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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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过去?”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的人,也不知道我的真正的名字,他们总是一遍又一遍叫我“夜莺”,每当我问起我的名字时,他们总是笑着告诉我,“傻孩子,你叫夜莺。”

为什么是夜莺?他们说这个名字很适合我,说我乖巧,长相好看,声音也好听。但我不喜欢夜莺,我觉得它太吵了,唱歌到时候唧唧咋咋地很难听,它又那么小,就算某天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在意。每当我是想换名字,他们总是笑笑,然后各自忙去了。

在那模糊的回忆里,父亲不曾喜欢过我,他每次喝完酒后打我,他骂我是扫把星,他说我不配待在这个家里。每当他骂我时,母亲会带着弟弟去后花园玩耍,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到后面,母亲也从最初的不管不问,渐渐变成了和他一样的谩骂。弟弟也不与我接触,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想,就算我消失了,他们也不会在意吧。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父母突然变得温柔了,他们不会打骂我,也不再孤立我,他们总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些时间陪我。可我总感觉家里少了一人,每次问起时,他们总说没有,我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却总是没有发现那个人,可能是我真的记错了吧,于是我没再提起了。

再后来,父母变得越来越忙,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照顾我,便将我托给爷爷奶奶照顾。像是为了弥补我,父母每月总会寄来不少的生活费,但电话里总是说不上来几句话就匆匆挂断电话,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只是安静地帮爷爷奶奶做事,好不让他们操心。

有些人总是急匆匆地来,却又急匆匆地离开。

在上初中的时候,那一天正是数学课,三名警察推门进来,为首的女警察向我招了招手,然后在数学老师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随后,一脸茫然的我被带走了。

后来我知道了。

在医院的停尸间里,爷爷奶奶哭得撕心裂肺,我蹲坐在角落里,低声哭泣着。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也不会忘记分别的时候。

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一落千丈,老师瞧不起我,同学们也排挤我。高一的时候还算平静,到高二住校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他们卸下了伪装,暴露出真实本性,那些丑陋的面孔在我面前逐渐扭曲、变形,最后化成吞噬光明的梦魇,他们狞笑着扑向我,对我拳脚相加,无论我怎么蜷缩、哀求也无济于事。我试着拼命呼喊,都无人回应我,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是一家人。

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抬过头。

在无数个夜晚里,我心里一遍又一遍许愿着“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尽管只是个愿望,但我希望能成真,太痛苦了,我没有其他牵挂,也没有人在意过我。

高中生活总是那么压抑、阴暗,我不敢直视镜中的我,我也不敢面对离世的父母,我对不起他们。

班里来了两个转学生,他俩家境优越,成绩优异,深受同学与老师的喜欢,我默默在角落里,看着他们送上虚伪的追捧与夸赞,只感到嗤笑。

转学生的到来给了我一段时间的和平期,我很珍惜那来之不易的和平期,尽管它很短暂。

霸凌者们似乎是觉得不好得到转学生的关注,又或者是想重新找回他们“掌控”的快感,在一个午后,他们再次将矛头对准了我。

放学后,我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教室,却被他们拦住了去路。他们把我逼到教室的角落,嘴里吐出恶毒的言语,推搡着我,我只能紧紧抱住头,蜷缩在那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希望在这时有人能出现。但事与愿违。

我无法想起后面的事,只知道他们被开除了。从始至终,我都没得到他们的道歉。多年后的高中同学聚会上,我得知了真相。

谢谢二字未说出口,恩人却已不知去向。


我无法放下这段事件,这也成为了我的心结。尽管心结未解,但生活还要继续。大学毕业后,我经历了漫长的求职阶段,直到在一位朋友的介绍下,才得到现在这份工作。

我已经工作两年了。

这天站点来了一个新主管,这个名字我有些印象,也唤起了我的部分回忆。

当晚,我动身去找他。他站在设施外围。9年未见,除了样貌和身高,其他并没有太大变化。他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在工作上更是严肃。

可等我真正站在他面前,却忽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混乱的记忆在脑中不断闪回,我试图稳住,却无济于事。下意识想取药镇定,才发现药瓶并未带在身上。闪烁的回忆使我痛苦,我不得不扶墙缓缓坐下。

“你怎么了?”

“问题不是很大,让我缓缓就好了。”

他迟疑片刻,从包里取出一个小药瓶。

“我有这个药,是不是你吃的这种?”

他也有这种病吗?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摇摇头。

“ Dr.White…我可以称呼你White,又或者叶英可以吗?”

“不,你是怎么知道叶英的?”

他微微一笑“你曾经跟我说过。”

“是吗?”

我记得高中时期从未对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当年我们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只死去的小夜莺,你当时说,你的名字听起来就像夜莺,注定像它一样,一生短暂又悲凉。”

好像是的,自从精神出现问题的那一刻起,我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他笑了笑,扶着我到休息厅坐下。沉默弥漫之间,我试着开口。

“你弟呢?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基金会工作?”

“他去当警察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转正,反正转正是迟早的事,他在这一点就可以让我放心了,自从在基金会工作以后,我就没怎么回家。其实不回家还好,家里没这里清静。”

他摇摇头,转头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涌到嘴边的话却无法说出。我很想问问他后来的事情,最终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束手无策,一时的紧张使我忘记了我来找他的目的。

“你是想提以前的事吗?叶英,过去已经结束了,这是现在。”他看着我,眼神疑惑,“为什么你总是活在过去。”

他不知道我的过往。

“因为我的牵挂仅存在过去。”

“在这活着的路上,我一直停留在过去里。”

“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沉思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往前走。”

“是吗?”

他陷入了沉默。不过他能回答出来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谢谢你,拯救了我。”

“我会送你一份礼物,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个问题的选择了。”

他微微一怔,目送着我离去。


小小的盒子很精致,像那年为小夜莺准备的棺材。

十二月的雪好大。

大雪覆盖在城市的废墟上,像是在保护这片土地最后的体面。

冰冷的雪花落在我脸上,像无数个细碎的吻,又像是天空为我落下的泪。我站在空地上,仰起头,任由雪花覆盖我的脸颊,融化在我的睫毛上,随着我的眼泪一起滴落。

我将那个记载了一切的日记本,放进盒子,郑重地交付给他。那里面记录着我的过去,我的病症,以及我所有无法言说的秘密。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他默默地站着,眼里满是说不出的悲哀。

大雪下得更紧密,像一场急于掩埋一切温柔的酷刑。

她转身走向深邃的黑夜里,道路两旁树上的夜莺低吟着那首安魂曲,漫天飞舞的白雪如同祭奠的花瓣一样飘落在空中。她的身影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2███年12月12日
是的,我叫叶英。
我不受任何人待见,没有人会记住我。
我这一生如同当年死去的那只小夜莺一样,短暂又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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