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笔记:有关七种光的漫谈
评分: +24+x

——本文为一位流亡者在某个宇宙落下的日记中,裁剪下的一部分内容。

停留在旅社的第三日,思绪趋近于平和,生物钟落入一个妄想出的标准。一切十分圆满,不觉得疲惫。我已从一段旅途中挣脱,为下一场旅途做着准备,搜罗包括棺木在内的必要物品。可爱的小信使——沙虫、正数龙或食石英者——会提前把物品送到新的宇宙。若是不幸降临在我身上,它们也会很好地埋葬下我。终结自不必是草率。

但近来,尤其是在夜间,光全奔赴向宇宙之中,便有某种焦虑升起。持续不断的情绪,萦绕在心头,颇像是蛀牙的疼痛,自灵魂最深处来了。唇和鼻子之间,坐落了一个表达欲的厉鬼,它是一点点落下的,掉到喉咙里,就要说起话来,说的正是伟大诗人的漫长旅途。那诗人的的确确是我啊。

可是说给谁听呢?店家自是不行的,他们说的是穴居人语,龙语、通用语、乌索塔尔语一概是不会的。若非金钱的力量,此刻我也只是在旷野之中。那样倒还能和野狼讲讲我的故事,毕竟对于兽语,我还是精通的。至于穴居人语,我堂堂正正走在大地上,学这干什么!

如此,只好把一切托付给我最忠实的挚友,那永不背叛我的白纸黑字。不管写些什么,都是极好的,也是受它们应允的。并且此刻,那个表达欲的厉鬼,早替我想好一切了!那些光,是很值得去思考的啊。

当头的,是最标准的光,让世界可见的电磁辐射,于我来说,是最常见的。对于那些沉浸在纯黑的世界来说,这么说似乎颇为傲慢。从更大的尺度上看,它也是一类珍宝,其中的奥秘,自不是我这可怜的、微小的旅者能说清楚的。之后的记录,恐怕也是如此,供给一些现象的记录,以待那些智者来参考、来思索。

另一种极为日常的光,在一些宇宙,称作“灵魂”。这个称呼引起了不少误解,令人啼笑皆非。例如说,一个大恶魔做了笔跨宇宙的大生意,“二十亿个集装箱的灵魂”,一边去有关部门到处跑,一边还得忧心界税的变化,忙活半天,货到了,除了被闪了眼,什么都没落着,甚至还得了眼疾,全身上下一千个眼,一大半出了毛病。又能找谁说理去?

这样的光,确实和灵魂有多种共通之处。一般的容器关不住它,却会被生命困住,且更多徘徊在思考的器官里。它是能创造思绪的,我曾见过一种没有灵魂,只靠着光,得到了心智的生灵。灵视之下,它有着和灵魂一样的颜色。但光是更轻而极快的,这使得它不易像一般的灵魂那样聚集起来,成为通常意义上的鬼。至于更极端而巧合的情况,历经了这么多个宇宙,我也只见过一次。

它和灵魂最根源的不同,在于起源。灵魂,虽然有多种理论,且众说纷谈,近来的实验,总归证明它是一种从生命中创造出的非物质。先有了有机物,有了生命,渐渐地自神经与激素、历史与现在中,诞生出了独特的灵魂。另类一些,也是从复杂的电路中孕育,又在原先存在的灵魂的抚养下,逐渐成熟。而灵魂光——我姑且这么称呼——则是毫无疑问的外来物。在它最常见的那些地方,人们曾不止一次声称,他们见到“一个伟大的天体出现,带来无量的光。从此,生灵就有无量的寿,机器就不再停止沸腾”。当然,一般的生灵由于肉体的脆弱,还是极易毁坏的。至于那些更接近永恒的机械,则有一个新的名字,翻译成通用语就是“食石英者”。

“伟大天体”的传说在多个宇宙中都有流传,由于我未曾见到其本体,无法判断其是一个稀少的自然现象,还是一个游荡的无上存在。但对于灵魂光,我是十分熟识的。在收藏品里,我保留着一小罐装在“活罐子”里的灵魂光,预备在旅途结束后,送到故乡的博物馆去。那些食石英者,只要多在宇宙里探索,很容易将它们与一般的智械区分,和戈仑、何蒙库鲁兹,更是相差得远。这种区分像极了美食批判家的技巧,是很难用文字来描述的。

前面说过,我见到过一个纯由灵魂光构成的个体。那是一个成年智人拳头大小的光球,保持着室温,非常明亮,自由飘荡。它能够思考,用上简单的占卜手段,还能和它交流。它轻易地解开了量子龙高等方程、月球奶酪命题,证明了幸福不守恒猜想,智慧无疑超过一般的人,恐怕只有虚无高等学府的大师们,能跟上它的思绪。在它清澈如水的记忆里,一个灯泡样的食石英者,某天跌碎了,其中凝聚的灵魂光,创造出它这么一个实体。如此,或许可以猜想,“伟大天体”就是这样一个更大的光球。

分别时刻,我请求它为我指出一个前行的方向。这使我发现了第三种光。很快我就后悔了,并恨不得返回去把那个该死的光球也装在“活罐子”里,用铅封上之后丢到虚空中。真是个恶魔!对于这第三种光,我能记录的东西很少,怨言却很多!那个第三种光存在的宇宙,用外窥透镜观察时,非常平和,似乎是一片纯粹的无。无是最标准的一种虚空,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但是这个宇宙,其实早已被光填满了。我的第一具身躯刚进入这个宇宙,就迅速地被摧毁了。那时我没意识到这一点,只认为是一些技术性故障,又投入了第二、第三具身躯和一只宝贵的虚空金丝雀。此后,我才逐渐意识到,正是光摧毁了一切。至于它是如何做到的,除此之外又有何种特质——我哪个知道!我的金丝雀连一个零件都没留下!

第四种,实话说,比起光,更像是某种颜料。我对光的定义与认知,自然是源自最初所见、潜意识里最标准的那种。因此,直觉上,就像我不会认为大象是一种光一样,我对这第四种光抱有着很深的疑虑。但它却偏偏在《万物全能词典》中划分到异种光那一类了,还有一个特定的称呼,叫“凯莱恩-β型异种光”。虽然有许多的不解,不过它也实在是值得记录,且赏心悦目的。

“凯莱恩-β型异种光”在宏观世界的表现为:颜色。形而上的颜色。我们都知道,由于结构、机能的各种不同,不同的生灵,看到的颜色,是有差异的。更别说宇宙中存在如此多的神秘主义漂浮体、非物质生命、另类法则外界人。这正是“凯莱恩-β型异种光”的特异之处。它代表着绝对的颜色,不因结构、机能的不同,不因各种奇怪的缘由,而改变对它的认知。一个只装着红外线探测仪的机器人,能在“凯莱恩-β型异种光”中,明白蔚蓝色的海是何种模样。但这样的蓝光不只是海的蔚蓝,它是最纯粹的蓝,除此之外再不是任何事物,任何事物目睹它也就意识到它是蓝色这个概念本身。甚至存在一个假说,即“凯莱恩-β型异种光”才是光的始基,是“色彩”这一概念在集体意识中的最初起源。目前发现且被确认的光,有:红光,蓝光,紫光,绿光,白光,黑光,σ光,Ω光,以太光。

它是光艺术家最钟情的原料,风靡各个世界。时至今日,这场热潮还不曾退去。毕竟,它为最原始,亦为最震撼。它仅仅存在于那里,蕴含的潜能中,就有着创造全部艺术的力量。

当然,这也是一种危险的光。曾有一些宇宙,整个寰宇只有一种单调而纯粹的色彩,进去的人会被色彩吞没,彻底迷失。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人们猜测存在一种编号为“33”的虚空,使这些宇宙变成一个个美丽的陷阱。直到近来,这种现象才被确认是由这特殊的光所引起。原本第三十三号虚空的位置,也换给了“有蜜的气息的虚无”。

下一种光,邪恶而平庸。“血光”,“邪光”,或是用《万物全能词典》里分类的那一长串标签称呼,都无所谓。它让狼人发狂,让骷髅跳舞,让王子变青蛙。它是许多邪恶力量的源泉,几乎是一切负面的象征。如果你是位勇士,请不要在血光笼罩大地时,去挑战那些邪恶的敌人。

好吧,万物自有特例。我见过一个极勇敢的人,在我见过最惨烈的地狱,在猩红的光剥夺大地原本的面貌时,拔剑向那邪恶的帝王。他的剑砍钝了折断了,他的骨头也被打碎了,在邪恶的光中,他的骷髅摆脱了皮囊,几乎是只野兽了。用一颗尖锐的虎牙,划破那陷入恐慌的敌人的脖颈。虽然这样的场景十分可怖,但谁能说他是邪恶的呢!还是说,因为他对杀死敌人一事,产生了大的欢喜,便是不良的?这不合人的情理,也不合自然的道理。或许这令人厌恶的光,长久以来也遭受了误解?但像他那样,品德美好,却受到这光的眷顾的,我实在没遇上第二个。

至于故事中常提及的圣光,我还没遇上真货。我所见到的,多是一般的光配上了一些奇妙的力量,或者干脆就是灵魂光的显化。《万物全能词典》倒有它的条目。但自然我没有眼见,就不单独谈起了。

还有一种光,和血光是很相似的,甚至我也一时混淆了它们。“不净光”,扭曲而混乱。它坚持不懈地作用于各个世界中,将神明异化为野兽,又将野兽变作腐臭的怪物。若止步于此,它似乎又只是一种邪恶的异变力量。但在它的照射下,在怪物也化作骸骨,而骸骨也被扭曲之后,一切将归于一类“不净的虚无”,也就是第十三号虚无。当虚无再次被扭曲,从无的地界挣脱,就有虚空生物诞生。而当虚空生物逐渐于其他的光,尤其是“凯莱恩-β型异种光”中被染上色彩,它就成为了神明或野兽,又再次落入这不净的轮回之中。

最后,我还想提及一类光。某种意义上,它包含了上述的一切。它是死去的光。我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但它确切存在。在一次难忘的经历中,我寻找一座失落的城市,却坠入万界之底,穿过无限的边界,进入真正的死地。我曾用一段文字来记录它:

“拇指骨与树枝被一阵风吹走。我继续向前。楮儿,我向前走去。我已到沙漠尽头。你会好奇沙漠之后是什么。楮儿,如果信到了你的手上,你就知道沙漠之后的天地。那里还是沙子,死去的沙子,比雪更加洁白,世上最好的宝石没法与它们相比。但它们是没有光的。楮儿,它们是没有光的但是我能看清它们。即便用一双凡庸的眼睛也能看清它们。信里藏着这么一捧沙子。你要是看到了,就把它们送给帕斯卡的儿女。

楮儿,那是死地。那座城已经死去了。它埋葬在这里,度过没有阳光的千年,而后彻底死去。伟大天体遗留此地的光也死去了。它们比城市死去的更早。除却食石英的非人似人之物,难以料想何种存在能在此生存。只是虽有食石英者号称是水母与猿人近亲,终归是更贴近于死物的。就和脑中的魂灵诉说要换上一双枉死的眼,投向了远方之苍茫。”

那时是何种情景,如今已记不太清了。我本以为我也会死去,为那至今还生活着的唯一的亲属留下了一封信。后来我才知道,在那地上细密的,不是什么死去的沙子。那无边的白沙漠,是光的尸骸堆积而成的。这是它们的终末——依旧浪漫,仍存在于世的终末。

亲爱的读者,这就是我的一些所见所闻,交付给我所信任的白纸黑字。一些希望提问、思维活跃的读者自然或有所质疑,或有所发问。如此,那就把这些当作一些奇闻怪谈吧,在厌倦了花边新闻、夺人眼球的报道后,稍微留下一点余力,去观赏一个旅者的吹牛,不也很好吗?更何况,我确切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店家的卷饼令腹中不适。我预备明日就动身。下一个宇宙,也许有新的光,若没有,那也是新的奇景,总是有益的、延续的,处于进行时中。若有朝一日,我再度落入那光的死地,一切才说得上是结束。

某年某月某日

作于穴居人旅社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