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
来自欧亚大陆的寒风总是刺骨的,再厚的军大衣都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凉。
风带起了路人呼出的热气,也带走了这片土地上的生机。
狭小的观测室里,只有几块屏幕还在闪烁着数据,向这片死寂的空间宣告着一个个新世界的诞生与毁灭。
手里的咖啡早已冰冷,这个观测站点的暖气系统早就在一星期以前就坏了,整个站点里只有机房稍微暖和点,还在值班的同事都已经去机房休息了。
没人在意那一串串宏大却无意义的数据是否被录入系统,就像没人会细数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
我还在写着日记,虽然文笔不好,但终究是一种消遣的方式。
机器的低吼声为我的写作添了点负担,也添了些灵感。
很快,我写不下去了。
我想看到星星,或者说,我来到这个组织的目的也是看到星星。
她们柔和的光弥散在宇宙空间,在纯黑的幕布上渲染出业火,将所有的物质崩解,而又赋予那些碎块新的生命。
生灵之母莫过于此。
很显然,这间小小的观测记录室满足不了我,我想要用肉眼看到她们的模样。
我想,
我该出去走走了。
收拾了摊在桌面的资料,我取了些压缩饼干和热水,想了想又带上了野营用品。
这次出去可能有点久,站点离好的观星地点可不近。
回到机房时,同事们看到我背上的双肩包和装着天文望远镜的盒子,也只是沉默的抽着烟,
他们的脸在一片烟雾里,
变得模糊不清。
提交了请假申请,主管又叫来一个观测员盯班后,我才心无牵挂的走出了站点。
伊犁已经下了雪,但只是为这个世界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这里的街道很平,站点所在的郊区也能时不时看到长椅,原本还算繁忙的道路也在此刻失去了它的傲骨,任由雪粒将它踩在脚下。
我走累了,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微微颤抖的双腿为这场鲁莽而又突然的长途跋涉担下了所有。
把自己摔在长椅上,厚厚的羽绒服和工作服挡住了铁质椅架的寒流。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少,我只看见了天边的一抹鱼肚白。
还有一个牛车……
赶车的是一个老人,
黎明的阴暗之中,我只能看清他的身体。
矮而枯瘦,如一节枯树枝沾了点银白。
我拦下了牛车,路途还远,能节约一点时间当然最好。
一口一个老乡的叫着,他让我上了车,顺路。
牛车不颠,老人烟斗冒出丝丝烟雾,混杂在牛呼出的气息中消弭。
路边的景物陌生起来,我们上了草原,离我的目的地也不并远。
天光终于注意到这片土地,怜悯般投下了它的一眸。
牛车停在一个荒破的棚屋前,老人滑下去,打开了大门。
老人很热心,让我也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是一切都井井有条,一个火炉正在散发着灼人的温度,室内的气温开始回升。
白炽灯打开来,我看清了老人,
高原独有的紫红色脸色和沟壑般的皱纹诉说着岁月在这位老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一身洗的发白的衣物与他的职业完全不符。
我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那是一套军装,
65式陆军军装。
老人打开了收音机,短暂的沙沙声后,断断续续的广播声传来。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晨间新闻播报……”
收音机很老,女主持人的声音都有点失真。
“你是这附近那个天文台的工作人员吧?”
老人有一口很标准的汉语,但是多多少少带了点当地的音调。
“嗯,这不快过年了吗,休假要回内地去了,想着出来看看。”
“吭吭”,擦的发亮的黄铜烟杆磕在桌子的铁边缘上,
他的手很稳,重新装好的烟叶散着点点红光。
“年轻好啊……”
“您是军人?”
“一个老人罢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的抽着烟。
广播还在继续,我从座位上站起,看到了衣架上一套整齐的军服。
一尘不染,一丝不皱,挂满了勋章。
这是一位抗美援朝的功臣,来到新疆的原因我也有了点猜测。
没有留下的理由,我走上去目的地的路。
老人也跟了出来,但终归没走多远,只是站在那看着我,抽着手里的烟。
(二)
我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这片草原的最高点。
搭好帐篷,升起火堆,再把那架高贵的天文望远镜立了起来。
就等着夜幕的降临。
冬季的伊犁草原很美,天边的云朵皎洁,牛羊点缀着这片雪原,时不时飞过的鹰对着湛蓝的天空怒吼,高亢的啼叫声久久回荡。
渐渐日暮,牛羊被牧童赶回窝圈,这片天地就只留下了火红似血的火烧云。
它贯穿天际,将渐暗的天空一分为二,
那是一道伤疤。
明月挂上天空的一角,漫天星辰已肉眼可见。
创世主真是个手抖的画家……
我埋下头,用望远镜开始了自己漫无目的的观察。
……
“我不知道人类是否渺小,也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能看到宇宙的史诗。
最渺小的种族,却有着最宏大的理想。
从木星、土星,再到半人马座和北斗七星,人类的存在像是空气中一个小小的分子,但和所有的物质一同构建了整个世界。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人类踏出迈向星辰的一步。”
……
导师的话在脑中回荡,
那是他给我们这群天文学新手上的第一课。
他的课很耐听,也很有深度。
他把所有的成果都浓缩成一杯烈酒,
一杯未完,人已醉。
三年前,导师就带着我们横跨半个中国,来到这片草原。
课题活动是当然重要的,
我观测着恒星,那是这个天文望远镜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的身影和我的动作渐渐的重叠,
他的话,我大概是明白了,
但我再也没有机会探寻这个话题。
一年前的那场流星,是导师最后的舞……
长叹一声,望远镜失去了移动的动力,雕塑一般留在原地。
我瘫坐回折叠椅,学着导师点了一根烟,
烟气很呛人,眼泪滑下,
一口接着一口,
直到一根烟被我抽完,烟屁股被我扔进了火堆。
我的咳嗽不断,但这也许是我现在唯一的慰籍。
我的视线再一次停留在了这片旷远的世界,
黑暗之中,只有我的篝火和那位老人的白炽灯散发着光芒。
老人和我的导师一样,都拥有着绝对的信仰,
导师能为天文工作奋斗终身,老人能为最伟大的理想献出生命。
而我,喜爱星辰,也向往星辰,
可我总会对星空带着隐隐的恐惧,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三)
我又拜访了那位老人,
军人的气息依然留存,给予了在荒野呆了一夜的我点点安全感。
他还是那般枯瘦,脊背却挺得很直,
老式书桌上摆着一本已经合上的书,一支吸墨钢笔放在一旁,
收音机里还在播放着音乐,
歌很陌生,但是旋律很有劲力。
老人拿着一杯热茶,递给了我。
“我见过不少你这样的人,但他们都没有待满过一晚。”
他枯树皮一般的脸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原本的肃杀之气伴着他的话而荡然无存。
“草原上是有狼的,哪怕是冬季,它们也会猎杀。”
“那些人都遇到了狼?”
老人摸了摸自己的毡帽,
借着灯光,我看到了银白色的绒毛。
短暂的交谈结束,
坐上那牛车,
湛蓝的天映入了我的眼眸,
沙哑的歌声从车头传来。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认识我—”
“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
“融进祖国的山河——”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
一首歌终了,气氛冷了下来,
他不知何时又点燃了那杆黄铜烟枪,
红芒一闪一闪,辛辣的烟气便扑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咳嗽,也没有说话,
只是牛车颠了一些。
面对老人,我总有种恐惧,与星空完全不同,
———那是被一个人看穿的恐惧。
等到老人走后,我察觉到兜里多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老旧的收音机。
……
回到站点,回到那个逼怂的位置,我才感觉到了死寂。
主电脑依然在不断的弹出数据,
这个电老虎正在消耗着这座城市50%的供电,去推算那两颗虚无飘渺的宜居星球。
余光一瞥,贴在挡板上的一张便签被我随手撕下。
五分钟后,我的文件夹里又多了一张计划简表。
这个站点规模很小,也就十来个研究员,开一次短会要不了多久。
打开投影,一张张图片映在幕布上。
“太阳系外的东西是那群搞天文的宝贝,但对于我们来说不是……”
这是主管的原话,总而言之,我们的目光要投向那狭小的太阳系。
站点那庞大的机器再次开机时,已经到了新年。
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鞭炮声,电脑的低吼占据了整个空间。
运行程序重构完成,但是数据量并没有减小。
就像从人到细胞一般,从宏观到微观永远都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
按照排表,今晚是我值班。
新年的钟声似乎还在走廊上游荡,而我却无福消受。
关掉几乎满是假话的日记,凝视着洁白的天花板,我还是举起了咖啡杯,对着电脑来了一句:
“新年快乐。”
一口咖啡还未咽下,刺目的红光铺满了我的视野。
那是一条标红加粗的数据条,我们的探测器似乎有了重要的发现。
点开图像,那是一枚卫星,一枚极具时代风格的卫星。
上个世纪的工业之美展现无余,
强劲,不朽。
与此同时,我们的信号中继卫星传回了几个文件。
每一个文件都只有一串数字编码,
而文件表明的来源只有一个编码。
“LEADER02”
今晚,是我第一次主动的敲响了主管的门。
(四)
我们研究了半个月,一枚枚运载火箭升上天空的尾迹还未消散。
很显然,领导们对这个项目很重视,
在这之中,我所能接触的只是冰山一角。
办公室和观测室的新研究人员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而我的梦境也和那个项目脱不开关系。
观测室那扇能阻挡机炮射击的铁门本是为保护而生,
现在却几乎阻挡了我的呼吸。
直到整个站点只剩下我一个初级研究员,
我想,我距离离开这里已不太远。
脱下研究服,换上了自己的大衣,
我打算再去那片草原看看。
……
这一路很静,没有风,没有雪,有的只是望不到边界的平地。
那间棚屋仍然静静的矗立在草原边上,
但这次,没人开门。
一个金灿灿的牌子被钉在墙上,
右手微微颤抖,抹去了上面的点点污渍,
“光荣之家”
老人死了,死在了新年的前一天。
冬季的雪是时不时会下的,但这一次,我听到了悲鸣。
他似乎没有一儿半女,有的只是一屋子的老物件,
——还有一把猎枪。
我站在他的墓前,陵园的管理人就在我的旁边。
政府对他不错,还是把他移入了烈士陵园。
就在陵园最中间那尊毛主席雕像的旁边,
许卫国,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的名字,苍劲有力的镌刻在大理石墓碑上。
“他帮了两个被狼群包围的游客,在用枪和小刀杀了三条草原狼后陷入围困,而那两名游客逃出生天后马上就打了报警电话,只是可惜啊……”
雪落在了我和陵园管理人的头上,仿佛一夜白头,连带着眉毛和嘴唇都一起变白。
陵园管理人受不住冷,陪我站了一会儿就回去吹暖气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台收音机,
收音机老,但是还是有很好的防水性能。
我把它放在了墓碑前,摆的端端正正。
看来,看望导师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在让陵园管理人对他的墓多加照看后,我撑起伞,离开了这片陵园。
我很讨厌墓地,
它埋葬了太多的至亲、唯一,却无法给他们带来一丁点的希望,只有无尽的悔伤。
烈士陵园除外,英雄值得被我们铭记,而不是被投入历史的大海,溅不起一点水花。
……
“东方红—
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
“真是活见鬼了。”
陵园的管理人拿起那个收音机,拍了拍上面的积雪,音乐声戛然而止。
管理人打开了后盖,
里面根本没装电源。
……
(五)
终归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飞机穿越了对流层,直到晴空万里的平流层。
调岗通知已经下来了,项目放弃了我,我也放弃了项目。
症状也轻微了,至少梦中歌声的音量减小了。
柔和的阳光抚摸着我的面孔,带来温暖,也带来点点解脱。
落地之后,就去看导师吧……
“飞机即将着陆,请收起小桌板。”
空乘的声音由大变小,等待灵魂再次醒来,
我已经站在了导师的墓前。
将手里的贡品放下,白色的纸巾沾水,细细的擦掉墓碑上的灰尘。
掸了掸旁边的地面,我一屁股坐在了旁边。
导师的孩子远在美洲,现在也没到扫墓的时候,
他的徒弟仅有寥寥几人,现在也都有了自己的事业。
我的视线又落在了天空,
导师是一片单独的墓园,只有两棵树栽在边界。
“我不想离开天空”
天空吗?
导师是一个纯粹的人,和那位千里之外的老人一样,
他们是旧时代的产物,却能在新时代活成自己。
……
日薄西山,月亮到底是能放出点点自己的光。
那洁白之上,点缀着漆黑的斑块,
瑕不掩瑜。
从背包里拿出两瓶啤酒,一瓶打开,被我放到了墓碑前。
导师从不碰酒,但却对酒有别样的好奇。
啤酒味如汽水一般在口腔中蔓延,
辛辣在喉管处炸开,
弯下腰,我开始猛烈咳嗽起来。
我承认,我不是很喜欢酒。
冬天的白昼,总是消失的无声无息,
只是夜空灰蒙蒙的一片,一层灰白的幕布盖住了这座城市。
只是……
“东方红—,
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一阵音乐从我的手机上传来,
我马上起身——
剧烈的头疼瞬间笼罩了我,
我的五感顿时一片混乱,
身形摇摇晃晃,
我的手终于触摸到了手机,但现在上面只有一团乱麻。
随着音乐达到高潮,我的视野渐渐模糊,从中间开始发黑。
这是休克的前兆,
我猛然往前一摔,额头似乎磕到了什么,温润的液体从头上留下,又在寒冷的夜里快速变冷。
我的眼睛清晰了一瞬,
曾经出现过编码此时此刻出现在了我的手机上,
“LEADER02”
我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跳也几乎停止。
我能感觉到我倒在了地上,我的眼睛被星空占满,
那是幕布之后的世界,
一枚又一枚恒星点燃了世界,
而在恒星之下的,
是一片纯黑的宇宙。
———群星带上了极恶的面具,祂们的触手为了生存和扩张而战。
(六)
时间的流逝终是快的,
眨眼之间,就已经过了六年多。
扯下日历上的一页,
我看向了鱼肚白的天空。
那一夜之后,伊犁发生了大地震,震心就在那个观测站,
我不知道这是否和那枚卫星有关,
但自那一夜之后,我再也没看过星空,
那种如溺水之人的感受,
我不想回忆,也不想体验。
“爸爸,你怎么了?”
我揉搓起女儿的头发,拉着她坐在了阳台上,
我把她抱上我的腿,指着缓缓而生的赤红的太阳,
“小雨,太阳美不美啊?”
女儿的目光看向那一轮目前并不算亮的太阳,
“没有妈妈美!”
“哈哈哈哈哈!”
我用下巴戳了戳小雨的额头,
“爸爸你胡子好扎人!”
小雨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小跑回了卧室。
“妈!爸爸又拿胡子扎我!”
在阳光的照耀下,我的嘴角上扬。
女人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抱着气鼓鼓的小雨从卧室里走出,
“孩儿他爹,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收到一记眼刀,
我只能悻悻的跑去厨房,主动做起早饭来。
廖秋,我的妻子,
四年前我在市公园里邂逅了她,
她很美,我们也算拥有相同的爱好。
在我最迷茫的一段时间里,她的出现,给我的世界带来了一束光,
一束能照亮我全部人生的光。
看着母女两人玩耍,欢乐的气氛洋溢在整个客厅里。
我希望这一刻能永恒
——秋,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
第二天的太阳依然高悬,
只是秋离开了我们,
她是国家在月球建设的空间站“望岳”站的第一批驻站人员,
她向往星空,和导师,和曾经的我一样,
有一种固执,或者说是坚韧。
小雨不小了,她的母亲早就做好了铺垫,
我也有更重要的事情,带着小雨长大,等待秋的归来。
发射场外,有一片专门规划的场地。
以往,这是航天爱好者们的聚集区,
现在,一排排的座椅上,是家属,是亲人。
最前面的两个座位并没有坐人,
在一旁的小山丘上,我坐在草地里,看着那枚火箭缓缓攀升,在天空中遗留下长长的痕迹。
灼热的气浪不会传到这里,小雨正在旁边的草地上玩耍。
亲爱的,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孩子在阳光下玩耍,
她在阳光下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