得他见初级档案员Voclain穿过这件;她的尺码大概只有Alis的一半。“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从来不知道,”他说。“这就是我最喜欢你的一点。”

因为我跟这地下室里的那些混蛋毫无共同点。

“我想你离开她会过得更好。就像你离开Laiken后更好了。”

“我和你在一起会更好吗?”

Alis笑了。Ferber皱着眉头把湿衣服塞进烘干机。“你不忠心,Dougall。你就是这样。所以他们害怕你。”

“谁?”

“你楼下的朋友们。”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烘干机的轰隆声和金属纽扣或硬币撞来撞去的咔嗒声。

“对,”她微笑着。“我在监视你。有本事生气啊。来呀。”

Ferber离开了,同时一个Dougall不认识的特工拿着一篮脏衣服进来了——他只穿了背心和牛仔裤,但你总能通过步态分辨特工与技术员。Dougall再次与Alis对视。“你有时会监视我?还是说你的工作就是监视我?”

她的微笑一触即碎。“是他们送我来的。”

在餐厅里被捉到已经掏空了他的心。他已经无力再有什么反应。“当然了。”

“我不是逃出来的。”

“当然不是。”没有帮手逃不出来。

“但我不会回去了。”

他不觉得她在说谎。不过,他之前已经严重误判了她。“不回去?”

她点点头。“对。我现在是自由行动的。”

那特工诧异又厌恶地查看着一台台洗衣机。他发现它们绝大多数都装满了衣服,然后他在Dougall与Alis面前等了一会儿,耸耸肩走去下一排。

“这你可你决定不了,”Dougall说。“对吗?”

她还握着他的手。她把手放到了胸口。“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让你逃出来的吗?”

他摇摇头。他不记得。

“他们给你一条原则。糟糕却完美的原则。只有一个东西比原则还要强。”

她又亲上他。不知为何,身处险境的时候,这感觉更好。

“人,”她在他耳边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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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件事可做。

他带她去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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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5日


他没有提前告诉他们。

他并不认为他们会逃得无影无踪,或是先发制人地出击,但他早已学会了质疑自己的预期。他牵着Alis走进办公室时,只有Zlatá流露出惊讶,而且他们两人都并无惧意。

不过Zlatá明显很失望。“又自作主张,Deering?”

这里只有三把椅子,于是Dougall示意Alis坐他的。她无动于衷地站在他身边。“别着急下结论。我们互相知根知底。知道很多年了。”

Del Olmo睁大眼打量着她。“我们见过吗?”

她得意一笑。“见过你也不记得。”

“不能再多一个了,”Zlatá呻吟着。“这会打破平衡的。”

Alis笑了。“你们可以干脆把他的位置给我。我比他有意思多了。”

“你一周之内就得为她工作了。”Dougall靠到墙上,交叉双臂。“好了,从谁解释起?”

“闯入者先来,”Zlatá怒目而视。

Alis向他粲然一笑,讲述过程中也基本保持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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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

7月1日

达斯多夫:克罗地亚,斯普利特-达尔马提亚县


村庄宁静安详,但它从不睡去。这最多不过是呼吸的间歇。

她用不同侧的手笨拙地拉着他的手臂跑过一排假店面,左手挡住他这一侧的视线,这样她就完全看不见他。他模仿着这个姿势,但诱惑依然徘徊在他感知边缘。那是他想要——不,他需要的东西,如果没有这东西,他就会字面意义地迷失在树林中,他都走不到东边那些耸立的山丘,如果他们不停下这场愚蠢的逃亡并且——

她捏紧他的手,他想起来店面是空的。是雨淋过的鹅卵石上标识的倒影,是窗户上模糊的颜料,让他看见、听见、相信并非真实的事物。不像她急促的脉搏那般真实。

钟楼敲响了,一声,他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了。两声,他知道他们被发现了。三声,他知道是凌晨三点了。

我们永远跑不掉的,他想,他不知道这想法是不是一直埋藏在他——而且只在他一个人心里,也不知道它现在是否依然如此。

他们沉默地快速越过店铺,到达了防波堤前,直面大海的咆哮。大约一周前,她告诉了他这个诀窍,在他们决定一起这样做时。在她欣慰地决定要相信他时。大浪猛烈拍击海岸,海浪的喧嚣隔绝了一切声音,giftschreiber的许多手艺不止依赖视觉。在黑暗中,在破碎的浪花中,他们有一线机会。

关键在于分心。那让他们的魔法起效。那可以扭转——

“浪漫的幽会?”一个愉悦的苍老声音响起,一点也没有被吵闹的波涛掩盖。“但是快到早晨了。小情侣应该在床上。”

老人站在前方的桥上,来自山上的溪流在此处绕过海堤汇入大海。

Alis的手捏得更紧,把他往前一拉。他体内的每一块骨骼都叫嚷着让他们停下,但她的意志更为强硬。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与他自己的重叠在一起。

它很响,响得不可思议,响到他们说不出话,此时此刻Dougall才意识到浪潮的力量在它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大海对于操纵大师来说也不过是舞台上的布景,任他摆布。

“我不会问你们原因,”他微笑着。那是个悲伤的微笑。“但我不能放你们走。我相信你们理解。”

Dougall突然理解了老人悲伤的原因。他的一腔热血在飞溅的浪花中迅速冷却。

Alis咬了咬牙,说了一些Dougall听不见的东西。

老人扬起眉毛。“展示诚意?”他问。他瞥了Dougall一眼。“我不知道有什么能——”

Alis把Dougall按到桥栏上,狠狠吻住他。

然后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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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紧盯着老人,老人看着Dougall坠落。他是在礁石之间东撞西撞,还是被漩涡拉向了绝境?她无法想象,但老人可以。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不错的开头。”

接着他像慈爱的祖父般搂住她,把她带回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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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gall背靠着栏杆,大气不敢喘,注视着他们离开。

他想过跟上她。他没想太久。

他本来应该对此满心愧疚,只是他到达山脚时便遗忘了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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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8月5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Del Olmo一脸疑惑,但Zlatá几乎感动了。“爱情能战胜一切,嗯?”

Dougall没有看她。他不相信自己。听她讲故事,他重新记起了一切。感受到了无声的注视。那一拉。一推。一忘。他想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记忆强化,又有多少是毒写者的技艺。他希望她不要想着蒙骗这两个骗术师。

但Del Olmo显然已经决定到此为止。“克服那程序可不简单。我就知道Dougall单靠自己做不到。”

不予回应对他最好。那是他没有回嘴的唯一理由。

Zlatá示意M&C主席。“有人跟你解释过我们的约定吗?”

Alis摇摇头。

“我是三级奇术师。我的天赋是真的,保密等级高到只能在牢不可破的保密禁咒下才能展示。我以此掩饰我的真实身份:容我自夸,我是schriftsteller久远的历史中级别最高的叛逃者。”

Alis吹了声口哨,戳了戳Dougall依然叉着的手臂。“你跟他干的事差不多,只不过更偷懒。”

Dougall皱起鼻子。

“而我,”Del Olmo说,“曾经是giftschreiber某一支派的宠儿,负责监视Site-87模因部。主要是因为我们监视不了43站。”

“我真想知道那是为什么,”Zlatá伤感地说。“但我拒绝腆着脸去乞求答案。”

Dougall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也同样不愿意问。

“所以呢?”Alis像Dougall一样叉起手臂;她做这个姿势显得格外迷人。“你们全都良心发现了,就成立了一个男生俱乐部来……?”

Del Olmo和Zlatá对视一眼。Dougall叹了一口气。“就算我们不告诉她,她也会知道的。她一直是他们之中最强的。”

他不认为她看向他时露出的灿烂微笑是在操纵他。无论如何,爱情本来就有这效果。

Del Olmo站了起来。“我们联合起来看管水壶。”

Alis皱起眉头。“什么水壶?”

“不看着就会把我们全煮熟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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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


从他认识Alis至今,他第一次见到她哑口无言。

两个老人留在外面,当然他们也在偷听。两个更老的人欣喜地看着Alis,他们发生了短暂而无声的争执,试图决定先对她说话的特权归属。

显然不屈者赢了这场内部掷硬币游戏。“我们的王牌,”他微笑着。“终于出现了。”

“不是你们的,”她冷冷地说。

“你开心就好。”

不羁者站起来,向她走去。Dougall想挡在他们之间。他想成为能这样做的人。“我很惊奇,”giftschreiber的祖父小声说。

“什么让你很惊奇?”Alis问。

“拼图是如何归位的。”他回头瞥了一眼仍坐着的兄弟。“归根结底,这是那些关于秩序的胡扯?还是随机力量的证明?”

不屈者耸耸肩。“为什么不能两者皆是?”

“为什么不能两者皆是,”不羁者点点头。他看回Alis;她没有畏缩,但Dougall看得出她想。“不管是怎样,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不会太久了。”

“什么不会太久了?”Dougall插嘴。

“正面,”不屈者坐着说。

“反面,”不羁者回复,依然看着Alis。

“你们在……打赌?”她问,偷偷困惑地看了Dougall一眼。

Dougall同样困惑。他也是第一次听到。

“一场刺激的赌局,”不屈者同意。“我们期待很久了。”

“从各个角度,”不羁者补充道。他兄弟笑了。

“赌什么?”Dougall追问。

兄弟俩齐齐摇头。“心太急可不行啊,”他们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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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时,Alis正在兀自点头。她看到Del Olmo,便转而向他点头。“对了。”

“对什么?”

“对,我明白你们为什么需要嵌套的秘密组织,来搞清楚这两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了。”

Dougall有种预感,两兄弟今后接受采访的频率会急剧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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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

2月14日


他必须承认,他自己有时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决定背后的逻辑了。仪式与迷信对他言行的影响越来越多,仿佛他可以仰赖神秘学回溯时间,纠正他过去犯下的致命错误。要做什么官僚决定时,他凭感觉走。选择项目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总得有项目可做,好像管一百个天才还不够他忙的——他更注重自己的兴致,而非概述的要求。在Alis基本上字面意思地投入他的怀抱后,招聘时他再也不会质疑他自己的直觉。

一次,他偶然见到Site-19的一个收容技术员在寻求调职时,感到后脑深处一直隆隆作响,直到他给了她一份工作。

奥秘消解部有很多技术员,不过他们更喜欢叫自己“专家”,以区别于J&M的苦工和I&T的书呆子。这个女人确实是专家,年纪轻轻持有的证书已经超过了许多人一辈子的分量。她在电气工程、发电、废物处理、焊接方面都有经验,甚至还上过几节领导与管理课程。不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是理想的人选,但她太急于离开原职位,甚至没有要求面试或职责介绍。他发出邀请,她接受,一周后她就来了。

Amelia Torosyan不是Dougall喜欢的类型。他喜欢的类型——囊括了Stacey Laiken和Udo Okorie和Alis还不是很知足——当中并不包含她这样的。这女人肤色晒成棕褐,但还是看得见雀斑,眼睛是奇异的蓝绿色,头发太难看,她肯定有一定程度是故意把它弄成那样的。不论外套下是怎样的身材,他一点兴趣也没有,除此之外,她欢快到烦人的程度。活力十足。甚至俏皮。

然而,这些全都是事后回想着做出的评价。在他们初次见面之后。

而在当时,他们都如遭雷击。

她身着朴素的休闲装走进他的办公室,手拿背包,访客通行证挂在背心的腋下,汗湿的头发梳向后方,她看向他,他看向她,他可以绝对确定自己见过这张脸。不止一次,很多次。

接着,他看出她也露出了认识他的表情。

她没有问什么就坐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就站了起来。“Amelia?”

她点点头。

他摇摇头。“技术员Torosyan。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一只手,后知后觉地使其成为问题的中心。

她握住他的手,确认这个谎言。“我也一样,呃。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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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的空调下吹了差不多一分钟冷风,他则翻弄着文书,头脑飞速运转。她会是另一个geistschreiber吗?这次他们真的派人来刺杀我了吗?

最终他叫Astrauskas带那女人去宿舍,让她安顿下来。然后他叫来了A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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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从来没见过她。”Alis打了哈欠,向后一蹦坐到了他的办公桌上。她向后倒,头倒到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寸处,补充说:“她也很无聊。不是容易忘。就只是乏味。你为什么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不知道。他这样告诉她。

她鼻子对鼻子向他哼了一声,又嘴对嘴叫他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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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2日


Alice Forth摇了摇头。“那不可能。”

Alis在厨房里一边搅拌辣椒一边观察着。Forth的鼻子一直在抽动,Dougall不知道他的晚餐是不是也像正在做饭的女人那样对她是隐形的。“不可能这个词绝对了一些。”

“你问的事绝对不可能。”时间异常部门的主管在沙发上挪了挪;这种非正式的环境不太合她的心意,这也不无理由。这次咨询远不如她以为的那么正式。“你说的是悖论套悖论。”

“解释一下。”

“确保自身存在的事物——鞋带悖论——已经严重违反了时间规则。如果这样一个悖论存在,并且以某种方式保持稳定,那么改变它的运行条件就会给时空带来灾难性的损伤。”

Dougall感觉胃里一空,而且不是因为饥饿。“你们不能让事情纠正过来吗?”

Forth同情地摇摇头。“那样只会让错上加错。”

Alis信步走过来。她开始说话时,Forth的眼睛瞪得老大。“这到底是在问什么?”

他抬起头,强作镇定地看着她。“那两个001。Bernie说,他们宣称自己不可改变,自我强化。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挤出一个介于希望和绝望之间的笑容;只有希望是装出来的。“只是在寻找选项。明白吗?”

Dougall练习这个解释的努力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是”。

当然,很难看出这到底有没有用。

相比Alis,他的练习太少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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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了,”Astrauskas叹了一口气。“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不是说所有人都有灵气吗?”Dougall意识到自己正在敲打沙发背,于是强迫自己停下来。

“就这样。”她一脸敬畏,许多人第一次知道这个项目时都这样。“我觉得它们不人。”

Dougall哼了一声。“行吧。Imrich?”

Sýkora都显得很沮丧。“我能预测一个,”他强调地挥舞着笔记本说,“但另一个不行。”

Dougall向前坐了坐。“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Sýkora翻开本子,凝视着自己艰深的涂鸦。“001-A的行为就像任何一个智能有机体一样。数学映射没问题。但是-B呢?我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发出介于叹气和低吼之间的声音。“就像我在计算出原因之前就实时地看见了结果。”

“就是这个。”Dougall强忍住从对方手中抽走笔记本的冲动。他永远看不懂Sýkora的狗爬字,更不用说他的计算了。“这就是我要的。依你看,可不可以用项目在时间中是向后而非向前移动来解释这种效果?”

两人无言地瞪着他。

Dougall翻了个白眼。“算了,没什么。你们写好报告了吗?”

他们一同递上了一对牛皮纸信封。Sýkora的信封厚得几乎可以出版。他瞥了一眼 Astrauskas,然后站了起来。“H&P,”他对她说。“走吧。”

她抬头盯着他。“我没病啊?”

Sýkora瞥了一眼Dougall。“我们预约了记忆删除,”他解释。“对吧?”

Dougall惊讶得无法作答,这次轮到Sýkora翻白眼了。他向两人挥挥手中的笔记本,算作是解释,然后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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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gall醒来时天色很晚很晚。他习惯一觉睡到天亮,这很好,因为清醒时困扰他的忧虑几乎从不会保留在他的潜意识里——所以,看到漆黑的天花板,听到身边Alis的鼾声,他一时有些糊涂。

闻到培根的香味让他更迷糊了。

有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正在他的厨房里做饭。Dougall系紧他的长袍——这是他唯一一件长袍,Alis觉得它很滑稽——嗅出空气中除了融化脂肪的基调之外,还有别的味道。某种酱汁?

“不必叫人。”那人灵巧地把培根放到盘子里,同时搅拌着一锅沸腾的淡黄色汤汁。“他们不会来,你也不需要他们来。”

“你是谁?”

“Thaddeus Xyank。时间异常部。”Dougall听见又一声噼啪,意识到对方还在炉子上煎了鸡蛋。“你一直在干扰Ilse Reynders。你不能继续这么做了。”

Dougall回头瞥了一眼卧室。又一阵鼾声仿佛回应般在夜色中响起。“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说的。”烤面包机跳起来的时候,Dougall也差点跳起来,Xyank拿出四块热气腾腾的英国松饼。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来自于他的冰箱。“这对我们最有利。”

又是为什么?”

Xyank已经熟练地摆起了两个盘子。他一边倒酱汁——太香了——一边微笑着说:“因为如果你能给她机会,或者至少别挡她的路,她也许就能搞清楚如何得到我们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Dougall感觉自己像坏掉了的留声机。

“第二次机会!”Xyank把其中一盘推给他。“来点班尼迪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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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

1月14日


“谁搞出的这一团乱?”

他努力不盯着她看。Amelia把外套扔在了他的沙发上,她的背心几乎被汗湿透了。她油乎乎的头发有五六处勾上了什么东西,她的皮肤上有站点第二层皮肤的污垢。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怪物从他的墙里爬出来找他搭讪。他从未见过如此无端的吸引力。

他咽了口唾沫。“一定是外包工,那是为了谨慎起见。我们没有用J&M。”

她哼了一声。“我就知道。Ambrogi的人干得可好了。”

“本来是Nascimbeni,”Dougall随口喃喃道。“他去年退休了。”又一个只在重大纪念日回来的人。

Amelia耸耸肩。“都一样。里面跟狗啃的一样。”

Dougall之前从没想过他的安保系统需要升级。毕竟,那是掩盖他真正隐藏方法的幌子。

Xyank的来访改变了他的想法。改变了很多东西。

“嗯,”他耸耸肩。“抱歉修起来那么痛苦。”

“痛苦?”她笑了,接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是好极了。我真希望所有东西都这么乱七八糟。”她从咖啡桌上拿起水壶,灌下一半,又钻回了他墙上的洞里。

那叫什么来着?他看着她钻进去,想道。脊柱侧弯?不对。是腰……腰什么的。

他没有看见角落里的Alis,但那透过牙齿吸气的声音不可能认错。至少在喷灯点亮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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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

3月30日


这不是Dougall的错。

他想要帮忙。他真的真的很想。

只是她不会相信他。

只是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去证明。

而且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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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o在夏天嫁给了Ambrogi。

Dougall没收到邀请,也没有去。

如今他要考虑的不只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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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1日


不能再拖延了。指示很明确。

他打电话给了Site-120,尽可能装作随意地预订了一组预留给AAG的集装箱。对面的声音告诉他到达时间,与他脑袋里的声音当初说的分毫不差。

现在无事可做,唯有等待。

再一次。

这一切翻篇后,他不确定要如何庆祝。他只知道这大概会让很多人非常非常生气,而他压根不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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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8日


货物如期送达,他确认了三次ID号码保证万无一失。此时,七个放不下过去的悲伤灵魂正在破碎的管道边纪念,那是早已逝去的2002年在那段走廊里唯一的残余。而他身边是Astrauskas与Sýkora,他正要创造历史。

再一次。

他无视了前两个集装箱;那声音说过,它们只是幌子。用于掩盖真正的宝藏。最后一个集装箱是亮蓝色,与AAF-A地下仓库的灰色混凝土对比鲜明,他解开门上的锁,把两位神秘学家推到一边。他要第一个亲眼见到这东西。这是他赢来的权利。

他打开门。

他眨了眨眼。

Sýkora似乎想站到他身边,他把门拉到90°,挡住对方的视线。他不顾他们慌张与困惑的神情,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个人手机。

两名研究员看着他拨号给SCiPcom,浏览选项,向Site-120提交他的优先请求。这太不对劲了,于是他举起手指警告,走到门内,挡住他们询问的目光。

他在距离时限只剩几秒时联系上了Asheworth。

他得到答案时已经远远晚于预定时刻,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时间已失去意义。也许一切都是。

他感觉头昏脑涨。他全身颤抖。他用上两只手才把手机安全地放回口袋。接着他站直,正了正领带,走出门,僵硬得像是要上断头台。

“长官?”Sýkora盯着他。Astrauskas也是。他们为什么眼睛瞪得这么大?他还没告诉他们最不可能的事呢。

他发现他不想说。

如果他不说,就不会成真。对他们来说不会。也许不是对所有人来说。现实有时候不就是这样吗?他读过一篇论文——或者至少是浏览过它的摘要。是谁写的?是Ilse吗?一切不都是她写的吗?

“长官?”Astrauskas开口了。“大炮有什么问题吗?”

她依然相信他。相信他会回答。相信他会做应做的事。

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伸手把门拉得更开,让她看见这巨大的集装箱中有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什么。

“没有大炮,”他低声说。

颜色从他身上流失殆尽,只在一瞬,只余一种。红色从他的身体上蔓延开来,像紫外光下的细菌,爬上每个人,每件东西,每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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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几秒——当然他们看不见——地球的每一寸土地都笼罩上了鲜红的色泽。

正因如此,他们也没有看见头顶的灯从荧光白切换为灾难的赤红。

他们听见了红霾深处传来警报声,就像狗群吠叫着追寻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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