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
十三年后我再次见到楚桦是在她的婚礼上。
她似乎已经不认识我,又或许还记得。我让开人群,走上前,说,桦姐,恭喜啊。她看见我,没有打招呼,神色恍惚,像是疑惑于我的到来。在我开始怀疑一个月前邮来请柬的人是否真是她时,她马上对我笑笑,说,嗯,好久不见了,阿希。
婚礼在江南很重要,工作所致,我走过许多地方,见了不少红白事,才知道婚礼不总是阖家欢乐,葬礼也不总是悲凄惨淡。楚桦的婚礼不那么热闹,但也算不上令人发愁。我站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人群不密不疏,挡住她身边的亲属,露出一面和煦微笑。冯钏祥还没露面,传统南方婚礼上,新娘总是直到最后才走出婚车,新郎则要安排得事事具备,在几乎忐忑的心情中度过一日一夜。这种仪式乐于将伴侣分开,用繁琐规矩去空耗心神,像钝刀,一点点剜去期许。现在少有真正完成这一切的婚礼,但冯家一直古板如此。我越过茫茫人群,看向楚桦,她轻松地待人接物,笑容像一片湿抹布,盖在脸上。
我真正认识楚桦是在高二的第一节体育课上。听学姐说分班后,实验班的学生们原本不常有体育课,更多的是语文数学英语,但那年教育局发通知,为了广大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保证学生每日四十分钟运动时间。学校没能从早操扣出四十分钟,于是体育老师们不再生病,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操场,向我们吼,集合!慢跑!解散!
体育课上的学生大约分两类:有事做的和没事做的。有事做的学生大都对体育热心,提前十分钟跑去体育馆,不集合,先抢场地,吵吵嚷嚷,成群结队。没事做的散漫的多,慢慢晃到操场,跟着老师磨蹭一会,解散就坐到花坛边聊天打牌。学校的活动场地总是不够,羽毛球男女间都极受欢迎,不一打下课铃就跑来是绝难抢到位置的。同样一座难求的还有体育楼二楼棋牌室,老师很少来这儿巡逻,偷带手机的学生搓两把游戏,熬过夜的睡一觉,都不会有人打扰。楚桦常去羽毛球场,我常去棋牌室。那时为了应付上面来的人,学校要弄汇报演出,我与其他班级的几个同学临时组成一组,准备节目,最后决定弄个乐队,唱两首歌。为了排练,我们午休时不用待在教室睡觉或听课,同样方便了我们在下午第一节体育课时提前到达。那天我第一次进排练室,看见蓬松着淡金短发的女孩正坐在音响箱边,一口口啃着食堂的六元炸鸡汉堡。此物上下限差距极大,鸡排有时汁水丰盈,有时又干得像芒果核。楚桦今天运气不错,吃到刚出炉的炸鸡。李希。她放下手中的汉堡,就算打了招呼。
楚桦与我同班,虽未有过实际往来,却互相认识。在班里,她坐在靠后门口角落,也是我的正后方第三位,老师这么安排座位,方便她随时出门排练。小学时,焦楚桦被父母送去县城最大的服装城当童模。那天是开业仪式,服装城老板跟在香港做生意的远房亲戚搭上线,斥巨资请一众影星前来剪彩。楚桦十二岁,穿着老板给的休闲装,站在郭富城和刘德华中间,或者说是身后。或许是请来太多人,花费已经榨干老板的皮夹,开业仪式在广度上群星璀璨,深度上不尽人意。刘德华剪完彩与老板握了握手,剩下的影星接着讲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去。在他们走前,郭富城拍拍楚桦的头,说小姑娘挺可爱。人群随着影星们的离开鱼贯而出,很快就只剩楚桦留在原地,手足无措。这时聚光灯正巧打在她的头顶,金色的发丝随着浮尘飘荡,闪光灯迟迟到来,没拍到大明星,倒是把她照进去。我身旁的冯钏祥扯了扯我的衣角,问我,上面的女生是哪儿的明星?我看着台上女孩紫色的眼睛,闪着光,像面对太过遥远的地方,不见去路。我说,这是楚更巷的楚桦,她妈在你们家酒店里当服务员。话音刚落,老板快步赶上,将她带下台。
事后县戏团的朱班主找到楚桦家里,请求父母放她去学戏。那时楚桦在班里成绩名列前茅,虽说还在小学,终究也是读书种子,二老自然不允。此后常能看见朱班主提着特仑苏金龙鱼五常大米出入 楚更巷,东西带进带出,不损分毫。这种数顾茅庐的戏码终结于楚桦小升初暑假。一个夕阳美丽的日子,朱班主西装革履,走进庆园春酒店大厅,走过趴在前台写作业的冯钏祥,让过楚桦的母亲陈姨,坐上开席用的圆桌,大手一挥,捏着嗓,说,点菜。煎炒烹炸蒸,冯定志从浙江招来的大厨忙活半天,亲自将招牌菜流水似送来,陈姨站在一旁,被一双双眼睛看着,而她只盯着这饶不过自己的戏子,整个人直往下坠。她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朱班主不语,只等菜上齐整,站起身,拉开一旁的椅子,搀她坐下。陈姨嗫嚅,颤抖,想挥手甩开她,像是要甩开这整一月的磋磨,但那手跟铁铸似的,分毫不动。她张口欲言,但朱班主先一步跪下,直着腰杆,用双膝把那话在嘴里砸得粉碎。沉默持续片刻,冯定志从前台走出,看看她,又看看菜,砸咂嘴,说,我给老楚打个电话吧,把孩子也带上,就怕吃不完,光盘行动嘛。
我跟冯钏祥看了许多场楚桦演的锡剧,《珍珠塔》、《双推磨》、《玉蜻蜓》,不一而足,倒像是真成了票友。她向我介绍了一起看戏,与我在同一个学校的吴幂,她在十数年后和我同居,更进一步则是后话。在当时,我对看戏没有抵触,常常是乐在其中,吴幂是出于习惯,而冯钏祥只是为了楚桦。这事我们心知肚明,也不必点破。在某次散场后我们讨论过,一致觉得这紫色瞳孔漂亮高远,像水浸过的紫霞。除了我们,他人是否能注意到那双眸子还未有定论,我无心探究,冯钏祥则耿耿于怀——哪怕她并不认识对方。
初中时,冯钏祥的母亲因为事故去世,她本人则消失了一段时间。约莫半个学期后,她重新出现在学校,如常与我们玩乐。她告诉我们,已经过去了。但自那之后,她再没去看过楚桦的戏。
高中午休时的排练室里,楚桦看着我,紫眸闪着波光,像云落在地面,成了水。我问,有什么事?楚桦抿了抿嘴,像是羞怯,但我觉得并非如此。她问,李希,你认识冯钏祥吧?我说,是,我认识她,她认识我,你应该也知道?她说,嗯,我记得你们常来看戏,喜欢来看戏的不多,我都记得。她的眼神很细致,像是要在我脸上看出些东西来,我不清楚要摆出什么表情才能让她满意,更不懂如何应对,只能绷住脸。她放松下来,对我一笑,问,能给我她的电话吗?我问,为了什么?楚桦停顿了一会,说,其实我也不清楚,就是…有些想。说完,她低头把最后一口汉堡吃完,拍拍手,拍拍裤子,站起身。像是想起什么,又忽然面露尴尬,开口问,不好意思,你带纸巾了吗?我把手伸进衣服口袋,只抓出一张饭卡,说,没有,不好意思。她点头,将食堂打包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笑意依旧停留在脸上,很快地说,那,我去厕所洗把脸就好。她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那个,下午体育课,帮我占个位置好吗?我说,我不打羽毛球。她说,知道,我想去棋牌室。你要下棋?我问。她没回答,侧过身,从裤袋里摸出手机,说,冯钏祥的电话,能给我吗?我接过,迟疑片刻,有些忐忑,抬起头,又看见她的眼神,最终还是将号码输进去。我把手机递回,楚桦拿过,认真地对我鞠躬,说,真的谢谢你。我有些尴尬,又不好躲闪,只能侧过头,不去看她。她说,你们接下来还要排练吧?那我先走了。我回头,看见一起练曲子的队友都已经到了门口,只是故意没进排练室,吴幂站在最前,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盯着我看。哪怕那时我们还未成为恋人,她已然会在某些时候醋意盎然。我们不急的,你们多聊几句?她的话中夹枪带棒,我难以招架,只能笑笑,说,没有,楚同学来找我要小祥联系方式的,在此之前,我们都没讲过话呢。吴幂看向楚桦,后者却依旧正对我,瞳孔泛着紫阳花的色彩,她问我,说,我们不算朋友吗?
吴幂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将红炮推到正中,把我将死。窗子正对操场,把哨声与浮光一并投在楚河汉界,隔绝两岸。楚桦在她旁边摆弄着手机,面沉似水,许久才抬起头,转向吴幂,问,我该说什么好?吴幂的目光跨过双炮与败将,落在我脸上,带来丝丝热气。我说,发消息不太好,打电话吧,很多东西用写的,说不清楚。嗯,是吧。楚桦点点头,模棱两可地回答,按了几下手机,又问,这儿打电话没事吗?我抬头环顾四周,前门是两对情侣,后面的男生在看书,还有三四个围着看人打游戏,在后门那儿,于是点头,说,打吧,没事,真来了老师,收的也不是你的手机。楚桦点点头,拨通电话。
第二次在体育课上见到楚桦时,我们的第一首歌已经排练完,或许有乐队磨合的原因,吴幂与我的关系也愈发亲近。其他三人似乎看出苗头,每次排练结束都早早离开,给我们留下独处时间。我不知如何对待这种善意,吴幂则毫无压力,欣然接受。她给我带巧克力奶的习惯也从那时的每天中午开始,一直延续到十年后,如今的餐桌上。
参加楚桦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问吴幂,高中那会,楚桦和冯钏祥什么时候发展的关系?她喝完一罐牛奶,看向我,带着疑惑,说,她们高中时,从来不是恋人啊。
吴幂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将红炮推到正中,把我将死。窗户正对操场,但今天下雨,体育馆外空无一人,反倒更加嘈杂。我将目光从吴幂脸上移开,一片叶子沾了雨滴,轻旋着到我面前,下坠,掠过楚桦的笑颜。她用肩膀夹着手机,金发一边倒地垂下,懒散拂动。楚桦与小祥通话时声音总被压得很低,缓和、沉静,像是水面倒映满月,漾起波纹。她解释,压低声音是因为怕被巡查老师抓到,但说这话时,楚桦的嘴角总是扬起。这时我才意识到,在此之前,能被称作明媚的笑容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
为了尽量压缩学生的娱乐时间,汇报演出被定在校运会同一天,只有此时,锡市七中才对外开放。与过去一样,冯钏祥从十公里外的市一中赶来凑热闹,不同的是她并没有跟我和吴幂一起行动。吴幂乐见其成,趁着上半天项目结束时,以彩排的名义带我们登上主席台演奏。我站在台上,虽然已是深秋,风却并不大,只有寥寥数缕顺着脸颊扫过。抬头望去,操场上人群已经稀稀落落,马上就是饭点,不少同学已经去了食堂抢座。看着我们的人并不多,我在其中辨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但没看见楚桦和冯钏祥。吴幂转身,对我皱起眉,问,能开始了吗?我看向身边,乐队的人已经都拿起乐器。我深吸一口气,任由凉风灌进胸口,那寒潮将我整个人从内而外包裹,沉默如冬。于是我抬手,轻敲鼓棒。低沉的贝斯声浪马上进入,撕碎沉默与寒潮,裹挟着落叶,再度于我眼前坠落。在鼓棒敲下前,那片枯叶让过我的视线,金发少女牵着另一个女孩走进视野,欢笑盈盈,走过一整个冬季。
吴幂
在锡市东陲的羊兴镇,有个村社叫曾步桥,哪怕查遍搜索引擎、地图软件乃至大小路标,都无法找到这个名字。在数十栋农村自建房连片成块的地点,“陈步桥”三字往往代为其上。比起以曾为名,似乎后者更为可信,毕竟在六十年代我祖父定居于此前,陈是这个村中唯一的姓氏。曾步之名,不出自县志、典籍,只从村人口中来。至少自我记事起,无论家中长辈还是街坊邻居,都只管村子叫曾步桥,曾经的曾,步行的步,河上的桥。除了从巷子进村,右手边一个勉强百平,方方正正的水塘外,村里从没有能称得上河的水体,更没有桥。究竟是否真的曾经有谁从哪座桥上走过,自然也无人知晓。
穿过进村的巷子左转,在燕云烟酒店前过马路,沿着世纪之珠小区直走三分钟,在拐进菜市场的右转路口,你能看到庆安寺的黄墙黑瓦。在寺门装上LED屏,循环播放核心价值观前,朱家戏班常来寺门广场搭台唱戏。我的父亲与冯钏祥的父母是上下级关系,都在一家叫松沧平的跨国环境保护公司任职,不知这小镇子何德何能,能引来人建什么环境观测站,更不知他们究竟靠什么说服了那些僧人,把观测站建在寺里。
由于这层关系,下班后带孩子一起听个戏也就理所当然。因此,我从小就认识冯钏祥,比认识李希更早,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李希,哪怕如今也没有。记忆像是潮汐,十数年后,许多事在脑中自然退去,仅余模糊的痕迹。或许十年、二十年后,涨潮会将那些时光带回,事无巨细,一如当初,但如今供我追忆的,唯有混沌蒙昧的碎片与气味。在那混乱的夏日中,我抓住有关冯钏祥的只鳞片爪,却无法得见全貌。
李希吃完晚饭,端着碗筷起身,走到厨房的玻璃移门前,又停步,看向我,问,周末有空吗?我咽下最后一块水煮鸡胸,感到有些反胃,缓了一会。她没有等我回答,先走到水槽前洗碗。我和盘子一同挤进厨房,李希回头看了眼,让出半人宽的空间,让我能侧着身够到水流。我说,有空,要去市里吃饭吗?我上次看到的那个美式烤肉自助,团购券快过期了。她说,不是,有空的话,我想去个朋友的婚礼。婚礼?嗯,她洗完碗筷,顺便把我手上的盘子拿去,就是楚桦和冯钏祥,高中常一起玩的,你还记得?就那个唱锡剧的楚桦。啊,嗯,楚桦,我记得。我马上想起那个有着紫色瞳孔的女生,她是磨豆腐的苏小娥,是送宝塔的陈翠娥,是枯坐庵堂的智贞,是戏台上女子痴泪的涌泉。窗外传来孩童哭闹声,又随着一对夫妻的轻声安抚逐渐平复,晚风吹入。我将窗关上,李希洗完盘子,放进沥水槽,对啊,就是她,她和冯钏祥的婚礼。我有些茫然,楚桦的形象依旧清晰可辨,冯钏祥却始终模糊,像藏在大雾中,影影绰绰。李希皱眉,问,不记得了?我摇头,说,记得,当然记得。她盯着我看,我还在想象冯钏祥的样子,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记起,在这三个字之后躲着的似乎只有一片空白。这种感觉很熟悉。高二时候的运动会,冯钏祥说是来找我们玩,其实跟楚桦逛了一整天,不记得了?她笑笑,说,现在想来,她们那会就已经谈上了?我仰头喝下牛奶,却看到一片叶子,在窗外没有树的空中落下,它离开我的视线,飘到公寓楼不可见的深处。某种模糊的事物在我脑中酝酿,像屋檐上将落不落的水滴。我忽然想起那种熟悉感来自何方,于是开口,说,没有,她们高中时,从来不是恋人。
高中毕业后,除了楚桦,我们都离开锡城,天南地北。我和李希虽然没在一个学校,但都在南京。李希去了南京传媒,我则靠着自主招生,蹭着边考上南京大学物理系。走出乡镇后,我面对的一切都大不相同,于是前三年我几乎没有学习,期末考都是靠着一两天突击,低空飞过。那段时间,我流连于几家有名的唱片店与Livehouse,很快跟几个老板混得熟络,做起夜班酒保,就当勤工俭学。李希没什么课时,常拉我一起看戏。在这自然没有锡剧能看,取而代之的是京、越等剧种。南京为六朝古都的气度着实不凡,剧目多是王公将相、宫廷秘闻,趣味自然不少,只是再难闻到江南浊涛的潮糜气味,看见遗恨汹涌的儿女痴怨了。
四处厮混三年多后,毕业的难题横亘眼前,此时李希已经在新华社找到了实习岗位,作为外派记者回了锡城,说是要写内参,我看向眼前,则一片朦胧。李希在睡前的视频通话里跟我说,如果不知道做什么就再考个研吧,反正她工资不少,当记者的,去哪都有红包,都是规矩。我听了她的话,把兼职辞了,切断李希以外的社交,泡一年自习室,成功上岸。导师还是指导我毕业论文的陈一尘教授,专精材料学,刚在超导领域取得不小突破,也不知这种大牛为何会来当硕士导师。我跟着他的小组,也做了些成绩出来,发过几篇一区,准备继续读博。快毕业时,陈教授把我叫去办公室,问我作何打算,我如实回答。他沉吟片刻,问我愿不愿意参加工作,也能拿到学位证书。我看出陈教授眼中的某种期许,最后没有拒绝。他从抽屉里拿出份合同文件,我确定自己未曾在任何地方见过其上的标识,却感到无比熟悉,那是一个圆圈标识,三只箭头由外向内,指向正中。
当我背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才知道曾步桥旁,我幼时每天看戏的庆安寺,就是基金会在锡东唯一的站点。入职那天,父亲站在Site-CN-317已然锈蚀的标牌前迎接我,他穿着白大褂,左胸处是三箭头标志,眼圈黑得深重,神情中似乎欣喜,又带着某种繁复,我无从解读。当我推开门走进站点,看到瓷白泛黄的墙面,与那脊柱一般延伸至尽头的冷光灯,河水涌动声忽然猛灌进我的耳中,模糊的熟悉感冲刷着我,而类似的感情在陈教授办公室,我面对基金会标识时同样出现。数年后的夜晚,当李希问我关于冯钏祥的事,这种感情又一次卷土重来。它像是来自我的人生之外,被藏在舞台后的暗室,目不可及,却从未离开。我很快意识到那种似曾相识感的来源。
父亲的办公室里总乱作一团,哪怕他是站点主管,依旧不愿意请个助手,据他所言,只有他本人能在那无可计数的故纸堆中找到需要的文件。当我推门而入时,空气中的烟味还没散尽。我站在门口,说,爸,站点禁烟,要抽得去专区。他从文件堆成的小山中抬起头,露出疲惫的笑,说,工作时要称职务,吴幂研究员。我有些烦躁,干脆直接问他,说,站点里的异常,十三年前有一次突破收容吧?父亲的表情有些僵硬,一会儿才开口,说,按你的级别,直接去档案室查也可以,老崔不会为难。我没有理会他,接着说,我总觉得站点里很熟悉,入职那天就这么觉得。父亲沉默,看着我,那种眼神我曾见过,但不知是何时何地。我说,我记得那次事故的档案,入职后,你让我来办公室拿文件,那时候在你桌上的就是原件,但我只看了一眼。我走到书桌前,父亲一笑,说,老冯走前跟我说过,会有这天的。我问,老冯?父亲说,嗯,老冯,冯水青。那个模糊的女孩站在父亲身前,她回过头看来。现在我几乎能看到她的面貌了,一切问题都该有个解答。我问,冯钏祥的父亲?父亲点点头,声音沙哑,说,事故发生时,你们都是十二岁,剩下的,自己看吧。他把手插进文件堆中,在最底下抽出一份被压平的泛黄文件,交给我。这是违纪的,我说。他笑笑。我拉了张椅子坐下,打开事故报告。那些纸张上的墨字已经在经年的重压下晕开,每个字都大了一圈,纸张则伴随着若有似无的淡淡潮湿味。我无法分辨那种潮湿究竟真实存在,还是来自我的臆想。在那墨迹中,我看见河水,它们从字缝里渗出,嚎啕着撞进我的耳中。逝去的河重新漫上脚背,浸入瞳孔。
我睁开眼,独自走在村社小道,正值夏日,夕阳美丽,沉默像幕布降下,身边只余死寂,虫鸣人声,从未存在。很快寂静便被打破,有浊浪嚎啕,由远及近,轰轰烈烈,这一切来自天边泛起的一线雪白。河水,恍若无尽的河水从目所不能及的上游坠下,牵着狂风,冲出一整条河道,泥水飞溅,在我的运动鞋上留下数道脏污。比金铁更坚硬的河水对我痛哭,它对我说,你,跟我离开吧,离开吧。在我身边,一切淡为空白,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容纳它的悲恸,容纳一整个月亮,它牵引着哀伤的潮汐。它说你来吧。我俯下身,掬起河水,透明清澈,殊无杂质,但流过我身前的河却浑浊不堪。我咽了口唾沫,想要喝下,正仰起头,却听见水声之下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我依稀辨出那声音来自父亲。父亲嘶吼着,来到我耳中的声音却太少,像宽广黑夜中的一缕线香。我抬头,看见他穿着白色防护服,在浊浪中摇摇欲坠,浪涛打在他身上,不断发出钟鼓似的闷响。他顶着浪,对我伸出手,用被浪潮覆去的声音大喊,说,幂幂,别弄脏了衣服。我低头看,自己还穿着白色校服衬衫。我向后退了一步,手心的清水马上化作污泥坠下,河道同时在眼前消失不见。
我抬头看,自己依然站在小巷里,面对着崩裂的柏油路。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是父亲,穿着条纹短袖,一如往常。他露出笑,问,幂幂,怎么站这发呆?我哑然。他拉起我的手,问,幂幂,有空吗?我张张嘴,他却没等我说话,径直向前走去,我被他牵着,稍一踉跄,很快赶上。父亲的面孔藏在夕阳中,我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平素钢钉般挺立的短发贴紧了头皮,像是刚洗过澡。我穿着运动鞋走在柏油路上,鞋底沾满污泥。
冯钏祥
婚礼前我依家里的要求住在祖宅,高中后就再没睡过的房间。十数年光阴并未令它增减一分,依旧空旷简单:台灯、衣柜、堆在桌上的书,与一旁的红色雪景球。雪景球是高三寒假时楚桦送的,我说过自己喜欢雪,南方下雪又太少。在玻璃穹顶之上有一道刻痕,灰尘在其中堆积。家里人应该是前两天刚收拾过屋子,只是没有处处顾及。我躺在床上,听着不知何处传来摩擦墙面的声音,空间太多,这让我感到拥挤,辗转难眠。时间在黑暗中流逝,五分钟或一个小时后,手机突然伴着振动音亮起。我眯着眼打开锁屏,是楚桦的信息。她问,还记得我们见第一面是什么时候?我想了会,回复,是在服装城开业那天。服装城上个月刚倒闭,我负责一个项目,已经很久没出站点,这是听楚桦说的。楚桦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才回信,说,那是你见到我,我还没见到你。我说,我以为你见到了。我说,那就是锡东运动会。状态栏再度变回正在输入,这次却没有信息发来。我盯着那条黑色的文字很久,直到它印在眼球上,让黑色弥漫开,困意逐渐涌现。直到手机熄屏,不再有消息发来。在我睡着前,潮声由远及近,轻轻覆在黑暗之上。
楚桦打来电话时,我在学校音乐室弹琴。《降E大调第二十六》是母亲去世前给我留下的最后一首曲子。我继续弹奏,电话铃声很快停下。最后一个乐段结束后,我去饮水机旁接水,重新拨通那个陌生来电。电话很快接通,我咽下口凉水,一股潮湿气忽然萦绕鼻窦,喉中生涩。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孩,声音有些怯意,她说,请问,是冯钏祥吗?那嗓音太过熟悉,以至于此刻出现令我感到震悚。它曾给我带来实际的快乐,也在无数日夜中将我折磨殆尽,这转变来自一次交通事故,我的母亲丧生其中。父亲说,在已然扭曲的钢铁车架与我之间,只隔着母亲的遗体。因为受伤不重,事故半个月后父亲就带我出院,那天晚上,他久违地带我看戏,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当听见楚桦的第一段唱词,不知从何而来的水腥猛地将我淹没,思绪随即如泡沫般破碎散开。天旋地转,像是身体的自然排异,我无可阻挡地吐了出来。那是河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在那场戏后离开了锡市,他告诉我是工作调动,但我觉得他在逃离。而我也开始逃离,逃离那曾经追寻的、双如藏秋水的紫瞳。然而在梦中,每天的梦中,她总会对我歌唱,沧浪水清,音容笑貌,一如真实。我再也没有过什么剧烈反应,虽然那股水腥味消之不去,但我学会了适应。除了时不时思念母亲,这种症状似乎是事故给我留下唯一的影响。
此时那嗓音再度传到耳边,如丝绸摩挲我的神经。潮湿气味传来,在起初的抵触与不安逐渐退去后,那声音带上某种引力,令我急切地想要回应。请问,是冯钏祥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更大,像是害怕我听不见。她抱着怎样的心情打来电话?我说,嗯,请问您是?啊,对不起,我叫楚桦,就是,你可能看过我的戏?她的声音有些慌乱,我感到好笑。现在那种水气已然隐去。有什么事吗?我问。她说,我总是梦见你。我笑笑,说,那,我也总梦见你。她问,是什么?我说,唱歌,你对着我唱歌。她说,对,对,我梦见的也是这个。我问,为什么?她没回答我的话,接着说,我想,如果不见到你一次,可能就没个结束了。我问,什么结束?她说,所有事情。她问,开运动会时,你会来吗?我说,嗯,会来的,我也能来见你。楚桦的语气变得轻松,说,我想见到你。我说,我也是。
我们一见如故,也或许不是一见。运动会那天的交往太过自然,以至于根本不像初次见面,我们本不该了解对方的任何事,却相处甚欢,如同心灵相通。一个抬手,一个表情,该说什么做什么便都出现在脑中,我开玩笑说,我们像是对方的拉普拉斯妖。楚桦笑了。在我身边时,她似乎总是在笑,比起戏台上的痴情人,这样的她确实更吸引我。在记忆之外的某处,或许我们已经经历了许多个冬天,那些不存在的日子轻轻拉扯,让我们见到如今的对方。我无法欣然接受这种貌似顺其自然的故事,怪异的地方太多,如果不是对楚桦太过了解,我几乎会觉得她做了什么——然而就连这种了解都是无法解释的一部分。高中时她便常常对我有爱情方面的示好,但我少有回应,这种不自然感便是缘由,但她从未因为我的闪躲而泄气。现在我感谢这样的楚桦。
得益于楚桦常常要去排练,她不用跟其他锡东学生一样一个月一次假,我可以常与她见面。高中的周末,我们几乎都是一同度过,流连戏台、书店,偶尔去清名桥边逛逛,坐在肯德基里写作业。冬天很快过去,接下来是春天,我们依然维持着如同朋友的关系,在我主动接近前,楚桦不会走近一步,我们保持这种默契,直到下一个冬天。李希与吴幂逐渐和我们疏远,这种行动来源于善意,我们欣然接受,并从不谈论。当楚桦有演出时,我又会站在台下,隔着人群,偶尔能看到她们在一起。毫无波澜的生活轻柔淡泊,缓缓将烂疮与伤口一同抚平。涓流潺潺,这种生活一直到高中毕业才有所改变。吴幂与李希都考去南京的大学,从此少有联络,戚班主身体抱恙,楚桦留在班子里帮忙操持。我对楚桦说自己上了江南大学,事实上也可以说确实如此。云林分校对外是江大的普通分校,事实上则只面对帷幕内家庭,或者说所谓“基二代”提供教学。父亲曾经当过羊兴镇上站点的主管,现在则已经调去遥远的西南,与录取通知书一并到来的是吴幂的父亲,如今317站的主管。他给我带来写得密密麻麻的协议与合同。我签下它们,初入帷幕,所学知识光怪陆离,千头万绪,无从掌握。好在每周依然有时间能与楚桦出门散心。
学业稳定下来是在大一下半,我终于有时间常去戏班看楚桦。班子里似乎出了许多事,我作为外人,不便询问内情,只知道戚班主终于不再上台,只顾他事,楚桦则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当家花旦,随团演出,场场不落。她演得更好了,一颦一笑,皆如戏中女儿亲至。她流泪,便是痴儿啼裳;她展颜,便是春日溶冰。其实看戏的人越来越少,自中学起,台下就几乎只剩下年迈老人,常见到的面孔也少了许多。我问过楚桦,将来要如何,她说,时代如此,它并不要毁掉我们,至少还能撑着眼前。她说话越来越像诗人,但生活不是诗歌。在我毕业前,戏班已经濒临解散,好在政府出台非遗保护政策,在市中心新建一栋锡剧博物馆,佐以西式设计,茕茕独立,气派非常。落成之日,市长亲自剪彩,锣鼓喧天,第二日便门可罗雀。戏班就当有个长期驻地,能演则演,拿些补贴,好歹不至作鸟兽散。楚桦作为非遗传承人,反而比从前更忙,遵循时代脚步,跟随指导引领,四处演讲,开会,闲时要开创锡剧新篇章,自作台本,偶尔公演,故纸成堆。那段时间我们相处最少,却很快确定关系,时至今日,也说不清是谁起头。这不重要,只是闭上眼睛,迈步前行,秋风扫过,我们就来到对方身边。
自从毕业同居之后,我们的睡眠有了很大改善,每天都精神得多。为了方便通勤,我进了市中心的427站,锡城最大的站点。站点里有不少317站的老员工,对我颇为照顾。大站点不缺资源,我手上的工作逐渐增加,虽然忙起来,但总还能应付。我与楚桦的工作都很快步入正轨,楚桦朝九晚五,我则更忙一些。出门前我会做好早饭,晚饭则由楚桦负责,洗碗一天隔一天。楚桦更会做饭,白粥水煮蛋则不容易做得难吃。我们不再去清名桥或书店,更多在周末一起去商场吃顿饭。日子似乎就要如此反复,按部就班,迈出左脚,迈出右脚。我们的关系趋近圆满,却总无法更进一步,像是数学书上永远无法追到乌龟的狮子。
在进入站点的第三年,恍若永无止境的日子毫无预兆地被打破。几个成功的猜想与实验让我真正负责了一个异常项目,虽然只是Safe级,但涉及到与317站联合管理,有观测点配合,容易出成绩。我开始在市中心与羊兴镇来回跑,楚桦则继续维持她半死不活的戏班。工作上的进展带来某种急切,我开始想要拖着生活中的一切前行,无论是异常项目、生活用具还是我们的关系。我开始相信,我应该追求完满,而非当下。我换了从老家搬来的家具,丢掉楚桦电脑那根不扭成九十度就用不了的电源线,换上新变压器。大学时送楚桦的衣服如今已经不适合她,我将它们都压在衣柜底,趁着周末带她去服装城,成套购置新衣。春风得意,不过如是。楚桦对生活的改变并无不适,虽然她开始更多地提起过去之事,但在我身边时,她依旧尽量露出微笑。
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微笑。
事实上,生活从此开始充斥着鸡毛蒜皮的矛盾,家务、出游、回家早晚,一切都变得烦不胜烦,连我负责的项目研究都陷入瓶颈。我变得敏感易怒,却在每次如闪电乍响的冲突后忏悔、楚桦总是让步的一方,这更加倍了我的敏感与悔恨。然而哪怕如此,她惯常的笑容在大吵一架后也终于无法维持。那天,我第一次向她提起解散戏班的事。
那是我们同居后唯一一次分别入眠。在第二天早晨,楚桦面容憔悴,敲开我的房门。
她对我说,我们应该结婚了。
楚桦
婚礼前夜,我住回老家,这是冯家人的要求。高中后,小祥几乎没有回过家,这次也本不愿意。我劝她,说,多少回去一次,你很久没回家看老人了吧。她的表情有些犹豫,在其后掩藏着我所不能见的事物。我对此已然习惯,或者说,保持默契。她沉默一会,说,我们没用过家里的钱,我爸也不常回去。我说,但不影响我们的事吧。我想,我们是可以变得更好的,像小祥期望的那样。现在与高中时并无区别,哪怕看不到前路,忐忑不安,只要陪在她身边,总有一天也等得到回应。我说,就结婚这一次,我们回去吧。我想,小祥,你懂得太多事,但还是不知道,我们需要回去,回到那儿。人像是水,无论升腾天上,困于泥泞,终究归于逝川。在沉默持续的那段时间,我几乎以为又一场争吵将要到来,然而她最后叹了口气,对我笑笑,说,好,那我们就回去。
我准备入睡,将手机放在一边,上床躺下。不多时,院里的老狗突然叫起来,有人敲响院门。我听见楼下父母房间门传出吱呀声,应该是父亲。我披上外套下楼,用土话对院子里的父亲喊,问,爸,有宁啊?啥事体?他走回屋里,关上门,冷风被隔绝在外,我捏紧衣领的手松开些。他说,喏,搿个呀,显是啥个恁工作个么事哇。我接过他手里的邮包,没有快递单贴在上面,只有用马克笔写的楚桦二字。我对父亲说,呒啥个事体,恁先去困吧。他点点头,走到卧室前,拉开门,回头看我,说,妹妹,早点困觉,明朝事体多嘞。我说,晓得则,恁困吧。我看着他颤着腿进屋,等到门缝中澄黄的灯光熄灭,转身上楼。
在粘稠、爬满灰尘的灯光下,我拆开邮包,倒出几份文件,它们格式不一,但封面上都有同心圆与箭头组成的标识。之前小祥忘了把工牌拿出衣服口袋,我洗衣服时看到过。我拿起一叠抬头写着“事故报告”的文件,一张纸条从中掉出,上面是一句不明不白的话:现在才知道,我见过那条河。署名滩涂。我将纸条收起,但难言的情感已然梗在喉中,直觉告诉我不该看下去,它却有其因,不知其来自何处,更无法解释为何存在。我一直知道,小祥瞒着很多事,她是为了我好,我也从未过问。但现在,我似乎不得不打破这种默契。
那份事故报告的负责人叫冯水青。
我翻开文件,而那未曾经历的过去从无中显现只鳞片爪,警告我,你早该睡的。这种警告根植在我的海马体中,藏匿于十数年的梦境。我将那启示般的感受置之不理,打开文档,任由不存在的过往溯流而上,熟悉的水腥味再度涌起,这次是在身体之中。浑浊的河水翻涌而上,但明天的我依旧会醒来。
我睁开眼,走在村社小道,那是暑假,我要去哪?我忘了。我走过贴满广告的电线杆,烟酒店与四方的河塘,面目模糊的老人在河边洗拖把,木柄末端,红色的塑料纸已经脱开,绕成一圈,若即若离。我向她打招呼,该叫她什么?我听见自己口中吐出一段诡谲的音节,那是一个名字,我早该忘记的。
阿婆,我来寻小祥玩。
来叻,来叻,妹妹了好则屋子里。
谢谢阿婆。
我脚步松快,走进曾步桥,但我记得这儿叫陈步桥。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找祥子?那时我不该认识她的。疑问如水中泡影,生生灭灭,不可触及。我转过正翻新的院墙,知道小祥就在院子里等我,她说过,要给我看她喜欢的小说。我走到门口,将要敲响,如雷鸣般的水声却从身后传来。浊浪嚎啕,河水像重锤敲在我的后脑。最后一刻我想起那个约定,她说过,要来看自己的第一场演出。
我睁开眼,站在戏台上,布景瞬息万变,身前徐徐然走出一中年女子,是戚班主。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只是上了老旦妆,面色冷然,我往望之戚戚。
我唱:“母亲息怒莫气闷,表弟他并非有意来较真。家道中落遭贫困,千里投亲已含辛。衣衫褴褛非他愿,忍饥挨饿赴襄阳城。你当众羞辱伤他心,他一时情急顶撞也合情。”
戚班主唱:“方家如今已败落,他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坑。我陈家乃是御史府,怎容这穷鬼坏门庭?今日若不把他赶,日后定来缠不停。”
我唱:“母亲休把表弟轻,他是吏部之子阁老孙。饱读诗书有才情,只是时运未到暂受贫。吕蒙正曾住破窑内,苏秦也曾受贫困,一朝得志登金榜,哪个不是苦出身?”
我转头看向台下,寻找一抹金蓝,人潮汹涌,都在水底,叫着我的名字,她不在那儿。
戚班主冷笑:“哼!你倒会拿古人来压我!”
戚班主唱:“方卿哪能比古人,他天生一副穷酸命。砖石落井难翻身,困龙入沟难腾云。你少与他多牵扯,免得旁人说闲话,污了你千金名。”
我说:“母亲!表弟与我乃是表亲,血脉相连怎能冷待?他只求些许银两渡难关,并非要长久纠缠啊。”
戚班主不耐烦,说:”休要多言!我已把话说死,分文不借给他。你若再为他求情,休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乐器铺垫着来路,接下来,丫鬟红云应当上场才对。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盼望着她。但她没有上场。戚班主开始大口喘气,她看向地面,看向天,河流在我们之间涌起,淹没了我们的脚背。她低下头,看见观众们都站在河底。
她面容扭曲。她说:”不对。“
她的双手像蛇一样缠上自己头颅,她看向我,对我说:“小楚,这出戏不是这么唱的。”
她说:“戏里面没有河。”
恐惧直到此时才击穿我的大脑,我俯下身,正欲呕出些什么。
此时,河水呼啸,淹没我们。
我睁开眼,站在戏台上,小祥站在我的面前,扮作书生,英气逼人。我想问她为什么在这儿,开口却是一段唱词。
我唱:“你拿了这包干点心,一路之上要当心。荒村野店莫留停,日间当它板凳坐,夜里要当枕头困。不防君子要防小人,失落点心细小事,枉费愚姐一片心。”
小祥唱:“表姐叮嘱记在心,方卿此生难忘情。此去京城若得中,定来襄阳谢大恩。但等方卿头上有功名,再到襄阳望表亲。”
小祥从未上台演过戏,却毫无破绽,身段步伐、唱腔顿挫,皆若陈卿真从台本中走出。
我落下泪,唱:“表弟此去莫分心,切莫断绝襄阳一脉亲。你若功名成与败,都要捎信到襄陵。方门只有你单丁子,白发老娘盼儿归,你若有个长和短,翠娥终身孤伶仃。”
声乐一顿,场间寂然,我们背后的布景忽地分开,一人上台,身着白褂,脸上残余半面旦妆,依稀可辨,似是红云。
红云看向小祥,看向我,轻声说,走吧,我们不能在这呆太久。我们跟着她走,走过贴满广告的电线杆,走过破败的烟酒店招牌,走过村社小巷,我们路过许多模糊的人影,我见到小时候的吴幂,与她的父亲。黑发纠缠着从水泥地中生长而出,游鱼叼着死尸的头颅,我们在它们间穿梭,很快走到看不见任何事物的地方,走到庆安寺前。寺前广场上,我们演出的戏台腐败不堪,没有水,没有尸体,看不见任何人。
身后的河水再度呼啸,汹涌而来。红云低头看了眼表,抿了抿嘴。波光漾起,我在水珠中认出她的脸,却无法喊出名字,就像那位老人一样。
小祥对她叫喊,她喊她妈妈。
河水没能将我们淹没。
我没能忆起名字的女人将金属表,连带某种事物塞在了我们手里,她对我们笑笑,说,你们先走好了。河水汹涌,皆避过我们而去,水花飞溅,其中有无数人,齐声叫喊我们的名字。她说,你们不认识河中的人,你们不是河中的人。
她牵着小祥的手紧了紧,用土话说,囡囡,转去寻唔爷。
很快,河水将她淹没。
在我们面前,河水流经千万年的路途,携着千万年的死尸,纵声嘶吼,它们伸出手,喊我们的名字,现实稀薄,但依旧在我们身边。我牵着冯钏祥的手,冯水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他喊着我们的名字,与数段诡异的音节。几个黑衣男子将我们抱起。小祥在哭泣,我也忍不住哭出声来。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来找你的,对不起。我哭泣,但我没法闭上眼。我透过晶莹的泪滴看到一条河,缓缓流淌,截取当下,去往未来。浪涛起处是无穷的河,它们从无尽高远的南山顺流而下。
万里远处,一朵水花飞溅,其中的冯钏祥身着婚服,脸上挂着笑容,驻足回望,等待我牵起她的手。我走上前,与无数尸体擦肩而过,走出遥远的夏日。
我在冬季醒来,今天是我的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