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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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年的秋天,我从大学辍学,托亲戚关系,在起水城的站点谋了一份文职工作。

起水城是个有点偏远的北方城市,那时候整个城市都少有平整的马路,车子在地上跑,扬尘在屁股追,呛得人直咳嗽,全然不合这城市的名字。

从湳商门进,走过化肠街、梓壶路,在第一个百货商场左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起水城站就在右对面的马路边。站点的门面很简陋,看起来就是一家小卖部,橱柜后面挂着一台小电视,电视里放着当年最流行的《红颜侍女》,一个秃顶的老头翘着腿窝在躺椅里,眼睛半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电视。这个老头就是站点的主管,赵东烨,兼保卫部部长,或者说看门大爷,我们一般喊他老赵。

进了店里,绕过老赵,拉开一道防盗门,一条刷着绿漆的隧道就露了出来,地上是向下的台阶,两边牵着电线亮着灯,墙上写着一句话:宝华洞,往此处。

宝华洞是起水城站的别名,主体设施都在地下,一共三层,每层都长得像个“丰”字,一条走廊贯到底,两边是办公室、研究室、收容室。洞很小,在职的工作人员差不多二十来个,中老年人居多,只有三五个跟我同龄的年轻人:宋羽、刘佳,两个女孩,我不敢搭话;伟明齐,一个沉默寡言的研究员,整天泡在研究室里不出来;高华,碎嘴子,跟我一样是写文章的,我和他混得最熟。他是本地人,大学在外面读的,去年毕业后回来帮家里人经营茶叶生意,顺便在起水城站混了个职务。

我问他是怎么知道基金会的,他说他大学的时候谈了个恋爱,结果直到有特工上门家访,才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类,他一边哭,一边下定决心要潜入基金会把她救出来,于是填了保密书和申请书,获得了到帷幕后工作的机会。

对于这段讲述,我只当是他在胡诌,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人最擅长干的就是编故事。对那些家人在帷幕外、自己在帷幕后干活儿的人,最麻烦的就是给自己编一个合法合理的职业身份,特别是跟家里人住一块儿的,往往一查岗就容易出问题(小站点记忆删除技术的审批很麻烦,但管得也没有那么严)。高华最开始告诉家人,自己在起水城站旁边的那个百货公司上班,做销售,刚好他大学学的是营销,家里人不懂,就信了。后来他妈妈在他上班时间去百货公司“看望”他,打听一圈才知道他压根不在那里工作,打电话质问高华到底怎么回事,他声泪俱下,告诉妈妈自己其实没有找到好工作,骗家人自己在百货公司干销售是因为不好意思说实话,实际上他只是在商场旁边的一家小卖部里打杂,为家里补贴点零钱。

高华妈妈一听,心立刻就软了,过来一瞧,看见自己的儿子确实是在小卖部里干活儿,还有个秃顶老头为他“作证”,也就彻底放下了心,一边劝高华不用担心和家里人说自己的情况,一边嘱托老赵多多照顾自己的孩子,此后就再没有因为工作上的事为难高华。

我问他,你为啥不直接告诉你妈,你在小卖部打杂,非要绕这一圈。他说,李冉你就是心眼少了,绕了第一圈,别人就不会怀疑第二圈了。我不置可否,但对他张口就来的能力有了不小的印象。

起水城站的工作很清闲,大概就是记录记录收容物的状态,看看城里有没有异常状况,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实验,再写写报告,有时候会接洽一些到访的领导。我主要负责写报告,每日报告、每周报告、每月报告,还有年度总结,此外就没啥要做的,所以每天都比较闲。

闲的时候我就出门逛,沿着黄灰色的土路一直向南走,走到起水公园,在躺椅上打盹;或者去百货商场逛,看看年轻漂亮的女店员,再顺便买点日用品。工作日没事做,高华就会带着我逛,去东市的小摊淘宝,去北街的小吃街吃清油面,去南巷洗洗脚按按背,他不是那种喜欢在外面转悠的人,但对于领着我探索起水城这件事却挺有热情,一路上能说个不停,这家古玩店开了十几年,卖的全是假货;这家面馆老板跟老板娘闹掰了,后者在旁边开了家饺子馆……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悠哉悠哉,二十多岁的人过得像五六十岁的人一样。

闲虽然好,但闲久了就会闲出病来。一年过去,第二年的时候,起水城能逛的地方我都逛遍了,每天搞完报告哪也不想去,窝在办公室里掺瞌睡。老赵见了,说我“活得窝囊的很”,甩给我一个笔记本,要我写东西。

我说怎么还要写东西,报告不是都写完了吗。他说是要你写点别的,找点事做,别一天到晚过得浑浑噩噩的。

我想东想西,扣扣这里挠挠那里,最后打算写写起水城站的人和事。因为大学时教写作的老师说过,不知道写啥就从身边的东西开始写起。虽然写作课我基本都用来补觉了,但不得不说,老师讲的有些东西还是有点用的。

几个星期过去,我写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不少文章还得到了站点同事的传阅。一次,高华凑过来,说,你写了这么多,打算给这本书出版吗。我一琢磨,觉得可行,就嗯嗯地应了两声。他嘿地一笑,说,你想好书名了吗。我说还没呢。他说,我告诉你,想获得成功,就要起个好书名,我这里刚好有一个,两根,就告诉你。

我说那还是我自己想算了。他摆了摆手,说,你这小子就是抠搜,我告诉你,这书讲的是起水城站的人和事,你可千万别在书名上提起水城,要够高深,够悬疑!你看,我们这站点在十字路口旁边,你不如就叫“十字路口的魂灵”!人就是魂灵,但这样讲更灵异,现在人就爱看灵异的。配上“十字路口”,还带点宗教的感觉。怎么样,够吸引人吧。

去去去。我打发走高华,伸了个懒腰,走到地上晒太阳,脑子里却多了件想书名的事情。

“魂灵”肯定不行,挂羊头卖狗肉,“十字路口”太拗口,但结构可以保留……想了一会儿,我掏出笔记本,就着起水城下午的日光,在本子的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洞的故事。

宝华洞这个名字,继承自起水城站的前身,宝华杂物,是个卖杂货的小店子,但由于后来这附近建了个百货商场,生意逐渐变差,老板就把门面卖了,飞去悉尼找自己儿子去了。

不过这老板名字里也没有“宝华”两个字。据高华说,很有可能是因为以前这里发生过的一件怪事,为了镇邪,才以“宝华”二字命名门面。

传说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一名起水镇本地的男子,娶了一位来自外地的怪媳妇。没人见过这怪媳妇的脸,每次男子带她外出逛街,总要用一块红纱布盖住她的脸。这女子也不说话,两人走在一起神神秘秘的。但这男的似乎很爱惜自己媳妇,总是要手挽着手带她走路,还不让别的路人靠得太近。

邻里之间对此议论纷纷,有人传闻这女子是拐来的,有人传闻这女子是见不得光的怪物,还有人说这女子根本就不是活物,是个人形的布娃娃。直到有人提议说把她头上的红布扯下来看看真面目。

一个胆大的镇民站了出来,说,好啊,建国以后就没听说过闹鬼的,是人是妖一扯便知!三步并作两步,趁着那男子不注意,一把拽下来了那女子的红纱。只见那女子的脸庞光滑细嫩、鼻梁高挺、樱唇水润,却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洞的圆孔。众人惊惧时,那女子的脸接触到阳光,竟忽地着了起来,腾地升起一阵大火。

那男子崩溃地抱住女子,大喊“宝华啊,宝华……”,身体竟也跟着燃烧了起来。没一会儿,两人都烧成了灰,连衣物的余烬也没有剩下。

此后,那男子的居所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生着火的怪事,直到有高人指点,众人改称其为“宝华屋”,怪事才停歇。这个名字自此一直传承了下来……

“扯你妈的蛋。”

老赵敲了敲高华的后脑勺,让他回去做实验,又拿起我的笔记本看了两眼。

“前边儿还不错,后面罗里吧嗦的,做文章就好好讲人话,少给我拽文笔。”

我有些委屈地接过本子,但没有反驳。高华笑嘻嘻地说,这叫做文酸味儿,说得我有点恼火。

“你不如就把我讲的故事写进去,原汁原味,看起来还有意思一些。”

他指着我最新写的几页,颇为自信地说。

我自然不愿意。毕竟自己的东西还是得自己写,把别人的故事写进自己的文章里,总有一种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的感觉。但老实说,高华确实比我适合写文章,我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写,他只回了一个字:懒。

“平时写文章,就像心里挂着块石头,总要想个不停,很累人,我宁愿没事做,也不想没事找事做。你就不一样了。”

“我怎么不一样了?”

“你够闲,而且容易闲出问题。”

我给了他一拳。

“你他妈才闲出问题。咱俩干的工作不是一样的吗?”

他只是笑着,没有再多说。当时我只以为他在臊皮。直到第二年的秋天,站点里要求做家庭情况调查,我被安排去整理问卷才知道,高华的父亲前几年就因癌症去世了,家里只有母亲和一个在本地读高中的弟弟。茶叶店的生意不算好,但母亲身体也不好,他回本地工作,就是为了更方便照顾家里人。这样想来怪不得他只在工作日闲的时候带我玩,周末估计得帮家里的茶叶店干活儿吧。

下班后我问高华,你家店在哪里,最近刚好老赵托我买点茶叶。他白了我一眼,说,你可别扯了,咱站里就没有喝茶的人。说完就走了。我也没再追问。

其实我知道他家店在哪里,问卷上有关单位地址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起水城也就这么大一点。有时候我在城里闲逛,也会路过那家小门面,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我确实不喜欢喝茶。

冬天的时候,一批文件送达到了站点终端,说的是要在起水城修一个超大号的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配合其他几个小城市,形成一个跨省级的稳定域。我觉得这是件大事,急忙喊老赵来看,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扔,点了根烟,边抽边骂了一句:

“他妈的,没事找事。”

我有些疑惑为什么这样说,但也不敢问。跟高华说起来,他摆摆手:“要不说你稚嫩呢,乍一看修锚是件好事,能减少城里的异常,实际上人家给你发了好装备,肯定要给你出更多任务的,麻烦的事在后面呢。”

果然,过了几天,又是一批文件送了过来,说是会有一堆新的低危异常项目会在锚修好后转运到起水城站,要我们做好接收的准备。我和几个同事加了几天的班,批了一堆材料,写了一堆报告,才终于证明“我们已具有接收这批新项目的能力”。明明是上面要往我们这儿转,却还要我们证明我们有接收能力,真是有些令人烦闷。好不容易写完了证明书,又收到了新的通知,来安装稳定锚的人员快到了,需要接洽。新的建筑要安装、旧的设施要拆除……等等等等,诸多事宜,忙前忙后,一直到十二月底,临近元旦,稳定锚才终于开始安置。安置的地点定在城东郊的一处偏僻高地,离站点不算很远(站点本来就靠近东城门),不少线缆需要布设,于是经常整日都能听见嗡嗡的电钻声响,又因为宝华洞主体在地下,一施工灰尘就震下来不少,老赵看我和高华这段时间忙着写报告忙得头晕眼花,就把我们调去做清洁,每天早晚扫地、吸灰、拖地各一回,虽说比整天写报告好一些,但腰背依旧一样受累,一天忙下来总是腰酸背痛的,倒头就能睡着。

元旦前一天晚上,高华突然找到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他说他已经约好了宋羽、刘佳和伟明齐(后来才知道他跟每个人都说他已经约好了别人),可以一起去东郊看,刚好稳定锚快修好了,也能去瞅瞅。

老实说,稳定锚的外观我只在几张设计图上看到过,确实没亲眼见过。西北冬天的日出又比较晚,七八点左右,不至于那么不好起床,我就答应了。

于是,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清晨六点多,一群穿着毛绒大衣的年轻男女齐聚在宝华杂货店门前,准备徒步去东郊看日出。这时候四下还是一片漆黑,街上偶尔能看见几盏闪烁的路灯,或者听见不知道哪里来的咳嗽声。高华搓了搓手说:“记得啊,日出前别说话,大家一起许愿。”宋羽说:“没说过呀。”刘佳说:“为啥?有啥讲究吗?”高华说:“我们家的传统,这样比较有仪式感一些。”伟明齐对镜片哈了口热气,擦了擦,没说话。我说:“行了行了,走吧走吧。”高华就一挥手,有点将军模样地领着我们穿过街道,向东郊走去。

踩着坚硬的道路,两边儿的路灯越来越少,四周很快漆黑一片,高华打着手电筒,一行人没再说话,只能听见耳边的喘息和宋羽吸鼻子的声音。越往高处走,天似乎就越黑,能看见的城市就越少,走到后面,脚下的路也一点点消失了,只剩下砂土,光在前面,人在后面,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华突然停了,伸手指着某个方向,说:

“看,在预热呢。”

我们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高地上,远处某个土坡上竖着一个发光的柱体,有点像信号塔,但更粗,上上下下闪着大大小小的提示灯,或红或绿,映着周围的黑暗,显得有点诡异。除此之外就普普通通,旁边停着的几辆工程车甚至都比它更雄壮,一言不发地停在夜里,像几头沉睡的野兽。

“就在这儿等吧。”

高华把“借”来的毯子一铺,几个人朝着东边席地而坐。刘佳说:“我还以为多高科技,这看起来就是根电线杆啊。”伟明齐点点头:“实用为主,而且,启动之后就没人能看得见它了,长什么样并不重要。”我说:“啊?真的假的。”高华说:“确实不重要,性格最重要。”我们几个就都哈哈大笑起来。

高华把手电关了,四下又暗下来。他问:“你们打算许什么愿?”宋羽说:“早点升职,转去大城市。”我说:“明年少点事,多点时间回家一趟。”伟明齐说:“再做三个内部专利。”刘佳说:“齐志闲和我结婚。”大家又笑起来。齐志闲是《红尘侍女》的男主角,模样挺俊俏。我问:“高华,你呢?”他说:“我希望家里人都健康快乐。”我说:“可以可以,一定会的。”他说:“好了好了,快开始了。”大家就静下来,一起望着东边。

先是隐隐的亮光,幻觉般浮在天边,一个鸡蛋黄随之缓缓升起,周遭的黑夜被染上了蛋清般的半透明红光,又如肥皂泡般变色,最终稳定成浅蓝。阳光给远处的山坡和稳定锚镀上了金边,地上的阴影渐渐少去大半,剩下的在日光里却愈显深邃,连着事物本体,似乎让它们更加厚重沉闷。四下无声,被光影渲染的稳定锚倒真的有了点庄严肃穆的味道。可惜没过多久,莫名的水雾从地上浮了起来,能见度一下子变得很差,太阳也缩进了灰白的雾气里。

“Ohno,肯定是稳定锚的原因。”

高华惋惜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宋羽说。

“没办法咯,回去吧。”我说。大家也纷纷站起来。

“没关系,至少还看到了一点,不亏。”高华伸了个懒腰,“走吧。”

“真不想回去干活儿。”刘佳说。

我说:“我也不想。”

一行人就收拾好东西,借着雾气离开了高地,回到站点,发现老赵正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们。

“还知道回来啊。”他翻了翻手腕,抖抖手表,“我还以为你们被稳定没了。”

老赵告诉我们,稳定锚快安好了,新的异常也快来了,到时候每个人又有活儿干了。谁也别闲着。攒个劲,努努力,早点忙完早点过年。

过年。我想着。又一年了。高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记得把日出的事写到书里。我说,这有啥好写的。他说你写就完事了。我说,行吧行吧,你请我吃个饭我就写。他说,你这小子,真会占便宜。我嘿嘿笑了笑,就写了。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站里转走了一批老人,又新招来了几名新人。其中有一名叫张小颖的南方女孩,戴着眼镜,很少说话,五官端正,但不算漂亮。高华说自己遇上了爱情。我提醒他,据他自己所说,还有个“女朋友”在基金会的收容室里等着他解救。他摇摇头,说,自己又没结婚,不构成重婚罪,最多道德上有点问题,无所谓。

我有些惊讶于他依然没有否定自己以前编的故事。他却已经开始了行动。第一天,他告诉我,他要到了她的私人电话号码,并通过宋羽和刘佳知道了张小颖喜欢吃巧克力,喊我去百货商店买点。第二天,他告诉我,他已经把巧克力放到了张小颖的桌子上。第三天,他告诉我张小颖没有吃他的巧克力,还退了回来,问我怎么办。我说,能怎么办,人家不乐意呗,你难道还能强追。他说,他不会放弃的。他又打听到张小颖喜欢喝红茶,刚好他家茶店红茶多,祁门、滇红,各种都有,他打包给人家送一点过去,她肯定乐意。第四天,他一脸愤懑地告诉我,张小颖喜欢喝的是南方茶吧的那种调味茶,什么蜜桃乌龙之流,简直不可理喻。我笑着说那你别追求她了,口味这么不一样。他说,你不懂,求同存异,这不影响我喜欢她。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去跟她把话说开,免得一直纠缠人家。他说好。第五天,他告诉我,他失恋了,喊我去喝酒。

我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只有在跟好朋友出门聚餐时,或者逃脱不了的应酬上才会喝酒。我只能喝啤酒,青岛或者雪花的,白的沾一滴头晕眼花,沾两滴不省人事。高华跟我差不多,但他比较好面子,红着脸也要说自己还能喝。

我们就在隔壁面馆点了两碗炒面和几碟小菜,配着啤酒,边吃边聊,一直吃到了半夜十一点,两个人都醉醺醺的。我扶着额头,问他:

“你喜欢她哪里呢?我看她也很一般啊。”

他说:“你这种只会写文章的懂啥,南方姑娘,浪漫得很,跟我性格也比较合得来。”

我笑了:“你这种插科打诨的性格?谁跟你聊上半天都要被呛两句,人家姑娘肯定不乐意的。”

他说:“我跟她讲话可不插科打挥。你有没有听过那首《蓝色骨头》?‘哥们儿之间谈啥都是假的,对姑娘动感情才是真的……’之类的话吧。我谈恋爱一向都是真感情。”

我说:“你也没跟人家谈上啊。”

他不说话了,喝了一口啤酒,又用牙齿狠狠压碎了一颗花生米。

我说:“你那‘异常女友’呢?真谈上了吗?真存在吗?”

他说:“他妈的,我只是喜欢讲故事,可从来不喜欢说谎。”

我说:“行,啥时候带我去见见。”

他笑了:“我他妈都见不着呢。”

他又喝了两口,面色红润,扶着额头,问我:

“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我说:“待个几年吧,慢慢混,我不谈恋爱,也没人催,没啥压力。”

他说:“那你记得……”还没说完,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闭了起来,像是要睡过去一样。我说你别睡,记得啥啊,话说完再睡。他就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想了半天,但没想起来后半句要说什么,于是叹了口气:

“记得啥都没用。”

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也许他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他自己说的。

过年放假的时候,站点里的大多人都回了老家,就剩下老赵、我和高华,留着值班。本来我也要回南京,但没买到第一批的车票,只能先留几天。老赵不知从哪里整了瓶二锅头,每天都喝得不清不白。整个站点的清醒人大概只有我和高华。

一天晚上,我睡得正香,突然有人喊我名字。勉强睁开眼,看见高华正一脸严肃地站在我床边。

“快起来,跟我去收容C区看看,有系统报错。”

我一听,立马全身激灵,睡意全无。

收容C区是收容新一批项目的区域,以前一直空着,最近才做了维修。新东西最怕出问题。赶忙换上防护服,带着卡跟高华往C区走。

报错的是一间异常物品的收容室,按报告,那东西是一件戴在脖子上就能让人梦想成真的围巾,但有50%左右的可能让人在使用时窒息。按理说,只要不去碰它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即使报错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没有生命的Safe级物件也没办法突破收容。但我依旧相当紧张。如果基金会前期的研究工作有问题,那东西根本不是Safe级怎么办?或者因为别的一些原因,项目发生了异变,突破了收容怎么办?高华显然也有同样不安的想法,他有些故作轻松地在通讯器里问我:

“李冉,你说,如果那个围巾突变成了Keter级项目,会怎样?”

“怎么可能。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假如呢?想象一下。变异成一条蟒蛇,能够让整个站点的人窒息……”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床上躺着了。”

他笑了,我也笑了。尽管还是紧张的笑。

我们穿过亮着节能灯的走廊,沿着台阶向下,走到C区门口,取卡开门前,高华突然又问我:

“我说认真的,李冉,如果我们一开门就会死,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回床上睡觉吧。你呢?”

他笑着说:“我想我妈和我弟了。”

我打开门,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经过检查,只是有灰尘落到了收容室某个本应该密封的面板里,导致照明系统出了点问题。其他什么异常也没有。

简单处理一下,上报了错误,我们回了宿舍。睡不太着,两个人就在抽烟室点了两支烟。高华说,一直没什么异常,老实说有点无聊。我说,没异常就好,安全,省事,还有钱拿。他说,也是也是,安全最重要。又抽了一口,继续说:

“其实我没那么想一直待在这里。”

我说:“为什么?”

他说:“感觉自己被束缚住了。不知道以后做什么好。可能等我弟考上大学,等我妈……等我妈不在了,我就走了。”

我说:“平时没咋见你这样,被吓的吗?”

他笑着给了我一拳:“你妈的,这点小事可吓不到我。”

我们没再多说,抽完烟就各自回房休息了。但我记得很清楚,他那天晚上说话时,声音其实一直在抖。也许确实不是被吓的,因为他说“记得啥都没用”的时候,声音也是抖的。

我替他买了单,费了很大力气把他抬回了站点。他还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他们家不允许醉汉进门,他的爸爸、爸爸的爸爸,酒量大也喜欢喝,最后都是因为肝癌去世的。而高华的酒量遗传自他妈,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件好事。

高华在床上打鼾,睡得很香。我本来打算冲个澡就上床睡觉,但等我脱了衣服,拧开水龙头,才想起来热水只在十二点前提供。拿冷水一通好洗,哆哆嗦嗦地穿上睡衣,酒意全消,但睡意也全消了。

我揉着脑袋,身上有些发热,遂决定去外面透透气。早春的起水城晚上依然很冷,呼出去的气立马就会变成白雾。我是从后门出的,面前就一条不宽不窄的马路,以及路边几盏孤零零的路灯。路灯灯光下飘动着不知来源的浮尘,时不时吹来几阵让人浑身一哆嗦的寒风。

已经是凌晨一两点,路上早没了行人。我靠在门边儿上,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喊,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叫的有些凄惨,还时不时抽泣两声,不近不远,可就是听不出来从何而来。

“宝华啊……宝华……”

她这样叫着,口音是起水城本地的。

我想起来高华讲的那个野史故事,有点毛骨悚然,但转而一想,故事里叫喊的是个男人,跟这女子的声音明显对不上。我揉了揉太阳穴,刚想集中注意力仔细分辨声音来源时,那叫喊声就停止了,且再没有重新响起。

我不知所措,又发了会儿呆,就转身走回了站点,准备上床睡觉,明天把这事写个小报告跟老赵说一说。经过高华房间时,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想到他今晚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推门而入,发现高华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盯着手里攥着的诺基亚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我问。他一直没说话,很久之后才开口:

“我妈妈,过世了。”

其实很多年之后,我重新回忆起那晚的事情,才想到一种可能:我听错了那女人的叫喊,她喊的不是“宝华”,而是“高华”,那女人可能就是高华的母亲。

她是怎么死的,我至今也不知道,也许是病了很久一直瞒着高华,也许是意外。高华请了一个月的假,回来的时候瘦了十来斤。我问他还好吗,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爸走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了。我没敢再多问,他却问我,那《十字路口的魂灵》还在写吗?我说,这一个月挺忙的,就没怎么写。我又说,我其实没打算取这个名字。他说,那你取得啥名。我说,洞的故事,简单明了,还不错吧。他笑了,没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六七月份,高华向老赵交了辞职信,没过几天就得到了批准。离开前我问他要去哪儿,他说他去找他那个异常女友了。说完就走了,也没再回来过,后面的几十年里我也没再见过他。老赵说,别管那么多,走走停停的很正常。但每次散步路过高华家以前的那个小茶叶店时,看着满是泥灰的卷帘门,以及门上贴着的“门铺转租”的白底黑字,我总会忍不住在心中唏嘘一阵。

我写了份有关女人喊叫的报告,被老赵归档进了《起水城低可信度异常事件报告汇总集》里面。那是档案室进门处,一个不起眼的小书架上一份不起眼的、厚厚的档案袋。组长说,从来没有任何一件“低可信度异常事件”成功“转正”过,所以,当它们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

我说好。于是几个月之后就不会再主动想起高华和他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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