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故事刚刚开始的时候,只有无尽的纯白,到处都是。
不占据空间,也不被空间占据,没有厚度,也没有宽度。就仅仅只是白,一种持续的状态,一种恒定的存在。
无从所看,因为没有非白的东西来承载视线,视线无所攀附,只能悬浮,然后消散在这片均质里。白就是全部,全部就是白。一种温和的、没有来源的压迫,填满了一切可能的方向和不可能的方向。这种填满是柔和的,甚至带着一种吸纳一切声音、一切重量的虚无的安慰。
但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种白变了。它不再容纳,它满溢而出;它不再柔和,它胶滞凝迟。它开始具有密度,一种沉默的、压抑的强度。它成了唯一的实体,唯一的客体,朝着唯一的、这是还尚未存在的你挤压过来。
刺眼,这纯粹的、无瑕的、无边无际的耀眼阴森的惨白,刺眼。
一种干燥的、细微的、确凿的刺痛被察觉了。不,不是外部的,现在还没有区分内外,这刺痛就在目视这个行为的发生地。它从一片虚无的感知中凸显出来,成为一个坐标、一个锚点。刺痛。在眼睛那里。
眼睛。你想起来了,眼睛,是眼睛,是生物体感知光线再将之传递至大脑的视觉器官;而这在一片无垠的虚无中所感到刺痛的,正是你的眼睛啊。你有眼睛。你终于知觉了:“我在这里,我正在用眼睛看。”这个简单的、之前被无限广袤的白所稀释的事实,此刻因为那聚焦的刺痛而变得无比尖锐和私人化。是你在承受这片白。是你感到刺痛。视角猛地从漫无边际的游荡中被拽回,收缩,牢牢固定在一个点上,一个位于这具沉默躯体前端、此刻正微微灼热的点上。
你存在,因为你感到不适,所以主体在刺痛中诞生。
视线因为这具身躯的重新被确认而有了依托,也因而有了局限。它不再能无限弥散。它必须从这两只酸胀的、湿润的孔洞中出发。于是,那无边的白也随之退潮,显现出它的边界——或者说,是承载它的容器。
纯白不再是全部。它开始有了形状。就在正前方,那片原本浑然一体的光晕深处,非常缓慢地,浮出了一道比周遭的白更深、更确切的线。一条笔直的、没有感情的细线,由上至下,切开了一片混沌。那么细,却那么有力,像用最冷最硬的刀划开最稠的奶。紧接着,在它的旁边,几乎是平行的位置,另一道线浮现了。然后是横着的线,在上方,与那两道竖线相遇,形成一个规矩的、无懈可击的直角。
更多的线出现了。它们从纯白的幕布后浮现,彼此连接,交叉,界定出一块又一块规整的平面。这不再是弥漫的光,这是被分割开来的表面。墙。这个词自然而然地升起。这是墙。那纯白,是墙的颜色。
一个房间的轮廓,就在这些棱角分明的、冷静的线条的勾勒中,逐渐清晰起来。它是一个标准的立方体,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起伏。天花板、地板、四面墙,全部被那种致密的、毫无变化的白色涂料覆盖。光线从看不见的地方均匀地漫射开来,没有影子,因此那些线条起初才隐匿不见。现在,一旦被看见,它们就变得无比牢固,不可动摇。它们切割空间,也定义空间。它们告诉你哪里是尽头。
空屋。这是一个空屋。
意识终于为这片纯粹的感知找到了一个名称。空,是因为缺少在这片空间里所放置的东西,而且是因为这种白、这种光线、这些线条,抽走了一切温度、历史和叙事的可能。它不外乎只是一个标准的、数学般的、等待被填充的空洞。但那刺眼的、覆盖一切的白色,又在拒绝任何填充,它自身就是完满的,一种空无的、绝对的完满。
视线沿着墙面的分割线移动,从墙角到天花板的接缝,再到另一面墙。运动带来了轻微的眩晕。这眩晕不同于最初沉溺于无边纯白时的失重,它是一种有框架的、被测量过的不适。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凝视一个六面体的内壁,一个封闭的、尽管看起来巨大却实际上有边界的空间。纯白不再刺痛眼睛,它只是覆盖在那里,冰冷而均匀。刺痛感的消退,让位于一种更清醒的、更疏离的认知:我在这里,在一个空无一物的白色房间里,看着它。
那最初无垠的白,收缩成了一个具体的、建筑学的事实。棱角分明的墙体分割线将它牢牢地钉在现实的坐标系上。白,依旧是那片白。但它已被驯服,被这些黑色的线条分割、承载、展示。它终于成了房间的一部分,而非世界的全部。
房间一片寂静。白墙矗立着,线条明确,再无变化。
你醒了。
或者说,你刚刚意识到自己存在。这是一个房间,但你不记得它是如何开始的。墙壁是简单的线条,交汇成角落,你蹲坐在那里,头是圆的,身体是几根粗糙的线段。没有声音,没有光的变化,只有一种缓慢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压来。
你粗略地再扫视一遍,就发现墙上突然多出了两个洞。这是唯一的变化,但你不知道它们为何存在。左边的洞,偶尔会流出一些温热的液体。你叫它肉汤,也许并没有肉,但至少它让你活下来。每天,你爬过去,用嘴接住滴落的东西,什么味道也没有,但你的身体需要它。右边的洞,大小刚好能容纳你的身体。你试过,头能进去,肩膀能挤过去,但只能向前,不能回头。洞的高度和宽度迫使你匍匐,像一条虫。你曾伸手探进去,里面是黑暗,长度未知,形状也未知。
可能通向外面,可能只是死路。
你不确定。
墙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地是白的。光线始终一样,没有影子。时间没有刻度,只有睡和醒的循环。醒着的时候,就看着墙。视线沿着墙角线移动,从这头到那头,再回来。有时会走到墙边,手掌贴上去,触感光滑无比,凉的,持续按着,凉意会变得清晰一些。然后走开。
随便找一个固定的地方,可以坐下。此刻才感受到地面和身体接触的感觉,一种恒定的、轻微的硬度。蜷起来,或者躺下,区别不大。身体在这里,是一个需要偶尔调整位置的事实。饥饿越来越难以察觉,没有或者有,但已经和呼吸一样成为背景。只有渴。嘴里是干的,一直干。吞咽动作会进行,喉咙摩擦,发出一点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响。
睡觉是自然而然的。眼睛累了,就闭上。黑暗从内部降临,和房间的白不一样,但感觉上差不多。睡眠没有深度,像是短暂地消失了一小会儿,又回来了。醒来,墙还在,光还在,身体还在原处。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真的睡过,或者只是闭了一会儿眼。
走路。从一面墙走到对面,二十三步。转身,再走回来,二十三步。数字没有意义,但脚在移动,腿在交替,这个过程填充着时间。走着走着,会忘记是在走,只剩下一种摇晃的节奏。视线低垂,看着眼前一小片白的地面,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交替。
日复一日,这个词并不准确。因为没有日。只有醒、看、走、喝、睡。偶尔会停在房间正中,不动。那时寂静会变得具体,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但那压力也是恒定的,白色的,像空气。你只是站在那里,和墙一样,成为房间的一部分。等待下一次循环的开始,或者不等待,因为开始和结束并无区别。
一切就这样在一滩无可辩驳的死寂中流动,你喝汤,你睡觉,你盯着洞。有时,你可能会想象自己爬进去的情景,但那未知让你恐惧。
绝望如同一种缓慢的累积,像灰尘一样覆盖你的皮肤。你开始计算日子,但数字很快模糊。孤独是你的唯一伴侣。一天,汤停止了。没有预兆,洞干涸了。
你拍打墙壁,没有回应。饥饿又重新出现,它和干渴一起开始啃噬你。你知道,你必须选择:留在这里等死,或者爬进那个洞。你选择了后者。没有理由,只是一种本能。你俯下身,头先进入洞中。粗糙的边缘刮过你的皮肤,没有痛的感觉,仅仅不过一种麻木的摩擦。
很窄,你的手臂只能紧贴身体,像胎儿一样蜷缩。你开始爬行。向前,只能向前。
黑暗是完整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你的呼吸和移动的沙沙声。你的手摸索着前方,感触冰冷,还有不规则的岩石,但一切都在想象中,因为你看不见。洞的形状变化无常,有时低矮到你必须贴地滑行,有时突然开阔,但很快又收紧。你无法回头,空间不允许。每一次伸展,都像在撕裂自己。你爬了多久?时间溶解在黑暗中。你的膝盖和手肘磨破了,但流血的感觉很遥远。
思维开始碎片化。
你回忆房间,回忆汤,但那些记忆像烟一样散去。只剩下爬行,一种机械的、无止境的运动。有时,你遇到拐角,必须扭曲身体才能通过。你怀疑这是死胡同,但你没有停。绝望变成了习惯,一种空洞的驱动。
许多许多天过去了,你再一次无法感觉到饥饿,也许你快要死了
终于,你看到一点光。一搓并不明亮的光,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的,雾蒙蒙颜色的渗透。
你加快速度,尽管身体已经耗尽。
光越来越近,洞开始变宽,你能抬起头。你挤出去,落入一个空间。
然后,一切静止。
你出生了。
你还尚未记起故事第▉▉▉▉▉▉▉次发生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