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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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特工向主管X开枪的时候,枪卡壳了。撞针发出咔哒一声——而后什么也没发生。特工的指头在扳机上微微发抖,握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的脸上写满了慌乱,看上去并无再开一枪的勇气。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在枪卡壳的那一瞬间,主管X想到的并非是她手上的那份肃反令,也并非她面前那个惊慌失措的特工。哪怕是“我要死了”这个念头,也没激起她的任何求生欲。她想的是一个人——Caspian,那个数年前就离职前往总部的旧同事,她的副主管,那个会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人,她的战友,她的——


Caspian调任总部之后,X变得像个有自毁倾向的工作狂。她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拿显示屏荧光当太阳晒,靠维持生命的基本食物度日。她眼周的黑眼圈越深,就越是依赖这种工作模式——拿一眼看不到头的待办清单来掩盖情感,又快速又高效,仿佛工作效率够高,就能填补某些人留下的空缺。

某天中午饭点,Daniel找上了她。他是站点的另一个副主管,跟着X有一些时候了。Caspian走之后,那些没人做的工作就分到了Daniel的头上;不过X似乎并不明白主管的职责其实是“分配工作”,她把Daniel的那些活全干了。

Daniel没说什么,只是硬拉着X来到了食堂,看着她没精打采地摆弄着盘子里的意大利面。

“站点需要能正常履职的领导,”良久的沉默过后,Daniel好像拍惊堂木一般,将筷子摔在桌面上,“而不是一个天天在行政层游荡的幽灵。”

X抬头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而后继续垂头扒拉面条。

Daniel的声调提高了几分:“是因为吗?”

廉价的塑料叉子划过盘底时卡了一下,叉子的尖端崩断,发出清脆的声音。正值午餐高峰期,周围人群的谈笑声如潮水般把他们包围起来,而D的问题划破了这片嘈杂,刺进了X的耳朵。

Daniel盯着她的眼睛,她没法假装没听到这个问题。

“他?”X慢了半拍才反问道。

“Caspian。”

X爆发出一阵古怪的笑。

“怎么可能?”这会儿,她又开始玩胡椒罐和盐瓶了,“只是又一个同事离职了而已,他们很快就能送来个新的……”

Daniel的恼火显而易见。“你知不知道安全守则里,主管的生命体征检测是由副主管负责?你的睡眠时长和皮质醇水平,都是要被记录的!它们让我和总部那边写了三份报告,为了说明我的站点主管只是太热爱岗位,不是疯了!”他的语调还在继续提高,引得周围几桌的员工纷纷侧目。

“你这是在自杀!高层随时都能换掉你,可你自己的人生呢?谁来替你活着?”

“那你他妈的提Casp干什么?他和这些破事有什么关系?”

X的声音从潮水中劈开一道缝隙,人群沉默了几秒,更多员工好奇地看向这边。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又恢复成漠然的语调,“回你的岗位上去。午休就要结束了。”

Daniel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端着几乎没动的午餐转身离开。他的眼睛里是X熟悉的那类“你变了”的失望眼神,这让X有些反胃。

她看向盘子里的面条。后者在盘子里凝固成一坨,冰冰凉凉。

她倒掉了面,心想得给自己买更多营养胶。


X一直不喜欢来总部出差。这里的灯光惨白,走廊长得过分,连空气都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在这里,她总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乡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这地方容不下任何异样,而她不确定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算不算需要被“修正”的东西。

但这次出差是她主动申请的。填申请表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怎么突然想亲自去总部做季度汇报?”Benjamin随口问道。他是站点里的另一个副主管。

“想喝那边的咖啡。”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Benjamin笑了笑,没再追问。


总部。

还是那栋粗野主义的建筑,还是那样映得人脸色发青的顶灯,总部的大楼毫无变化,而一上午的会议——提案、表决、客套话——耗光了她所有的精力。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她条理清晰地陈述完季度数据,回答了几个技术性质询,然后在午休时婉拒了邀请她吃午饭的同行。

廊道里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晃眼。她转过另一个拐角时,那个人的身影正好撞进她的视野。

Caspian。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还是老样子,连站姿都没变——微微倚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只是这次,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同事。那人看起来浑身上下都是运筹帷幄的精英感,应该是那种“本地人”。他们靠得很近,那人在说些什么,C听着,时不时点点头。X看见他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印象里,那是他真心觉得话题有趣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几个路过的同事随意地打着招呼,他笑着回应,从容而自在。

X的脚步骤然停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Caspian了——放松的,开心的,“属于这里”的Caspian。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也是这样。每次任务结束,Caspian总会这样笑着和她复盘,他们也会和(前)队友们一起去喝咖啡,聊聊天,想想怎么优化行动方案。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Caspian开始躲着她,曾经轻松的咖啡时光变成了程序化的工作汇报。而现在,他们之间隔了一条走廊的距离,却远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聊过天了。她该过去打个招呼吗?以什么身份?前同事?老朋友?还是装作只是碰巧路过?

我该直接过去。

就在这时,Caspian抬起头,视线穿过长长的走廊,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X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刹那间,他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旋即又恢复平静,快得让她怀疑是幻觉。他别过脸去。

另一个人好奇地打量他俩,Caspian摇摇头,重新挂上另一种客套而疏离的微笑——就像对待一个连姓名也不甚确定的同事。

X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开。


X昨晚做梦了。

在她醒来的时候,来源不明的空虚攫住了她的胸口,使她久久不能平静。她在脑子里面反复确认,试图找回理智,平息这种空虚带来的痛苦;良久,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昨晚吃的药理应保证她八小时安眠无梦,但是她做梦了。

梦境像晨雾,在阳光下片刻就会消散,留下的空虚却提醒着她,在她察觉不到的地方,有些东西已经悄然逝去。

在C被调职后第六个月,X在抽屉深处发现了一张被揉皱了的信。信上只有三个字清晰可见——“展信佳”——在这三个字的后面,文字乱作一团,可以想见作者是如何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文字的主旨也被淹没在无意义的涂抹中。字里行间,墨迹糊成一团,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她想起了这张纸的来历。

她一开始确实是想要联系Caspian的,然而每当她拿出信纸想要写信的时候,她却迟迟没法下笔。

信里要写什么呢?问候他的工作显得过于礼貌,表达思念又有点不可理喻。说到底,她自己也清楚她写不下去的理由。即使她写了信,Caspian也只会用官腔把她流露的任何真情实感挡回去。而更糟糕的是,她担心她无法抑制的情感会把她和Caspian间那点微弱的联系摧毁得一干二净。所以她绝不会臣服于自己的感情,任其流露在话语中。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Benjamin正站在门口,瞟见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没有多说什么。

“需要我把它寄出去吗?”他愉快地问道,好像在和邻居打招呼,问晚饭吃了什么。

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把信纸塞回了抽屉的最里面。抽屉嘎吱一声锁上,钥匙在锁孔中逆时针转一圈,画了个句号。

离她办公室不远的地方,一群同事正在谈论着总部的人事调动,Caspian的名字闪烁其间。流言像一把撬棍,帮她勉强打开了一个缝隙。

她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是一个雪夜。她在一座火车站里。雪花在黑暗中打着旋,而她正在雪中奋力地向前冲去。她吸进冰冷的空气,呼吸道疼得如火燎一般,喘气声回荡在黑暗的月台上。

她依然在向前跑着。在不远处,一辆列车停靠在站台边。汽笛声划破雪夜,列车的门正在缓缓关闭。透过列车布满霜花的车窗,她看见了C的身影,被列车暖黄色的灯光衬托得格外清晰。

她强迫自己跑得更快。尽管他看起来离她那么远,但她还是拼命得想要去追赶,去告别,去祈求他留下来,抑或是想办法留住随便什么与他有关的东西。

然而火车还是离开了,留在月台上的,除了车轨的茫茫回音,只有无尽的大雪。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成为沉重的负担,于是她随它们去。


X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显示屏的蓝光照着她的脸。

三个显示屏上分别散着大大小小的数张表格。她揉了揉眼睛,不知怎的,所有字都糊在一块儿,她怎么都没法看懂它们。

X关掉显示器,感到一阵头晕。她走到窗前,不知怎的,她看见Caspian站在那里,苍白的倒影悬浮在防弹玻璃上。

幻象消散。玻璃上如今只有她自己倦怠的倒影。她心知肚明——当Caspian真正离开时,根本没有电影情节般的对峙,没有告别的话语。他只是沉默地走了出去,甚至没有跟她讲一个字。

连“再见”都没有。

实际上,当Caspian走的时候,他的站内终端被清空,电脑也被整个挪走,只留下设备原本位置上淡淡的灰尘轮廓,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除了他办公桌的正中央那张工牌。

Caspian Chen
Site-CN-101 副主管

这完全符合站点的一般员工离职流程。提交手续,流程审批,上交物品——包括工牌(当然,工牌可以作为纪念品保留下来)。Caspian带走了一张,又留下了一张。X把他留下的那张拿走,小心地把绳子系好,和自己的那张旧牌子放在一起。

Xander Xu
MTF-屠蛟-0 队长


他们当然不仅仅是主管和副手的关系。倘若有人留意过站点宣传栏不起眼的某个角落,就可以看见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的正中心是X和Caspian,他们肩并肩站着,穿着一样的作战服。

宣传栏的玻璃蒙着灰,边角有些开裂。那张照片就夹在一堆通报表扬和纪律通知之间,已经褪色发黄。照片里的X和C还很年轻,作战服上沾着尘土,但站得笔直,肩膀挨着肩膀。他们身后站着另外三个队员,面孔模糊,但还能辨认。

MTF-屠蛟-0 2004年作战记录

那时候,这支小队是站点的骄傲。他们配合默契,行动迅速,完成任务干净利落。Caspian作为副队长,总能在X做出决策前就领会她的意图。他们不需要太多交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足够。

后来X升任主管,小队解散的通知就下来了。文件上说这是常规调整,但谁都知道,这支队伍知道的秘密太多。队员被分散调往不同站点,然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地出事——训练事故,运输机失事,突发疾病,失踪。没有一起能查出明确原因,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或者,X和C都心知肚明。

高层下达命令的那天,X收到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里面只有一页纸和四份档案,以及一份高层的会议邀请。纸上是简洁的指令:解散小队,人员重新分配。档案里是四名队员的背景调查,每一份都用红笔圈出了细节——某次任务中的违规操作,报告里前后矛盾之处,不该被知晓的机密信息。

“这支小队太危险了,X主管。”O5派来的特使是个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一支只听命于你的小队,参加过多次机密行动。”

“常规调岗不行吗?”X想用冷静的语气反问,但是声音比想象中的干涩。

特使轻轻摇头,动作可以用优雅来形容,像是在拒绝热情的服务员为他添酒。“高层很看好你,Xander,他们看好你,是因为你懂规矩。有些隐患必须完全清楚,所有的不稳定因素……这都是必要的牺牲。”

“如果我拒绝呢?”

对方笑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别让我们太难办,X。你很清楚这个位置从来不缺候选人。”他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比如那位副队长,资历或许也够?不过他有点不听话,可能到时候就是牺牲三个和牺牲五个的区别了。”他的眼睛直盯着X。“说真的,高层不在乎。”

X沉默了,良久,她还是点了点头。“我服从命令。”

“明智的选择。”特使整理了下西装下摆,走向门口,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对了,这个给你。”

门关上了。X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三份医疗报告。每一份的死亡原因栏都空着,等着她来填写。

之后的日子里,X开始频繁收到高层会议邀请,每次回来脸色都比前一天更差。


Caspian一开始以为只是正常的调动。队员被分散到不同站点,虽然突然,但命令文件上有X的签名,他以为她至少会保证他们的安全。

直到第一个队友的死讯传来。最谨慎的那个队友,犯了低级错误,导致训练事故,报告写得滴水不漏。他开始查,调阅档案时发现某些记录被修改过,签名栏里是X的笔迹。

第二个队友死后,Caspian在残骸分析报告里看到了熟悉的措辞——和当年他们处理叛徒时的报告模板一模一样,而这份模板只有X的权限能调用。最让他发冷的是,每次他快要查到关键证据时,系统权限就会被锁定,操作日志显示最后登录的是X的账号。

第三个队友死讯传来的那天晚上,Caspian站在X的办公室外,透过百叶窗看见她正在签另一份文件,桌上摊着队员的档案,她拿着档案,似乎在纠结什么,最后划掉了旁边的“调岗”二字,改成了“外勤任务”。他终于明白了,这些不是意外,而是清理,而X亲手签署了每一份处决令。

这次确实是像电影情节一样,在一个阴沉的雨天,Caspian找上了X。

“解散那天你说是为了保护他们……”他手上拿着一份公告,上面是近三个月的人员死亡名单,那三个旧队友赫然在列,“就这么保护?”

“那是意外。”X的声音单调,没有看他,“在他们的死这件事上,我不比你更难受。”

“徐队,这就是你的回应吗?”

X终于抬头。

“站点需要稳定。”良久,她轻声说。

“稳定到要杀自己人?”

“他们知道得太多。”

“我们知道得更多。”C盯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签我的处决令?”

“已经结束了,善后的事情我会处理,你会很安全,我们都很安全……”

“像处理他们一样?”

X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们死了,我一样痛苦!你以为我想这样?如果我不做,我们都得死!”

她没有吼出这句话。她只是和他对视,不发一言。

Caspian一样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让她想起以前出任务时,他总会在行动前确认所有人的退路,确保所有人的安全。而现在,他的目光像在质问她:退路呢?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窗外暴雨如注,Caspian离开了办公室。那天之后,他再没和她说过工作需要之外的任何一句话。他也没有等到第四份死亡通知,他提交了那份调职申请。

从此他们的视线再无交集。


多年后,X仍会不自觉地望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那里曾摆着Caspian的办公桌。

她早已不再自欺欺人地为他离开的事实找补,因为真相就埋藏在她担任主管后作出的每个决定里。背离原则作出的妥协,因方便行事而编造的谎言,为换取效率牺牲的生命。

她本可以活成另一种模样。但身在其位时,权力就像砂纸,渐渐磨平人的棱角,直到他们严丝合缝地嵌进机器里。而基金会的机器永远不会停止运转。

有几个夜晚,当咖啡因作用消散,办公室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时,她会幻想Caspian环抱双臂站在门口,用那种熟悉的、带着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值得吗?”他或许会问。

在想象中,她可能会愤然起身,尝试告诉这个想象中的副队长,她这么做是迫不得已。她会歇斯底里地向他控诉,表明自己的痛苦不比他少,甚至就是他逼她做了这个恶人,背负着那些“必要之恶”沉默地走下去,从而以让他们得以活着——或者是轻松地一走了之。他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去指责她,去恨她?

但他却不会激烈地和她辩论一番,只是用那种眼神沉默地注视,再重复一遍他的问题。

“值得吗?”

而她从不正面回答。

因为这根本不重要。下一任主管仍会坐在这张椅子上,批阅相似的文件。

X重新扎进文件堆。

又一份档案。又一个签名。

又一天。


直到那一天。枪响的那一天。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他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机动特遣队员。他比她想象中年轻,衣着整洁,神情坚定。那个年轻人眼中有种熟悉的火焰——那种她曾经也拥有过的火焰。

“X主管,”她的声音响亮,“你被解除职务了。”

X向后靠在椅背上,眯起眼,仔细打量着他。他握枪的手微微收紧,肩膀绷着克制的紧张,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太熟悉这种神情了。

多年前,当她站在他现在的位置时,也是这副模样。

那时她还在特遣队里——上头下达了撤换原主管的命令,由X带队执行。行动迅速利落,太过利落了,事后Caspian这么评价。原主管的安保队一枪未发就缴械了,X亲手将子弹送进那个老人的头颅,又以曾经对待敌人的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接受了其他人的辞职申请。

“你甚至没问他们一句。”后来他看着她签署解雇文件时说。

“我们接到了命令。”

“这从来不是你的行事风格。”

但这次是例外。X接受晋升,成为站点主管那天,他站在她新办公室的窗前,眼底里没有对权力到手的兴奋,只有忧虑。

“你不必这样。”他说。

X调整着桌上的名牌——站点主管,她的名字。

“总得有人这么做。”

他转过身。荧光灯让他眼下的阴影更深了。“起码不该是用这种方法做。”

X耸耸肩,翻开桌上的第一份文件,标准的人事调动表。第一页的“副主管”栏下写着对方的名字。

“你会留下的,对不对?”她问。

“目前是这样。”

她想起Caspian。想起在总部重逢时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情绪。她想起他空荡荡的办公桌。她想起了那些死去的队友们,想起无数个用“必要之恶”说服自己的夜晚。

她想尖叫,想反抗,想喊站点的安保,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平静地接受命运。

枪卡壳的瞬间,她终于明白了。不仅是关于Caspian,关于她自己,更是关于他们共同效力的这台恐怖机器——基金会是如何将理想主义者打磨成现实主义者,将反抗者驯化成官僚,直到连变革都成为例行公事。

他比她更早看透了这个循环。以承诺开场,以妥协闭幕。

Caspian和她之间的矛盾裂痕并非始于那几个队友的死亡,怀疑的种子在多年前那场政变时就埋下了。当时他也会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原主管贪污腐败,结党营私……罪名无所谓,重点是这个系统需要净化。

但当X坐上那个位置后,那个曾经冒着违背纪律的风险也要救回伤员的小队长,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机器。

而X也明白了他那个眼神的含义,不是“你变了”的失望,而是“我早就知道”的……释怀?

他尽可能久地留了下来。发表异议,提出顾虑,扮演忠诚的副手。但当X渐渐用那种疏离的官僚口吻驳回他时,他听到的都是他们曾处置过的,每一个妥协者的回声。

离开那天,他没有道别,只是转身离去。

也许在某个地方,他追随过的那个意气风发特工仍然活着,被关在层层文件和安全许可之下。但那个人绝不会认出如今的X主管。如今,他也一样认不出她了。

而未来,新主管会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会盯着X的尸体,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而他会做得更好,惨剧绝不会发生。如此循环往复。

年轻人犹豫了一瞬,这一两秒的时间足够X看清他眼中的动摇。可那分犹豫转瞬即逝,随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坚定。

X笑了。

她想着,总部的某个办公室里的Caspian,在收到她的讣告时,会看上一眼吗?他会在她的名字多停留半秒吗?还是说,他会像处理日常文件一样,随手搁置一旁?

他会记得头衔之下的她吗——不是“X主管”,而是特工Xander?或者她只是无尽更迭中又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在我走后,她想,你回忆的,究竟是呢?

这是X脑海中最后一个问题,她没想清楚。

某个办公室,另一位主管正在签署新的命令。在其他的办公室里,另一个C正看着另一个X签署文件。

循环继续。她会死去,而基金会永存。

那个特工开了第二枪。这次枪没有卡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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