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日志:世界1273,无尽暗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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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1273i
蛮荒世界虚数世界
意识形态
不存在
其他特征
永恒黑暗万物之下

“旅行家”


最近,连廊内的很多旅行者都听说到了一个传闻:世界1273,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蛮荒世界,竟然有着极其丰富的自然风景,以及许多奇异的现象。据说,无光的疆域里隆起从未记载的山脉轮廓,黑暗中流淌着窃窃私语的河流,甚至有光芒在固定的周期里明灭。当然,几乎所有人在听到这句话后,第一反应都是嗤之以鼻,将这视为某个厌倦了长途跋涉的同行编造的拙劣笑话。毕竟,我们当中不少人的确曾踏足彼处,所见唯有凝结如实质的永恒黑暗,以及其下盲目蠕动的无数生灵,但,哪里来的风景与奇迹?然而,传言并未止息,反而愈演愈烈,直至演变成一个令人心悸的警告:所有因好奇而再度踏入世界1273门扉的旅行者,他们的消息皆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于是,那扇门扉之前,如今只剩下迟疑与恐惧蔓延的空白。

当时,我刚结束一次漫长且耗人心神的远行,回到连廊,正在自己的世外居所中休息、整理纪念物并消化旅行经历。突然,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我的休憩。打开门,来访者是科瑞·里德,我的一名友人。他站在门外,脸色在廊壁幽光下显得灰败,眼窝深陷,仿佛许久未曾安眠。

“打扰了,”他嗓音沙哑,开门见山,“莫,你应该听到了最近连廊的传闻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我。我对他点点头,向其示意我了解此事。

“好,”他侧身挤进门,反手将门轻轻合上,“长话短说,普罗特恩和苣兹维亚尔,知道吧?就是上次跟我们一起的那两位,他们进了世界1273,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传回。”

“嗯……”我示意他继续,心中已隐约感到不安,“只有他们两个?”

“名单上有几百个名字了,而且还在增加,莫。这远超出正常的迷失概率,我敢肯定这绝非寻常的迷失或意外延期,那里在吞噬我们,”他的目光紧锁着我,“因此,我们想让你——或者更准确地说,雇你——去帮我们弄清那扇门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实上,我们找过其他人,但他们要么犹豫不前,要么……步了后尘。你知道的,你的奇术造诣在我们这些旅行者中是顶尖的,我们……只能求助于你了”

“说老实话,我并不想卷入这件事,”我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但但既然你这样说……我的好奇心的确被勾起来了。总之,这个雇佣任务我应下了。报酬之后再谈,我先去探一探究竟。”

科瑞肩颈的线条略微松弛,如释重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将前往世界1273门径的路牌递给我——因近来接二连三的失踪事件,旅行者们已经将门径封上,以免再有不知情况或者好奇的人进入那方世界。

“我等你的好消息。”科瑞如是说,但眼神中仍残留有一丝顾虑,似乎还藏着另一句话:但愿还能等到。


站在门扉前,我发现这里同样有着其他几名旅行者正在等候,他们像一群等待渡鸦的雕塑,沉默地站在封印屏障的微光边缘。见到我的前来,他们立即上前,其中一人向我询问道:“你也去1273?有路牌吗?”听罢,我向着他们展示了被攥在手中的路牌。他们互相看看,点了点头,随后向两边退开。

在开启门径前,我最后问了一句:“你们是来看守这扇门扉的?”

“哦,不,我们也是要进入世界1273的,上面告诉我们在这里等一个有路牌的人过来,一起进入。”听完,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随即准备开启门扉。

门扉的表面被临时的屏障所挡住。当我将路牌放进屏障中央的圆形空缺上时,在接触的刹那,屏障如承重过度的水面般漾开、沉降、消融,随着一声细微的碎裂声,露出内在原本门径的真实样貌:那是两扇由某种漆黑如夜、纹理致密的古木所雕琢而成的巨门,它的表面光滑,却隐隐流转着近乎幻觉的微光,似有无数更迭的风景在其深处一瞥而过,又迅速沉入木质的永恒沉默之中。门扉缓缓向内开启,没有声响,唯有一片更为深邃的黑暗,温顺地流转在其后,等待着吞没所有投来的视线与步伐。

风,自门内涌出,带着不属于连廊中任何世界的气息,既非气味又非温度。见到门扉的开启,在一旁等候的众人迫不及待地鱼贯而入,我深吸了口气,同样迈步踏入了门扉之后的世界。

进入门扉时,我似乎看见了某种一闪而过的流光,如同在深水中睁开眼,瞥见水面之上颠倒的天穹,但在眨了眨眼后,又消失不见。

‘世界的溢彩?’对于这个情景,我只得这么想着。

通常来说,越过门扉的感受,或如坠入冰水,或如穿过一层粘稠的薄膜,或是会感觉自己被倒置,总之,都会有一种进入异质的感受,但进入这扇门扉时的感受却截然不同。踏入它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任何跨越门槛的阻力,也没有方向变换的眩晕,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种坠落感,仿佛我身处的空间突然向着所有方向的同时塌陷。规则的锚点被剥离,只有奇术维持的微弱自我边界仍在低鸣。然后,黑暗涌来,成为了天地间的全部。

脚一接触到坚实的地面,我便依着上次前来世界1273的经验,运转奇术,试图将周围的地形反射至脑海中。但现在,世界1273的变化有些超出我的预期,放出的回声都如泥牛入海,没了踪迹,如同被脚下的大地吸收了一般。看来,这片黑暗并不拒绝光,它如同我们消化食物般消化信息。无奈,我只能使用我的肉眼去观看——不出所料的是一片漆黑。抬头仰望,看见天空在无尽的黑暗中透露出一片如淤血般的诡异深紫色,放眼望去,几个依稀可辨的轮廓正从其中缓缓飘落,如同沉入粘稠油滴的杂质。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现在的情况代表着我与之前进入的人走散了,或者说,这方世界有意地打散了我们。

我定了定神,压下指尖细微的颤栗。在了解到这方世界的异常后,我放弃了便捷高效的探测方法,转而采用一些稍微原始的方法。我从肺中呼出了一阵风,令它前去远方探查,再将其承载的信息编织成细微的音节送回我的耳畔。在风飘去探索的间隙内,我小心地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在我踩踏时产生出一种奇异的触感,不同于任何我已知的材料,既不坚硬也不柔软,更像是踩踏在某种巨大生灵缓慢起伏的甲壳之上。放眼望去,在视野尽头,黑暗并非一成不变。极远之处,偶尔有幽光如垂死恒星的心跳般搏动,节奏缓慢如远古巨兽的酣眠,勾勒出硕大无朋的轮廓剪影。那或许是山峦,或许是建筑的遗迹,又或许,仅仅是这片黑暗在模仿形状这一概念时,产生的偶然痼疾。

风再次流动起来,带回了一丝微弱的气息,如同陈旧书籍所散发出的霉味,混合着尘埃与遗忘的味道。我又在风中听到了声音,无数细微的声音,仿佛书页翻动、羽毛笔尖划过、以及低沉叹息交织而成的背景音韵,它来自四面八方,填满了这片空间里所有的寂静。

这不是这方世界原有的,或是之后异变而生的东西,这只能说明一点:我遇到了另一名来访者。

顺着风的路径,我悄然接近了气味与声音的来源,那是极远处的一个小空地。在我原来的旅行中,为了完全享受路途的风景,我会选择乘坐当地的交通工具或干脆走路前往,但现在,情况紧急,我直接动用奇术,传送到了目标地点——万幸,我掌握的奇术并未被脚下贪婪的大地吞噬,仍然能够正常使用。

距离在黑暗中难以估量,时间感也变得暧昧。来到源头,我在一片稍显稀疏的黑暗中落脚。待身形彻底凝实,我看见了站在地面上的一名女性。她个子比我稍矮,穿着一件式样古朴的长风衣,斜挎着一个棕色腰包,脖子上挂着一个摄像机,带有多个不同色泽镜片与水晶导管。她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到来,在我观察到她的同时扭过身子,直面我,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发出阵阵微光,照亮着她眼前的一小片空间。

“你是……哦,‘旅行家’。也是,就算你不想来,也会有很多很多情况将你牵扯进来,就像上次那样……”那名女性一见到我,便如此开口说道,仿佛早已与我见过面,昨日才相互道别,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是谁。

听罢,我便回应她:“那么,你是谁?听口气,我们认识?”

听到我的发问,她仿佛不可置信般地从头到脚打量我,随后一拍手,做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从腰包里拿出了一个面具,扣在脸上。那面具似乎是某种淡黄色的骨质,雕刻简约,只在眼部位置有两个细长的缝隙。看到这一幕,我终于想起她是谁:“嗯?你——是你啊,原来你还活着啊。”

“你这说的是什么鬼话,难道我非死不可吗?”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显得有些闷,但调侃意味十足,“倒是你,一发火把诺努萨都拆了,差点连我一起埋了。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诺努萨是游荡在世界之外的超巨型城邦,由无数悬浮的、形似骨骼与血管的合金结构交织而成,其引擎核心是一颗被束缚的垂死恒星。在发展了极其先进的科技后却仍保留着奴隶制度。其上的居民经常四处出击,前往其他的世界进行所谓“狩猎”,获取奴隶。但他们对外的伪装十分优秀,包括我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发现他们的本质,只是将它认作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牧城邦。但当我在上一次踏入这座城邦之时,却有人——我不知他是否算得上愚蠢,但绝不聪明,并且十分傲慢——想要将我捕获,作为奴隶。正是这个举动,让我知道了这座城市底下埋藏的罪恶,与无数失踪报告背后的问题。正在这时,眼前这位戴面具的女士向我揭露了真相:他们用某种奇特的装置抽取奴隶的灵魂,用以维持城邦核心的稳定,并将剥离的意识编织成一层华丽的虚饰投影,覆盖在狰狞的机械结构之上,让每一个初访者都误以为自己踏入了一个艺术与光明的天堂。眼前的景象让我第一次由心而发地感到愤怒,在窥见那装置本质的瞬间,我便施展奇术将其摧毁。随后,几近失控的我挥洒恒星余烬,撕裂城邦的结构,将其粉碎为无数残片,连同其下所有伪装的虚影与罪恶,一并抛入世界之间的虚无。当时的怒火过于炽烈,蒙蔽了我的感知,令我未能控制好力度,以至于我以为无人能在那种规模的崩解中幸存。

“莫游圃。你呢?上次……我好像也没问。”

“我没名字,只有代号,叫我Heidi Rose就行。”听到她的回答,我稍显意外地挑了挑眉,问道:“诺努萨这么不当人?绑架其他世界人口当奴隶不说,连自己人的名字都不想取吗?你的本名是什么?”

她做出恼怒的样子:“我是孤儿,无父无母,没有名字,也没有传承——你就非要问这个吗?”但我并没有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真正的怒意,那更像是一种经过长久练习的伪装。她的目光似乎短暂地穿透了我,投向更后方那片搏动的天空。

叹了口气,Heidi拿下了脸上的面具,开口对我说道:“比起探究我的过去,查询我的家谱,莫游圃,”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你不觉得……这片黑暗安静得过分了吗?我不是指没有声音——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语一直没停——而是指,除了我,你感觉不到任何其他闯入者的痕迹。几百多号人,就算走散了,总该留下点波纹。可现在,这里空得异常,没有任何东西存在。不过,比起绝对的虚无,这里倒像是更像一种被填满到溢出的无。。”

“你说的是,你的意思是……一切的?”

“那倒不至于,”Heidi听到我的设想,连忙摇头否认,“你再往别处想想。”

我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其他人的踪迹后,转头再次看向Heidi:“……有道理。但更怪的是,我偏偏能察觉到你的存在,理论上我应该是感受不到的,但现在……奇怪……”

她轻笑一声,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装置:“我用了本质同调器,这样我能保证自己的特征不被世界同化——这是我穿梭诸世界拍照的小妙招,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你算是走运了。”

听到她自卖自夸的话语,我的右手下意识地扶住额头:“我又不是不知道,本质同调的使用特征为,同调生效时,使用者会短暂散发流光……”我闭上眼,回忆本质同调器的用法,“唔,这样就说得通了,怪不得我在进入门扉时看见了一抹流光,原来是你……那就不奇怪了。”

“所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异数在这里——当然,你跟我不一样,你是靠自身的本事硬抗下来的,”Heidi将面具重新别回腰间,调整了一下摄像机的带子,“其他人嘛……嗯,可能是融进去了,变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或者变成了更基础的材料?不好说。”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恐惧,反而翻涌着一种灼热的兴奋。

“喂,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些传闻——山脉、河流、光芒——并不是假的?也许它们是真的,只是……只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不太一样,它消化掉闯入者,然后用他们的存在当颜料,涂抹出新的风景?”

“恐怕不是这样,”虽然Heidi十分兴奋,但我必须向她泼盆冷水,“事实上,我能在这里感受到大量来自其他不同世界的碎屑——嘿,还有诺努萨的一点点碎片。我想,这里可能是被未知的力量变成了一个类似于垃圾桶的地方,能够盛放所有世界所产生、代谢出来的废物,主要的证据就是,世界1273的原生动物都消失不见了,这可不是世界内部的变化能造成的影响。”

“那我就更好奇为什么会有人散播谣言,去骗人进来了……想不通,想不通”Heidi摇摇头,举起她的摄像机,调整着一个琥珀色的镜片,“如果它是在处理或回收什么,那么这些被吞噬的旅行者,他们的本质又去了哪里?变成了我们脚下的大地,远方的幽光,还是那些没完没了的低语本身?”

“我只希望,”我喃喃道,“这里不要是,或者成为变成第二个诺努萨。”

这句话让Heidi猛地一颤,似乎想起了恒星余烬焚毁一切的景象,语气带上一丝惊恐:“莫游圃,莫先生,‘旅行家’!你冷静点,别再整我了行吗,上一次我好不容易跑出来,这次别再给我裹进残流里面了,谢谢!”说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说真的,我对你没有怨恨,只有感激。在诺努萨和你一起的那七天,比我过去几十年加起来活得都像个人。但是,这次,请别让怒火再烧毁一切了,好吗?”

她的话让我默然。的确,我曾因愤怒而失控,但那并非我行走诸界的本意。我深吸一口黑暗中混杂着古老尘埃的气息,让思绪沉静下来。

“放心,”我最终开口,声音比预期更平静,“这次我来,是为探查,而非毁灭。我们得先弄清这个世界究竟在发生什么。还有,那些失踪的人……是否还有一线残存的可能,这才是我的目的。”

Heidi点了点头,将面具重新别回腰间,调整了一下摄像机的背带:“那么,现在我们就是搭档了。我们第一步往哪儿走?”

“哪都不去。”

“啊?为啥?”她愕然。

“既然有人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目标显然就是我们——或者说,所有具备完整意识的闯入者。那么,负责处理的人迟早会来回收这些失去了本质的躯壳。”我顿了顿,看向她,“嘶……等等,你进来后,没有离开过最初的落点吧?”

“没有。我的相机镜头在穿越时磕歪了,从进来直到你出现,我一直在调试它。”

我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那就好,我刚才说到哪了——既然他们很可能会来,我们不如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直接找到源头,比在黑暗里盲目摸索强,”我跺了跺脚,将脚下的地面转换为木板,随后坐下,“你也过来坐一会儿吧,站着怪累的。话说回来,你的眼睛……很特别,挺好看的,我没见过这样的。”

Heidi捋了捋衣摆,在我身旁坐下,开口说道:“不仅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不过这双眼睛挺好用的,能当光源,还能自己调节亮度,就像这样。”说着,她眼中琥珀色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烈如正午阳光,旋即又黯淡如将熄的余烬。我们周遭的黑暗仿佛被这光芒惊扰,短暂地凝固了一瞬,那些永无止息的低语声陡然拔高成尖啸,又迅速跌落,归于更深的沉寂,如同看不见的潮汐骤然退去。

“……看起来它似乎还能够驱散些东西。”Heidi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耸了耸肩。此刻,我们因无话可说而陷入了沉默。为了缓和气氛,我又向她抛出了一个问题:“呃,虽然很冒犯——我先说声抱歉,并且答应你会给你补偿——你这段时间……都住在哪?”

Heidi白了我一眼,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埋怨:“多亏了某人,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连廊里打地铺。幸好连廊气候恒定,不然光是找个能睡觉的地方就得去掉半条命。我靠给人跑腿、记录些边边角角的景象换点资源,勉强过活。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卡在世界缝隙里的尘埃,无根无萍,不过,倒也自在。”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低声道,愧疚感悄然滋生。

Heidi只是摆了摆手:“无所谓了,在诺努萨的日子比这难熬得多,早就习惯了,”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探究,“倒是你,莫游圃,‘旅行家’——这名号在连廊里可响亮得很。很多人都把你当传说,说你弹指间能平息世界的战火,也能引来星辰的陨落。那他们知不知道,你也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吞噬存在的黑暗世界里,关心一个无名之辈睡在哪儿?”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弄,却并无恶意。

“根据我旅行的经验,传说多半是误解的合集,”我摇头,“我所做的,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当时认为正确的选择。至于后果……只能说并非总能预见。”

话语结束,沉默再度降临。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流体,在我们四周缓慢地起伏、盘旋,那些低语声时而贴近耳廓,清晰得仿佛有人在喃喃诉说秘密;时而又退至遥远的地平线,化作模糊不清的潮汐回响。我尝试捕捉并解析这些声音的规律或含义,但它们如同破碎的镜面,只反射出零散而矛盾的意象。

“你在听那些声音吗?”Heidi忽然问,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像两盏安静燃烧着的琥珀灯笼。

“是啊,我总感觉它们代表了些什么,但是没有头绪,或许多给我点时间,我就能够解析其中的奥秘。”我答道,目光投向黑暗中那些搏动的幽光轮廓,仿佛它们正以超越语言的节奏,诉说着这个世界沉默的真相。


“来人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感受到眼前的黑暗出现了些不同。同时,周遭那些始终萦绕的低语声骤然变得清晰,继而扭曲成某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鸣响,随即又沉入更深层的寂静。随即,黑暗被自行分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们就这么从背景中浮现出来,如同墨水滴入更浓的墨中勾勒出的轮廓。一共三人,身形高瘦得近乎异常,披着似乎由黑暗本身编织成的斗篷,其边缘正在不断地融解又重组。三人的面部都没有五官,留给那些器官的位置上现在只有一片平滑的暗色平面,偶尔有极其微弱的星点状光斑在其下流转,仿佛遥远的星座投影在深潭之底。

看见我们,三人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凝滞,随后竟毫不犹豫地转身,意图重新融入身后的黑暗。

看到这一幕,我急忙对他们施用奇术:“我去,这么急着走?那就别走了,留下来聊聊。”三人便立刻被我拉了回来,并被我施加了禁锢,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回收……回收……失败……失败——”一个声音响起,音调平直,不带任何情感起伏,带着某种多重叠加的回音,像是许多人用同一种节奏同时低语。随后,便卡在这个短语上,循环往复,如同一段损坏的录音。

“会说人话吗?”Heidi抬脚轻踢了其中一人一下,但对方毫无反应,只是持续着那单调的重复。

见她作势要再踢,我制止道:“别急,我把他们灵魂抓出来一搜记忆就全知道了,你这样,就算把他们踹死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灵魂?你确定这玩意儿有那种……我们认知中的灵魂?”Heidi后退半步让出空间,但目光依旧警惕地锁定着目标。

“不一定是传统意义的灵魂,但驱动这具躯壳、维持其存在与执行指令的核心意识或信息簇,总该有一个的。”我一边说,一边将手掌虚按向距离最近的那个身影。指尖流淌的银色辉光骤然变得锐利、凝实,化作细密的丝线,探入那仿佛由黑暗构成的躯壳之中。接触的瞬间,那重复的喃语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被接触者全身剧烈震颤,斗篷边缘融解重组的速度暴涨,近乎沸腾;面部那平滑的暗色平面上,星点光斑疯狂地窜动、闪烁,划出杂乱无章的轨迹。同时,另外两个被禁锢的身影也同步震颤起来,仿佛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层次的链接。

五指微拢,稍一发力,我便将那个核心剥了出来。随着核心离体,那个身影彻底僵直不动,斗篷凝固成类似黑色琉璃般的质感,面部平面上所有光斑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片空洞的漆黑。此刻,被我虚握在掌心的,是一团由细微的明灭光点与深暗涡流交织而成的雾状聚合体,在我掌心不断变幻着形态。

我正准备将那团雾气捏碎,让其中蕴含的信息流直接呈现,Heidi却突然拦住了我:“先别急,让我先拍张照——这玩意可不常见。”我点点头,待Heidi摆弄好摄像机,拍够了她想要的照片后,我才将雾气捏碎。同时,使用了灵质视野,以更好地观看其中的内在。

稍稍聚神,我在那团雾气所逸散出的信息中开始查找有用的部分。然而,随着检索深入,我发现这三人似乎并非元凶。当我发现他们正在清理残破世界碎片的记忆时,我彻底了解了世界1273所发生的一切。

“……哦,完蛋,这下有点麻烦了。”

“麻烦?什么麻烦?”Heidi不解地问道。

“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应该是隶属于诸世之外的边境清理员,他们负责清理世界残骸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废物和垃圾,”我捏着眉心,仔细回想着细节,“啧,世界1273被转化为收容诸界废料的世界这件事,按照《公约》的补充备忘录,在正式启用前,必须由指定的人员向邻近连廊区域发布广域告警,并在门扉上设置永久性的屏障,这是一套标准流程。”

Heidi皱眉:“但实际发生的是,这里变成了一个诱捕旅行者的陷阱,而且没有任何警告。”

“正是如此,”我挥手驱散手中残余的信息光尘,“至于这些清理员,他们记忆中的工作日志显示,他们只是按接收到的指令行事。指令来源被加密了,但指向一个本应负责发出告警的频段。更关键的是,他们的任务清单里,根本没有‘处理高活性、完整意识个体’这一项,他们的权限仅限于处理已惰性化的世界碎屑和无意识残渣。啧,这下就麻烦了……”

“既然这样,那么……那些失踪的旅行者肯定是被清理员送到了主控节点那里,你快看下那在哪,我们赶紧过去。”

我挠了挠头,回想了一下,向着一个地方指了一下:“……好像是那边?”

“那我们走吧,还等什么?”

“唉……那你过来。”

待Heidi走近,我抬手一把抓起她的手臂,顿时,银光骤亮,将我们自身的存在拉伸成一道转瞬即逝的锐利轨迹。我带着她化作一道逆行的流星,沿着光路,笔直射向清理员们记忆中的此世界主控节点。黑暗在我身后如潮水般合拢,又在我前方因冲击而剧烈沸腾。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我在一个看似毫无特征的黑暗区域尽头停了下来。在前方,视野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更加深邃虚无,连远处那些幽光轮廓在这里都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仿佛所有光线均被它所吸收。根据清理员们的相关记忆,这里便是主控节点所在之处,所有的碎屑与废物会在这里经历回收、分类、重组,随后将它们抛回世界之中,成为新世界诞生的原材料。

我稍微扰动了周边的EVE粒子,随即,眼前的虚无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涟漪中心,那片纯粹的黑暗开始褪色、变薄,渐渐显露出其掩藏之物。我看着眼前那圆形入口,迈步踏入,随后便到达了主控节点的内部。此时,我想起Heidi仍被我抓在手中,便将其放下。

“你能不能轻点——你要干什么?”此时,我突然想起,先前使用灵质视野时看到的Heidi灵魂,便来到了她的身前,抬起手打了个响指。随后,一层屏障似乎被我击碎。

“……你怎么发现的?”

“当时在诺努萨就有所预感,这次只不过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罢了。说到底,给自己下暗示,从而改变自己的性格这件事,我见过的可不少啊。”

听到我的话,Heidi无奈地笑了笑:“什么都瞒不住你啊。”此刻,她的动作与神态都相比之前温柔了不少,这应该就是她真正的性格。

我耸了耸肩,随后回过头来,观察着主控节点。眼前的空间中,悬浮着无数半透明灰白色茧,每个茧的内部都封存着一团颜色各异、明暗不定、不断变幻形态的光晕,有些光晕中还能依稀看到极其模糊的人形轮廓或面部特征。它们无声地漂浮、旋转,偶尔还会彼此间轻轻碰撞,溅起细微的光尘。

在一旁的地面上,我们看见了一具干尸,虽然他的面部已因长时间风化而不可辨认,但从他身上的残破星蓝色长袍,以及袖口和领口处绣着的花纹可以看出:那个就是未发出告警的指定人员。

“该死的,见鬼!”一股混合着荒谬与怒意的寒意窜上我的脊背,“找!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一定还在这里!”

Heidi给自己的摄像机换了个镜片,使用着它仔细扫描着整片空间。我将感知如蛛网般撒向整个主控节点空间,一寸寸地搜索,试图找到可能待在这里的始作俑者。突然,Heidi向我招手:“我找到了。”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透过摄像机镜片的特殊成像,我看到远处地面上,瘫软着一团仿佛没有骨骼的人形物体——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应当是没死。我们小心地上前,但直到我们来到他的身旁,他也没有起身或做出任何反应。

我俯下身,仔细观察他的样貌,很快,我便知道了他躺在这里的原因:“该死的东西!这人嗑药磕大了!”

“他能在这里吸食什么?”

我指着一旁漂浮着的茧,喊道:“这些茧!它们能够消化废物,随后排出对世界来说有用的基础成分,而那些成分能够被炮制成致幻剂!他骗人过来肯定是因为人的本质消化完,和其他的世界残片什么的不一样!”我转过头,对着Heidi说,“先救人!这人现在动也动不了,我们到时候慢慢和他算账。”

随后,我们将内部有着人形轮廓或面部特征的茧全部破开,将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与尚且存活的旅行者们都救了出来。我运用奇术治好了存活的旅行者们,但精神与本质的受损使得他们仍然陷入昏迷。

忙完了这一切后,Heidi问我道:“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把他们一个个送出去吗?”

“不用这么麻烦,我去把主控的屏蔽模式解除,然后直接联系连廊过来就好了……等一下,我去把那个东西给治好,不然就他那个被致幻剂侵蚀的脑子,恐怕不能自己认罪。”

我首先来到了主控处,调试其中的内容,将屏蔽此世界的信号屏障解除,并联系了连廊。随后,我来到了地上那具烂泥般的身躯旁,蹲下身,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他稀疏肮脏的头发,强迫他看着我。那人的手臂上布满新旧针孔和奇异结晶化痕迹的皮肤,而在他的眼中,我只能看见浑浊而瞳孔扩散的眼珠,连聚焦都无法做到。随着我将他的头拽起,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艰难地拼凑出了一句话:“……走……走开……”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像是砂轮磨过锈铁,“……都是我的……我的光……我的梦……”

“唉……可悲。”我松开手,同时,一股温和但彻底的修复力量顺接触点流入他体内,修复好了他那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脑子,以及身体各处被过量多巴胺、内啡肽所灌烂的突触。现在,那人陷入了死般的睡眠,并且可以预见的是,在接应的人到来之前,他都不会醒了。松开手,我任由那具如今空有健康躯壳,内里却早已被无尽空虚蚀穿的身体软倒在地。修复他的生理损伤并不困难,但那些被光与梦的幻觉所替代的真实情感和被毒品灼烧殆尽的道德底线,是任何奇术都无法弥补的深渊。他将面对的不再是迷幻的极乐,而是清醒后无法回避的,那来自数百条生命的重量。连廊的法律会给予他最终审判,但那已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了。

Heidi走到我的身边:“他们中……能真正醒来的,会有多少?”她轻声问。

“身体上的创伤我已尽力修复。但灵魂的灼痕和记忆的破碎,以及被强制消化的恐怖体验……”我摇摇头,“即使醒来,他们也大概率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其中的有些人或许能缓慢找回一部分自我,但更多的人,可能会永远迷失在精神世界的废墟里。连廊会有心理医师介入,但……”我没有说完,但Heidi明白我的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主控节点的天空。从这里,能够看见一切世界,但在万物之下,无数丑恶的事迹仍在不断增长。就在这时,空间边缘的黑暗如同帘幕般被轻轻掀开一角。没有剧烈的空间波动,也没有耀眼的光芒,几道身影如同从水底浮现般悄然步入,他们是前来救助旅行者们的小组。他们没有对我们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分散开,其中的一部分开始用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仪器逐一扫描、评估地上昏迷的旅行者,并将尚有生命体征的个体小心地移入闪烁着稳定力场的悬浮担架;另一部分则开始对整个主控节点空间进行全方位的扫描、采样与记录。那个昏迷的罪魁祸首被套上了抑制能量与精神活动的特殊拘束具,由两名队员严密看管。

在所有的流程结束后,我们跟随小队,踏上了返程的专用通道。这一次,穿越黑暗的感觉不再是坠落,而像是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滑过一条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静谧河流。

回到连廊,熟悉的恒定微光与轻柔的环境底噪扑面而来,竟让人感到一丝恍惚的不真实。联合响应小队带着幸存者和犯人迅速消失在通往核心仲裁区的专用通道深处。我和Heidi则被引至一间陈设简单,唯有巨大观察窗可俯瞰连廊无尽门径流转景象的休息室,等待后续的正式问询。

“结束了。”Heidi靠在观察窗边,望着窗外那些如同星辰般明灭、通往无数世界的门扉,忽然说道。

“是这件事结束了,”我走到她身旁,“但在连廊之外,在无数世界的阴影里,类似的事情或许仍在发生。只能希望,下一次,警示能来得更及时一些。”

不久,两位身着素色袍服的书记官到来,将我们分别引入陈述室,详细记录此行经历。冗长却必要的流程结束后,当我再次回到连廊的公共区域,Heidi的身影依旧等在那里。

“你接下来去哪?继续在连廊打地铺?”我问道,带着些许调侃。

Heidi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扬,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有人承诺过要补偿我——至少,帮忙找个能躺下的住处吧?”

“啊,哈哈,”我挠了挠头,“我还真没有什么好去处……等下,我的室外居所那儿……地方倒是还有空余,如果你不嫌弃简陋的话。”

“那太好了,”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我不挑,有张正经的床就心满意足了。”

她转回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流转不息的门扉之光,眼眸中倒映出无数世界的缩影。在那片深邃与微光永恒交织的景致深处,仿佛仍有更多未被言说的秘密,在寂静中缓缓铺展——但那,已是属于未来旅程的篇章了。现在,我们将回到居所,然后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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