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夜晚奔去
评分: +6+x

向夜晚奔去


在我即将搬出公寓的前一夜,她突然下定决心要去搭那条穿过晨昏交界线的航班。我答应把她送到机场,她没有推辞。于是我开车走了五十公里的路,她一直都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沉默不语,我也没有搭话的念头。没有交流,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我一直把她送到检票口。机场的人很多,密密匝匝挤得水泄不通。可她走在人群里的样子却仍旧如入空荡之境。

“那么,就此别过。”在检票口前,她对我道了永远的别。直到那时,我的时间才从永久的缓滞中开始流动。

2

“对不起,果然我们还是不合适。”那女孩说完就走了。我苦涩地笑笑。我们怎么可能会合适?如此轻浮,如此寡言,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被爱。再这样下去,不仅是在浪费时间,而且是在徒增痛苦与不愉快而已。喝完手中的卡布奇诺,我又拿起一杯新的。去寻觅你的新欢吧——我冲着女孩离去的背影祝福道。世人总会有几个人是值得你去爱的。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才发现杯垫下压着的账单。原来她已经付过账了。然后我转身离开咖啡店,回学校去。

接下来的两节课我上得有点心不在焉,学生的提问也全都含糊过去。我本来也不是什么负责任的教授,能有学生来听我的课完全是意料之外。下课后,我径直走出了讲堂,直接回到了办公室。

虽然年龄不大,可我却已经厌世。与社会的接触,无一不让我感到心力交瘁,也无一不被我所厌恶。如果人类这种生物可以独立于社会而生存,那我不介意从课堂上消失。只不过,这种格格不入的忧郁气息在外人看来却成了什么不食烟火气的神秘感。也许应该感谢这怪癖,因为这兴许是那帮学生愿意听我这个怪教授讲课的原因之一——这是一次能够了解我内在为人的机会。殊不知我自内向外都只是个无聊透顶、孤芳自赏的烂人而已。

“智慧使人能够把灵魂抽离肉体,客观地看待自己。”既然我能够看穿自己,那我是不是也算有大智慧呢?真是可怜到极点了啊。

到了办公室,同事一看见我就立刻露出诡谲的笑。“哟!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啊。没跟她,那个谁,约会去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他的座位周围得意洋洋地游荡着,真不知道被表白了的是我还是他。

“再也没有那种机会了,”我凄惨地笑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还以为今天找我有什么事,结果是要分手。”

“分手了?”他故作惊讶地喊道,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充满深意的笑,“恭喜恭喜!老哥,我真要祝贺你重新恢复单身———要我说,像你这样的人绝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单身才多自由!我现在才明白这道理。像你这样的美男子。”

我不以为然地笑着。无论怎样都随便吧。

“喂,同学,你也觉得你的导师是个美男子,是不是?”他突然把头一扭,朝着一处喊道。

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站在门口的那个女孩是我的一个学生。她刚想迈进办公室,就被同事的调侃吓得愣在原地,不知为何羞得满脸通红。站了一会儿才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用手里的一沓文件纸掩住了脸,一溜烟跑了出去。

“别老是跟我的学生开玩笑。”我收起了敛容,用自以为最凶狠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他见我这幅模样刚想说点什么,可见我不回头地离开办公室,只好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在回家的一路上都在埋怨自己。都怪自己太冷漠,不然不至于到这步田地;都怪自己太寡言,不然不至于与世界隔绝。可我还能怎么办?我生来就是如此。只能当别人用来依靠的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柱子。绝不可能有什么索求,因为这种索求是我所耻于启齿的。我有什么资格去向别人索求?或是退一步讲,我能索求些什么?我又想要些什么?什么也没有。我似乎缺乏的就是世人皆有的欲望。我的生活没有目的,从远远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丛林,可其中却是荒漠。我说不清这种寡欲是不是一种美德,但无论是圣人还是废物,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它绝不正常。

无聊。也许就是因为我身上背负着这“十大灾祸”。我现在已经连探索自己的欲望也丢失了。真像是个干瘪的活尸,没有一点生气和血色。这具行尸走肉只残留一点本事,那就是还能继续把课讲下去,给自己一点活下去的希冀,这兴许算一种确幸,但它仍不是天然的欲望所驱使,而仅仅来自于已经被社会扭曲了的正义感和自我满足。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别的活着的目的,离开了那座学校,我又该依赖什么活着。也许会变得像同事那样轻浮,不过我永远也不想那么做。抛弃自我,再把自己丢进社会的洪流里,向这个浮躁的社会认输,我看不出这与死有什么区别。可我想坚持的“自我”又是那么干瘪可笑,我为什么非要把它坚持下去不可?简直像吐了血还要瞒着别人的痨病患者,真是自己折磨自己。而我现在已经连折磨自己的力气也没有了。

夜晚总会来临——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在那个连光都没有的世界里,我就再也不用折磨自己或者别人了。我真是个废物,是个生亦不成,死亦不得的怪胎。

我的家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卧室和书房都背阴,常年照不到阳光,也就不免泛着些潮气。长期在阴湿的环境里待着,人也沾染了阴暗的气息。所以平常我喜欢在书橱里放些干燥剂,防止这种湿气也被连带到我的书上。书本一旦受潮,卷曲了的纸就再也伸展不开。我厌恶这种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的感觉。

一直到深夜,我连一口饭也没有吃。等意识到时间已不早,却已经过了该吃宵夜的时候,这个时候再动火做饭不大适宜,所以就忍住了不吃,等到第二天早上一并解决。然后强打起精神开始准备起明天上课用的课件和讲义,不知不觉就已经过了十二点钟。我像往常一样躺到了床上咽下安眠药,准备迎接那无梦的长夜。

也许只有我飘浮在那无边际的黝黑虚空中时,我才得以稍许从缝里窥视到今天的不同寻常之处。时针只是带着忧虑与冷清向前走去,一次又一次地返回起点,想要逃离表盘却也只是做着无用功。那是因为它的一端被固定在了表盘中央。虽然如此,表盘也没有试着停下秒针的脚步。它只是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给着秒针继续转下去的动力,却从不施舍些希望给那根碌碌无为而微不足道的、愚蠢的秒针。可是即使如此,秒针也比我要强上百倍。无论何时,秒针也只会发出嗒嗒的响声。而敏感且脆弱的我,在知道了一切都没有回头路时,只会发出比绝望更绝望,比痛苦更痛苦的哀嚎。

3

无法入眠。
一切努力都宣告失败,我就是无法入眠。
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是某些起得早的人的起床时间了,可我依旧无法入眠。
我尝试着逼迫自己闭上眼,可我的心就像在夜里融化掉了一样,总是在滴滴答答地流淌些什么。漫无止境的滴水声把我搅得近乎疯狂。更可怕的是,在难以入眠的同时,我还能清楚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秒针在一点一滴地走出夜晚,可我却依旧得在这残夜里挣扎。是的,每晚都是如此。我无法得知失眠的根源。夜就像是一头吞噬一切的怪兽,它只是活生生地把我吞下肚去,却从未想过要在快慰中给予我长眠。如今我已经即将从夜里逸脱出来了,为何我还是得不到解脱。

夜逐渐变得浅了,像是墨汁里兑了牛奶,从东边开始泛起巨大的浅黑色的泡沫。我躺在床上,全身被人造纤维刺激得像是布满了爬虫。爬起身来,窗外的街景就要变得鲜明了,而我只能僵卧在床上。不甘心如此,于是我翻身下床出门。并非是为了自寻短见,只是为了能去天台上吹吹风。

公寓的楼层并不高,何况时常有住户来这里晒晒被子。在这里待一会总不是最差的。我推开通往楼顶的门,门轴发出嘎吱的沉重摩擦声。天台的四周都围着栅栏和铁丝网,我想这总应该是必须的。挑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

即使一夜未眠使我的思维有些迟钝,但我依旧能感觉得到天台上清冷的风,吹过我的衣襟,将我的睡衣鼓起,肆无忌惮地划过我的身体。耳边只能听见风吹过时的嗖嗖声。不知道这算晨间的风,还是算夜间的风——不,就当它是晨昏交界的风吧。吹过了这样的风,才算迎来新的一天;也只有这样的风,能稍稍让我有些慰藉。

我搓弄着自己的一对大拇指,好像自己真的有兴趣这样做似的。大拇指在风中化作一对折断的翅膀,只遗留下露出肉色的丑陋的肉芽。它们的主人挥动着这对怪异而可悲的触角,想着把世界搅个天昏地暗,想着让自己再度飞上九重天,他已经这样挣扎了一夜。当他精疲力尽之时,这个世界的阳光再一次洒到了他残破的身躯上,无情地仿佛在宣告胜利一般。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是五点钟了。可再次抬眼看天,天却仍是黑的,除却淡灰色的曙光外不见一点光线。仿佛夜被拉长成了一条直线,在她停留过的每个角落都留下痕迹。我并不期待日出,所以这种痕迹成了亲切的留恋:夜还活着呢,夜从未逝去,死去的只是臆想中的夜。我仍然可以与夜共伴结束一生,一直待在这温暖而柔软的黑暗中,可最终也只是恍惚。夜的痕迹仍在,但与此同时,昼的险恶也逐渐显露出来,昼夜交界的风——那唯一的小确幸,也缓缓地消失了。

不知哪户人家的挂钟,当当的响了六下。我突然觉得没劲。想到昨夜的失眠,想到今天将到来的一个白昼和另一个无眠的一夜,我的脚步失去了轻重,走出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沼泽地里。像将要来的每一件事都是坏的而令人无法忍受的。大脑的最后一道防线艰难地支撑着,如果再多走动一步,焦虑、悔恨、不安就会把我淹没。当时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瞧瞧——我含着泪水,瞧瞧吧,果然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失眠让我明白了自己的真谛。

迈出一步,迈出两步。脚依然拖着一潭粘稠的死水,可我仍需这么了无生气地走下去。推开那扇铁门,锈蚀门轴所发出的声音仍旧无比刺耳。风又吹过了。可这回的风已完完全全变成昼的,生来就带着都市的冷漠。不管不顾地吹过,只让风中者感到反胃。而在这时竟突然感到困意,真是辛辣无比的讽刺。我干笑了两声,可不知道为什么而笑。

再回头望一眼吧,这堕落了的小小失乐园。肿胀的眼里挤满了泪水,回过头去望一眼,想想它在这几小时间带给我的欢愉,而也许在离开之前,我还能再觅到一丝夜存在过的证据,无论是微影还是露水。想着它们,夜也许就能活在我的心里。

扭动了僵硬的脖子,回过了头————啊,看见夜了。

东边的天空中没有丝毫曙光的痕迹,连一点白色也没有,完全是一片黑,一片闪着蓝色光辉的暗。一个人影,轻飘飘地站在楼边。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在一瞬间,我的思想完全停滞了。这是夜会给我带来的感觉。

她的发丝逸散在空中,在昼夜交界的风里浮动着。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确信她眼睛的颜色。衣襟同样在风中摆动,裙摆长长地飘在空中,像是彗星的尾巴。她的身形边缘模糊不清,在黯蓝色的天幕里扩散开,像是方糖融化在咖啡里,像是咖啡表面浮着的拉花,仿佛只要夜空有一点荡漾,她就会在空气中散开似的脆弱。可当她动起来时,她却并没有消失——尽管那动作仍像发泡奶油一样的轻柔——她缓缓伸出双手,捧住了一只蝴蝶。虽然我看不清,但我依旧确定那是一只蝴蝶。

这一切根本没有理由,却又像神话一样真实。我说不清这种既视感来自何处。但我仍然觉得曾经无数次经历过这次场景,一样的夜幕,一样的轻影,一样的幽魅,一样的温柔。虽然只是用眼看看,身体一动都没动,我却感受到了温柔。倒在病榻上,有人可以关照;死在大街上,有人可以埋葬。这种温柔就介于这两种幸福之间,可是我却分不清。这像是在做课题时逻辑不清晰的痛楚,有视力却被人强行遮住眼,能走路却被人绑在轮椅上,健全的人窒息在迷雾中的痛苦。我坚信我曾受到过这种温柔的对待,而我只是忘记了而已。

突然之间,她手中的蝴蝶飞走了。我能看见它扑扇着翅膀离开她的掌心,然后消失在夜幕里。她看起来有些落寞,于是收回了空空的手,然后,她回过了头。

——她看见我了?可她究竟是谁?我陷入了恍惚之中。而就在这片刻间,她翻身跃下了栏杆,裙摆飞舞在空中,仍旧有些寂寞地浮动着。

“等——!”我尖叫出声,踉跄着向前迈出了几步,可人影已经消失了。而在她坠下的一瞬间,天恍然大亮。

最后,什么痕迹也没能留下。简直像一个未做完的梦。

4

“下课。”我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来说出这两个字。如果只是在上课之前,我还能用靠在墙上或者坐下之类的动作来掩盖我已经站不稳的事实。我想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而等到上课,这种自我欺骗的伎俩就会完全失去作用。摇摇晃晃地在讲台上站着,昨晚准备好的课件连字都念不成行,右眼皮止不住地跳动着,走几步就有要跌倒的趋势。到课程的后半截,甚至不得不用手在讲台上撑住身体才得以站立。讲的课更别提有多么糟糕。幸好根本没有几个人听课,甚至没有几个人正在做和课堂相关的事。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幸运。

在我说出“下课”的一瞬间,学生们一窝蜂地冲出了讲堂。一个留堂的也没有,不过这正合我意。现在就回家去,然后躺在床上,不管不顾地度过接下来的时间。这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此时此刻也无所谓了。

刚想离开讲堂,去路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勉强挤了挤眼睛,才聚焦出面前的人形。原来是昨天那个没能问成我问题的学生。昨天她从我办公室逃走的时候跑得很快。不过也仅限昨天,而且原因是那个恶劣的玩笑。我站着没动,等着她先开口说话。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教授,您的身体没问题吗?”

我稍微战栗了一下。问我身体怎么样,这又是什么意思?“身体?……没事呀。怎么了?”

“教授,别装了。刚才讲课的时候,有好几次我都眼瞧着您要摔倒;还老是眨巴眼睛,明明您还戴着眼镜呢。还有您那黑眼圈!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吗?”

我的心里无声地惊了一跳。她是怎么看出这些的?亏我还以为自己的装得很好呢。原来在别人的眼里那么漏洞百出。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也许只有这样的眼睛才会捕捉到这种细枝末节的细微之处。我的心里泛起了一阵悲哀。

“昨天真对不起。”

“昨天?”她看上去有点疑惑,好像昨天一整天都压根没和我见面似的。我叹了口气,继续向下说下去:“是啊。昨天…那个教授给你开了那样的玩笑,真对不起。他人就这样,有点轻浮,说话也不合时宜…你别放在心上。”

也许是我放低姿态的道歉显得过度诚恳,以至于起到了反作用,她竟然显得很惊讶,而那惊讶很快变成了一种近似喜悦的神情。正当我对她察言观色的时候,她却莫名地向我露出了一抹晴朗的微笑。

“啊,那个啊?……我没放在心上啦。”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把她的手背到了自己的身后。“只不过,那个教授说的,也不算完全错——教授,可以请你把手伸出来吗?”

我稍微出了会儿神,等到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一会儿。听从她的话伸出右手之后,她用柔软的手在我的掌心放了点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几颗棕色包装纸的焙香咖啡糖。

“这个很管用的。犯困的时候,稍微嚼一颗就可以了。”她歪了歪头,似乎在观察我的神情;我想尽量地表现出喜悦,可她的期待太过热烈,像是给一个雪人打扮的小女孩,盼望着雪人能有什么回应,甚至想让它微笑,可即使她拥抱雪人,也只是让它融化的速度变快了而已。她裹着围巾,顶着冻得通红的鼻头,充满期待地看着面前的雪人;可我却什么回应也给不出。

“啊……”握着那几粒咖啡糖大概十秒钟左右,我才勉强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谢谢你啊。”

她大概会失望吧。原本以为我的不苟言笑是伪装,谁又能想到我的保护色就是本色。暴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骨骼,泥土之下还是泥土。

没有应答。这应该就是结束了。我把头深深地低到了胸口处,咖啡糖似乎被我的体温隔着包装纸融化。

“……好开心。”她的口中低声发出音节。

我抬起头,发现她竟在微笑。一时间有些震惊。虽然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发生过,但他们的笑却是刺痛的笑,冷漠的笑,想要逃避的笑,仿佛只要这样笑出来,他们就能逃离我这个人,怜悯般地施舍给我善意,仿佛用刀把我挑在枪尖上。然而她的微笑之中没有这层意味。我能够看出来的,她似乎真的很开心,连眼角都有愉快的意味。虽然不明原因,但她即使是面对我敷衍似的微笑,也能像与一位知心好友交谈似的,说出“好开心”三个字。这本应是值得欣慰的事,可我却出了一身冷汗。

“好开心”,么。“为什么会开心呢?”最终这样问了出来。很多时候问题是毒药,但答案不一定是它的解药,与其在问的毒素之中徘徊顾虑,还不如赌一把答案能带我脱离苦海。就算它其实是催化剂,死前我也不会过度后悔。能不含痛地死去,也是幸福的一部分。

“教授一直都是板着个脸的那种人吧,可是刚才却对我笑了。这就说明,其实您很在意我的吧。虽然看上去有些勉强。”她又笑了。现在的她和昨天那个仓皇逃走的她,感觉不是一个人。

本身可能有些夏虫不可语冰的意味在吧,就像让井底之蛙看见了无际大海,原始人见识到了电器,沉溺在夜里的生物第一次感受到温顺的春风。既敬畏,又向往,又想逃避,想躲回自己栖身的寒巢,可温暖的感觉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我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眼前这个神一样的女孩儿。可是她在笑啊。

没来由地向后踉跄几步,一直碰到讲桌才止住。手里的咖啡糖也撒了一地。她见到连忙去扶,又弯下腰捡起了散落一地的糖,替我装进了上衣口袋里。我喘着粗气,她的微笑也消失了。直到此时,头晕的感觉才再次向我袭来。

“教授,”她担心地问道,“您要不然,先去休息吧?我扶你去。”

连连摆手拒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失态。面对这样真诚的说辞,竟然像个废物一样近乎倒地。“对不起……我是个很无聊的人吧。”没有勇气抬起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指向我的鞋子。“教授,鞋带好像开了哦。”

我低头向下看去。啊,真的,两只脚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都开了。而当我再次抬起头时,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5

那就去追求她吧。大概三个月前,我默默地下定了决心。下课之后多了一个可以微笑的理由,回家路上多了一个可以陪伴的身影,假期里多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没事的时候可以骑着自行车载她去公园赏花。可我那时忘记了,我是从夜里走出来的人。像我这样的人,纵使有机会与春风缠绵,夜的诅咒也会让我生不如死。我所背负的灾祸太多太重,它们并不允许我轻易得到幸福。幻想着被阳光烤化后雪人里面的样子,想象着把掩盖的泥土拨去的木箱里珍宝的模样,想象她是我的一束光,能照进我这块黑暗的空地。总是这么自顾自地幻想,却又自顾自地失望。这就是我,懦弱之人,短浅之人,无理取闹之人。我辜负了太多人。

第一次和她接吻是在三个月前。当时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人,我看时机正好,就把她搂在怀里,吻了上去,她没有反抗。从此她的贞洁便与美丽断绝了关系。这都是我的错。

第一次和她约会,也是在那时。说是约会,其实只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散步,可与之不同的是我的身边有她陪着。当她回头冲着面无表情的我微笑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我夺走了她太多。

前言说我只是块灰黑巨岩,不懂索取;现在我恨不得收回那句话。我才发现我根本是黑暗,只是索取着光线,却从来没改变过暗的本质;太阳,她是太阳,对我只懂给予而从不索取。我像个不知廉耻的强盗,粗暴地从她身边夺走一切,可却把这些珍馐当作理所应当;鼎铛玉石,金块珠砾,这就是我所做的事。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屈不挠地在我身边微笑着;我不知道她是否幸福,可她的温柔的微笑却让我坚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我甚至从没想过,她一直在期待着。每一次的微笑都像是一把鹤嘴锄,每一次的温柔关心都像是一把铁锹,敲打着我,挖掘着我,期待着有一天我能改变,期待着能够将我解构再重构,而我心里的小小珍宝能够显露于世。可我是被黑夜侵蚀了的铁,被黑暗腐朽了的木。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即使将我磨成齑粉,也是如此。丑恶的本质渗入了我的每一丝。她失落了吗?在得知这一切之后?如果是她的话,也许会不管不顾地继续笑出来吧。可惜的是懦弱的我再也没有机会见证了。

那一天。那天我没见到她,想是她先回宿舍了,所以我没有去找。我从学校出来,天已经几乎全黑。我抄了近道,想顺着小路走出校门,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我也并非不曾知道这条小道上会有闲人聚集,我只抱着侥幸,希望此时正好无人,能让我安安稳稳地离开校园,回到家去。而这也成为了我做过的最愚蠢,也最错误的一次决定。

若天要一个人堕落,那它定有万种方式。它们大多惨绝人寰,无不让观者伤心闻者动容。而一个人若是命中注定堕落,那么这样的危机就会接连不断地发生在他的身上。即使出现类似转机的空歇,也只不过是下一次循环的序幕。更可怕的是,他永远不会预料到自己身上将降临什么样的悲剧,或者下一次他会被夺走什么、又会被给予什么,可能性有万千种,但坠落的结局永不会改变。我就是这样一个注定堕落的人。

神给予我能力感受这个世界,却偏偏要我此时在此地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表情。我敬畏神,敬是因为他以神性自居,极端无私地创造世界,却不是为了看到她被凌辱的模样;畏是因为他操控我的命运,弹指一挥就能创造或毁灭些什么,却不是为了她的尖叫与泪水。神明的眼睛,不灭的利刃,被世间所庇护的一朵娇花,让无数亲王都争抢的那粒种子;极地的雪,沙漠的沙,一枚深夜落入我心间的银币;春天的风,冬天的雪、冰霜中最洁白的那粒冰晶;冠上的红玉,永不干涸的泪珠,一抹消失在夜幕中的残阳。

她就在我的面前呢,我也在她的面前。我确信她已经看到我。她的瞳孔里传来无助的光,就连喘息里都是求救的讯息:向我求救。她对我无条件信任。她认为我平时的神态都是在隐瞒些什么。她觉得我骨子里是个英雄,不仅仅是自我的英雄,更是她的英雄。她盼望我拔剑,用剑锋扯碎黑暗,让光明再临人间。她认为我是她的伴侣。

可我不是。危险的信号在我的脑中盘旋。我坚信我所看到的不是她,我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我的眼是盲的,在长期的黑暗里已经退化,连光也感受不到。我甚至是个精神错乱的胆小鬼,自我颓废的偏执狂。我所珍视的不是现在的她。我已经夺走了她所剩余的一切,吸干血的恶魔要离开了。

于是我走了。

6

在那之后,我的课堂上消失了一个身影。递交了辞呈之后,我决定自杀。

大概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我踏出了支离破碎的家门,走上了空无一人的大街。死意味着什么?在那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我不愿去想。事到如今死已经不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幻梦。我的死是为了赎罪,更是为了躲避我所面临的一切困扰与难题,逃离这一切针刺刀割、刃切斧刻我的心的可悲现实。压抑的结果只有爆发,而我不想落得一个不体面的死。在死神细数我的罪恶之前,我决定率先终结它。

大街上空无一人。空无一人。至少在我眼里,我看不见一个人。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密布着虚影和幻体。它们狂笑,它们吵闹,争论着一切无意义的琐事。空空荡荡的车辆在街道上来来往往,一遍又一遍地碾压着我千疮百孔的心,将里面的内容物挤出、摊平,在大路上抹上厚厚一层浓重的黛黑。空空荡荡的楼房里传出凄厉的尖叫声,一股暖流顿时由胃上涌,以手掩口,可还是从七窍中,喷出同样颜色、同样味道的鲜红。

我不再走了。双脚像是黏住了血,连平平地挪一挪也做不到。可长时间的站立使我双腿麻木肌肉无力,像是百豸顺着脚趾爬上了两胫,把我纠缠在了刺痛与冷寒之中。我的后背也变得汗涔涔的,心里却仍想着死。以死谢罪,以死避世,以死逸脱,以死自慰。但我还是做不到。我恐惧死,就如同我恐惧白昼一般。选择死亡使我的很多个性都暴露出来,正如白昼之光会映亮我所见的丑恶。胆小之人就必须逃避问题,逃避困难,逃避人生,逃避死亡。足以让人吓破胆的事太多,胆小之人逃避不过来,就只能在不断的循环中逃避逃避本身,亦如指针逃避时间。我希望天也憎恶我,降下天罚,杀死我。以一场雷雨,轰响我这幕灰色的独角默剧;以一挺大炮,炸裂悬浮的乌云。把我的生命还给上帝,而不是自己把它抛弃。

但是到最后,我还是跌坐了下来。究竟为什么?我也说不清。说不定于心我已经原谅自己。我已经什么也思考不了了,我只是坐在原地、坐了很久,我看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人流汹涌到稀疏,在我眼里只是一恍而过的虚影。双眼睁大,眼眶紧绷,风吹干了我已流不出泪的眼球,凝成了一层厚厚的盐浆。

自那之后、过了很久、有一个人把我拉了起来。他让我跟着他,我无法做到反抗,只能跟随他的身影走进了路边一家小小酒吧。柜台边。现在已经很晚了,只剩下白衣的服务生拿着酒杯擦个不停。耳边突然由噪杂陷入宁静,我进入了暂时的失聪,能听到的,只是一首莫名的钢琴曲。

“嘿,老哥。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啊。”那人突然开口说道。我抬起低到胸口的头,用贫弱的视力看了他一眼——啊,竟然是同事。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想象自己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我都听说啦。你这人也是,好端端地辞什么职。要我说,——不值当的。出了这事,是她的命,也不是你的错儿。”

是我的错。我本想扯起嘶哑的喉咙回答,但仿佛身体里成了实心的,张不开口,说不出话。

“哈哈。那丫头我听说了,现在正在家里静养,身体倒是没出大事,可是不爱来上学了。就随她去吧,她会挺过去的。”

她还是会挺过去。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怎样冷漠地对待她,她总会挺过去。无论是心灵还是精神,都如同钻石般晶莹透彻坚不可摧。她就是这么一个坚强的女孩儿。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人生一世,纷纷扰扰几千秋呢?不过,你知道吧。或者,其实你根本没意识到。”他用手递过一杯酒。我只是空空荡荡地接住。然后,他高高地举起了酒杯,将里面冰样的透洁液体一饮而尽,把空酒杯“啪”的一声砸到桌子上。“看到你和那丫头,还是想到她了啊。”

我的心头猛然一紧。我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因为现在已经是夜了,可是把手伸去时已经晚了。

“老哥……你是想许夜了吧?”

是啊,我没法否认。我还是如痴如醉地眷恋着那套束缚着我的刑具,那只给予我快慰的发条橙,那个优雅的淑女,那个野蛮的禽兽。我曾因她而痴迷,因为她像夜。总是接纳我的所有,像宇宙般将我囊括于内。我则是那个陷在夜里的懦夫,又如奔波在表盘上的无知秒针,每每以为是在逃离夜的束缚,却每每是在向夜晚奔去。

许夜啊。夜。她离开之后,我的时间恢复了流动;可在那之后,我的心空了一块儿。她是个阴险的魔女,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句话都是咒语,为我下了深深的诅咒。深邃的咒文,夜的呢喃。她死之后,我变得寡言。我开始后悔那晚的选择。若是我不去伤她的心呢?若是我甘愿献出我的一生,只为拯救她一人呢?她就不会死,她也不会化成夜。现在我倒宁愿承认,她从一开始就是夜的化身。她的人身走了,可仍旧陪着我。夜还活着呢,夜从未逝去,死去的只是臆想中的夜。可那只是自我麻痹而已。

我当着同事的面哭了,他只是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劝慰我。我向他哭诉,说我是个罪人呀,沉溺在过去里走不出去呀,没出息的废物呀,只会伤害别人的魔鬼呀。可是,我并不是把那女孩当作代替品呀。我是真心诚意地爱着她呀。可是,那时候我还是没有回头呀。是我,是我害了她的一辈子呀。就是她能原谅我,我也原谅不了我自己呀。我是个该下地狱的恶鬼呀。许夜,许夜呀。

然后我和朋友喝了许多酒。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想到什么我们就点什么,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杯又一杯地饮下。疯狂,只有疯狂能形容那时候的我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狂人,在人山人海中痛喙着孤独的哀歌,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中咆哮着空虚而无意义的一切。三杯伏特加下胃之后,我突然发觉疯狂是美的。在精神错乱的世界里,夜空中的启明星是幻响着的星之漩涡,麦田中的乌鸦与稻草人是黄昏中的大教堂,尖啸的电话铃声是挂在树枝上的时间。钟表儿一圈圈地转着,教堂肃穆的钟一声声地敲着。我不再考虑死,死亡不如疯狂,比起地狱,疯人院更加适合懦夫。

许夜呢?许夜她会怎么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抬头仰脖,又一杯烈酒被灌进了胃里,伴随着食道灼伤的快感,我快活地笑了出来。

骗子、疯子和傻子。魔鬼、僧人和懦夫。一个信基督教的。许夜她会原谅我的,会原谅我的,活着不就是为了死吗。不如让我躲进你柔软的怀里,你用温暖的体温把我冻僵的心捂化。那不就好了吗,那不就好了吗。许夜,许夜,许夜。许夜。

7

母亲曾经告诉过我,我是在夜晚出生的。不是傍晚,不是午夜,不是凌晨——她说她很难记住那时候的确切时间。那时母亲筋疲力尽地向窗外望去,天的确是暗下来的,但是她说不清那时是怎样的夜晚。只不过是夜而已,没有什么时刻,没有什么阶段。仿佛光也从未存在过的一个晚上,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母亲死在我十七岁那年,她也是在夜晚去世的。“人生”二字,对我来说简直像是个笑话。没有目的和欲望,如同树林里扑动的夜雀一样,只是活着而已。我常常想象人的死亡是什么样子,没有意识是怎么样的,无尽的虚无又会怎么样把人的存在如沥青一般层层覆盖……封存。很快,想象力就到达了边界。我再也想象不出什么了。

无数次的,我在夜里呢喃着。也许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夜的精灵,或者说魔鬼。而我的最终结局,也只不过死之后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所以在最后的时刻,我笑了。

从那以后,夜变得不仅仅是夜。坠落着,夜包裹了我,吞噬了我,就像一头温顺的巨兽,不忍心看我再饱受痛苦地活着,于是它张开了口,不,应该是张开了臂膀——夜把我深深地藏在了她的怀抱中。夜是温暖的,可它又是黑暗的。在这无边际的黑暗里,伸手不见指尖,无论睁眼还是闭眼,所看到的都是一样的。再加之夜的辽阔——她绝对辽阔,而且广大到足以包容我的一切坏心思,一切虚荣心,一切不安分,一切的一切。你只会被包容,无论你做什么,夜绝对不会干涉,她只会听着,然后用更温暖的拥抱把你融化。

即使黑暗,可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恐惧来自未知,而夜没有什么未知的,在那辽阔的地界里,每一寸空间都是我所熟悉的,每一寸空气都是我呼吸过的。夜是与我同在的。我就像融化在咖啡里的方糖,整体都与夜融为了一体。夜因为我变得更加香甜,我因为夜变得更加深邃。就像是母亲的子宫,就像是蜗居的某个小楼。再也没有白昼的彷徨与徘徊,再也没有无意义的撕扯和咆哮。我仿佛变成了一个点,一个没有速度、没有质量的点。再也不再运动,再也没有思想,就像一道死去的光。

发现,是啊,我是怎么发现我突然间堕身于夜的?——答案是没有发现。从第一次睁开眼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身处夜里,白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几乎把我从夜的怀抱中脱离。幸而那一切都是虚假的。在襁褓之外度过的二十几年,疫情,世界大战,经济萧条,别离,忧伤与死亡,都是一个个令人痛苦地无法喘息的噩梦。我回到了旧时光中,把一切的美好归结于夜。

而当我睁开眼,远处的人影却依旧模糊。黑长发和长裙,棕色的眸子与浅浅的眉毛,还有宛如樱桃样的红唇。直到她站到我面前了,我也没有认出她的样貌。

“救我。”我喃喃地念。

她却向前推了我一把。

8

她真的放我回来了。当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浑身冒着冷汗的时候,已经是清晨。炉灶上正咕嘟咕嘟地烧着开水,桌旁还摆着一碗温热的粥。床铺,被褥,无一不被打点得干净整齐。书和电脑都按我最熟悉的方式尽数摆好,阳台上,晾晒着我这几天洗都没洗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夜来香的气味。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全身都感觉不到一点疲劳,不,别说疲劳了,就连一点宿醉的感觉都没有。我本以为疼痛会稍后袭来,可是随后而来的,却是一身的轻松和沁人心脾的芬芳。

我有些惘然了。

在尽量试着打点好自己的容貌之后,我走上了大街。一切都照旧,早高峰的车水马龙,早点铺的吆喝声,人气火爆的那家店前排成长龙的队,还有许许多多手牵着手的人们。什么也没有改变,仿佛变的只有日历的厚度。

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每走一步都感叹于地面的坚实与稳固。曾经的我总是将这样的种种奇迹想成是理所当然:大地之厚,竟然能让世间万物各从其所;天空之高,竟能使参天的大厦得以容纳;白昼之亮,竟然能把目所能及尽数照明。可我却始终找不出,我到底是缺失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

途径汽车站,本来只想略微驻足一会儿看看人群,但不知不觉之间就看了许久。我眼见十百千人日日途经此地,奔波各处;我耳闻家数什语匆匆穿过空间,传入内心。他们只是一个个经过,我却不厌其烦地数着一个又一个。

“啊,不好意思!”

突然某物撞到了我的右肩,但我却仍未从人潮的余韵中醒将过来。只觉肩腹一阵钝痛,除此之外便再无他感。我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向前转过头,才发现撞击我肩膀的人已经匆匆混入了前往大学的人群。

只不过,那个人,是她吧。

我曾经的学生,曾经的恋人,一生的债主。她又去上学了。

果然她最终还是会挺过去的。如此坚强的孩子,注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寻得一个终生的伴侣,最后笑着走完自己的生命。如果说人各有宿命,那么她的宿命就是最终找到真正的幸福。

不过,她是没认出我来吧?像我这种罪人,见了面竟然不踏我两脚。

说不定,不是没认出来。

忘记了………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日期,自那天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

总是见到的小学生们,校服里出现了没见过的颜色。不熟悉的地方,突然出现了高楼大厦。原本显得狭窄的道路变宽敞了,几家熟知的店消失了,许多不认识的店冒出来取而代之。

我的醉酒、发病和坠入夜里,都是三年前的故事了。

现在是我“死后”的世界,不需要我的世界,容不下我的世界,只有我不在的世界。她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些的么?只为了证明这个世界没有我,根本不会影响些什么吗?

一阵春风徐徐吹过。啊,东风,白色的风,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我在街角的台阶上坐下,苦笑着低下头。

我不敢相信这样的世界是幻象。

你果然是,最残忍的杀手啊。

到最后,又只剩下了喃喃自语。

9

我乘着飞机穿过晨昏交界线。

每一天,这条如法官般公正的线就会越过我的头顶,宣判昼的死刑、夜的无罪。把白昼锁在铜雀台,把夜的精灵无罪释放。

用手撑住下巴,面无表情地越过数千米的距离。随着高度的持续攀升,地球的大致模样逐渐成形。在我面前的就是昼夜交界线。在亲眼见到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昼夜的交界会如此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我的面前就是夜,灯火通明;我的身后就是昼,一览无余。我正在,不断地向夜晚奔去。

百无聊赖地调控着我的手表,跨过那条线,日期就减少一天。对于一个人来说,仿佛他们可以回到过去、弥补自己的过错或遗憾似的。只要回到昨天,无数次穿过晨昏交界线就好。

如果真的如此,那我心甘情愿横穿此线一千九百六十七次。

只不过那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越线的时刻就要到了。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希望能够借此让模糊不清的视野清晰一些。说来惭愧啊,那天她走之后,我又恢复了晚睡的习惯。她调理好我的身体,可我却总是迫不及待地把它再次弄糟。

真的是再恶劣也不过的人了,我。

不过,我就是这样吧。

一直向崩坏奔去。

一直向夜晚奔去。

落寞地将目光收回。

可就是这样恶劣的我,也还有人依赖着。她的音容笑貌,如同纯白背景里的白噪音,一直存在着,却也如同朝露般挥之即去。我曾一度想步她的后尘,跟随她一齐前往夜的世界,可最终不了了之。在她留下的一包行李里,我发现了一张字条——在我发现它的时候,她都已经走了三年了。

现在它就在我的手里。说它是遗书,其实更像是一纸邀请函,冷静而典雅地装在一个信封中,用了精致的火漆印封装。小心翼翼地打开后,其中掉出了一张折了两次的纸。

她能留给我的回忆太少:遇难者的遗物中,只剩下一件用料残破不堪的毛衣前襟;因为兴趣,在大阪时买下的邮票和明信片;几件留下残香的睡衣。这封邀约,也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在越线的前一刻,我再一次打开了信封,其中令我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文字再一次展现在我的面前。

致:

我知道自己正在奔向何方。
我知道自己将越过哪条线。
你伸出手,能看见、碰见的都是我。
你张开眼,所视、所闻到的都是我。
我没有离开你;我包裹着世界。
我容纳了繁星之巅,我栖居于明月之间。
我并不感到孤独,我总能找到你。
我只害怕,你不习惯独自一人。
那么来找我吧,跟随我的足迹。
到那群星交汇之处,到那昼夜分界之间。
你所见的都是夜之影。
你坠落处将化作夜之境。
你会落入我的怀里。

爱你的,
许夜。

然后,三年沉重的话语凝聚成一点,重重地落到了信纸上。

她本来就是夜,她一直都是夜的一部分啊。

我发出一声叹息。

在最后的最后,宇宙的热寂结束后,终结的终结都结束后,只留下了夜,还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叹息。

时间到了。

没有什么负担,只不过脚尖一点,轻轻一跃,就像你轻巧地从楼房上跃下一样,我也开始了属于我的旅途。

下坠。

顷刻间,昼变成了夜。

浓如墨的夜。深不可测的夜。

这就是我。这也是你。

说到底,还是因为你深深的温柔。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已溺死在人潮里;如果没有你的耳鬓厮磨,我根本不可能遇到这片暗;我更绝无可能成为黑夜。

不过,我不怪你。

我谁也不怪。

我们只要一直坠落就好了。

在天亮之前,都不要松开紧握的手哦。

.
.
.
.
.
.

1

我和许夜的关系开始于一天晚上,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那夜风儿不断地吹,凉爽的晚风吹起我办公室的窗帘,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美人儿的长裙,也像是海中的海兔。

你对我说你叫许夜,我打趣说,恰如此时此刻一般美好。自那以后我就迷上了夜晚,刚开始只是那一夜,后来延伸到了所有的夜晚。清凉的风,深邃的暗,柔软的怀抱,美人的笑。许夜自从那夜之后就很少笑了,仿佛她的微笑是珍贵的货币。即使在她走后,千万次我都在夜里呼唤她的名字和她的微笑。

许夜是个神秘的人儿,我吃不透她。即使在一起好几年,我依旧猜不透她的心思与想法。冷静的时候,她是个冰山美人。身姿高挑,不苟言笑,风度翩翩,无论做什么都秉持着她一以贯之的优雅。妩媚的时候,她又像是个黏人的爱猫,搂着我的脖子,摩挲着我的发鬓,在我的耳边说些悄悄话。

“我要杀了你,”她会咬住我的耳朵,“亲手杀了你。你反抗不了。”

我连听都听不懂,只能大致猜测她是在调情。所以我回答:

“嗯。我很期待。”

她简直就像个夜里来的魔女,生来就带着莫测的风气。她所说的,她所做的,都是如此迷人而风情万种。她对我一心一意的痴恋,简直到了依缠的地步。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她说她没有,她从来表里如一;她也曾说过,离开我她就活不下去。可是究竟为什么,我找不出端倪。

“天生一对。”很久之前我还不认识许夜时,同事就这样评价过我和另一个人。没想到他的俏皮话成了现实。

我满足于我和许夜的关系,但我心中始终不安。我是个天生的残废,心理残缺,可她对我的不离不弃让我良心不安。我不知道为何,这感觉就像是在夜里伸出五指,却只见漆黑一片。

那年之后的三年,我说我会离开许夜。

就在下一秒,我头一次看见她流泪——泪水像夜里凝结的雪水,泪痕像冬夜里的晚霜。她问我为何,我低头不语。我说不出,是因为我感觉不到安全。

然后,她却抱住了我。此刻不想用过多修辞,一个活生生的、爱着我的人的拥抱,温暖得要命,没有一点夜的影子。此时此刻,只是“许夜”抱住了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在你走之前,请先让我享受这最后的一刻……”

我还能说什么呢?一直都知道,她对我的依恋是真的,掺不进半点虚伪。每一个吻,每一个拥抱,每一句口中的话,都真实得仿佛神话一般。我却是个无情的刽子手,强迫她离开我,要扯断这几年来从她身上蔓延出、紧紧缠绕住我的每一根丝线,强迫她回到夜中去。当她把那句话说出口时,我的心都碎了。

但我最终没说什么。

和许夜在一起的时间稠如糖蜜,让我整个人都陷入了粘稠的旋涡之中。在我离开她之后,我的时间将会恢复正常,而我也将回到白天去。

我别无选择,或者说我已经没有勇气去挽留她。

第二天,我收拾行装,打算搬出公寓。但她也收拾行装,说是要回家去。我问她家在哪里,而许夜只是沉默不语。

后来她坐上了飞机,我想她已经回到她的家中去了。

可我本能够把她留在我身边,不让她回归夜里。

我那时还不知道,她有多想留在我身边。

“夜是会吞噬人的。”一天下午我没课,就和同事一起在户外抽烟休息。一根烟燃尽,他却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不,我说的不是晚上——是夜。

晚上是一段时间,可夜是一个实体。它会吞噬掉每一个懦弱的、不配生活在世界上的人,所以会有人突然无谓地人间蒸发,这是因为他们被夜吞噬了。”“切,你以为你是有什么高见,说白了——都是因为许夜。”

“许夜保护我不被夜吞噬?”

“你看——你这不是也早就看出来了吗。当你被一个夜纠缠住的时候,另一个夜是不会找上门来的。你还不好好对人家,你对得起谁?”

“我谁也对不起。”我把烟蒂弹出去,然后看着它下沉,坠落,直到陷入无边无际、无底无壁、无光无昼、无神无情的夜中。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