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警告
Astrauskas和Sýkora举起了手,姿态中既无攻击也无防御之意,但他们随时准备好了倒向任意一边。Dougall看着那片红色不断蔓延,笼罩了整个仓库,侵吞了每一个集装箱,每一台机器,每一个人,传播到现实的每一寸边缘。
而他是这一切的中心。
“你干了什么?”Astrauskas问。她左手握成拳攥着什么东西,右手五指张开。他有时会忘记,虽然这两人各自的天赋能力并无攻击性,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学过基础的实战魔法。
Dougall尖叫起来。
不,Dougall没有尖叫。他只是张开嘴想回答她的问题,尽管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恐惧涌上他的喉头,却从远处的另一个人口中爆发。然后又一个人加入进来。然后又有十几个,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尖叫。
他的助手们转向骚动的方向,虽然他们没有尖叫,但他们似乎一时忘了真正的威胁究竟是什么。
“哦,天啊,”Astrauskas说,然后她被横扫到了一边。她的身体擦过光滑的水泥地,撞在另一个集装箱上,冲撞她的是一头闪闪发亮的巨型生物,利爪钉入无摩擦力的地面,Sýkora向另一侧扑倒,躲避它身后拂过的锐利铜质箭头。Dougall后退一步,躲进那个空集装箱里,那头Mishepeshu低吼一声站稳,它摇晃着长角的巨大脑袋,仿佛想甩掉轻微的脑震荡。
Sýkora撑着一扇敞开的门站起身,钻进来躲到Dougall身边。他千钧一发地赶上了。
成群的大型猫科动物像潮水般涌向一排排集装箱,源源不绝,数量远超任何人对它们现存数量的猜测。它们冲向仓库深处,进入洞穴,甚至也许进入了站点本体。它们有些身上沾着血,但并非都是因为受伤。空气中现在充斥着惨叫声,有的来自惊恐、受伤或濒死的人类,也有的来自这些超自然生物——这些据Dougall所知向来无所畏惧的神话生物。

Mukami及时地想起了要封锁F-D地铁站;根据地面内置的温度传感器报告,有种麻烦的东西正在悄悄逼近早已上锁的门,而且它已经不再受通常的收容法则约束。

在收容控制中心Markey手下的配合下,她已经派出了人手。既有带着专业设备的专家,也有最基本的普通士兵。一切需要转移的东西,她都可以转移。一切需要击毙的东西,她只需一声令下,就算她一时无法下令,她训练有素的特工们也明白什么情况可以被视为她已经下令。
Lillihammer在混乱中发来了一条信息,Mukami果断地回复了。只消给终端上的操作员一个锐利的眼神,F-D和交叉口的隔板门就全关上了。现在只要监控——
门被猛地推开,Del Olmo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你需要封锁所有的东西。”
她点点头。“我已经封锁了。”
他冲向最近的一台终端,扫视一眼指示灯,摇了摇头。“不,你需要封锁所有的东西。封锁你能封锁的一切。他们就要做出可怕的事情了。这只是刚开了个头。”
仿佛收到了信号一样,F-D通往A&R的文件管道开始报错。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焚化炉的狭长通道爬过来。
“该死。”她自己拨动了开关。隔板门纷纷关闭,她按下无线电的按钮。“文献与修缮部,这里是S&C本部。请原地避难。重复,原地避难。”
“收到了楼上的报告,”一名接线员喊道。“整个区域各处都有收容失效。他们现在还能勉强控制,但他们需要支援。”
“电梯怎么样?”Mukami问。
“停在最底下,”对方回答,然后顿了顿,声音变得困惑起来:“停在比最底下还要低的地方?”
“别管它了。”她用手指敲打着近旁一把椅子的椅背。“告诉地下一层的所有人,专心对付目标。不要试图去别的层。隔膜可能有结构损坏,而且AO——”
她抬头看着应用神秘学部的示意图,不禁咒骂一声。坐在它前面的技术员早就在拼命挥手想吸引她的注意,她点了点头。他按下几个按钮,楼层间的横向隔板门轰然关闭。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她顺着Del Olmo的手指看向中央显示屏。在精炼厂的中心,一小群生物信号正在断断续续地移动。她知道他们是谁。她知道他们在那里。她只是选择不去想这件事,因为反正她也无法联系上他们。
但是现在她看到了他们在移动,而她发现他们移动的方向是错误的。

在猫的大潮的间隙,Dougall又一次看到了Astrauskas。她全身都是划伤和淤青,衣服也被撕得破破烂烂,但她现在背靠着近处一个集装箱的门,隔着涌动的铜与皮毛的河流惊恐地望着他们。
大潮退去之前刚好有足够的时间,让Dougall形成了一个想法,自从他说出那句现在回想起来无疑是某种恶咒的话语之后,这是他的第一个清晰的想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转身再次面对这个集装箱。它是空的。的确是空的。他不顾Sýkora投来的狐疑目光,走到它的后端,伸手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摸索。真的没有大炮。它自始至终就是一个谎言,一个旷日持久的骗局。
但是为什么?
警笛在仓库里响起,一个预录的女声念道:“收容突破。请撤离此区域。收容突破。”
Sýkora扒在最右侧的门的竖向锁杆上,小心地再次探头窥视仓库。看完之后他的神色就变得很奇怪;当他转回来面对Dougall时,他紧咬着牙关。“你是不是故意的?”
Dougall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我发誓。”
有那么一瞬间,Sýkora仿佛用目光穿透了他,然后他抽出他的笔记本,开始奋笔疾书。Dougall等待着——这是他做过的最艰难的事之一——直到对方写完,他才走上前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Veasna Chey被活活烫死。
冒着热气的湿透的纸质伪足抽打着她的身体,她痛苦地哀嚎着,在滚烫的地板上挣扎,她的皮肉渐渐发红、起泡、剥落。Reuben踉跄退回他用办公桌搭建的抵挡触手的防御工事,无助地看着她死去。她的衣物、皮肤和肌肉脱落下来,转化成越来越多的纸张,那可怖的实体随之膨胀,渐渐填满它的容器——A&R寂静的盐矿。
一切是从东墙上的锁柜开始的。它们发出打嗝般的声音,仿佛里面的空气正在和更为奇怪的气体做着交换,然后锁扣爆裂,柜门弹开,变了样子的纸张从柜子里汹涌而出,如同风筝在风中飞舞。其中一张贴在了Ahmad脸上,他开始尖叫,Reuben当时还以为这不过是漫长的文字异常收容失效史上又一个滑稽的瞬间。但是当Ahmad把那张纸扯下来时,它把他的脸一块带了下来,然后吸进了它的内部,再然后,它像一块防水布一样裹住了他,把他拽倒在地,包在炽热的纸浆的茧里,这时他们其他的人也开始尖叫。然后锁柜开始冒出火花和烟雾,有人奔向通往ADDC的门,手却焊在了门把手上,一阵纸的飓风席卷而来,将其吞没。
最初的一分钟里,它们是多种多样的。纸质记录受热,融合,化作几十种迥异的形态,冲向这群惊慌失措的档案员。有的像个一只手是钩子的男人。有的显得高大粗笨。有的像一颗巨大的不会眨的眼睛——而当它终于眨眼时,它的眼睑把Devi一整个吞了下去。有个墙壁般巨大的纸质怪物横亘在门前,挡住了所有的出入口。Jansons抡起一把椅子,砸向近处的窗户,这纯粹是绝望的一搏;站点所有的窗户都是防弹玻璃。钩子穿透他的颈动脉,他流出粉红色胶状的血液。
然后,像是要进一步加以羞辱一样,卷帘垂落下来,锁上了窗户。
下一分钟,那些怪物开始聚合。当它们接触到档案员的时候,那些思维形态——它们一定就是思维形态,诞生于未消解文字的原始素材中的怪物——会吞噬血肉,将之改造为合成体。它们相遇时,就会互相交融。随着越来越多的怪物从文字的风暴中涌出,不断吞噬废弃办公桌和文件柜和书架里的纸质,它们渐渐聚合成一个高级实体。突破警报在呼啸,灯光闪耀着红色,档案库饥不可耐地扑向了它的档案员。
此时此刻,泛滥的湿纸浆正在一寸寸侵吞房间,向Reuben逼近。他东北侧的办公桌开始冒烟,纸潮已经来到它的脚下。最后的几个档案员被围困在北面,靠近通往真正的盐矿的出口;Osmonova正在一边大喊一边拽着那扇门,但门纹丝不动。天花板的瓷砖纷纷脱落,在过热的地板上炙烤着。
有针对这种情况的应对措施,Reuben突然意识到。他们有针对一切情况的应对措施。
他把他的ID卡放在了某张办公桌里,作为一名典型的档案员,他当然不记得是哪一张办公桌。Reuben开始逐一拉开抽屉,拼命翻找。他弃置的文件一碰到地面就卷了边,他一边抱怨一边把它们踢开——
找到了。
他抓起卡片,无视角落里同事们的呼喊,从北侧的办公桌缝隙间钻了出去,冲向主席办公室——最近刚刚成了他的办公室的地方。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然后他猛地停下了,也停止了无视他们。
Ibrahim正在喊他的名字。Ibrahim正在尖叫着求救。Ibrahim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Reuben看见一只连带着凸出在外的血肉残端的运动鞋开始变形,变成某种会自行移动的东西。
然后那团活的纸质呕吐起来,一具半消化的赤裸人体从那生物表面突然浮现的一个孔洞里排出,它在办公桌间剧烈挣扎,发出介于厌恶与淫欲之间的呻吟。它肯定已经死了,但呻吟声却丝毫未减。然后又一个孔洞张开,又一团经过处理的活体废物被排出来,在地板上扭动,散发着烧焦的毛发和肠道菌群的恶臭。
Reuben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冲进里面。
在红光下,他书架上的书已经开始发亮,它们是红热的。天花板上某条管道正在泄漏。再过几秒,他就不会再有时间做出糟糕的决定。
他钻到办公桌下,犹豫着。
然后他闻到了木材烧焦的气味,纸的利爪出现在桌面的边沿,熟悉的声音开始用枯叶的簌簌声呼唤他的名字,他把ID卡猛拍在隐藏面板上,抬手按下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按钮。


Sýkora粗暴地拽着他的手臂,将他重新拖出集装箱。他们又躲开了两头Mishepeshu,才总算来到了Astrauskas的所在地,她坐在脏污潮湿的地上,仍然神情恍惚,背靠着现在已经坑坑洼洼的红色棱纹金属墙;大猫们差不多完全没理会他们,只是像一群逃离远处火山爆发的食草动物般逃窜。“我们照广播说的做,”Sýkora厉声说。“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现在哪儿都是鬼地方。
仓库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比他们当初进来时要大得多,因为穿越它已经不仅仅是件烦心的小事,而成了当务之急。Dougall一直在扭头看着身后,他能有此余裕是因为另外两人一直拽着他走,而且他俩都在专心地关注着他们要去的方向;最远处的集装箱似乎在动,前后平移,甚至上下颠簸,彼此相撞并破裂。他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导致它们变成这样。
红色的雾霭没有消散。它不只是单纯的色调变化;一切似乎都带上了双重的轮廓线,一切都变得有点太过模糊。看上去很原始。看上去很危险,就像整个世界都是用刚出炉的炽热之物重铸的,再无其他。他感觉触碰任何表面都会烫伤他的手。但这也并不是真正的、纯粹的红色,在极细微处还带着酒红或品红的阴影——
“快点,”Sýkora喊道,Dougall不再向后看。前方,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Romolo去的不是F-D的气闸门,他也不是跑着去的。他去了J&M专用的外部监控站——Dougall Deering多管闲事的举措之中为数不多不受人讨厌的——从一群惊恐的技术员那里,他得到了现状报告。老天,这一次的突破警示灯真是够刺眼。等这场危机过去了可得好好检修一下。
这场危机也真是够呛。每一个显示屏都讲述着完全不同的恐怖故事。意外的压力——水压?——像挤爆一颗粉刺一样挤爆了94号进水口。DUAL核心的供电需求看上去像它变成了两个,甚至更多。F-D已经在降级循环,把它的溢出物泵到别的地方——他的人都是熟练工——但那里的秘度还在上升,管道已经连容纳它的内容物都做不到,更别提引导它们流动的方向。片刻之间,S&C的某人已经关上了大门,并派出了响应小队。Romolo能做的事基本就只有按部就班。打开这个,关掉那个。死去的精炼厂里没有技术员,他也不打算送任何技术员进去。
叔叔。
Udo。
他把这些想法抛到一边。拯救Nascimbeni和他的妻子,跟拯救整个站点是一回事。他不需要做选择。他扫视着每个操作员面前的终端;他完全可以坐到主显示屏前,调出他想看的任何监控画面,但这会让所有的技术员都有机会来给他补充他可能遗漏的信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但他还是没遗漏什么;他亲手设计了这里的大多数系统,如同他的前任一样。
在那里。
他立刻注意到了不协调之处。封锁F-D地铁站的隔板门没有关上;它一定是出了故障,至于是因为长期闲置还是因为泄漏物质的压迫,他就不清楚了。他切换到液位监视器,发觉泄漏进系统里的泥浆已经多到了威胁人类生命安全的程度。他快速侧跨一步,拉动一根控制杆,内部地铁系统停止运行并被彻底封锁。列车早已按突破应对规范停在了车站或是旁轨;他看不出在哪里,因为那些相关的传感器都出了问题。反正现在他对此也做不了什么。
他拍了拍他的首席技术员Charles Carter的肩膀。“真空冲刷,”他坚定地说道。“趁整个系统还没被淹没。”
Carter点了点头。监控室里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显得并不慌乱。突破对他来说是老朋友了,尽管是很久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精准地输入命令,ISSS随即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物质输送管道。它仍然无法限制住所有的秘度物质,但是有一千米轨道的巨大空间和包围它的厚重基岩的阻隔,大多数可能形成的破坏都不会形成。等突破平息之后,他们只要清除掉上面公园里长出的奇怪植物就行了。
Romolo小跑到自己的显示屏前,调出F-A的监控画面。那股怪风涌向终端时画面就已经扭曲了,而且越往后只会变得越糟。时间戳突然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语言——那真的是一种语言吗?——人造的幽灵张开人造的巨口,群星在黑暗的隧道中爆发,却没有散发一丝光芒,他调出通风设备的读数,想看它如何过滤每一种成分,将它们各自送去合适的——
“什么情况?”
房间里除了Carter之外的每一个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但他无暇去看读数之外的任何东西。过滤器正在收集……钙?只有钙。就在他的眼前,其他物质分率不断下降,而钙的含量不断上升。不是什么重要的物质,全是骨头。
不。
不,过滤器并不是在收集骨头。它们不是在吸收钙质。是它们自身在钙化。
过滤器正在变成骨头。
他捶打释放键,但已经太迟。地铁里现在充满了剧毒气体,但一点都进不了F-A,因为整个过滤系统现在变成了一条极长的人类股骨。他切换到湖畔精炼厂的系统地图,惊恐地看着骨化不断蔓延,扩散到每一件相连的设备上,然后从那里扩散到其他的一切。
转瞬之间,空气过滤器不再过滤空气。循环装置停止了循环。交换装置停止了交换。
他刚刚切断了大约两百人的氧气供应。


到处都是尸体。有运货工,有技术员,甚至有几个Dougall认不出的研究员。不是因为他不认识他们——虽然他可能确实不认识——而是因为其中一人的脸被撕掉了,另一人则失去了整个脑袋。水豹虽然在逃窜,但它们也慌了手脚。
他观察着助手们的神色,猜想着他们俩要是被逼到了绝路会做出什么来。
进入地下货运系统没让情况改善多少。大猫沿着轨道到处乱窜,冲进它们的祖先开辟出的蜿蜒小径,尽管这些小径现在已经被人类用于更有序的目的。这里的尸首要少一些——其中最为骇人的是一个脸朝下躺在两条轨道之间的女人,她实验袍的后背上有一个爪印形状的大洞——甚至还有几个活着的人,有的爬上了龙门架,有的躲在机器后面,拼命想躲开这些狂怒的、湿乎乎的大猫。
仓库的方向传来可怕的撞击巨响,巨大的移动门开始从内向外凸起。Astrauskas推开Dougall,蹒跚着冲向控制台,猛击每一个按钮,直到那道缝隙随着一声最后的、感叹般的砰彻底合拢。
Dougall想问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俩究竟看到了什么他没有看到的。但他不能。他开不了口。尤其是在看见他们每次目光交汇的眼神时。

Stewart找不到他的无线电。
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他很容易把它忘在什么地方。他甚至都不会记得自己在那里放下过它。有一次它是在Site-232的一个船运集装箱的底部——底部!——被找到的。他为此挨了批评。他被狠狠训斥了一顿。他感到很羞愧。但他还是反反复复地弄丢这该死的东西。
弄丢无线电并不稀奇,但这件事的背景却稀奇得很,而且它把这种屡教不改的愚蠢升级到了灾难的程度。
整个世界都是突破的红色,F-D气闸门前的男人却没法跟任何人说上话。他试过使用墙上的面板,但是电路出了什么问题;它用西班牙语回答他,他感觉得出它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他试过跑去A&R借电话,却发现隔板门已经放下了。Wettle的实验室里也没有人,他的员工在头目出发去参加仪式之后就全都提前下班了。
交叉口末端的隔板门已经关闭。他被困在了这里。
过了这么多年,他的身体还是会本能地紧绷起来,准备迎接打击。她会发现的。她会让他感到自己高大的身躯缩水了一半。
但其实她不会。她正在别的地方,做着有用的事,而他正在证明她是对的。
于是他一边快速检索他的记忆,一边快速检索他周围有限的空间,期望它们的地图能够相合。他没把它落在档案库,这是好事。他没把它落在他的床铺上,这就更好了——有必要的话,他或许可以对那些隔断做点什么,但是人力对抗隔板门终究不是什么公平竞争。他没把它落在……
他把它落在那儿了。
他猛地推开复制研究实验室的大门,玻璃竟被他的力量撞出了裂痕,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不管F-D里放射出的是什么,它正在破坏距离甚远的坚固物质的内部结构。他很好奇它会对他的骨骼做什么。他挤过柜台和办公桌,狠狠推开Wettle办公室的门,走进这座设施中他最不喜欢的房间——一小时前,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沮丧地哭泣,这是他自己的纪念仪式——他终于拾起了掉在地上的无线电。
S&C的无线电都有基本的信息记录系统。他看见红灯闪烁——真奇怪,背景的红光应该不至于能改变信号灯的绿色——然后他略略拨动了旋钮。
第一条信息才听了一半,他的心就收紧了。他按下通话键,说:“主管?”

主管?主管?主管?
他自己的声音回荡着,仿佛在嘲笑他。它弹到Wettle的文件柜上,砸出了一个凹坑。它弹到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它弹到墙上,撞落一张游泳证的相框,玻璃碎裂开来,弹跳仍未停止。一开始,它造成的只是结构性损坏;毕竟这只是一个办公室。
然后是一间实验室。
然后是一座精炼厂。
随着它越传越远,弹射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直到爆炸声响起。

Dougall的手表出了点问题。如果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可信的话,从他打开集装箱到现在只过去了几分钟而已。那不可能是真的。
Sýkora正在带领他们前往地铁站。撤离仓库的标准程序是先去AAF-A,像大多数研究员正在做的那样。如果真的是发生了突破,现在地铁根本不可能还在运行。在这段疯狂的逃亡之路上,与他们擦肩的每一个人都在赶往地下室的集合点,他们冲入楼梯井,爬上梯子,Mishepeshu则占领了低洼地带。
但Sýkora已经完成了计算,而Dougall自己的预测已经被证实比没用更没用,所以他还是任由对方拉着自己走向祸福未知的所在。
在他左面,有个男人双手高举过头,大声尖叫,一头闪着铜色光芒的漆黑水豹扑向了他,锯齿状的爪子闹着玩似地一挥,就撕裂了他的侧肋和里面的内脏。
在他右面,有个女人蜷缩在一辆油罐车后,一边小声呓语一边哭泣。她的眼泪是黑色的。
前面,就是通往车站通道的宽阔台阶。
而在后面……
是雷鸣般的声音,和暴雨般的声音。

多年以来,收容专家们一直想多获得一点自主权,但是Ibanez并不允许。在她换了工作之后,接任的Mukami就要好说话多了。实际上,Mukami是整个站点最好说话的人。
David坐在十几个不同的收容室监控的汇总画面跟前,十几个技术员在他身边围成半圆形,各自操作着自己的机器。有四个不同的地方——这里、J&M、S&C和指挥中心——同时监控着这场灾难,这本可能导致混乱,但是细致的责任分工意味着他们实际上能大幅提升效率。
比如说,Mukami的工作是派遣士兵把守枢纽地带,Ambrogi的工作是看守管道,Ferber的工作是处理不承担收容职责的每个角落发生的一切问题,这样,David就能把握全局。
收容讲究的就是各个系统的联动。它一直被划归为安保的一部分,因为“把东西锁在里面”和“把其他人锁在外面”在概念上是相关的,但他的领域要全面得多。他和他的手下梳理着来自各处的数据,核对,比较,在这又高又窄的竖井中建立起别人无法建立的联系,使一切免于崩溃。
理论上是这样。
而在现实中,如今一切都已经彻底崩溃,能看清这场崩溃的全貌也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某种难以名状的力量正沿着分形螺旋的路径从复制研究实验室附近扩散出来,造成了全站点电力系统的严重故障。有什么东西抽空了AAF-B的消解液罐,将它们的内容物随机释放到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的宿舍房间里。某人忘了切断一处数据流,结果AAF-D的监控站给它们在F-C的表亲们说了些耸人听闻的事,让那里所有的储罐都因共鸣抗议而爆裂。
真空冲刷已经清理了地铁的绝大部分,但它还没解决那些仍维持着足够的欧氏几何结构的物质,它们依然残留在压力过大的管道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从S&C下来的,是更为混乱的收容物的残渣,它们大部分又被送回了那里。但是现在AO之中发生了很不对劲的事,所有的管道火花四溅,仿佛在演奏地狱的交响乐,曾经的巫师汇聚之地现在成了一场扭曲的女巫和更可怕的东西的嗜血集会。隔板门已经关闭,所以它们出不来,但是AO就夹在F-D和S&C之间,所以向上流的物质——
“切断上升回流,”David喊道。他已经在自己的终端上输入命令了,但动手的人越多越好。堵死下水道的办法不止一个,他一次却只能选择其一。“奥秘反流——”
已经太迟了。这一刻,Mukami的一队警卫沿着走廊小跑,试图抓回那团爬出了心灵隔断合金池的菌膜,它已经消散得只剩散发恶臭的一小块。下一刻,他们开火了。再下一刻,烟雾探测器里烧坏的传感器误判了臭氧浓度的骤升,向他们洒下了本该是水的东西。
但它已经不是水了。
奥秘反流污染了灭火系统,洒水器喷出的是一种闪亮的不透明液体。警卫们尖叫着——现在似乎所有没被安全地锁在一个监控室里的人都在尖叫——撕扯着他们的头盔和防暴装备。液体在他们周身收紧,突然间Markey可以透过他们的装甲看到他们的衣服,透过他们的衣服看到他们的皮肤,透过他们的皮肤看到他们的午饭……
菌膜抓住这个机会,趁他们湿淋淋地在地上挣扎时一寸寸向他们爬去。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一个显示器突然闪过一道强光,强烈到他都能在后墙上看见反光,他回过头,看见某个屏幕正在冒烟,一名收容技术员后仰着倒在座位上,两手扭曲着举在半空,说不清是在哀求还是出于疼痛,那人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同样在冒烟。
“那是什么?”Markey厉声问道。
技术员Vuković用颤抖的声音回答:“他在监视地下四层。已经没了。”
“没了?”
“灵质碎屑之类的。像轨道打击那样冲上来了。楼上有一整个收容单元刚刚也没了。”
David调出平面图。S&C新添的冒烟大洞下面正对着AO最危险的区域,而它们的正下方是A&R,它本身就——
A&R也着了火,他屏幕上出现一条自动发送的信息。Wirth已经启动了聚能炸药。
再也没有什么档案库了。
有一条清晰的路径连接着最糟糕的混乱和剩下的一切——他仍然有责任保护的一切。
他飞快地又按了一番键盘,确认了Mukami正在防守下层区域,而Gwilherm在看管地上部分。那么,剩下的就只能靠他一个人来控制了。
那些东西挤满了AO的每一个角落。在他们上方,原本的安保警卫们像水槽中的雨水一样流动着,流向最低处,然后他们就会像洪水般降临到其他一切东西头上。
“Markey,”他对他的麦克风说。这一行动需要一些和平日的轮转密码不同的东西:他的声音,他的麦克风,他的指纹,视网膜扫描,以及三个词语。
“启动INTERITUS协议。”


“快走!”Sýkora一边大喊一边用力拉着Dougall的手臂,让他担心自己会脱臼。“快!”
但是Dougall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轨道上的东西正在冲向他们。破裂的仓库门,满载的货车,尸体,大猫,一切都以一种远快于人类步速的速度沿着轨道向他们涌来,推动它们的是滚滚的红黑色浊浪。
是湖。
湖水正在吞没隧道。
他们一步两三级地迈上阶梯,即使现在水还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绝望还是让他们连滚带爬。爬到一半的时候,那辆油罐车抵达了他们脚下,撞毁了台阶的整个下半部分,墙上的瓷砖一直开裂到了地下室那一层。油罐车并没有爆炸——这是过去不知多少分钟以来发生的唯一一件符合现实的事——但它还是泄漏出了油腻的黑色液体,湖水欣然接纳了它,将它播散到轨道的废墟上。
然后是墙壁上。
他们逃命时,水在他们身后爬了上来,它接触到的一切都变成了无色的红。它发出的声音不像是水声。它听起来很饥渴。
维修通道里空荡荡的,既没有人也没有猫。下面的货运通道已经被水灌满了,黑曜石般深暗的水拍打着他们的脚,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Sýkora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路线前往安全的地方。
假如安全这个概念还存在的话。
因为这里的一切也都是红色的——闪烁的突破警灯。墙壁和地板。他们慌张的脸孔。Dougall闭上眼睛,就连黑暗都是红色的。他的思想是红色的。他肺和关节的疼痛也是红色的。
地铁闸机和车站的地砖也是红色的。但这远算不上最糟的事。

Janet在无线电里最后听到的是介于尖叫和闷哼之间的声音。
她本能地转向了西南面数百米外AAF-A的方向。在红光下它样子有点奇怪,那种折射有哪里不对劲。它太亮了……
“队长!”
她从越野车里站起来。Navickas特工在山坡下的树林边缘,伸手指点。“我想我们找到平民了?”
Janet再次按下无线电。“P&S本部?”仍然没有回应。
于是她再次坐下,发动引擎。
休伦湖的水里真的有平民在。虽然天气寒冷,这些平民却穿着泳装。Gwilherm在伊珀沃什沙滩上停下车时,他们在尖叫,她没花多久就明白了为什么。
湖在动。
它在漫上布满卵石的湖岸,拍打着周围散布的球岩,以一种水做不到的方式爬上它们的表面。步行的特工们赶上了她,他们已经拔出了武器,她跳下车,刚好看到一道范围极小的波浪卷走了一名叫喊的泳客。那人没有再浮上来,但是Janet很确定她看到红色的水面变得更红了。
她也拔出了自己的配枪,这时后方传来一片新的喊声。
一群飘摇的半透明人影正从F-A在湖岸边的排水管里走出来。他们哀求般地高举双手,她已经能听到风中传来他们的呻吟。他们越是靠近,水就涨得越高。他们已经差不多在蹚水而行。
“我们该做什么?”Pei特工喊道。
Janet放低武器,跑到车后。“做好准备,”她喊着打开了后备箱。幽灵们现在正从他们身边经过,向冬泳者们走去。Janet分发了装备——感谢上帝,多亏了Mataxas——她的手下开始背上那些小背包,检查喷嘴的弹性。
就在这时,尖叫声更响了。
泳客和幽灵在准备作战的MTF前方不到五十米的湖滩上相遇了。现在很明显能看出,后者就是AAF-A的员工们;Janet可以清楚地看到奥秘消解的制服,前台公司的雇员,还有别费劲去猜那些特工到底是谁了。没用的。泳客们似乎完全呆住了,不知是出于寒冷还是恐惧还是什么她也说不清的更加超自然的原因,他们一动不动地任由幽灵的手伸向自己。
那些手直接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就像幽灵实体通常的表现一样。但结果就有些出乎意料了:肉体开始发黑,结霜,四肢开始破碎,断裂,落入已经覆了一层薄冰的水中。
她简直有些更加惊讶地发现,尖叫声还能变得更响。
“上!”确认全队都装备完毕之后,她喊道。她举起超灵体消解液的喷嘴,带头冲向湖滩。只要轻轻一拨旋钮,白垩状的液流就稳定地喷涌而出,为她开出一条路。
她能用肉眼看见这种液体,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程度。
泳客们成批地死去。一开始他们大约有五十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确切地说,其中多于一半的人的身体已经只剩下片刻之前的不到一半。前基金会员工们张开冰冷的死亡之指,像丧尸一样扑向了他们。受害者能做到的最多只有退缩,有几个人在退缩中向后跌倒在地。上涨的湖水吞没了他们,超灵体喷雾此时才终于击中了它的第一个目标。
幽灵们转过身面对Janet和她的特遣队,但为时已晚。他们半透明的身体一接触到那种液体,就立刻开始瓦解,如同纸张接触到了火焰。他们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种命运。
“平民怎么办?”Navickas问她。
“他们也要喷!”Janet喊道。
不出几秒,湖水就变得明亮光润,还泛着泡沫。那种物质浇透了泳客们,他们吐着口水,揉着眼睛,渐渐跪倒,消失在波涛中。“我们会杀了他们的!”Pei在喊,但是Janet并不理会她。她让液流继续喷洒,看着这场乱斗平息下来,只剩空荡荡的湖滩上一片狼藉的泡沫。
然后她听见一个可怕的声响,远比之前的尖叫可怕,她脚下的地面在震颤。她举起一只手示警,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湖滩崩塌了。
它是瞬间消失的,激烈翻腾的湖水涌进了这个空缺中。不用下令,MTF就开始向车辆那里撤退,但已经太迟了。有几个人失足跌倒,很快他们所有人都至少把鞋子泡在了掺有陨铜晶的水里。水绕着Janet脚踝打转,形成小小的旋涡,一条滑溜溜的断腿撞上了她的脚后跟,然后——
——然后休伦湖越过湖岸,向他们涌来。
没有别的语句能形容它。湖水上升到了远比湖盆高的地方。它正在吞噬湖岸。“撤退!”她多此一举地喊出指令,然后一声刺耳的哨声传来,水接触到了她的车的轮子,轮胎立刻爆了。现在她能看到水中的影子,如蛇般蜿蜒的影子,它们从未浮出过水面。也许它们就是水面本身。在她头顶,一轮红月正在升起,而它的倒影……
那倒影扑向了她,她惊叫着后退。有什么锐利的东西撕扯着她的右腿,为了自卫,她把消解液洒得眼前到处都是。那东西退开了,又回到了水中,大腿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气。在她右边,模糊的红色影子再次探出身来,将尖叫不止的Golubev特工拉进了浪潮中。他的手臂从肩上断裂下来,鲜血和湖水和泡沫混杂在一起。他的头仍然在湖面上浮动,而那影子已经来到了她的左边,抓住另两名特工的头皮向下一扯,它的手指撕裂了他们的脑组织和脊椎,在他们身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然后他们也消失在了水中。水中到处是人手、兽爪和骨爪。“撤退,”Janet嘶哑地说道,她蹬着卵石,迫使自己退回岸边。“撤退!”
但这已经不是一句其他人可以服从的命令,而更像是给她自己的一句咒语。


这会儿,他们没一个人有力气跳跃。他们爬着翻过了闸机——Dougall膝盖着地重重摔了一跤,惨叫起来——然后互相拉扯着来到站台边缘。
这里没有列车。但是却有某种东西萦绕在空气中……
Astrauskas把一个面罩塞到他手中,他正在弓起身子。感觉就像有人把火焰吹进了他的肺里。在隧道的天花板上,一层发光的雾气正在渐渐侵蚀面板和后面的基岩。
“真空冲刷,”她透过自己的面罩发出闷闷的声音,Dougall也戴上了他的。
“那为什么它没给冲走?”Sýkora问,他的呼气在面罩上结成水雾。
没有人回答,只有站台上最后几名乘客发出的声音,他们或是贴在车站弧形的墙壁上,或是躺在站台的边缘。或是紧抓着脸上的面罩,或是窒息而死。他们中有些人脸色很苍白。不,是灰白。
是骨头的颜色。
蓝线只有两班车——只是现在所有的线都是红线了——在系统关停时,它们应该转移到就近的旁轨上,要不然就原地停下。通往最近的旁轨的隧道就在售票亭前面;售票亭的玻璃上全是雾气,他们可以看到里面的死者扭曲的身体轮廓。
由于封锁,隧道无人通行。Dougall打开了锁,他们继续他们的疯狂逃亡之旅。剩下的距离没花几秒时间,他们出了隧道,来到这段狭窄封闭的轨道上。
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自从打开那个致命的集装箱之后,Dougall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
Astrauskas跑了起来,冲进车里,她细小的双腿载着她冲向驾驶室。一路拖着Dougall跑的Sýkora已经精疲力竭,最后他用力一顶,把他的部长托进门里,这似乎耗尽了他仅剩的一丝力气。他躺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在他头顶,灯光一瞬间变成了暗淡的粉红色,封死的大门吱吱嘎嘎地开始打开。Astrauskas正在手动发动列车。
Dougall把手伸向门外,但Sýkora离他还有几米远。
另一个男人摇了摇头。
“为什么?”Dougall嘶声问道。
Sýkora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他的笔记本,将它抛进敞开的车门里。
在Dougall接住它的同时,闪亮的铜质利爪扫过了另一个男人的后背,他尖叫起来——是Dougall,不是Sýkora。后者只是被大猫的重量压垮,大猫朝着头顶的白炽灯狂怒地嗥叫,抖掉湿透的皮毛上红黑色的水珠。
然后车门关上了。
而湖水终于追上了他们。
大猫瞬间就被冲走了,它的爪子疯狂拍击着水流,打在最近处的窗户上,撞裂了外层玻璃,保护性的里层玻璃依然完好。列车颤抖着开始移动,Dougall爬上靠站台那侧的座位,把手按在窗户上,看见……
……他在那里。仅仅是一瞬间的事。Imrich Sýkora腰部以下浸没在水中,在车外做出与他同样的动作。血液从他背上的伤口喷涌出来,在他周围急剧上涨的水里打着转,随着列车加速离去,他渐渐难以维持。他紧咬着牙关,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Dougall看见他的双手捏成了拳头,仿佛想尝试打碎玻璃进入车厢……
……随着水面没过了窗户的一半,继续越涨越高,他在水中以奇怪的姿态晃动着,Dougall意识到水面以上的部分就是他的身体剩下的全部,其余的都已被溶解殆尽,他看见他助手的最后一眼,是一只骨化的手徒劳地拽着外层玻璃最后残余的碎片,然后就连它也被离站的列车甩到了身后。
然后Dougall向前飞越了整个车厢,一头撞在关闭的车厢门上,他眼前直冒红星,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它们还在突破。”
Del Olmo看着Markey神色惊愕地眯眼打量一个个显示屏;虽然对方一脸严峻,他还是感觉自己无法跟上对方的动作,也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就像在抵抗着梦境的惯性。“突破什么?哪里?”
“什么都有,”Markey呻吟着。“哪里都有。”他按完了按钮,指着左上角的一个显示屏。有个脑袋开了花的男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地砖、石膏墙板和隔热材料。Markey指向另一处,Del Olmo看见一件东西,那原本可能是个女人,但现在只是一团蠕动的几丁质鳞片,动态也并不很像一个单一完整的生物。在爆裂的高压电线的火光映射下,她散发着珊瑚般的光泽,而她正在用自己的肉体锯开那些电线,每锯一下都会有粉色的脓液渗出,也会有鳞片脱落下来。她一边锯一边对着摄像头哀嚎,Del Olmo几乎感觉自己能听到她的声音。在右边,研究员和安保特工们躲在这个区域的许多扇大门后面寻求保护,结果有喜有忧;有个既像犀牛又像肿胀尸体的东西冲进其中一个房间并爆炸,毁掉了大门,半个房间,和里面所有的人。在中央的显示屏上,有个中间细两头粗的树桩状巨大躯干上长出了一簇人腿,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一道隔板门,随后又有一群新的恐怖之物闯进了视线,也加入了攻击当中,这时他意识到他认得那道门上标的数字。
在那道门后,就是应用神秘学部和文献与修缮部的交界。如果它们到了那里……
“我没法让我的人就位。”Markey再次指向屏幕,他的嘴抿成一条阴沉的细线。由于“盐矿”起火,已经不可能前往交界点加固横向的隔板门。在他们眼前,一个燃烧的沥青生物正沿着走廊蹒跚前进,不时撞到墙上,在每一处表面留下滴落不止、燃烧不止的痕迹,像凝固汽油弹一样。几名残存的警卫在朝它开火;每次击中都会有火焰飞溅出来,将火势扩散得更大,已经有几名警卫自己身上也着了火。
Del Olmo从Markey手中夺过麦克风。“Del Olmo Pleural Jeden Symphonic Shteyim Malleable。MC-721-AO协议。执行。”
Markey没问那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自己的本分。
变了调的舒伯特的旋律回荡在应用神秘学部的空气中,伴随它的还有一个沉稳的人声,抑扬顿挫地念诵着《薄伽梵歌》的选段。Del Olmo仍然听不见它,但他知道它听起来会是什么样的。莫名的和谐,非常舒缓人心。
屏幕上的怪物们一个接一个开始嚎叫,致昏模因抵达了它们各自能算是耳朵的器官里。
然后,同样是一个接一个,它们开始融化。
“什么鬼?”Markey说。然后他还想说些什么,Del Olmo则准备回答他,但是他们的话都没有说出口。他们只是凝视着屏幕上被困在地下二层的那些未受影响的人类。
那些人也在嚎叫。
那些人也在融化。
“为什么?”Del Olmo悄声说道,他的声音现在变得和Markey一样毫无生气,应用神秘学部所有残存的成员和他们的保镖融化成了一千片软软的神经薄膜,他们的神经末梢通过薄膜相连,形成一团单一的生物质。
当那东西开始尖叫时,他们不需要音频信号都能听见。


一开始他以为列车在流血。
他贴在一排座椅与车门间的隔断上,全身上下又痛又无力,但似乎没有哪里折断。他的身体颤抖不止,但所有的关节都没有遇到任何意料之外的阻力。他仍然完好无损,而列车就没这么幸运了。
它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有些窗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大敞的窗口面对着一片带红色的黑暗,黑暗中有风一般的呼啸声。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沿着墙壁流淌,在车身和地板上汇积成片,它是红色的,但现在什么都是红色的。灯没有亮,但它仍然散发着微光。
一阵恐怖的吱嘎声伴着震颤传来,列车远端的车顶崩塌了,变成一堵遥远的阻拦之墙。
我得从这里出去。
虽然没撞断骨头,但他似乎到处都扭伤了。光是坐起来就痛苦不堪,尝试站起身的过程更是如噩梦般可怕。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无疑花了很长时间都没缓过气来。他按下他撞到的那扇门的开门按钮,出乎意料的是,门竟然真的开了。
列车的其余部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小心地避免接触到腐蚀或者浸水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刺鼻的气味;湖水闻起来就像泥炭和陈腐的猫尿,但这气味比那更糟。一切都说不通,但他实在说不上为什么。刚才的冲撞显然让他的脑子在颅骨里剧烈震荡了一番。
冲撞。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我们。冲击力把他推回了车厢后侧。
它是从他们行进的前方来的。
哦,不。
列车还没离站就被拦住了。他们还在AAF-A里。
那是真的吗?在那些或好或破的窗户外面,只有呼啸的黑暗。而车站是灯火通明的,足够让他清楚地看到一名与他共事了二十年的男子活活被溶解,就像——
他咳嗽起来,咳个不停,任由肺部的刺痛盖过恐怖的记忆。如果他现在开始想那件事,如果他让事情的凶险程度吓倒,他就永远别想走出这里了。于是他不断向前走着,去车头,去Astrauskas那里……
驾驶室的门上有个窗口,上面溅满了某种东西。它是红色的,但是当然,它可能是任何东西。
他打开了门,立刻一阵干呕。
驾驶室里有个东西。那可能是Rozálie。它从头到脚的肌肉和软骨呈螺旋状从骨骼上剥落下来,像个削了皮的橙子。驾驶室本来有个天窗,有什么东西蚀穿了它,泄漏进来,充满了整个空间……
Dougall踉跄着后退,他看见有什么腐蚀性的东西滋滋作响地从驾驶室蔓延出来,爬向他的鞋子。它们还未互相接触,皮革就已经开始冒烟。
他转过身,再一次奔跑起来。
杀死Astrauskas的物质泄漏之处,列车的很多地方都溶解成了螺旋状,但是车的前部显然遭遇过重创。第二驾驶室和头几节车厢已经不翼而飞,剩余的发动机似乎拖着残骸跑了很长一段路,因为从他站着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条碎片的轨迹延伸至远处的黑暗之中。列车似乎曾被突然的撞击推回隧道,然后又被涌来的湖水用更大的力量推向另一个方向,它夷平了挡在它前面的一切,最终在这里停了下来,就在他眼前冒着蒸汽,逐渐腐坏生锈。
但这里是哪里?
这里的南面有一道微光——至少他认为那是南面。如果不是的话,那他们行进的距离比看上去还要长了。于是他踏入呼啸的黑暗,走了很长一段路,原始的幽闭恐惧让他汗毛直竖,神经紧绷。他能听见滴水声,还有远处的叫喊。红色的岩屑时不时地从红色的洞窟天花板和侧壁上脱落下来。
前面是下一个站台。在轨道上他就能看出它是完好的。他甚至能看清瓷砖上的站名:R&E站。只要再跑几步就能到行政与监督部的指挥中心——假定AAF-A发生的事没有同样发生在这里的话。
还要假定这里没有发生别的同样糟糕、甚至更糟的事。
就是假定导致了这个结果,他这样告诉自己,并走进了站台路段,开始考虑如何把疲惫的身体弄上站台。也许只要别再想这是怎么回事,把注意力集中在怎么出去就好。
他惊恐地骤然收回了手。他本来已经把它搁在标记站台最边缘的点状线上,轻轻按压着,测试自己的力量和握劲,就在他正要放下另一只手做个引体向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指关节。
他对着红色的昏暗眨着眼,一个红色镶边的剪影低头看着他。“拿……拿个袋子来,”那个女人低吼道,并不是对他。“我们又找到一个。”
然后她伸出戴有人造革手套的双手,将他拉了上来。

他们让他在洗消间里冲洗了整整一小时。当他最终走出来时,他的皮肤起泡皴裂;它也是红色的,不过其他人也都一样。
R&E的主集合点在连通各个分部的中厅,Dougall欣慰地看到等在这里的人数量相当不少。虽然明显受了惊吓,但大多数人看上去健康安好。只有少数人像他一样受了伤,地铁站前的安检处设立了小小的分诊区,他们都在那里休养;那位扁鼻子的医生最后给他匆匆检查了一遍,就粗暴地把他推了出去,因为她需要关注的是真正的伤患。
他意识到,造成这些伤患的主要原因,是他搭乘的那班地铁沿着AAF-A的轨道飞驰而来,撞穿了两道理应牢不可破的隔板门,然后脱轨撞毁了R&E西侧的一大截墙壁。
Ana Mukami正在脱下她的奥秘防护服,Dougall挤过人群,再次与她招呼。“嘿。”
她瞥他一眼,耸了耸肩。“忙着呢,”她咕哝道。那几乎就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知道。我要去指挥中心。”
她的目光向下移,又回到原地。“Deering。”她的声音单调得出奇;这女人可是以说话像唱歌般动听而著称的。
“是。”
“你认为这是魔法的问题?”她含糊地嘀咕道,举手比划着散发红光、不作回应的空气向他示意。
“我……”他咽下喉咙里突然涌起的一阵哽咽,下一阵立刻接替了它的位置。“我知道一些情报,”他试探着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嗯。”控制与收容部部长考虑着这个提议,她的两眼显得空洞无神。也许只是那奇怪的光照的缘故。“我会联系地狱风暴的。”
地狱风暴Hellstorm。那指的应该是Karen Elstrom,她负责协调灾难响应。或许这场混乱只局限于湖边的设施。或许它不会传播出去。
又或许它会,就因为你非要乘那班天杀的地铁……
他抢在Mukami按下无线电通话键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臂。“北边发生了非常不妙的事。如果我的列车撞进了这里——”
她任由他抓着。她完全有能力折断他的胳膊。“我知道,”她艰难地吐字。你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女人?“隔板门垮了——它……它们本来不该会垮的——但是隧道也垮了,所以……”她做了个复杂的手势来表达就这样了,然后朝地上吐了口痰。
他皱起眉头。“为什么隧道会垮?”
“不知道。也联系不上主设施以北的人。”她按下通话键。“S&C本部呼叫,呃,43本部,完毕。”
“重复一遍?”一个男声回答。
Mukami咬了咬牙,然后重新试了一次。“S&C本部呼叫43本部,完毕。”
“这里是指挥中心,”男人答道。“43本部……现在有别的事。我们能为你做什么?完毕。”
Mukami无声地咒骂了一句才开始回答。“D——Deering在这里,他说有情报。他出事时……”她闭上了眼睛。“出事时他就在F-A。完毕。”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就在Dougall以为通信技术员会再次要求重复时,一个嘶哑的女声插了进来。“这里是43本部。把Deering博士送来指挥中心。用你的权限开门,进来后别忘了再锁上。”
Mukami翻了个白眼,Dougall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她是因为对方违反了无线电通信规则而生气。“收到。通话结束。”
也许最严重的伤害已经造成,Mukami咬牙切齿地拽着他的上臂走出门厅时,他心想。但至少我们还维持着秩序。

只不过——他突然意识到,“43本部”是主管的呼号。
Karen Elstrom只是副主管。
Lillihammer到底上哪儿去了?

他们在鬼屋中游行,先穿过R&E的其余部分,再穿过宿舍区西侧的短短的连接通道,进入了行政与监督部,Dougall一路上渐渐冷静下来。倒不是这一连串的恐怖经历让他有多兴奋,确切地说应该是,自从发现自己以一种全新的毁灭性方式欺骗了自己之后,他一直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空空的走廊和寂静的氛围迫使他认识到了节奏的变换。求生的冲刺已经结束。现在是时候思考一开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等他意识到他需要把事情全盘托出,已经太晚了。
指挥中心是他在实验室的集合点之后看到的第一个活动枢纽。A&O入口处的格子间已经被弃用,站点的全体行政人员都坐在面朝大屏幕的成排金属控制台前。Elstrom伏在后端的监督站处,所以除了门口放行的那两名S&C特工,她是第一个注意到他们到来的人。
她没有转身,只是回过头向Mukami点头示意。S&C部长带着Dougall下了几级台阶,绕到监督站前,这样Elstrom就能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这是她一向的作风。“报告。”
“湖袭击了我们,”Dougall说。“我们——”
“这我已经知道了。”Elstrom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挥动的手顺便压抑住一声轻咳,然后回到了控制台上。“猫的事我也知道。还有别的吗?”
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女人。她太直言不讳了。“那个……啊,那个效应,红光那个,也是从那里爆发的。从仓库,装卸台边。”
Elstrom红色的眼睛——它们原本是蓝的——眯了起来。“根据我们从F-A收到的报告,你当时就在那里。”
“是的。”
她挑起一侧眉毛,她想问什么已经不言自明。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这件事最好还是私下讨论。”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只在乎你知道什么。要说就现在说。”
Elstrom把这里管理得井井有条。指挥中心里到处有人交谈,但声音压得很低。技术员小声谈论着设备的情况。接线员平静地对着麦克风说话。哪怕是在仓库里、被大猫追在身后的时候,他都没感觉这么毫无遮掩过。“啊……”
一名警卫——是叫Radcliffe,对吧?——将他的大手按在了Dougall肩膀上。
这实在太过分了。
Dougall挺直了身体,Elstrom挑起另一侧的眉毛,看着他开口。“我有机密情报要透露,”他厉声说。“最高等级的机密。时间异常部指定的。我要跟主管谈。”
他能感受到集中在他身上的视线。他能听到附近几排控制台边的座椅转向他发出的吱嘎声。Elstrom严厉的目光穿透她那副带了层粉红色的图书馆员眼镜,直刺他的灵魂,然后,她终于从控制台上起身,站直,清了清嗓子。“主管死了,”她低声说。“F-D里所有的人都死了。”
Dougall瞪着她,她瞪了回去,他们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瞪着彼此。太多的目光让他难以集中精神,无法理解这一声明的深意,以及它对他意味着什么。
“我们正要去会议厅开主席与部长会议,”Elstrom继续说道。“那就去听听你的故事吧。”
他不知道把它说出来能不能让它显得不那么离谱一点。

Udo,在Radcliffe轻轻推着他回到行政格子间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 Udo也在AAF-D里。
他并没有立刻感受到什么。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有感受了。

这是场真正的主席与部长会议。
Dougall是部长,Noor Zaman(雇佣与监管部)和Dolly Ferber(行政与监督部)也是。Bradbury是R&E的主席,她理所当然亲临了现场;Du是量子超力学部的主席,他看上去坐立不安。
就只有这些了。
Dougall坐在他平常的座位上,皱着眉打量这一小群人。“这都没到法定人数。”
“我们不需要法定人数。”Elstrom把她的椅子推到一边,身体前倾支在巨大的橡木桌上。“我要的是解释和建议,我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就会下达一些命令。我有我需要的一切紧急权力,可以做我认为需要做的一切事情。”
“当然,”Dougall承认,“可是其他人在哪里?”
“来不了,”她厉声说。“Gwilherm还在北面。Anoki和Wirth被隔离了。Mukami忙着当保姆,”Dougall都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溜走的,“Del死了,Wettle死了,退休的那几个死了,交代这些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Dougall。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他打量着这几张焦急的面孔。他们全都看着他,除了Bradbury。Bradbury满脸泪痕,心思似乎飞到了别的星球。“啊……”
“快说吧。”Du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手指在桌面上敲打出不成节奏的鼓点。
“好。”Dougall把自己的手搁在冰凉的桌面上,掌心向下,仿佛这样就能从曾经在这桌边围坐的所有智者那里吸取力量。仿佛他们知道了他所知的事就会愿意尽力帮助他。“我认为这里发生的事和02年那场突破有关。”
Du一边摇头一边翻白眼。“02年没发生突破,Dougall。看你整天吹嘘自己阻止了它,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对,”他同意,“但关键就在这。我当时确实阻止了它。只是我从没告诉过你们我是如何做到的。”
Du突然闭上了嘴,他的牙齿吧嗒一声合拢。现在Dougall吸引了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就连Bradbury飘忽的眼神也终于来到了他身上。他曾畏惧这个时刻的到来,但突然间他发觉坦白这件事也不无愉快。
他将要告诉他们一件神奇的事,一件只有他能理解的事。整整二十年来,他们没一个人能完全猜透。现在他才是掌握了预言之力的人,而Ilse……
他都不知道Ilse是不是还活着。
“在我阻止突破的那天,”他说,“我听到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我自己的声音,但又不是我自己。那个声音告诉了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告诉我该如何阻止它。”
“什么。”Elstrom不是在提问。这仅仅是一句评论。
“我的某一个版本——某一个未来的我——向过去呼叫,告诉了我如何阻止一场灾难发生。我……不,他告诉我……”不必把所有细节都说出来。有些细节至今仍会刺痛他。“……他说,如果我不完全按照他说的去做,F-D就会爆炸,很多人都会死。我相信他说的。所以我照做了。”
Du很快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就我个人而言,”他冷笑道,“不论哪个版本的Dougall Deering给出的科学上的建议我都是不会相信的。”
Dougall早已习惯了这位超力学家的高傲。和Du在一起总会让人不知不觉变得宽容起来。“但他说得对。确实有一场物质泄漏即将发生,我也确实在最后一刻阻止了它。”
“然后你对谁都没说这个魔法电话的事,”Ferber替他说完。“因为你觉得那会让你显得像个疯子。”
“因为那个声音要我对谁都别说,”Dougall纠正道。
“但是那的确会让你显得像个疯子,”Zaman评论道。
“你经历了一次异常事件,然后瞒了下来。”Elstrom的手臂在颤抖。“我不需要告诉你这是多么严重、甚至可能是灾难性的违规行为。”
Dougall挥手打断她。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和Ilse Reynders共事过很多年,啊……主管?”Elstrom敷衍地点点头。“我了解很多时间方面的规章。这件事显然对因果律是一种威胁。我们不应该透露那样的事。”
“你应该上报,”Elstrom吼道。“给TAD。你上报了吗?”
他一愣。“没有。”
“没有。”她摇了摇头,朝着衬衫袖子咳嗽了一声。“好吧,等这事平息了,我们再来好好追究你持续至今的严重失信行为。现在,我只想知道这跟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告诉她,也告诉他们,“是联系Site-120,让他们运送几个特定的集装箱过来,打开其中一个,在里面找到一件设备——那个声音管它叫‘REISNO大炮’,我要用它来跟过去的我说话。用它来成为那个声音,合上这个闭环。”
今天晚上发生再荒谬的事都不足为怪。他们对他的自白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Dougall简直感觉有些失望,然后他没来由地又想起Imrich Sýkora活生生溶解和Rozálie Astrauskas在车厢里化为螺旋的情景。他差一点吐出来。
“然后呢?”一向冷静沉着、彬彬有礼的Ferber现在都显得有些焦躁。“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他想尖叫。“从2002年9月8日到现在,我每天都在想——”
“我不在乎!”Elstrom拍了一下桌子。“Dougall,我不在乎你怎么想,过去也好,以后也好。你不是来发泄情绪的。你是来解释事情的。那大炮到底怎么了?”
“没有大炮。”
他们瞪着他。
“集装箱是空的。”
咀嚼了片刻这个消息之后,Elstrom拉过她的椅子坐下了。她两手十指相抵,搁在身前,就像McInnis过去常常会做的那样,然后她向前探头,用手遮住了她的双眼,这个McInnis就没做过了。
Du第一个开口。“你是说,大炮本该是从120站来的?”
Dougall点点头,他吃惊地发现,现在回想起这种欺骗时他感觉到了愤怒。这是他几小时以来除了震惊、恐惧和困惑之外感受到的第一个强烈情绪。
“是谁建造了它?”

9月9日
SCiPnet已经断线,所以他们只能访问43NET数据库里的信息。然而,出于显而易见的安全原因,那个系统包含着一份相当新的基金会凭证列表,最近一次与主列表同步就在世界变红的六小时前。要不是有这个,Dougall恐怕没法让他们相信Placeholder McDoctorate博士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应该是在Site-87工作。”I&T部长Eileen Veiksaar半小时前在一堆熔化的电线和绝缘材料里被“随机游走”的一名巡逻警卫发现。在红雾笼罩一切时,她一直在竭力试图对抗侵袭全站点的系统故障,事情并不顺利。但她还在坚持。现在她全身布满细小的一度烧伤,看上去有点像被扔在烤盘上烤过一番,但她没有死。“最多就几小时的车程。在威斯康星。”
“我们得找到他。”Dougall转向Elstrom,她已经回到了她的讲台上。“我们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主管俯视他的眼神里没多出多少同情。甚至可能更少了。“不是已经错过时机了吗?”
“这可难说。我们还在这个要命的未来里,不是吗?”Dougall瞥向一边,Du还在俯身看着Veiksaar的终端。“Xinyi,帮我说句话。”
Du耸耸肩。“如果那东西存在,我们应该试着用一用它,如果它不存在,也许它需要存在。可能有什么原因阻止了他建造那东西,他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会是什么阻止了他呢?”Elstrom问。
“可能是那边的某个白痴没有照他应该做的去做,因为他未来的白痴自我给他的指示不够完整。”
Dougall发现,此刻他竟然不能完全应对Du的人际关系手段。“你说的这个白痴阻止过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奥秘消解灾难。”
“是的,”Du点点头。“正是那个白痴。也正是那个白痴导致了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奥秘消解灾难。除非你要说你弟弟和另外十三个人在你的指挥下被烤死也不是你的错。”
直到Radcliffe粗壮的双手拉住了他,Dougall才意识到自己正想往前冲。“有种过来跟我——”
“他敢再说一个字,”Elstrom吼道,“就给我电击他。”
Dougall不动了。

“这就好多了。”她又清了清嗓子,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她抬高嗓门,换上了冷酷而威严的声调。“去找Mukami部长来。”她与Dougall目光相交,那双眼睛里深深的厌恶使他畏缩起来。“我们需要组织一次野外考察。”

野外已经不剩什么了。
Site-43的上方是伊珀沃什营,那是个旧军营的遗址,周围环绕着树林和田野。或者该说,至少过去如此。Dougall不确定为什么他也要跟这一小群人一同坐电梯前往地面——由于地铁系统和停机坪的损坏,现在电梯成了离开主设施的唯一通道——他只是隐约感觉他应该送他们一程,作为精神上的支持。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想看见天空。
当然,天空也是红色。天上还有云,也有星星,但它们也都是红色。他原本也没指望会看到别的。
但是他原本确实以为田野和树丛和建筑物还会在那里。
伊珀沃什营差不多成了瓦砾。电梯井还是完好的,但电梯门外是彻彻底底的毁灭景象。到处散落着砖石和金属,已经无法辨认废弃的营房和食堂的轮廓。树木枯萎扭曲,拧成奇怪的形状,卷曲,螺旋,甚至是分形——还没算那些看上去像紧握的手的。有的手里握着甜菜般鲜红的灰尘。他们的小队从电梯里出来,走了几米,门在他们身后阖上时,他们几乎没有注意到。
他们全都盯着以站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巨大裂缝。
Dougall看到,那些裂缝现在也仍在延伸。在远处,一座红色的谷仓崩塌下去,红色的巨口吞噬了它,然后是它周围的篱笆、拖拉机和树木。乡村公路的脉络仍然依稀可辨,但围绕着它的一切都在渐渐滑入Site-43四周张开的裂谷当中。闷热寂静的空气中有个声音在嚎叫,像是野兽,但却未必是。
“这——这是什么时候出的事?”Mukami绕过电梯,瞪着双眼环顾四周。“我每隔十分钟接收一次报告。他们根本没提到这个。”她的声音现在完全嘶哑了。医生们还没查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这些人吗?”Radcliffe正在看着什么,但Dougall没法看见。此人高大的身躯遮挡了他的视线。“你就是从这些人那里接收报告的?”
Mukami走到Radcliffe身边。她突然僵住了。“这……这不可能是在十分钟之内发生的。”
他摇了摇他硕大的脑袋。“我也觉得不可能。”
“你们在跟谁说话?”Dougall喊道。他是唯一一个还站在电梯附近的人。其他人已经分散开来,进入这片崩坏的红色风景中。
Mukami没有回答。她只是咬紧了牙关,走向曾经是小型应急停车场的那堆瓦砾。
Dougall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惊恐地跳向一边——一只手落在他肩上。原来是Du。“我们该送你回到里面去了。”
“我需要看看这个。”Dougall挺直身体,小心地把另一位科学家的手从自己身上拉开。“我需要……我只是需要看一看。”
“外面对你不安全。而且你还有很多知道的事没说出来,”Du阴沉地补充道,“所以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而且说真的,没人在乎你需要什么。走吧。”
Du的手指眼看就要按上电梯的关门按钮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他们再次走出电梯,看见一辆吉普车从湖岸那边的路上缓缓驶来——休伦湖所化之物仍然潜伏在那个方向,假如它没有彻底转移到别的什么地方去的话。即使隔了差不多一千米,他们也能看见车上坐满身穿防暴装备的特工。
他们的小团体及时地汇合起来,迎接MTF车辆驶入营地废墟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车子在毁灭的停车场里调了个头,然后向后倒车,直至Dougall能看见后车斗里那个高挑的女人;她的制服裤子一直撕裂到了膝盖以上,暴露在外的双腿红得不能更红,她的呼吸听起来也很不对劲。
“要搭车吗?”Janet Gwilherm从咬紧的牙缝间发出声音。“我拿这个换一次坐电梯的机会。”

向下的路上,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她大概还不知道他知道的事。
等她发现了,他肯定不会在封闭空间里和她独处了。
Du当然不可能会阻拦她,而且Dougall怀疑,即使坐着轮椅,她都能跑得比他快。

Koda Anoki现在是实质上的首席心理学家,因为……呃,因为他就是,红色的尘埃在军营道路的残骸上落定之后不久,他就开始了面谈。
保留记录是很重要的,他说。
但是他说这话的语气让Dougall感觉其实他想说的词是罪证。

“死亡率大概是百分之八十,”Gwilherm说话时嘴几乎完全闭着。两位Forsythe医生分别跪在她的双腿两侧,她们正在往她的伤口洒着某种喷雾,她起泡的皮肤泛起一层西瓜般的水光。“如果留在那里的所有人都被抓住了——很可能确实是这样——那就是百分之九十五。”
Gwilherm的吉普车上只有五名驻AAF-A的机动特遣队特工。她是想说,她在湖边损失了将近一百人。
主管思考这条信息时,医疗室里并不平静;惨叫和哭声不时从外面的病房里传来。但Dougall还是觉得这已经足够安静。每当所有人都不说话时,他就会开始回想起仓库的灯光照亮那个竟然空无一物的集装箱时他的感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Gwilherm狐疑地瞥他一眼才开始回答。可能她正在纳闷他跟这件事有什么牵连。Site-43所有知道Dougall在此工作的人都知道他是独自一人工作的。“湖上涨到了湖岸以上。开始吃掉所有的东西。”
“定义一下‘吃掉’。”Elstrom坐在角落里,揉着她的喉部。“再定义一下‘所有的东西’。”
“一开始它只是越涨越高,没过了沙滩。”医生们处理Gwilherm的腿伤时,她连眉头都不怎么皱,即使Dougall觉得自己看见了她残存的皮肤在气溶胶的攻势下开始脱落。“然后它伸出了手。”她用右手捏成爪状比划着;这倒是让她皱起了眉,她闭上眼睛,再次松开手指。“它在五秒之内干掉了五个人。那是在我们解决了鬼魂之后。”
“鬼魂,”Dougall重复道。
“你该去问Mataxas它们的学名叫什么。长得跟人一样,但微微发着光。在水上涨的时候,他们沿着湖岸过来了。就好像水把他们撵了出来。”
“水也把猫撵了出来,”Dougall回想起来。“我是说水豹。”
Gwilherm的嘴唇扭曲了。“哦,我想水最后追上它们了。”
“为什么?”
“因为湖水开始伸手把我的人拉下去的时候,它的手是黑水构成的会尖叫的小猫的形状。”
Dougall瞪着她。
“除了这个和鬼魂和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Elstrom打断道。
Gwilherm盯着Dougall看了一会,面露迟疑之色。这不是她的脸上经常会出现的表情。然后她看向主管,耸了耸肩。“我们没能看得太清楚。我们当时在撤退。但是还有别的东西在把人拉进湖里,用传说中以前水豹会用的那种方式。往下拉。”
“水位现在多高了?”Elstrom重新戴上眼镜,但她的眼睛仍然眯着,她的声音也仍然沙哑。
“到了违背重力的程度,”Gwilherm回答。“像3D的……钟形曲线,管它叫什么呢。”一阵突然的疼痛让她表情扭曲,她狠狠瞪了一眼首席医疗官,然后才把话说完。“Karen,这湖要涨到能淹没半个北美洲才有可能淹到F-A,但F-A现在已经完全在他妈的水下了。”

9月10日
那辆吉普车回来时,Dougall正躺在他的宿舍里,瞪着天花板。
他考虑过说些什么。独自一人,对着黑暗大声说出来。试试词句的效果。
他考虑过说他很抱歉。
但问题是,他并不抱歉。
在他脑海的角落里,有个声音仍在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仍在坚称他做了正确的事。仍不愿承认他的动机有任何不纯,仍不愿接受这仅仅是一个毫无理由地落在他头上的残酷宇宙玩笑。
当他的寻呼机响起时,他起身走向了门口,没有费心在镜子里确认自己的仪表。反正一切在红色中看上去都一样。
一位护士把他的头向后扳,往他双眼里各滴了几滴某种乳状液体,至少痛苦是减轻了一点。“压力已经够大的了,”他咕哝着走向下一个幸运的收信人。

“我不知道我该对一个名叫Placeholder McDoctorate的人抱有怎样的期望,”Helena Forsythe叹息着摘下她的检查手套,“但感觉差不多就是这样。”
在不透明的玻璃后面,那个穿着束缚衣的男人正在嚎叫。Dougall能辨认出零星的技术术语、科学公式和临床语汇,夹杂在含混不清的嚎叫声和一个反复出现的句子之间,自从Mukami和Radcliffe从威斯康星的废墟把他带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念叨那个句子。他听起来像一个外星人正在用最大的音量试图模仿人类科学家。他看起来……
Dougall眨了眨眼。有这乳状液体挡在他的视网膜前,要看清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有没有受伤?”Elstrom瘫坐在一张轮椅上,用一块手帕掩着嘴说话。“我是说身体方面?”
Forsythe摇了摇头。在玻璃另一侧,她的女儿保持着安全和体面的距离,仍然在检视这位不听话的病人。“当然。他全身都是擦伤和挫伤。还断了一根肋骨。没什么我们处理不了的,而且他现在没法再伤害他自己了。”
他们看着他摔倒在地上,开始打滚。Forsythe咬着嘴唇。
“怎么了?”Dougall问。
“外面有多糟?”
Dougall看着Elstrom。Elstrom移开了目光,但还是回答了。“很糟。我还在等完整的报告。”
他知道这不是实话。在两位医生干活的时候,Mukami在Elstrom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不论Site-43的领地之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主管都并不打算告诉她们。这大概不是个好兆头。
“你们还要多久能让他稳定下来?”Elstrom追问。她瞥了一眼她的手帕,然后匆匆将它塞进裤子口袋里。
Forsythe又叹了口气。“化学上?我不知道。如果你想从他这里问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他还需要更加——”
“妈妈!”
门口的扬声器里传出她女儿的声音,Forsythe转身面向窗口,Elstrom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Billie已经退到了最远端的角落,她把无线电凑到嘴边,惊恐的双眼瞪得老大。Placeholder站在玻璃跟前,他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浸透了汗水,他的脸如同一张癫狂的面具。
“他们离开了我们,”他喊道,Dougall想象着玻璃在颤抖。超形上学家用头撞击着玻璃,医生们刚替他缝合好的几处额头伤口再次崩开,透过血迹,Dougall从那尖叫的镜像里看到了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作者离开我们了!”


Dougall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一路扶着墙边的扶手撑住身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它会如此触痛他?
他扶着墙一直走到了扶手的尽头,他已经走出了健康学与病理学部。是时候依靠自己的双脚了。他深吸一口气,充满自信地走了出去,却走错了方向。
Placeholder的胡言乱语带给他的震动比他想的还要大。这里不是宿舍区,这里是心理学病房。该死。
他正要转身,却发现走廊尽头有个高大醒目的身影。这高个子有宽阔的肩膀和古铜色的皮肤。Dougall认识这个人,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全局主管?”
他的声音不大,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不一定听得见,但对方不知怎么还是听见了。全局主管——当然,这不是彵1的名字,甚至也已经不再是彵的头衔——大步走了过来,在能看清Dougall之前彵都面无表情,然后,彵挤出了一个笑容。
Dougall从未在那张脸上见到过如此勉强的笑容。
“Deering博士。需要帮忙吗?”全局主管俯视着他。“你能站得住吗?”
“我又没病。我……我不是病人。”附近有一张长椅,靠着对方的一点点帮助,Dougall坐倒在椅子上。全局主管坐在他身边,等着他把气喘匀。“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你……”
Dougall实际上并不知道全局主管在被Falkirk赶走之后究竟经历了什么,所以他任由对方接过话头。“是的,”彵赞同道。“在……事情开始时,我还在外面。”
就连McInnis都无法像全局主管这样完美控制自己的情绪。彵是一名律师,彵经手的案件总是在挑拨着一批从来没多少耐心的公众的底线,而且对保留地的居民来说事关生死。彵老练的双眼里可以隐藏很多秘密。“好吧,”Dougall说。“但这还没解释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搭车来的。”全局主管深吸了一口气。“我快走到87站的时候,Janet顺道载我回了家。”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以为那里可能不一样。可能更安全。或者至少是那种……不威胁生命的怪异。”
“是那样吗?”
全局主管冷冷地一笑。“从他们告诉我的来看不是。”
Dougall的呼吸现在平顺了很多,心跳也没那么激烈了。跟全局主管谈话通常总是会让人平静下来。他坐直了身体。“呃,我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能好到哪里去。”
“我想那就要看我们怎么应对了。”全局主管抓住了Dougall的肩膀。任何其他人这样说,都会显得高高在上。任何其他人这样做,Dougall都会感觉受了冒犯。“在其他地方也是一样。”
Dougall点了点头。这似乎是最合适的回应,不论他是否真心同意。“你在P&P干什么?”
“我做完了体检,但是两位Forsythe医生要我在重新上岗之前再做个简单的心理评估。你信不信,”彵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件,“这就是系统给我指派的心理医生?”
Dougall瞥了一眼彵递过来的文件。接诊医生名字的位置上只有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符。甚至不是英语的。Dougall完全想不出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信,”他说,“就算你不拿给我看我都信。现在什么都不太正常。Veiksaar处理技术故障忙得不可开交。”
全局主管耸了耸肩。“我想我还是去随便敲几扇门。看看哪个医生在吧。”彵的嘴唇有一瞬间隐约浮现笑意。“反正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也不坏。我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
还是有什么不太对。鬼魂和疯狂的大猫和上涨的湖水和……“等一下。主管。其他人呢?”
对方的脸突然间绷紧了,仿佛变成了彵自己的剥制标本。“什么其他人?”
“你不是还有同胞在外面吗?保留地那儿?”
“是的。”全局主管点了点头。然后彵扣上外套的扣子,站了起来。“是的,我曾经有。”

突破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天,他们还在全面评估损失。
总共四个奥秘消解设施几近全毁。F-D只剩一个破碎、有毒的空壳。Du称之为“悖论波”的红色浪潮击中-B和-C时卷走了各种管道里的各种异常物质,仿佛那些管道根本不存在,仿佛那些物质只是悬浮在空气中,随后所有物质被无差别地散播到站点的各个角落。Veiksaar列了一份确认未被奥秘溢出物污染的房间列表,而S&C的特工们穿着奥秘和符咒防护服执行着一项艰巨的任务:检查每一间宿舍、办公室、实验室和储藏室,寻找仍然下落不明的一百多名员工。
模因部的一名研究员与他的床单融合成了一体,却仍然活着。从他的皮肤里抽出线头并不在分诊的最高优先级之列;他们只是解放了他的头部和下体,就去忙别的事了。Dougall手下的一名神秘学家试图挤进一扇玻璃门,门变成了菱形格纹的奶酪刨的形状,将她切成了细丁。Elstrom的秘书被突然出现在他办公室的一吨滚烫的糖浆做成了糖人;第一个打开那间办公室的HR职员也稍微沾了层糖衣。至少有十个人被某些东西活活吓死;只有一部分的“某些东西”会在监控画面里显示出来。
仍然联系不上整个基金会。虽然站点的主通讯站在AAF-A——Gwilherm提交了野外考察报告之后,那里已宣告彻底损毁,那份报告生动地描绘了吱嘎作响的骨墙和雾气缭绕的幽灵帘幕被饥饿的湖淹没的景象——但伊珀沃什营那里有备用系统,可以弥补这一损失。当然,这些备用系统也被埋在了成堆的瓦砾之下,而他们现在缺少能搬走瓦砾的机器。
位于湖中心的94号进水口自然也碎成了渣。在F-A下方,Wynn Rydderech度过他悲哀的晚年的那个洞窟已经被喵喵叫的、有爪子的湖水淹了一半,永恒的工厂正在激烈运转,嘶嘶作响,逐渐沉入黑暗。现在有一股瘴气正从主设施下方涌上来,缓缓烧灼着构成Site-43防护膜的本质促动屏障。没人知道该如何是好。
由于Markey的干预,收容室里所有的活物——不论有智能与否——都已经死透了。这可算是不断增长的坏事清单中唯一一个正面的奇迹。
安保和维修人员正在加班加点地堵上蓝线与主地铁环线连接处的一切缝隙。Mukami执行了SUNDOWN协议的后半部分,用火山碎屑释放Rydderech洞穴里的膨胀泡沫,在休伦湖水的帮助下将他彻底埋葬;这让湖水的上涨速度翻了倍,但从这么远的距离看,很难看清这一行动到底有没有达成其他的目的。主设施中通往洞穴最远端的门倒是有几扇自行打开了,但是它们随即全都被闩上,门前还放置了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
Romolo Ambrogi推测了湖水填满那个洞穴时会怎样——它必定会填满,因为休伦湖的蓄水量足有三千五百立方公里,这还是在假设另外四大湖没有像它们暴富的姐妹一样获得感知力的前提下——他认为会是以下两种情况中的一种:要么它会达到内部平衡,不再进一步侵入,要么湖水会开始蚕食它所能接触到的最柔软的物质——据他推断那会是基岩,因为设施的底盘是用太空材料制造的。
Dougall悲观地补充了第三种可能,这让他差点被踢出会议:“既然它不受重力约束,一旦它填满了洞穴,也许剩下的就会开始从下面爬上来,自上而下地把我们全淹死。”
眼下唯一的一点光明来自站点的首席心理学家Koda Anoki,自从McDoctorate博士的言语有了些变化之后他就一直在和那人交流。超形上学家仍在嘀咕着不祥的预言,或是吐出纯粹的胡话,但是在尖叫和警告之间,他确实偶尔会有些清醒的时候。Anoki得以给了Dougall在下一次主席与部长会议上将会非常重要的两个问题的答复:
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名叫“REISNO大炮没有大炮”的设备?
A. 没有。很好笑。这是个送给疯子的完美笑话。精彩。
Anoki本来想就此打住,但Dougall给了他第二个问题,不顾唐突地坚持要他问。
问. 不论如何,你认为你能造出它吗?

9月11日
McDoctorate抬头向上看去,不是看Anoki,也不是看Dougall,而是看着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当然。我能造出‘没有’。我们本来就已经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了。”"
“我会把这当作‘是的’记录下来,”Dougall说,他阖上了他的笔记本。“你要一起来吗?”
Anoki摇了摇头。“我想留下来再和他聊一会。这是目前为止他维持清醒时间最长的一次。”
“是因为那个糟糕的笑话。”McDoctorate向前探身,眼里闪过一丝会意的光芒,Anoki也凑近了他。
Dougall离开时,超形上学家正在将脸砸向锃亮的金属桌面,而Anoki用尽全力试图拉住他。

“所以,”Dougall总结道。“这是个进展。”
现在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他;几乎每一位没有下落不明的主席和部长都在午夜来到了主席与部长会议室。通常他很喜欢受到关注,特别是经过一番辛劳换来的关注。但今天不同。
Elstrom紧紧抿着嘴唇,紧到几乎看不出她脸的下半边有任何缝隙,她什么也没有说。实际上她这一整天都没怎么开过口,就算开口,发出的也只是干涩嘶哑的声音。
“谢谢你,Deering博士。”全局主管——因为没有更合适的称谓,彵仍然如此自称,而且彵已经被默许重回高层人员行列——给了他一个并无热情的鼓励微笑,然后转向了其他人。“Du博士,在确定这个问题的本质方面有什么进展吗?”
Du伸手指向了Dougall。围坐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边的主席和部长大多转过头来,困惑地看着他。他们差不多全都错过了第一场至关重要的简报会,Dougall也并不觉得有必要给他们补课。显然Elstrom也是这么认为的;在他想到她的时候,她转过头去,发出一阵带痰的咳嗽声。
“请详细解释一下。”全局主管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困惑。Elstrom就像之前的Falkirk一样,从来不明白副手有什么用处,但是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尝到了吼叫过度的苦果,现在她显然在重新考虑拥有一名声音动听的代言人的重要性。
“Deering博士就是悖论波的源头。”把同事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时,Du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或复仇的快意。他表现出的只有一个陈述事实的人应有的姿态。“他试图完成一个稳定时间循环,在这个循环中,他通过发送信息给过去的自己来阻止2002年的那场突破,但是他不可避免地没能考虑到所有可能的变量,导致了现实偏差,这种偏差与奥秘消解系统中传输的物质产生了负面的反应,其反冲力化为了一场巨大的本质促动潜能爆发。”
“你干了那种事?”全局主管朝他眨了眨眼。“Deering博士?”
Dougall叹了口气。“是的。我是为了这座设施的利益着想,但我确实干了。未来的我利用一台专门为此建造的复杂设备指导了我的行动,我无意间触发了一连串后续事件,最终导致了我们现在的……困境。”加上了这么多修饰之后,事情听起来几乎不怎么血腥了。在等待吉普车从威斯康星回来的不眠之夜里,他一直在打着腹稿。
“你能把Du博士对诱因的解释说得更清楚点吗?”现在,脱离了H&P冰冷的灯光,Dougall能看出全局主管显得相当憔悴而邋遢。此人在Dougall眼中一向是最注重自我形象的。“我想确认我有没有理解你刚才承认了什么。”
“我他妈的可以给你说清楚。”Janet Gwilherm的两腿从胯部到脚趾都缠着绷带,覆盖住失去皮肤的大片伤口。“这个蠢货脑子一热就搞出了一场XK级情景。”
“不是脑子一热。”即使是在红色的光晕下,即使半数的主席和部长都缺了席,他还是无法忍受被人像这样审视。他们无权评判他。这不是他的错。“我是想阻止一场灾难。”
“你阻止得似乎并不像样。”Du的目光集中在Dougall肩头上方空无一物的某个点。毫无疑问他已经在思考某个脱离这困境的天才计划。Dougall等不及想听听那会是什么。
“当然了,”Elstrom啐了一口。她真的朝着又一条手帕啐了一口。她肯定快用光手帕了。“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能干的管理者。你怎么会以为自己能管得好这么复杂的事情?”她曾经碧蓝的眼睛现在死死地盯着他,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前未婚妻。
还有他的前妻,那双燃烧的橙色眸子现在已在AAF-D的地板上被烧得通红。
“我跟你们说过了。”真不可思议,官僚主义能让一场危机看上去只是让人懊恼,而非让人害怕。“我只是遵从着明确合理的指示——”
“你没想过上报这个吗?”Mukami通常是这种会议上最冷静(虽然说话有些拐弯抹角)的人 ,但现在她的眼睛里也有了一丝狂躁的光芒。毕竟Nascimbeni是她的丈夫。“你难道就从没想到过,这种事应该交给安保团队来操心?”
尽管他已经精疲力竭,羞耻还是让他怒火中烧。“我是应用神秘学部的部长,”他提醒他们。“我有其他人没有的机密豁免——”
“曾经有,”Sokolsky慢吞吞地说道。在他们之中,只有这位模因学家看上去既活在当下又情绪稳定。他靠在西侧的墙上敲打着平板电脑;在他面前,是Del Olmo空空的座位,它的主人仍在H&P昏迷不醒。“我很确定你的特权就要被撤销了。你用一个愚蠢的计划毁了全人类,这是你应得的下场。要是换作是我——”
“但不是你。”Dougall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也抬高起来应对挑战。“也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我。我得到了一次绝无仅有的纠正错误的机会,我抓住了它。是别的什么东西干扰了。别的什么原因导致它没有成功。这一切,这一切他妈的没有一丁点是我的错。”
或是生硬,或是痛苦,或是气得浑身发抖,其他的主席和部长们一个接一个起身迎战。

“那次废除,”Romolo吼道,他感觉手指自说自话地捏成了拳头。“是你的主意。十四个人因为你和你的蠢主意送了命。结果今天我们才知道,原来是他妈的有只小鸟把这主意灌进了你耳朵里?”
“你杀了他,”Melissa的声音浸透着泪水,但她不在乎。“你杀了他,你这个狗娘养的。”
Reuben伸手扶住妻子的后腰。他的皮肤上布满直线状的红色伤痕,每动一下都会疼痛。“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强加了太多情绪进去,以至于他惊讶地发现,这句话几乎是认真的。
“你违反规章,”全局主管低声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我都无法想象这是何等狂妄……”彵说不下去了。沉重的事实直到现在才开始压到彵的肩膀上。保留地。彵的同胞。Allan……
“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无人聆听的某人说。某人正在越来越绝望。
“我提议降职。”Karen说出这句话时几乎没有张开嘴。她感到自己的下巴愤怒地紧锁,一股带血腥味的汁液从她喉咙后侧涌上来。
“我提议处决,”Janet几乎是在吼。她腰间仍然挂着配枪,那里的绷带上血迹最少。没人提过要她上交这把枪。往他那深蹙的额头上开一个干脆利落的小洞显得如此容易……
“我们说不定还能拿他派点用场,”Sokolsky思索着。“我看我们可以用药物让他昏迷,直到我们需要更多答案为止。”看到那个自大的神秘学家眼里的惊慌,他感到一阵暗爽。
“你到底在想什么?”Mukami摇着头,仿佛这样可以驱散深红色的迷雾。“你根本没在想。你从来不会想。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她都不确定她自己知不知道。是所有的伤害都已经造成,还是有更多的伤害尚未到来?
她的丈夫只剩几天就要退休了。还有Blank。还有Wettle。他们得到的就是这样的报偿。
“他太蠢了。”就连Du都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致。“他一向是这么蠢。他被提拔到了远超他能力的职位上,不管他到底有什么能力。彼得原理2活生生的例子。”能把这些公开说出来感觉很好。职业礼仪的崩坏对学者来说是件大好事。
全局主管极力维持着彵声名在外的冷静。“你……你……”彵终于向冲动投了降。彵已经无能为力了。“你的行为愚蠢至极,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你害我们失去了最能稳定军心、最有领导能力的人。”彵没有看Elstrom。反正她也知道这是事实。“你一举制造了危机,扰乱了我们的运营,还削弱了我们应对的能力。”
“我认为——”Dolly开口。
“你这个目中无人的混蛋,”Melissa唾骂道,A&O的部长住了口。“目中无人的混蛋。”她觉得她可以一直说到世界末日,假如今天还不是那一天的话。
“白痴,”Reuben赞同道。
“杀人犯。”Romolo感到复仇的渴望在灼烧他的骨骼。这个男人凭借着致命的狂妄,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家人。他该死。他死有余辜。
“你不及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十分之一,”Sokolsky咧嘴笑了。“如果我能拿到那设备,我就打给过去的我,叫他把你推进那条接地管道里去。”
“你从来都及不上Phil的一半强,”Noor补充道,他满意地看着Dougall失去了最后一丝勇气。神秘学家重重地坐下,房间里的光线变了。锃亮的桌面变得模糊,Noor伸手想擦去泪水,这可能是他今天第一百次这样做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东西可擦。他已经哭干了眼泪。他的家人都在大本德,而Mukami告诉他大本德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是个无能的作弊者。”这是Eileen第一次开口说话。她一直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来表达她的感受。“我敢肯定,你对雇佣和提拔的程序做了手脚。我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像你这样的废物根本不该掌握权力。”
“现在他不掌握权力了,”Karen快活地说道。彻底毁掉这个可恨的人让她有种扭曲的快意。“他是不受欢迎的人。等我们收拾完这个烂摊子,就立刻把他送到Area-06去——假如Area-06还存在的话。”
“我们还等什么?坐牢太便宜他了,”Gwilherm说。“他还有什么可挽救的?”
“他不是个怪物,”有人反对。“他只是个傻瓜——”那人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Gwilherm再次插了进来。
“他是个自我中心的杂种。我们应该把他扔到前门外,看看休伦湖喜不喜欢他。”
“他的味道可能比他的工作能力还糟糕。”Eileen的嘴撇到了极限。
“他和他以前处理的那些垃圾一样,”Sokolsky点了点头。“只配被扔出去。”
“现在他吓得半死,”Reuben补充道。“他都做不到像个男人一样接受应得的惩罚。”
“他是你们所有人当中最优秀的。他更明白事理。他总是更明白。”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愣住了,除了Dougall之外。
那个声音并不是来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Dougall是此刻最重要的人,”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它沙哑刺耳,像是用生锈的金属摩擦石头来模仿人声。“你们很快就会明白他的价值。”
在红色的昏暗中,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它。他们没看到光亮的木材表面的细微变化,因为他们全都沉醉在指责带来的宣泄快感当中。
他们没有注意到桌面映射的那个人影,它有着Philip Deering的面貌,它空空的眼窝流淌着鲜血,它的脸上挂着癫狂的笑容。
它从木材表面冲了出来,轻轻一挥手就扯掉了Xinyi Du的一条手臂。


在应用神秘学部,Brady博士正在穿过休息室的玻璃双开门,这时某种东西攫住了他。他被拉入仅仅两厘米厚的门的侧沿,他的身体先是皱缩,然后被榨成一大滩浓厚的血污,泼溅在海蓝色瓷砖地上。

在心理学与超心理学部,Augustin博士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她的文凭扔在地上,这时一张噩梦般的脸突然占据了相框,它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它把她拉入相框,穿透了玻璃,她的脖子咔嚓一声折断,她的头垂向后方,也被它收了去,唯一阻止这生物把她全部掳走的,是它试图把她拽离地面时,她的躯干爆裂开来,内脏散落,骨盆与脊柱断离了,她的下半身落了回去,而上半身在肋骨的断裂声和软骨的嘎吱作响中被干脆地带走。

在雇佣与监管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Galen Wallis拿起装在相框里的照片,希望干涸的泪水会再次流淌。这样他就不会再渴望见到她微笑的脸,不会再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之中。
因为眼泪没有来,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只手探出玻璃。但这还是不足以让他躲过撕扯他喉咙的利爪,然后那爪子拽着他的脸挤进那张肖像。玻璃碎裂,他绝望地尖叫,惊恐地从桌边站起来。
破碎的相框里,他的妻子在撕裂的照片上看着他,他终于流出了眼泪。
闪亮的红色血泪。

在健身房,技术员Simms刻意不去看落地镜里的自己。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成为什么样子。这是一场危机。没时间多愁善感了。是时候行动起来了。
O特工走向椭圆机时朝他挥了挥手。那个流血的幻影从身后用利爪勾住他的腹部,把他整个人拉进镜子里之后,她的手还在半空悬了几秒。等她终于反应过来,穿过软垫地板冲向镜子时,他们两个已经都消失了。
然后他们中的一个又回来了。

在I&T,技术员De Lang正在重写站点的各种电脑系统使用的版式,以优化其在昏暗而缺乏蓝光的环境下的显示效果。试运行时它看上去差不多是黑底的粉红色,突然间他又能在显示屏上看见自己疲惫的脸,他朝那映像微微一笑。
然后那不再是他自己的映像。
然后屏幕里那个东西钻了出来,爪子般的手在键盘托上刮出划痕,它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然后技术员De Lang再也没有了脸。

在主食堂,Eddie Wyers眯眼看着沸腾的油锅。他要做些油炸食品。现在人人都心情郁闷,一切看上去都是一个颜色,再做精致的菜色又有什么意义呢?
热油滋滋作响地贴上了他的皮肤,他扔下锅,尖叫起来。那只手不断地伸出,抽打他的胸口,燃烧的痕迹穿透了肋骨。他的内脏在几秒内就炸熟了。

在AAF-B,技术员Routledge几分钟以来第五次擦去管道上的冷凝水。已分解的液体类智能体最后的残余仍在系统中循环,而且秘度早已超了标,但由于F-A的毁灭,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消解它。他能做的就只有擦掉那些盐水,尽量不去想慢速理念化管道为什么要哭。
因为灯光本来就是红色,再次响起的突破警报吓了他一跳,结果他一时忘了去擦残余的液体。当他再次低头看去时,液体在向他微笑。他眨了眨眼,那微笑烙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在脑死亡前的一瞬体验到了眼珠爆裂的感觉。

Koda Anoki把双手放在会谈桌上,撑着自己疲惫的身体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时有什么别的东西抓住了他的双手,一把将他拽了下去。
Placeholder McDoctorate看着他沉没。见识真正的疯狂让他的精神状态奇迹般好了起来。

在主席与部长会议室,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在尖叫。
在桌上,在镜像里,Philip Deering的仿冒者仍在蠕动着嘴唇,它在笑。
Dougall听不见它在说什么。它没有看他。
它看着Du被扯下来的手臂,现在那条手臂也在镜像里,而它的主人正躺在地毯上渐渐流尽鲜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