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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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他变得歇斯底里。

早上,他狂躁地撕烂自己的研究报告,把笔记本电脑砸得不成样子,又跌跌撞撞跑到天台,奋力扔掉了那枚曾经安稳地呆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们跟着他跑上跑下,眼睁睁看着他毁了自己的一切心血——甚至可以说,他把自己的过往当成干柴,一把扔进烈火,同他以往稳重的作风一起烧得连渣都不剩。后来我们实在看不下去,一众同僚和医护人员耗费一下午的功夫,才得以把他安抚下来,说服他好好躺在病床上。也许是没力气了——或者是清醒了些——像个孩子一般,蜷缩在床上,把头埋进单薄的被子里,任凭怎么叫都不予理睬。医生说,现在只初步确诊了精神病症,但没法做进一步检查,等他情绪稳定了再来吧,于是就离开了病房,那几个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跟着他出去了,剩下我一人坐在床边。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祝遥,祝遥”地叫着他,又不敢出大声,就像在夜里喊人那样轻轻地呼唤他。

记得去年夏天,他深更半夜一人站在湖边抽烟。我揉揉眼睛,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他在观星。

“观星?这天气……我可没看见哪儿有星星。”

他说,他看的不是天上的星星,是山上的星星。

“山上怎么会有星星?你是不是在说梦话呢……”

他又说,他没亲眼见过山上有星星,但在梦里见过。说着,他举起手里的烟——一个微弱的橙红色光源浮动在半空,就像山后冒出了一个红彤彤的小太阳。

“嘘!天际线快要泛白了。”他悄声说。

叫了几声,见他没反应,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表,长叹一口气。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症状应该可以治愈,我想。但如果他真的就此疯了,治不好了,基金会要怎么处置他?也许在那之后,这个庞大的组织就不存在了,我们这群同事也就不存在了;一针下去,他会立马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精神病人,被收进一家精神病院,或者在街上游荡,遭人嫌弃;最终,或许他会在一个黄昏被醉汉打死,或者……我不敢想,只好默默祈祷着他会好起来。

过了一会儿,祝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平躺在床上。我这才看见,他的双颊上有两道歪斜的泪痕,鼻头微微泛红。他扭头看了看我。

“我哭了,对吧。”

这不像是一个疑问句。

“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上去更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哈,我不想干了,我干不下去,这不是我的生活。”他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冷静,很难相信说出这话的人刚才有多么疯狂。

“只是个小插曲罢了,别怕。那么多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现在他们不但活得好好的,甚至有的还立了功呢。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啦。”

他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不想干了。”他重复了一遍,“我已经病了,我知道,我已经病了……我不想在这里呆着了。”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银杏,叶子已经金黄;在秋风的吹拂下,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像一只黄蝴蝶在秋色里翩翩起舞。我们刚刚来到这个站点时,它还是一株幼苗;现如今,我坐在三楼的办公室才刚好能看到那树梢。

“这是它经历的第几轮叶落了?”他突然话锋一转,抬手指向那棵树。

“算来……也有十几年了吧。”

“十几年了,十几年,啊……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安安稳稳地呆在一个地方十几年。”


这两天晚上,祝遥常常陷入短暂的焦躁。昨天失手摔坏了他的旧保温壶,抱着“遗体”坐在窗边抽噎,一边吸鼻涕一边念念有词。他喜怒无常,照他自己说的:在成人礼之后学会的隐忍,现在被他一拳击碎了,如今不管喜怒哀乐都往外冒,自己也不想费力气去阻拦它们。

我问他:“那成人礼之前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小时候?”他转头问。

“小时候。”

“小时候啊,我想当一个探险家——专门攀登各种大山那种!那时候,我爸带我爬长白山,爬太行山;上了大学,我自己去爬泰山,爬华山……本科毕业后,我想去爬珠峰,后来……我忘记怎么回事,反正没爬成。我有个小本子,里面有几乎全中国所有能爬的山的名字,爬过的我就打个勾。

“研究生那会儿,我也爬了不少山。周六日,休息时间短,我就爬个矮矮的香山;放小长假了,我就找个高点的山;寒暑假,我就去川西、西北找高山、雪山爬。但是后来时间紧迫,在不抓紧就要挂了。我得专心投入我的项目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我学的是地质,跟山倒是搭点边,可总也没那么多时间让我去‘实地考察’了。导师跟我说:‘你要是再动不动就跑去爬山,回来累个半死,论文里说梦话,你就去山里头住着吧,考个破学位干什么呢?’于是我只好把那个小本子收起来,专心攻克学业。那段时间真是苦啊,天昏地暗……就跟现在差不多。”

祝遥用力眨了眨眼睛——他的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不知道几天没睡觉了。

“不知怎么,研究生毕业之后……不对,博士毕业之后,我就再没有爬过一次山。也许是太长时间坐在室内,筋骨不灵活了,也可能是太忙了。”

我给他递上一杯水。他喝了一口,欲言又止。

“嗯?想说什么?”

“嗐,”他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想爬山了。”


祝遥告诉我,他一直在做一个梦。

“你亲眼见过雪山么?我说的是那种连绵到几百几千公里之外,一眼望不到头那种,上面覆着皑皑的白雪。”

我是搞哲学的,不常出门。

“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这个你应该听过。那山就像一头巨兽卧在无边无垠的大地上,雷暴是它的喘息,雨雪是它在代谢。那积雪下面是青黑的磐石,磐石间有深浅不一的缝隙,缝隙里间或生着雪莲。雪莲呐,生来就要生长在山上,还须是这样巍峨的雪山,它们得披着霜和雪做的纱衣!”

得了精神分裂症的他像一个诗人。可惜的是,我没能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有些话语太过精细,有些又非常晦涩,总之,他像是在描述一幅近在眼前的画面。

“雪山让云雾缠绕着,像是穿了一条芭蕾舞裙。太阳没有露头,但天有些蒙蒙发亮。山的上方是藏蓝色的黎明的夜空,夜空上有宇宙,宇宙里有银河,银河里有星星,星星里有亮光——那亮光是晶莹的泪呀,滴落在山石的罅隙里,依然闪着光芒,好像一颗玲珑的水晶,它无论掉在哪儿都要发光,但在雪山上,它的光格外明亮,直冲天际!”

他有些激动,呼吸急促起来。

“你知道我在哪儿看了这些么?”

我摇了摇头。

“在梦里,在梦里呀!”他拍起了桌子。我示意他冷静下来,别太激动。

祝遥看着我,好像在期待什么。

“这听上去像是一座真实的山啊。”

“是,是一座真的雪山,它就在那儿等着我。”

“可是……真的有这样一座山么?”我缓缓地问,“你再说一遍,它是什么样的?”

“高大巍峨,绵延千里,盖着一层积雪,积雪没有覆盖住的地方是青黑色的石头。石头缝里有坠落的星星,那星星是亮的,照亮了天……”

“有星星?”

“有!”

“山上怎么会有星星?”

短暂的沉默。

“我记得……当年你就是这样问的我。”祝遥缓缓地说。

“记得,记得。可你也没说明白呀。就算这是一种异常现象,这么明显,也应该记录在案了吧。”

“好吧,好吧,我确实还没查到这样一座山,”他的神气落寞了几分,“但是你要相信我,肯定有的,我用我的生命担保。”

“别太早下论断,我们在这方面已经吃过不少亏了。我说啊,咱们还是放下心休养一段时间吧,过两个月,等放年假了,等你好了,咱不是想爬啥山就爬啥山?”我一边劝说他,一边递上一个药瓶,那瓶子里还装满了药片。


“没有,咱们的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我轻叹一声。我和小李几乎把所有能查的数据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那座雪山。

“祝遥老师给的有些描述,在地理学上是互相冲突的。”小李说,“您确定他没说错么?或者……也许只是精神上的问题导致……嗯……”

这年轻人能想到的,我当然已经顾及周全。在那之后,我又找他问了几遍,他给出的答复似乎非常明确:雪山、蒙蒙亮的夜空、没露头的太阳……还有那个他反复强调的“坠落的星星”。

“诶,有没有可能是一个湖呢?”小李忽然说。

“什么东西是一个湖?”

“坠落的星星。”

“查一下。”

……

还是一无所获。这所有条件加起来,即使减去一两个,也完全没有交集。

“这个地方就是不存在呀……”我说着。

“老师,你有没有注意到,很多精神病人都是这样:在脑海中构想一个虚假的事件或者物体,无比真实且精细,那幻象甚至会影响他们的行动。”

确实,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我父亲当年……”小李说话的声音变小了。

他父亲李裕峰是基金会的老一辈研究员,因一个异常而陷入精神分裂,口中不停重复着“找宝藏,找宝藏”,最后坠楼身亡。前半段和祝遥很像。

医生说,祝遥的这种症状只能一边休息一边吃药,定期去复查,这期间最好不要继续工作。每天下班,我就去他的房间找他,有时候带一小包红茶,有时候带盒点心或者一小瓶米酒。我俩要是二十岁,那下了班可得出去耍呢,可惜都是四五十的人了,在屋里看看脱口秀、喜剧什么的就算消遣娱乐了。不过这也算一种疗愈,像医生说的,放松身心就好。


“请假了?请了几天?他都在房间里休养了还请什么假?”

“他昨天下午来这儿交的申请,说需要什么自然什么疗愈。大概意思是他这种精神方面的病,去接触接触大自然能好得快些。他的申请上还有主治医生的章和医嘱,理由具体,合情合理,就给批了一个月的病假,有什么问题么?”

“哎呀!他是病人,病人呐!你们不知道李裕峰是怎么没的吗?不能给精神病批假,不能叫他们自己出去乱窜去呀,迷迷瞪瞪神志不清的,你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吗……”

办公桌后,那胖子不说话了。按规章制度,这样的请假理由确实可以给批;可不考虑实际情况,万一祝遥在外面真出什么事儿了可怎么办?

再者说,他请假干嘛?

我一拍脑门。

人事处的不知道,我可知道。我赶紧回去给祝遥打电话。

嘟——

嘟——

嘟——

不接。

只好发条信息了,希望他没把那副厚厚的眼镜弄丢。

你好好修养……别出去瞎跑……四十多的人了……再累着就不好了……发送。

我来来回回踱了几步。

我们查了……数据库……没有你说的……雪山……不是在打击你……那么多人……去找那些烟涛微茫……的东西……有几个成功了呢……咱把心态放平……不干这一时兴起的事……发送。

唉。

我在站点……等你……记得吃药……早日康复……发送。


全世界七个大洲、四个大洋,无数座山峰;祝遥告假二十九天,依然杳无音讯。同事们说,这样的八成就回不来了,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可不是妄下定论。

现如今我倒期望他找到那座山了,这样还能尽早回来。要是他还没找到……很难想象他还会在外面游荡多久。算算日子,昨天他的药应该吃完了,不知道病好得怎么样了。坐拥这样的精神状态,自己一个人出去满世界跑,不是自己走丢了,就是倒在外面了。这几天工作,我一直心不在焉,不时瞥一眼信息提醒,试图抓到那渺茫的希冀。

晚上,我坐在工位上,刚处理完项目报告,颇有些疲惫。伸了个懒腰,看看表——十一点半,在我们这群中年职工里,算是熬得晚的了。我端起水杯,忽而发觉里面没水,倒是有一层薄薄的茶垢漆在杯壁上。

该洗了啊,我拿着杯子正要去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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