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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移

事故:001-I-1
性质:灾难性连锁奥秘物质泄漏
调查员:Koda Anoki(名誉主席,Site-43心理学与超心理学部)
调查对象:多人
<记录开始。>
Anoki博士:为了记录,请报一下你的姓名和职位。
Del Olmo博士:Del Olmo。Bernabé Del Olmo。
Anoki博士:你的职位?
<无关音频内容删节。>
Anoki博士:记录将显示对象为模因与反模因部主席。
Del Olmo博士:好像这有多重要似的。
Anoki博士:这当然很重要。好了,突破开始时你在哪里?
Del Olmo博士:我正在面谈……
<沉默。>
Anoki博士:你在和谁面谈?
Del Olmo博士:我不……我不知道。
Anoki博士:你忘记了?
Del Olmo博士:是的。不对。我……那信息。我觉得它……已经不存在了。
<沉默。>
Del Olmo博士:你相信我吗?
Anoki博士:今天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我当然相信你。
Del Olmo博士:我还记得一件事。
Anoki博士:是吗?
Del Olmo博士:我记得我非常确定有坏事将要发生。

这感觉总是很坏,但这一次感觉简直跟要死了一样。
Udo的精神立刻被压垮了。她全身的每一寸都在疯狂地发出痛苦信号。还未意识到自己倒下,她就已经躺在地板上,还未意识到自己犯恶心,她就已经在干呕。
这一次他们漂移了多远?
其他人也全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周围的地砖上;Udo可以看到斑驳的光影和熟悉的形状,尽管她因为转换的痛苦半闭起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看到的一切都带着淡淡的红色调。她能认出Wettle的大块头,Harry的深色衣领,Nascimbeni的……
Nascimbeni?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疼痛瞬间消失了。她全身汗湿,不住地颤抖,但转换已经结束了。她回到了基准线。
只不过Noè Nascimbeni的确倒在她身边,其他人都在瞪着他,仿佛看到的是鬼魂,而非仅仅是一个本应已死的活人。Del的嘴唇被牙齿完全压住,Udo觉得她可能快要尖叫出来。
然后Udo自己也差点尖叫出来,因为Nascimbeni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饱经风霜的脸上每条皱纹里都带着关切。“你没事吧?感觉如何?”她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像她和其他人那样倒在地上。他只是跪着,查看她的情况。天空是红色……不对,没有天空。
她是在AAF-D里,突破警灯亮着。
这不公平。这不可能。他们每个环节都没有做错。我们应该回家了才对。她强压下自己的情绪,把这可怕的想法憋在心里。他们有规章要遵守,而J&M前任部长已经被死亡划分到了规章的另一侧。
Del是第一个站起来的。Nascimbeni一一扶起其他的人;Wettle仍然坐在地上,朝老人眨着眼,就好像他有哪里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她扫视其他的人,所有的担忧都得到了证实。他们看上去更衰老,就像在每一条死线里一样;没有收容职责要履行,自然也不必确保他们身体健康,所以他们并不享受高级延寿技术的特权。Allan显得尤其憔悴,这很奇怪——他的主管特权通常会给他更多选择余地。此时他正查看着别在他羊毛衫上的塑封“访客”通行证,所以很显然发生了一些别的什么事。
Udo过了好一会才认出Lillian,她穿着深色西服,白头发剪得很短。在他们之中,她是唯一没有佩戴任何ID卡的人。
Site-43只有一个职位能有这种特权。
Lillian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便携式无线电,它在响。她从腰带上摘下它,像要甩掉一场白日梦一样拼命眨着眼,然后按下了通话键。“呃,报告?”她的眼睛在高速地来回转动,仿佛阅读着某个看不见的提词器。她正在整理她的新记忆;在他们之中,只有她不需要别人告知就能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好事,因为无线电里没有任何回应。Nascimbeni转身去检查排污管道;Del似乎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她两手握成了拳头,悲痛和沮丧让她的脸涨得通红,Lillian趁机拉过她,将她和其他人围拢到一起。通常这位战士生还者不会这么轻易任人摆布。他们五个人围绕在仍坐在地上的Wettle身边。
“我是主管,”Lillian宣布。
Harry瞪大了眼睛。Del在翻白眼,她仍然盯着旧情人的背影,看他对着各种仪表啧啧称奇。而McInnis只是一脸困惑。
“我们在这里缅怀死者。”Lillian眯起眼睛,努力集中精神。“我头好痛。这些记忆有点不对劲。死者,死者……”她的眼睛猛地重新睁开,明亮碧蓝。“他们阻止了2002年那场突破,但有十四人死亡。不是我们,也不是他们。”他们指的只可能是遇难者,他们在这场无尽轮舞中的对手。“Allan做了段讲话,然后,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她再次按下无线电。“Radcliffe特工,报告!”
仍然没有回应。
Lillian冲向Nascimbeni身边。老技术员咂着舌头,分析着数字显示屏上的读数。显示屏连接的管道正在发出不祥的嗡嗡声。“跟我说说。”
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这就像……一切都倒退回去了。我没法理解这些数字。”
“是不是有突破正在发生?”Udo悄悄靠近他们。“那会是造成差异的原因吗?”
Nascimbeni叩了叩屏幕,仿佛这样能让屏幕上的数字变得合理一点。“都是错误代码和莫名其妙的东西。不可能知道了。”
Udo打开壁柜,取出一副反光材质的长手套。“技术上来说是这样,但奇术上就不一定了。”
“倒退,”Harry重复道。“在九号也会这样吗?”
“今天不是九号,”Lillian说。其他的人都愣住了,甚至包括Wettle,他转过头注视着她——只有两个例外:Nascimbeni只是困惑地微微皱眉,而Udo正忙着确认手套的密封性。“今天又是九月八号。”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Nascimbeni问,此时Udo打开了奥秘流质管道上的罩子,开始检查它的内部传感器。她伸手抹去玻璃上的雾气,突然感到一股电流穿透了她全身的骨骼。那电流在她体内涌动,嗡鸣,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活着。
她咬紧牙关,免得它们格格作响。没时间了。Lillian正要回应Nascimbeni,但Udo打断了她。“大家都退后。不要再碰刻度盘,Noè。大家都退后。”他们有的诧异有的恐慌,但他们都照她说的做了。毕竟,她是这里最接近专家的人。“秘度超标太多了。所以读数才会这么离谱。这些管道差不多等于不存在。”她为自己话语的冷静和准确感到一阵自豪;自豪感打着转汇入她骨髓里的高热,消失得无影无踪。“管道也好,罩子也好,防护层也好,它们现在根本什么都挡不住。”
Nascimbeni低头看着他的指甲,接触到玻璃的那部分已经发黑。Wettle艰难地站了起来。
Udo的视野周围正在变暗,如同一条隧道,通向唯一可能的结局。“整座设施马上就要爆炸,我也马上就要死了。”
她从管道上松开了手,迈步远离她的生还者同伴们。

Radcliffe特工:Stewart Radcliffe。我是控制与收容部的一名特工。
Anoki博士:Lillihammer主管呼叫时你在哪里?
Radcliffe特工:在F-D气闸门外。那是我的值班岗位。
Anoki博士:但你没有回应。
Radcliffe特工:没有。
Anoki博士:为什么呢?
Radcliffe特工:我没……我没带无线电。
Anoki博士:那又是为什么?
Radcliffe特工:我最近……
<无关音频内容删节。>
Radcliffe特工:我最近麻烦事很多。那不重要。那不是借口。总之我就是没带无线电。
<沉默。>
Radcliffe特工:是因为我没带无线电才会出这种事吗?
<沉默。>
Radcliffe特工:求求你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Wettle看着湿淋淋的血红色的什么东西撕破Okorie的身体钻了出来,洒落了一地的鲜血和脏器和深紫色团块,那些可能是她的器官和血管。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撕裂声,灰色的软骨和白色的骨骼从这生物的肌肉组织里迸出,肌腱像松解的绳股一样舒展开来给它们让路,直到这东西整个垮塌成Wettle脚边的一堆碎肉,他方才意识到它根本不是一个生物,它只是Udo Okorie完整的内部结构。他的运动鞋立刻浸透了鲜血,他踉跄着后退,一声哽咽的惊叫钻过正在往上返的午饭从他喉咙里冲出。

这还并非全部。Okorie破裂的皮肤仍然立在原地,血肉正顺着松垂的皮瓣滴落。干瘪的嘴唇向下耷拉着,显出一丝嘲弄般的恐惧神情,她融化的眼珠滑落到脸的内部,又从鼻子和嘴里垂下来。她左手和前臂的皮肤像袖套一样挂在现在正冒出蒸汽的管道护壁上。
一时间,所有人全都定在了原地。
然后整个世界只剩一个声音,一个响亮得不可思议的人声,始于Lillihammer的无线电,令它火花四溅,止于他们每个人的耳边,震碎周围所有的玻璃。那是一个迷惑不解的男声:“有什么不对劲。”
待他们举手掩住耳朵时,它已经结束了。仿佛接到了某种诡异的撤退信号,Okorie的皮肤像一堆湿透的保鲜膜一样崩溃在地板上。她的手仍在管道上,手臂则被其他部分的重量牵扯着与它撕裂开来。
Ibanez向管道跨出一步,她伸出了一只手——仍然握着拳,现在已经在流血。Harry发出细小微弱的否认声。Lillihammer把无线电举到嘴边,就算她说了什么,也没有人能听见。而Wettle……
恐怖的死亡,骇人的残骸,那个声音,还有最终的崩塌,每一个单独算都很过分了。加在一起,简直就是疯狂。Wettle又退了一步,然后是又一步。他感觉他可以后退着逃跑,整个余生都这样跑下去,永远无法移开目光。仿佛只要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就再也不能回头。
管道开始震颤。其他人在喊叫着什么,但他只能听到白噪音。地板变成了天花板,管道变成了攫取的利爪。
他又退了一步。

Mukami部长:Ana Mukami。控制与收容部部长。
Anoki博士:你接到了Lillihammer主管的呼叫。
Mukami部长:是的。
Anoki博士:而且你毫不犹豫地从命了。
Mukami部长:主管知道……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向来都知道。
Anoki博士:所以,你关闭了AAF-D的隔板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Mukami部长:Bernie……Del Olmo博士,冲进了我的办公室。他在发抖,还大喊大叫的。他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耳朵。
Anoki博士:Forsythe博士认为他的听力损伤是暂时的。
<沉默。>
Anoki博士:一点一点说,Ana。
Mukami部长:好吧。
Anoki博士:Del Olmo博士对你说了什么?
Mukami部长:他说我们需要让所有人都尽可能远离F-D。于是我下令疏散A&R、P&P和复制研究,让F-B和-C的所有人都上地铁。但是我……
<无关音频内容删节。>
Mukami部长:已经太迟了。
Anoki博士:怎么个太迟?
Mukami部长:我只是以为……我们还有更多时间。
Nascimbeni还没明白为什么,就已经伸出手想拉住Wettle的手,而后者就在此时倒退着撞上了墙壁。他的颅骨撞在瓷砖上,发出可怖的碎裂声,现在其他人也凑了过来,尽管全都泪流满面,大张着嘴,他们还是关心他到底伤得多严重。
Wettle的小眼睛缓缓眨动着,一片红色从他后脑击中墙壁的位置渐渐蔓延开来。它不断扩张,像猩红的光晕般围绕着他,它并未滴落到地面,而是逐渐覆盖垂直的墙面。
然后红色里出现了粉色的斑点,接着是成片的粉色,带着金色与灰色相间的短短发茬,Wettle张开嘴准备尖叫,他的身体摊开在墙面上。
字面意义的摊开。
一切都同时撕裂了。他的实验袍,他的衬衫,他的皮肤和骨骼。尖叫声终于响起,然后再也不曾停下。这大块头的两眼在被挤向后脑时脱眶而出,裂解但并未爆开,巩膜散成一片布满血丝的由红转白的海洋,环绕在他瞪视的晶状体小岛周围,现在他展开四肢贴在墙上,碾平自己的身体,扩散出去,覆盖了每一寸闲置空间。他就像着了魔的人一样尖叫。他就像垂死的恒星一样尖叫。他就像在Nascimbeni的骨头里尖叫,而Nascimbeni也朝他尖叫起来。

在尖叫声背后,他听到一个声音。“重复,这里是主管!”是Lillian。“封锁F-D气闸门。现在就封。把那些隔板门也关上。”
回答的声音几不可闻——不知是尖叫声盖过了它,还是无线电在之前那次爆炸性的通讯中受了损——然后远处传来砰一声巨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近。
他们的坟墓已经被封得严严实实。
Wettle仍然在建筑构造上像一滩污渍般扩散,现在他已经侵入了天花板和地板,从上下两侧逐渐逼近其他人,粘液和脓汁从他全身每一个孔道流淌出来。 Nascimbeni感到无力又麻木,仿佛灵魂出了窍,他怀疑这是不是就是休克的感觉。他儿子出生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感受,那是很久以前了。很久很久以前……
有什么东西粗暴地拽了他一把,然后他跑了起来。他们都在跑。Ibanez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外套拉着他,他看到红色笼罩下的黑与白一闪而过,是Lillihammer同样在拽着Blank。Nascimbeni甩掉拽着他的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无限扩张的Wettle,再回头时,他看到主管用空着的那只手又一次拿起了无线电。
“Bernie!是你吗?”没有回应。“我们该去哪里?最近的安全屋在哪?”
Nascimbeni接受的训练使他能顶着恐惧说出响亮而平静的清晰话语。“没有安全屋,”他发现自己只能这么告诉他们。“在秘度峰值时哪里都不安全。事情能不波及F-D之外都是万幸了。”
Ibanez神色绝望。Blank……光是看他的脸都让人感觉痛苦。Nascimbeni把注意力击中在前面的路,浓雾正在渐渐吞没它。他们两侧的逆时性物质管道都裂了口,它们正在贪婪地吸入残留物质。吸入的越多,雾就越浓厚。他们这群逃亡者正在时间中逆行,穿过一片沦陷的世界。彻底的沦陷。
他突然意识到,警示灯根本没亮着。只是一切都莫名地镀上了红色调。
一切都是红色。
一切。
“Stewart?”Lillian吼道。“你在不在?老天爷啊,有没有人在?!”
然后有什么东西撞上了Nascimbeni,撞得很重,他晕头转向地倒在地上。一抬头,他看见Harold Blank把名誉主管按在墙上,扯下他毛衣上的访客通行证,扔到一边。“这都怪你,”档案员怒吼。他的脸上糊满眼泪、鼻涕和红色的血肉,一团浓雾如光晕般在他太阳穴周围打转。“我知道这都是你的错。为什么我会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他妈的到底干了什么?”
Nascimbeni呻吟着站起身来,那两人的争执仍在继续。“我知道是你。”Blank的眼神和他的发型一样狂乱。“全他妈是你的错。你也知道的,不是吗?你一直都知道。从Scout那时起就知道。反驳我啊。”
McInnis两眼空洞,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Nascimbeni整了整他的制服,挤到他们俩之间。精炼厂在隆隆作响,在他耳边咆哮,而他搜刮着镇静和安抚的话语。他得说些什么让事态平息下来。

Wirth博士:Wirth。
Anoki博士:继续。
Wirth博士:什么。
Anoki博士:我需要你的全——
Wirth博士:Wirth。Reuben。Reuben Wirth。我是一个档案员。
<Wirth博士大笑。>
Wirth博士:只有我一个档案员了。
Anoki博士:你在突破中经历了什么?
Wirth博士:听说过“埋首书堆”这样的说法吗?
Anoki博士:经常听说。
Wirth博士:那就是我的经历。字面意义的。
Anoki博士:是怎么发生的?
Wirth博士:F-D里溢出来的东西顺着焚化炉的进料管钻进了档案库,所有的文件都活了。
Anoki博士:这是什么比喻的说法吗?
Wirth博士:它就像地狱来的混凝纸模型。纸浆构成的东西到处乱爬。我觉得我能认出其中一些东西。我觉得……它正在给文字以生命。给那些文字所描述的东西。它们从各种地方涌出来,盐矿,文件柜,书架,档案盒,最后融化到一起,融化的还有……
Anoki博士:还有?
Wirth博士:人体在三百摄氏度左右就会融化。你知道吗?
Anoki博士:不知道。
Wirth博士:我本来也不知道,直到我亲眼看到。
<沉默。>
Anoki博士:焚化炉的安全装置不是应该能阻挡东西通过吗?
Wirth博士:是的。
Anoki博士:你知道为什么它没有阻挡吗?
Wirth博士:是的。
<沉默。>
Anoki博士:为何只有你逃过了这一劫?
<沉默。>
Anoki博士:Wirth博士?
Wirth博士:只有最顶上的那些会融化。
Anoki博士:最顶上的?什么的最顶上?
<沉默。>
鲜血喷涌而出,Nascimbeni的左半边身体变成了一片红雾,一根斑驳的梁柱——上面还装有应急电话机——突然填满了他所占据的空间。Ibanez感到有句无济于事的警告还未出口就已消亡。现在建筑的结构在疯狂地变换,一秒之后,那骇人的残骸就坠入了一道竖井,将墙壁涂抹得更加鲜红。然后那些也不见了,徒留一声绝望的嚎叫。

已经什么也不剩了。她已经一无所有。她一直嚎叫到喉咙哽住为止。
Allan的眼里仍是一片空白。
她再一次失去了他。她再一次失去了Udo。这一次没有办法再去追回她。没有办法再成为英雄。
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这既是否认,又是使命宣言。损失已经大到无法估量。她必须让它停止。必须让它变成没发生过。而那意味着——她迷乱的头脑如此坚信——她必须完成收容措施。
阻止连锁效应。
收容突破。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每个部门的每条路她都烂熟于心,但是这样还是不够。因为现在不论往哪个方向去,路上都会多出两条、三条或五十条本不存在的岔路,她无法同时兼顾它们全部。就连九十度的拐角看上去都显得很不对劲。
于是她做了她短暂而跌宕起伏的一生中最经常做的事。
跟着她的直觉走。
她不得不绕到其他人背后,开始推挤他们,好让他们都动起来。Harry嚎啕大哭,但她不在意。只要他的腿还在挪动。只要他们还在前行就够了。
这片区域的隔板门都没有正确地合拢。有一扇似乎想要冲破天花板上的凹槽,它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气中回荡,伴随着雨点般的火花。有一扇侧转了九十度,不再贴合凹槽。有一扇确实关上了,但它变成了虚影。他们穿过它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她不认得那是什么香。她从来不用香水。
空气中响起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突然间他们脚下的地板开始上下颠簸。颠簸停顿了一下,只是一小会,然后再次开始,而且更加剧烈。她踉跄着向前走,而整座设施打着鼾,红色镶边的舌头带动着他们,当她一头冲进下一个路口时,一阵和熙的微风向后吹起了她的头发。

Markey专员:David Markey。收容专家。
Anoki博士:你很熟悉AAF-D和应用神秘学部的系统,对吗?
Markey专员:我设计了相当一部分。有一些还是我亲手建造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Anoki博士:你以前是Nascimbeni部长手下的一名技术员。
Markey专员:是的。
<沉默。>
Markey专员:是啊。
Anoki博士:所以,你在突破时的职责是指导如何适当处理站点各系统,改善其机能以应对紧急情况。
Markey专员:手册上是这样说的。没错。
Anoki博士:那么实际上具体是干什么呢?
<沉默。>
Anoki博士:对不起,David。但我必须——
Markey专员:我知道。是药的原因。
Anoki博士:我们可以稍微——
Markey专员:不用药的话我连这样都做不到。
Anoki博士:好吧。
Markey专员:好。手册。我……我抄近路去了收容控制中心,我去得尽可能快了。
Anoki博士:你的岗位不是本来就在那儿吗?
Markey专员:是的。但我当时在洗手间。
Anoki博士:所以你听到突破警报,就跑过去了。然后——
Markey专员:是快走。我不……我不会跑。我跑不动。
Anoki博士:当然。到了收容控制中心后你做了什么呢?
Markey专员:我的人已经把一切都显示在大屏幕上。Jill正在对着无线电大声下命令。所有人都在干他们自己的工作。我看见……
<Markey专员咳嗽。>
Markey专员:我看见ApplOcc和S&C的洒水器启动了。
Anoki博士:灭火系统。
Markey专员:是的。只不过它们喷洒的不是水。不知怎么的,奥秘溢出物混进去了。
Anoki博士:奥秘溢出物是指?
Markey专员:灵能。AAF-D无间断地处理着半意识状态的幽灵液流。肯定是管道和储罐发生了要命的故障,那两种物质才会混合起来。
Anoki博士:混合起来会有什么效果?
Markey专员:它把地狱砸在那些可怜的家伙头上。
Anoki博士:字面意思的?
Markey专员:是的。他们……他们变了。变成了……更低级的东西。他们很愤怒。就像愤怒的海洋在翻滚。就像沸腾的沥青在波动。
Anoki博士:有多少人?
Markey专员:Clio说事情发生时那两层楼里有大约六十人。然后他们就不再是人了,开始猛砸他们碰到的每一扇门。
Anoki博士:那导致了什么结果?
Markey专员:他们把魔鬼全都放出来了。
Anoki博士:为了应对此事,你干了什么?
<沉默。>
Markey专员:我毁掉了一切。
Ibanez突然停下了脚步,Lillian撞上了她。McInnis期待着一场滑稽的洋相,但那并没有发生。要是在平时,高个女人会从胯部先撞上矮个女人,然后一个倒栽葱翻倒在她前面,把她们两个人都带倒在地上。但现在不是平时。
Lillian仍在前进,而Ibanez仍在原地。
模因学家的膝盖撞上部长的后背,那里凹陷下去。Lillian身体后仰,试图刹住车,当她撞到Ibanez的头时,那里有更多的凹陷。然后是更多。更多更多。
Delfina Ibanez的身体,连带制服和一切配件,像个气球一样包裹住了她,就在Lillian踉跄着完全穿过她所站的空间的那一刹那,气球爆炸了。各种色调的红色喷射出来,从脚到脖子溅了高个女人一身,滑腻之物洒落满地,她滑倒在她的朋友碎裂的残骸当中。

地面上的涟漪平息下来,Allan惊愕地退到墙边。他看着Harry像块石头一样跌坐在地,开始哀嚎。
不论那阵微风到底是什么,它已经不知去向了。Lillian躺在狼藉的血泊里,她的眼睛在高速眨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缕滑溜溜的东西从她的头皮上滚落下来,流进她的左眼,她开始像女妖一样尖啸,她在地板上挣扎着,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绝望地试图挣脱,试图洗净自己,也许还试图让已经发生的变成没有发生。
Allan走上前去伸手扶Harry,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一个人影从一簇竖直的管道后走了出来,是William Wettle。他气喘吁吁的,但眼神十分清醒。看到他们时,他眨了眨眼,然后叹了口气。
“你已经尽力了,”他说。
Harry抬头看着他,惊呆了。
Wettle还在继续说下去。“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会责怪你。”
Harry看着Allan的双眼。他的眼睛里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们会一起解决这个问题,”Wettle说。他露出了笑容。

Ambrogi部长:保洁与维修部部长Romolo Ambrogi。
Anoki博士:你负责管理突破的技术对策。
Ambrogi部长:在David的指导下。
<无关音频内容删节。>
Anoki博士:我们现在没时间讨论那个。
Ambrogi部长: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了,多亏了——
Anoki博士:你对这次情况会做出怎样的技术评估?
Ambrogi部长:站点的每一件设备都出了问题。监控显示的是其他的世界。我看见Radcliffe……他总算找到他那个天杀的无线电了,然后他想呼叫主管,但声音一传到F-D就变成了可见的实体,开始在墙壁、地板、管道和里面的泥浆之间弹来弹去,把整个地方撕得粉碎。电脑都在哭叫。灯也不再是灯了。而且它压根没得到一丁点收容。
Anoki博士:所以Markey专员才会——
Ambrogi部长:爆了我们。永久的。没错。
Anoki博士:INTERITUS协议是应对完全性收容失效的恰当对策,不是吗?
Ambrogi部长:我们的损失远不止那些。那样做毫无意义。我们可以用得上那些人和设备的。
Anoki博士:你是在假定那里有幸存者。
Ambrogi部长:肯定有。
Anoki博士:你对解决这场突破做了哪些实质性的贡献?
<沉默。>
Anoki博士:部长?
Ambrogi部长:我当时是在情报不足的状态下工作。
Anoki博士:当然了。
Ambrogi部长:我看到地铁的封锁坏了。那里被隔板门封着,但那些东西还是在漏进来。它们在流出F-D。地铁和设施里所有其他区域都是相连的,还连通着大本德镇。我们不能让这事继续下去。
Anoki博士:所以……
Ambrogi部长:所以我关闭了远端的隔板门,打开了近端的,然后启动了真空冲刷。
Anoki博士:那会怎么样?
Ambrogi部长:把所有东西吸进备用管道里,把吸到的东西一路送到湖边,然后F-A会安全地处置它。
Anoki博士:然后是这样吗?
<沉默。>
Ambrogi部长:你他妈明知道不是。
Harry看见Wettle抬起手,在枪响的瞬间才看见了那把枪。子弹穿透Allan的前额和枕骨,嵌入了墙壁。他毫无生命的躯体倒在地上,然后消失了。

然后Wettle也消失了。
然后,Harry还来不及尖叫——尽管他可能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Lillian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她拉着他起身,她的两条长腿带着他走向这疯狂深渊的更深处。
她手中有一台无线电。Harry非常确定那不是她原先的那一台。也许是从Del那里继承来的。它的表面滑溜溜的,某种汁液正顺着Lillian纤细的前臂流淌下来,消失在她西服的袖口里——“F-D情况危急!”她对着受话器咆哮。“我在T-4交叉口。最近的避难点在哪里?”
这一次奇迹般地有了回应。是Radcliffe。“呃……到浓缩室去!就在你们的北面,从奥秘石柱那里左转就到了!”
Lillian拥有出色的方向感。她所有的感官都很出色。她没有犹豫,拉着Harry沿着一排泛红的管道跑了起来,管道的各处表面上正在生长出小的管道,形成克莱因瓶和希洛西七面体和各种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东西。在某处,有个声音在嘲笑着他们。
他再也不会笑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攻击Allan——当时漂浮在他脑海里的念头现在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空洞的痛楚。他不知道……
“Amelia在哪里?”他拽了拽Lillian的衣领。“Amelia在哪里?”
他最好的朋友神色严峻地摇了摇头。要么她也不知道,要么这并不重要。
他们是仅剩的两人。如果最终只剩下他一个,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们绕过那个拐角跑向北边,发现自己来到了某一条挤满小型专用消解实验室的走廊。这里没有舱门。没有浓缩室。只有死去的太阳们滚烫而无情的凝视。
“搞什么?!”Lillian尖叫起来,她突然停下了脚步,Harry冲到了她的前面。

Gwilherm部长:代理部长Janet Gwilherm。追剿与镇压部。
Anoki博士:你负责AAF-A的紧急响应。
Gwilherm部长:那是我的职务,我也是那么做的。
Anoki博士:那里发生了什么?
Gwilherm部长:那个傻逼——
Anoki博士:我们没时间互相责难,部长。
Gwilherm部长:也没时间打断别人说话。Ambrogi那个傻逼把所有的泥浆都送到了湖边,它立刻冲破了所有的封锁。根本没可能消解得了。烫得发红的一车皮的毁灭,那就是它干的事。把每一寸管道都变成了人骨——
Anoki博士:你确定那是人的骨头?
<沉默。>
Gwilherm部长:——然后是设备,然后是插座,然后是墙壁,地板,和所有东西。骨头上是有细孔的。骨头会渗血。我们在监控上看到的最后画面就是F-A里渗出脓液,吞没了所有的人。那些渗出……我想没有足够的细孔让空气流通了。他们在被吞没时窒息而死。我当时真该……
<无关音频内容删节。>
Anoki博士:你真该在那里?那样你也会死,部长。
Gwilherm部长:我们在外面。我们以为这红色狗屎只是局部现象,然后有人看到了窗外。我带着我最强的三支MTF出去查看地面禁区了。
<Gwilherm部长嘶吼。>
Anoki博士:护士!
<无关音频内容删节。>
Gwilherm部长:F-A的监控画面中断之后,我让他们回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Anoki博士:不是坐地铁回去的吧。
Gwilherm部长:当然不是。从地面走过去的。
<沉默。>
Anoki博士:部长?
Gwilherm部长:我们没法进去。现在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个。
<沉默。>
Gwilherm部长:想知道我们在湖边发现了什么吗?
Anoki博士:想。
Gwilherm部长:我们找到了他们。他们每一个人都他妈在那里。
Harry冲到了她的前面,两眼圆睁,然后他跌倒了。
他张开双手想稳住自己——她伸手想抓住他——他碰到了一条红热发亮的超灵体接地导管——他的手臂穿透了它——然后他不见了。她的两腿带着她又往前跑了约莫五六步,虽然很惊险——因为她踩到了什么粗糙又松软的东西,差一点滑倒——但这一次,她奇迹般地保持住了平衡。
然后她转过身。
Harry已经不知去向。在他原来的位置,在红色的地砖上,有一颗红得不可思议的番茄。它的顶部被压扁了,侧面有个裂口,形状和大小大致跟她的鞋尖相符。

红色的汁液从裂口里渗出,红色的果肉在红光下闪闪发亮,红色的碎块脱落下来,把红色的地面染得更红,Lillian看着果籽涌出来,酸汁在不断上升的温度下滋滋沸腾,直到一切——所有的一切,这个小小地狱中其他的每一件东西——同时在红热中爆发,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Deering博士:什么?
Anoki博士:请报上你的姓名和职位。
Deering博士:你知道我是谁。
Anoki博士:拜托,博士。
Deering博士:Dougall Deering。应用神秘学部部长。
Anoki博士:我有点不太明白你在这次事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Deering博士:我只是想要帮忙。
Anoki博士:是的。你跟Asheworth主管联系之后好像显得很焦虑。但你不能确切地表达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Deering博士: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我不可能知道。
Anoki博士:但你知道会有什么发生。
Deering博士:是的。
Anoki博士:你怎么知道?
<沉默。>
Anoki博士:Deering博士?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你怎么会事先就知道这场灾难会发生。
<沉默。>
Deering博士:都是我的错。
Anoki博士:当然不是。怎么会呢?
Deering博士:我……
Anoki博士:什么?
Deering博士:我有一个计划。
<Deering博士大笑。>
Deering博士:我们有一个计划。
Anoki博士:我们?
Deering博士:它应该成功了才对。它没有理由不成功。这……这不可能。这不合理。这他妈的简直是个悖论。
Anoki博士:你在说什么?
<沉默。>
Deering博士:哦,我的天。
Anoki博士:怎么了?
Deering博士:它确实成功了。
Anoki博士:什么成功了?
<沉默。>
Deering博士:我改变了未来。
Koda Anoki注视着最后一页,不知道自己会落泪还是呕吐。他怀疑着人到底能不能同时做这两件事。他怀疑着人的身体能不能同时承受这么多痛苦,是不是和人的灵魂有同样的承受能力。
Okorie和Ibanez只剩焦黑的胶质。Nascimbeni和McInnis消失得无影无踪。Wettle仍然在尖叫,或者也许那是AAF-D在尖叫,又或者它们现在已经是一体同心。Lillihammer的残骸是一个高度逼真的她自己的胶合板人体模型,永远凝望着那颗永不腐坏、仍在流血的番茄,那曾经是Harold Blank。

“他们才是幸运的。”

Del Olmo博士:我只是想让他们睡过去。我以为我至少能为他们做这个。给他们一点解脱。我……我不知道会……
Radcliffe特工:我只是一个人。我阻止不了。我帮不上忙。你也看过时间表了。你知道我不可能帮上忙的。对吗?
Mukami部长:我可以再快点开始疏散的。但我真的以为Bernie有什么重要情报,而我想听一听。这不是……不是他的错。我想我只是……听他说罢了。我总是听别人说话。那就是我的工作。
Wirth博士:我把它们全烧了。每一个。但这样还不够。
Markey专员:我当然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我的工作就是了解那样的事。不觉得这很恶心吗?你能想出比这更没人性的事吗?
Ambrogi部长:她不可能帮上什么忙。告诉我她帮不上。把我们救出去?她都没法把她自己救出去,这都多少年了?!求求你……告诉我她帮不上忙。
Gwilherm部长:我他妈的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只需要知道谁该为此负责。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但那不会给他们带来多少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