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刮刮乐中了500万之后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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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重复自身,然后又是一天开始。当然,这往往与你无关。



街上总有扫不完的东西。落叶,传单,冰棍纸,塑料袋。你不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就像你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



你每天清晨来打扫。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很规律,从东头到西头,不多不少。人们记得你,因为你总在同一个时间出现,穿同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没人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你只是准时出现,又准时消失。



有时你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窗户上不知是谁贴的剪纸大蓝象。象的眼睛是两个镂空的圆洞,透过圆洞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天穹下面是老旧的邮筒,还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枝桠。你看的时间不长,大约等于扫几次地的时间,然后继续。



商场的音乐在上午十点整响起。先是促销广告,然后是一段钢琴曲。琴声穿过两条街和一片荒废的停车场,传到图书馆时已经变得稀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的。



你听过很多遍,从来没有问过曲子的名字。



有一回,一个孩子指着窗外说,看,大象在走路。大人看了一眼,说那是云在动。



没人提起那个邮筒。它就立在图书馆外的墙角,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投信口锈蚀成一条黑色的缝。从来没有人往里面投信,也没人来开箱取信。但它一直在那里。有时你在清扫时会绕过它,扫帚离邮箱边缘保持着一指宽的距离,从不触碰。



那天下午,风把一张纸吹到邮箱脚下。你弯腰捡起来,发现是张过期的超市海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你把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掸掉肩头的一片落叶。



第二天,风又把同一张海报吹到同一个位置。叠好的折痕还在。你再次捡起来,放进口袋。



第三天没有风。海报出现在邮箱顶上,平整如新。



你看着海报,看了大约扫几次地的时间。然后走开了,没有捡。



商场的音乐照常响起。琴声变得清晰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风向变了。听见一连串急促的音符,像很多珠子滚过地板。接着是缓慢的、流淌的段落。



你的手伸进工装口袋。里面有一枚硬币,一张叠好的海报,还有一张昨天路过彩票站时买的刮刮乐。硬币的边缘有些粗糙。你用拇指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另一只手的手指划过刮刮乐的涂层。



扫街的人重新开始挥动扫帚。唰——唰——声音很轻。某个瞬间,你的手指擦过裤袋,触到那张卡的边缘。把它掏出来,就着路灯昏暗的光,用指甲慢慢刮开覆盖膜。银灰色的碎屑掉下来,露出底下的图案。看了很久,然后把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涂层下面露出图案。是几个一模一样的符号,像螺旋,也像蜷缩起来的幼鸟。



你没有立刻看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你把卡片举到光线下,螺旋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远处商场传来的音乐正扬升至高处,许多音符堆积在一起,又哗啦一下散去,片片碎开。



碎片,你想起一些碎片。童年,母亲把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溅起来的样子,然后天地接而分离,父亲推门走出去,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声音拖得很长,长到覆盖了整个童年。还有公园的长椅,铁质的扶手在冬天冷得像冰,夏天又烫得烙人。



曾经有个孩子,在布满雪花的电视机前笑。屏幕里,一只猫在弹琴,一只老鼠在跳舞。家具飞起来,琴键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但旋律从未出错,欢快,流淌,完美。孩子坐在水泥地上,屋里没有开灯,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不知道那曲子叫什么,但他记住了那只猫疯狂敲击琴键的样子,和随之流淌出的、与他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华丽声音。



音乐还在流淌。你听出来了,那旋律里有猫在琴键上乱跳,有老鼠顺着低音键滑下来,有整个客厅在音符里旋转着膨胀开来。你很小的时候在电视机前看过这一幕,记忆里黑白的画面,但琴键亮得像雪。



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螺旋还在。



风又来了,吹起你脚边的灰尘。邮箱静立着,与投信口的黑缝略略对视一下。



重新把卡片放回口袋,和硬币、海报放在一起。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商场喇叭里的钢琴曲正进行到某个辉煌的段落,所有的音符都在奔跑、旋转、向上飞升。



这时候你就会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或者是对着图书馆窗上的剪纸大象,很平常地说一句:



“这首歌是《蓝色多瑙河》,是《猫和老鼠》汤姆弹琴杰瑞跳舞时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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