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云:“事有缓急”,何解?乃指各事之因对人有急缓之分也。
事出缓急,自然做事的道理也不同——一般有人对你突然来一句云里雾里的话,基于张子房的经验来看,这是要传授你什么东西了,为了显出自己的明智而聪慧,你原地坐了下来,打算耐心听下去。
对于缓事——对面这人又开口了——自然是慢慢悠悠,不图雷劈电闪,但求个余味儿。只是慢慢悠悠地做事那叫慢郎中、老乌龟,只让人觉得烦躁,再缓的事也得让人生出急躁来。你装出一派求知若渴的样子:“先生教我!”——所谓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徵角,左宫羽,趋以采齐,又叫行之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明白了,要优雅,要有派头,要让周围的人如沐春风,感受到你深刻的文化底蕴来。你这样,现在就去买一对玉过来再去做事,这样日后想起你做事的派头,人人都得竖起大拇哥,夸一句你这人做事,古君子之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对于急事呢,自然是不同的风景,不能慢慢悠悠了,要火急火燎,一门心思都要铺在上面,兵法都得用在上面,要疾如风,要掠如火,要动如雷,要觉也不得吃饭也不得睡,大腿呼呼一刻不得歇往前撵,几乎要像轮子一样转,要用人身肉体跑出F4赛车的架势——嗖——嗡!地一下掠过去,周围人根本看不到影子,只觉一阵风呲溜过去,不禁感叹究竟是秋天到了,就地朗诵:“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再一嗅鼻子,天香没嗅到,吃了一嘴尾气扬尘。
你点点头,受教颇深,当即作揖就准备走了,可这人一下子拦着你,你一阵紧张:莫不是要收钱不成,他又道了:“治诸胜复,寒者热之,热者寒之,温者清之,清者温之,散者收之,抑者散之,燥者润之,急者缓之,坚者耎之,脆者坚之,衰者补之,强者泻之,各安其气,必清必静,则病气衰去,归其所宗,此治之大体也。”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耗子一般之之之,说实话你没怎么听清,但好在粗中有细,把握住了重点:“急者缓之”嘛!我这还不懂吗?矛盾的对立统一!这叫急中有缓,缓里藏急。
你刚想作揖,磕上三三得九九个响头再喊一声师傅以成一段佳话,闹钟就响了。要说这闹铃响得真不是时候。睁眼吧,眼皮粘乎,虹膜巩膜一齐发酸,嘴唇嗓子也干得发紧。想起今天是要上班的,心中顿烦,盘算着找个什么由头籍口对付一下,躲过这天。闭目养神正暗自思忖呢,手机倒先响了,打眼一瞧——刘志光,后面括号扩着:站长!
这可不得了了!也不怕冷风了,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来,毕恭毕敬,得双手捧着手机,贴在颊边,穿着秋裤点头哈腰:
“站长!”
要么说能当上站长呢,五六十岁的人了,大清早就精神抖擞得不像话,又想起出差去了美国,恍然大悟。那头“小张”了一声,权当代替了问候,又嗯嗯啊啊半天,终于开始字正腔圆地吩咐。
在床边又是一阵点头哈腰,惹得来叫醒的妻一阵鄙夷。你也撇到她,心里暗哼,妇人之见!正欲发作,可转念一想:一来吧,站长在手里端着呢;二来早饭大权在妻手里攥着,一个不高兴,多撒把盐还算轻的,若是添点别的什么,自己一不卖炊饼,二没个做都头的兄弟,犯不上犯不上。于是面子上不作声,只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是!”——“是!”——“是!明白!”——“明白领导!”——“行,领导放心!我马上落实!”
又是一阵点头哈腰,方才明白,原来是一“台风”迫近,要发布应灾通告,播报全站。
说是台风,实叫甚么“大型异常时空间干扰”,其涉及一系列复杂的异常物理学逻辑,个中缘由被那些白大褂说的天花乱坠,你一个政治人员是不懂的,只是公式说穿了也不能管理站点,这就落到你们的肩上担着。恰巧正副站长最近去了夏威夷学习,旨在与本部人员交流经验顺便体会风土人情,这通告的大担就又码到了你的肩上。
“急事!大急事!你可搂住咯!”
以一句警告交代完毕,电话那头莺莺燕燕地就挂了,你顿时精神抖擞——当然,不是为那莺声燕语——只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又想起刚刚的怪梦,心中大喜,只觉得有如神助,天命所归,当即有些飘飘然,背手挺腹就做起了派头,在屋里踱起了四方大步。妻探头进来,又是一脸鄙夷,其因大概在于仍穿着秋裤。
于是赶紧洗漱收拾,穿戴齐整,在镜子面前看了看,私下托人弄的生发剂看来有些用处,头发似乎有些冒尖。你心中更是喜气,真是好事成双——成三!
出了盥洗,虽事有缓急,又想起急者缓之的道理——下一代教育不能放松,于是对小儿耳提面命,训毕,又勉励了几句,表达了期望,这叫恩威并施。洋洋汤汤说了一大堆,无视了那撇上天的小嘴,心满意足,提了公文包大步流星便迈出家门——事有缓急,早饭似乎都大可以不吃,实在不行,到了站点让实习生小李去买。
出了门,秋高气爽,全是清明、温暖的空气,还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秋意渐渐走入小区,初阳照射,树叶金灿,萧萧落下。走入车库,看了看刚落地的比亚迪秦,仔细想想,心里还是纳闷:应着政策买的电车,自己下班一通勤,路边那些小年轻,一个个排着队伸着脖子就朝自己张望。百思不得其解,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急者缓之——怎么缓呢?要优雅,要有派头,要有古君子之风,那古君子哪有自己乘车的?于是临时起意,觉得毕竟身担重任,自己开车有些不妥,决定打车通勤。在路边等了一会,一辆同款的秦从路边晃晃悠悠过来了,心中冥冥之中顿时明白了一二。
上了车,报了尾号,便是免不了一阵寒暄。
“您早。”
“您也早!”
“吃了么?”
“吃了!”(虽说没吃,但照实说太过亲密,于是隐去)
“上班啊?”
“上班!”
“石菖蒲科技有限公司——嚯,大厂!”
“不敢当不敢当,混口饭吃。”
“看您这面相,领导呀?”
“嗐,一管事的!”
“大领导!大领导咋没配个车呢……”
越说越贫,自己心里其实也愤愤然:自己怎么也没个专车!但面子还是作足,淡淡然,说几句清正廉洁的场面话,又淡淡然看看窗外,湛蓝的天,晴暖的阳光,温和的让人发燥,可毕竟是秋冬,必定是有点凉风,呼呼顺着车窗溜过去。风景真好,车开的也真慢,心中不禁焦急,又想起急者缓之的道理,顿时安稳,心安理得坐正了。如此情境,正适合大发议论,便转移话题:
“天气不错!”
“不长久啰!天有不测风云,大的要来了!”
不禁心中一跳,再望望车外,秋叶不住掠过玻璃,一片金黄。
“大的?哪有什么大的!”
司机便作足了氛围,神秘一笑:“我夜观天象,不出三日——两日!便有台风过境。”
你暗自啧啧称奇:到时候帷幕里面的“台风”过境,外面肯定也得造个台风呼应,这司机竟能把人造的台风也一并算出,有些能耐!他也有奇梦启示不成?真是天下之大!不过太多也不成了,指不定是异常,似乎有一个组织就叫甚么梦神来着……一路感慨着到了单位,扫码付款,顺手给师傅点了个赞。下车才回过味——气象台预报本来就有嘛!于是草拟的项目稿便顿时化作“意克斯”1了。摇头笑笑吧,整了整衣领,踏着秋叶就走进了大楼。
一进办公室,顿觉得光景不对。本该伏案疾书的研究员、笔杆子们,此刻都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活像热锅上的蚂蚁,东边一簇西边一簇,来来回回四处乱撞。
只见陈湛江蹲着身子摆弄着稳定锚。左挪右移,额头沁出细汗,那铁家伙却像个不听话的驴子,歪歪斜斜地赖在地上。
"王工,您给瞧瞧,"他扯着嗓子喊,"这玩意儿怎么老是歪着脖子?"
窗边那位被称作“王工”的王钢,自个儿手里的“锚”还没摆弄明白,现在倒背着手踱了过来,眯眼端详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嗐!你这是把定位仪当观鸟镜使呢!"说着,蹲下身去,两人头碰头地研究起来,那认真劲儿,倒像是在解什么世界难题。
墙角那边更热闹。几个年轻人围着个密闭门检查,叽叽喳喳,这个说"锁芯要上油",那个说"密封条老化了",七嘴八舌,活像一群麻雀吵架。
“唉唉唉,你这锚是不是摆歪了?”
“是吗?不能啊!”
“能是你这么摆的吗?你看看我的!”
“我去,你摆的啥啊这是,都反了!”
“前后反了?不能啊!”
“上下反了!”
“哎呀不管了,反了正了都有特遣队兜着,咱意思意思得了!”
“我草,张三毛来了!”
“我草!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张秘书早上好!”“张秘书早上好!”
挑软柿子,一板一眼地走到俩小伙子面前,故意把嘴角往下扔,沉默了半响,才威严地开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对面便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嗯嗯啊啊了半天,憋出一个“台风”。
“台风?”你眉头一拧。“台风?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手机上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是,那是帷幕里面还是外面的台风?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站点还要防那个正常的台风?有台风!上面好像没有发了通知说要有台风吧?还是说你的消息比我都要灵通,能先得到O5的消息来?”
这么一阵批评,对面两人把脖子缩的和鹌鹑似的。其实这道理和上学时教学生一样,真放假也不能认,不然人心散了,还学不学习?真认了有『台风』,那帷幕还要不要维护了?世界和平还要不要了?
“咱们身为基金会人,专业人员,讲科学,讲纪律!不要听风就是雨,帷幕外和普通人的消息,你能从里面推测异常?那我看异常探测部也不要存在好了,我们专门盯着中央一套看就好了嘛!”周围响起不少窃窃的笑声,你便对自己即兴的幽默很满意。
狠批了一顿,又想起急者缓之,要有风度,要有派头,要像君子,右徵角,左宫羽,玲玲琅琅,恩威并施,于是话锋一转:
“年轻人嘛,踏踏实实的,脚踏实地地干!不能马虎!我们的工作可都是关系世界和平的大事业!为全人类服务嘛!”
末了,私下吩咐了句,也算在拯救世界的同时拯救拯救自己的胃:“那个小王啊,你去食堂给我带几个包子,两个猪肉的两个豆腐的,配米粥,不要油条啊!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
对面的小王点着头呢,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转身就走。背后传来诸如“又不说报销”的嘀咕,你也装作没有听见,背着手走远,顺路随便指了指几个倒霉鬼,震声训斥:
“你们几个,不要玩了,滚回去工作!”
进了私人办公室,坐在皮椅上,慢慢悠悠打开电脑,终于是开始撰写通告了。活动了一下手指,肚子响如擂鼓,不禁有些懊悔,回想起今早妻摊的鸡蛋饼,再看空白的文档,哪还有什么文思,只皱着眉头寻思:这小王,跑个食堂都这么拖沓,之后得就这工作上的缓急好好借题发挥……正想着,门叩叩作响,威严吩咐:
“进!”
小王佯作气喘吁吁地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热腾腾,头和塑料袋一齐往外冒着白气。
“张秘书,早餐买来了,豆腐没了,换成了萝卜;米粥凉了,只有鲜豆浆!”
“行,辛苦了!你去忙吧,心思放在工作上!”你心里嘀咕,萝卜产气,豆浆性寒,这搭配吃了能安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打算就此开干,忽又想起壶里隔夜的水。
“——那个小王啊,你再去把我这水壶倒一倒吧,全要热的啊,不用冷热兑起来。里面的水你直接倒走廊的绿萝就好了。”
等小王来回两趟忙活完,你才不紧不慢地解开塑料袋。先就猪肉大葱馅的包子吃吧,早饿得难耐了。但吃有吃相,即使办公室里只有一人,古君子——君子慎独!脊梁还是得挺,捏着褶儿,一口咬下——油星却呲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慌乱之中用袖口蹭了蹭,刚蹭就不禁懊悔,派头,大雅,好在只有一人,文件也没落点。到底是真饿了,三下五除二吃了四个包子,最后端起豆浆,隔着塑料杯子仍是烫手,为了驱寒也不怕热,嘬了几大口,喉结滚动,不甚大雅地打了嗝,扯张纸巾揩净嘴角,这顿早饭才算交代过去。
按理说,包子落了肚,豆浆也尽了杯,五脏庙是妥帖了,应有了气力。可对着屏幕上那空白的文档,文思却像被这片空白吞了去,半个字也蹦不出来。咂咂嘴,觉着是少了些什么——是了!饭后一盏茶,活似仙人家。这等重要的通告,没点香茗润着,如何能出锦绣文章?——急者缓之!
于是慢悠悠起身,从柜子里请出那套紫砂小壶,取出一罐子上好的太平猴魁。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这一套流程下来,办公室里茶香袅袅,端起来呷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自觉风雅无比,这才满意地坐回椅上。
急者缓之吧,皮椅似乎也有些不如意,高了矮了,前后磨蹭磨蹭挪了半晌,总算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刚把手指搭上键盘,叩门声又不合时宜地重重响起。眉头又是一皱,照旧威严地清了清嗓子:
“进!”
进来的是另一个实习生小袁——挨训的另一个——捧着一叠文件,神色拘谨。他一进门,鼻翼就不自觉地翕动了两下——满屋的包子味混着新茶香,这滋味着实有些特别。面上有些挂不住,便把眉头皱得更紧些,先发制人吧!
“毛毛躁躁!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小袁忙把文件递上:安保部送来的“月度卫生评比汇总”,急需秘书签字批复。
嗯了一声,接过文件,心中很是不满,卫生评比?和“台风”比起来,孰轻孰重一下分明!(“急事!大急事!你可搂住咯!”)正欲训斥,心思不知何处又幽幽冒出一个声音:“急者缓之!”行吧!恩师教诲,不急着看,先是用目光将小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直看得他头低下头去,方才满意,慢条斯理地翻开。随手翻了几页,便拿起红笔,勾勾圈圈,特在一处“优”字上画了个圈,引出一条线到页边,批道:“此处描述不够具体,优在何处?请附上详细说明及影像资料,重新提报。”
写罢,将文件递还,语重心长:“小袁啊,工作要细致,‘优’这个字,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可以吗?是要有凭据的!我们基金会做事,讲究的就是一个严谨,关乎卫生,实则关乎纪律,关乎站点精神面貌,关乎……”关乎半天,关乎得小袁站的腿都酸了、茶都凉了才得以喏喏连声,得救一般,拿着文件退了出去。
门一关,你便拿起那张批条,对着灯光又瞧了瞧:红圈圆润,字迹遒劲,指示明确——优雅!太优雅了!越看越是满意,翻来覆去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将它收到“优秀批示范例”的大蓝文件夹里,预备着,待着日后说不定有大用。
几番折腾,日头几乎已近中天。终于长长吁了口气,心道,这回可真是万事俱备,只欠动笔。于是精神抖擞,气沉丹田,一气呵成敲下标题——《关于应对时空间异常扰动的紧急通告》。
回车一按,办公室猛了一黑,灯灭了,屏幕也瞅不见影儿了。单剩下窗外那片天,泛着股子邪性的光,灰不灰,白不白,晃晃悠悠的,雪花点子乱闪。
还没等人醒过闷儿来,警报可就扯开了嗓子。那声响,尖得扎耳朵眼儿,混着满屋子乱转的红光,搅得人心头发紧。头顶广播,aic倒是不紧不慢,公事公办,一句赶着一句地催,字正腔圆:
“警告!警告!『台风』来袭!『台风』来袭!”
而你,僵在皮椅上,一只手还按在键盘的回车键上,公然地哆嗦,“急者缓之”还在脑仁里回响着,越响头皮越疼,几乎想要自杀——自己呀,定是中了那什劳子梦神公司的奸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