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观众下午好,您现在看到的是正由我们的无人机传回的长白山天池北坡现场实时画面。是的,您没有看错,就在画面中央,在那片由湖边岩石环绕着的那片相对平整的滩地上,就是这几日让天池冲上热搜的奇异源头,一具体型极其之大的——大象遗体。”
“冰室为什么要放新闻啊……”桌子对面的女生如此嘟囔着,头都不抬,持续划拉着手机屏幕,视线浸泡在琳琅满目的卖品列表里。
“放新闻有什么不好么?”杨起渊问。
“不是不好啦。嘛,可能水土人情不一样?我那边的冰室在下午茶时段一般会放些轻松的东东,反正不会是新闻。感觉这种场合这种氛围放新闻频道很奇怪呢,不搭调。”
“我倒是觉得,非要大冬天来吃雪糕的你更奇怪。”杨起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冬至的薄阳从冰室有些陈旧的玻璃窗外斜斜透入,被窗格上张贴的字样切割成一块块朦胧的光斑,软软地摊在略显老式的马赛克地砖上。空气里浮动着奶茶的醇香、黄油融化的甜腻,还有被氤氲的暖气慢慢暖起的、某种沁人心脾的芳香味。除了这对坐在最角落一处卡座的年轻男女,零星的其他几位顾客几乎都在好奇地张望电视里的新闻画面。
“冬天吃雪糕不是大东‘摆’的保留节目吗?”
“是么?”杨起渊微愣,真心对这个听起来有点反直觉的“知识点”感到些许好奇。
“不是吗?我刷到网上有人这么说的。”
“我怎么清楚,我本身又不是东北人。而且这个说法听起来也有可能只是发布人开玩笑。”
“你在吉林上班这么久,多少有点感觉才对吧。”
“那或许是吧。做我们这行的,出门少。”
“嘿,那是你,我可不是。咱这不就跑出来找你玩了嘛。”女生终于抬起头来,狡黠一笑,“再说,是你自己那一行主要和药剂打交道打得多吧?我就不信你那边管舆情的也好出外勤的也罢,都跟你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
对面的人是杨起渊同在基金会工作的朋友,夏月深。杨起渊单方面猜测她工作的地方离自己任职的Site-CN-05很遥远,因为今天上午刚见面的时候这人还是一副风尘仆仆、舟车劳顿的模样。具体地址没法问,夏月深老早就告诉过他是机密。接着,虽然俩人在一起吃完晚饭后夏月深的那副劳顿样就一扫而空了,不过杨起渊还是可以从她的眼睛中读出一种深层次的、很常见的疲倦。所谓“社畜”当久了都会有的那种疲倦。
才刚出用完晚饭的店门,夏月深就表示还想吃点东西。两人兜兜转转之下,一路兜进这家挂着“冰室”招牌的茶餐厅。
“你还在当助理研究员?”杨起渊问。
“嗯哼。托主力研究员经常出差的福,我一直跟着他走南闯北的哈哈,权当公款旅游了。这次知道要路过二道白,我就想到刚好约下你咯。这么久没见了。”夏月深复又低头,继续选单,“你真不点?”
“不了。”杨起渊戴回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无凝重地盯了一眼电视屏幕。
……尽管距离仍远,但它的轮廓、它的特征……相信所有观众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反常——体型,还有颜色。一头现代大象的标准肩高大约2米,有过确切记载的现代最高大象则大约在4米多,但是我们通过它和旁边相关人员的身型对比,不难看出它最起码有着骇人的10米以上!此外,它竟通体玉白……”
“哇去,一份冰激凌38!……”夏月深咋咋呼呼的声音绵绵不绝,“怎么不去抢……唔,在咖啡馆茶餐厅这种定位的地方倒也正常……就点这个了!”
“我买单吧?”听见她终于下定决心,杨起渊遂收回看着电视的目光,寻思自己得尽地主之谊。
“假惺惺。我手机扫的码,你怎么买?”夏月深笑。
“我可以……嗯,给你微信转账。”
“哈哈哈哈,你还是这么直男!不用了,我们出差有餐补的,不劳你又破费。”夏月深放下手机,调整了一下坐姿方便自己望向电视屏幕,简单看了两眼后就回过头来,“‘天池旁边’,刚好在05站附近嘛。这码子事……你们那边怎么说?”
“非涉密场合不得讨论涉密事项。”杨起渊提醒。
“怕什么?哪个神人真的循声音问过来了我就说在聊小说……”夏月深打着哈欠,“有分寸地随便聊两句还能出事?我还真不信。再说,新闻就搁那放着呢,‘两个看见新闻的顾客’胡诌几句不很正常?”
“话不能这么讲。”
“行吧,不聊工作。聊聊生活——伯父伯母跟我联系的时候告诉我说你已经好久没打电话回家里了,让我敲打敲打你。”
“我们还是聊工作吧。”杨起渊眉头一皱,将这话题迅速打断,“——唉,家里干扰我就罢了,怎么还去干扰你……”
“嗯嗯。”夏月深满意地哼哼,“这新闻是真的吧?你们那边有给到一个编号吗?”
“还没,不排除后续有这个可能。这只大象刚被发现不久,相关陈述还在超常事件数据库里。深度探查和性质评估都还在进行……碍于这次是被公众发现在先而且热度不低,掩盖程序有点棘手。”杨起渊声音压低,眉处的皱纹并未舒展。
“虽然在我接触过的项目里面有大型社会影响的不多,但我猜这种态势肯定不是第一次出现?你就是专做记忆删除这一串的,应该信手拈来的呀。”
“不是这个方面……另外你真心觉得记忆删除是什么很好办的程序么?”
“没仔细想过。难办总不能不办了吧,你们按流程来呗?”
杨起渊半无奈半无力地挤出苦笑:“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要是我们已经兜好底,那这条新闻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天池北坡景区的一处高位观测点,距离发现大象的湖岸直线距离还有数百米。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通向湖岸的道路已经被迅速赶到的保护区管理组和相关调查部门完全封锁,设立了很多层的警戒线。未经特许,任何人都无法再靠近……”
现场记者的播报依然在充当两人交谈的背景音。夏月深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刚刚播放的内容:“我猜猜,‘相关调查部门’是05站的人吧?”
“猜的有理,但不完全对。事实是只有一小部分。基金会没能抓住全面系统性介入此事的黄金时间,所以目前依然主要是公众媒体在接触这具象尸。”杨起渊耸耸肩,继而决定先用最简单最便于理解的线性方式告诉她来龙去脉。
基金会在长白山这种具有独特地理性和民俗传说相关地点的位置都广泛布设有广谱监测网,更别说长白山本身就是Site-CN-05的重要依附。监测网的监测范围一般综合有次声波、电磁、休谟、时空波动、阿吉巴辐射等等,力求在多种异常活动初现端倪时就将其精准定位,并跟进处理。对于Site-CN-05来说,常规监测网有利于站点内部及时掌握火山活动、地下异常或可能的大型生物运动,是不可或缺的基础工程。
而这次的异常在上周发现。Site-CN-05在广域、随机以及还有已知地理活动相关的自然次声波中发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次声源。它持续、稳定,而且是点源式,违和地就像落进脚板和鞋底中间的石子。站点人工智能作业员Baimei.aic很快把它标记为“异常生物活动”并发出预警。站点人员很快调出光学观测设备,尝试定位和勾勒异常声源。
“结果就是,屏幕上绘制出了一头大象。”杨起渊说。
夏月深似是一脸漫不经心地听着,但仍然很快提炼到其中的新情况:“你是说,大象最开始还是活的咯?一直有在发出动静?我记得大象发得出次声波吧?”
“对的,你没记错。另外,它没活多久。根据观测,它的鸣叫涵盖了持久的次声波到可被人耳听见的洪亮咆哮,我们有理由推测景区工作人员也是第一批发现者。”杨起渊摸出手机,解开锁屏开始操作什么,“听负责监听的同事说,从发现异常声波到大象似乎因为生理死亡而静默大概不到半小时。单单从声源轨迹来看,它似乎在天池里凭空出现,紧接着慢慢上了岸。”他抬眼瞅了瞅夏月深,略略顿住。
“雪糕怎么还不上……啊,你继续,我有在听的。”夏月深发觉他的停顿,立刻收回东张西望的脑袋,“欸,而且,天池在这个月份好像早冻住了吧?这头大象怎么做到的从湖里上岸?”
“没关系,不用太认真。闲聊罢了,我没指望你能帮什么。”杨起渊点开相册内的一张图片后把手机递给她,“‘凭空出现’、‘水面封冻而上岸’只是诸多异常的一部分。喏,这是我们到达现场时给它拍的照片。”
夏月深接过,双目好奇地睁大。
“……我们现在能观察到的是,现场的工作人员数量还在不断增加,他们携带的装备似乎包括测绘用的仪器、貌似用来采取样品的箱子,甚至还有大型的……篷布?相关部门可能正在商议如何覆盖或移动大象,气氛非常严肃、高效……”
照片是拼接图,在三视图的基础上增加了部分特写,包含俯视和近距离皮肤观察等等,呈现有多个角度。那头玉白色的巨兽侧卧在灰黑色的火山岩滩上,视觉冲击力远比新闻画面来得直接。她下意识地放大细节,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夏月深看得入神,全然没有发觉一股从自己斜后方不疾不徐步步逼近的寒气。当来者终于出现在她的身侧,她才惊醒般拇指一颤把手机熄屏、继而翻转、按在桌上,同时抬眼看向来者,满眼的审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您的哈密瓜冰激凌——”
服务员小哥把寒气的源头——一个翠绿浑圆的巨大雪糕球——稳稳放下,职业化地笑笑,只是那笑容中掺了些对她应激动作和眼神一剜的微怔和困惑……他又调了调冰盏的位置,转身离开。
“啊哈哈,条件反射。”夏月深一笑置之,抓起勺子不无敬畏地看着那个几乎有她脑袋大的雪糕球,“这么大?!‘哈密瓜’是指大小吗?38块……我还以为和南方那边一样,舔两口就没了呢……”
“可能是东北菜量吧。”
“你的幽默细胞见长嘛。”夏月深没有开吃,而是把玩着勺子,“我吃不完这么多,分你一半行不?”
“不了。”杨起渊端起水杯,“另外,你虽然嘴上说不怕在非涉密场所谈工作,其实还是很在意啊。”
“‘话不能这么讲。’”夏月深一边惟妙惟俏地学着他的语气一边开始对着雪糕猛下勺子,“那几秒钟他就算看到手机画面了也看不明白是什么东西,我就是条件反射。真要被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不还有你这位记忆删除专员在场?”
“加活也不是您这样加的。”杨起渊苦笑着用指节顶了顶太阳穴,轻叹,“讲到记忆删除,你还记得我一开始跟你说这次的掩盖程序棘手么?”
“嗯哼?”夏月深忙着往嘴里送,含糊应着。
“不是棘手在删除的进行上。是筹备上。”
“筹备?”
“简单来说,药剂库存不够。”
“嗯?还会有这种情况的吗?”夏月深眼中浮现出一股新鲜感,“这可是很重要的基础物资吧?你们那边还是这个生产链的大头,不应该啊。”
“对,‘基金会的血液就是记忆删除药剂’。但是现在已是年末,项目每年都在增多,其中又难免新出几个有大量记忆删除刚需的硬茬,更别说还有零零散散的、本身就有持续记忆删除需求的地方。”杨起渊低声说,“11月底的时候大家还以为25年的需求差不多收尾了,结果主管又赶在长白山今年封山前调了一大批后备到十四区,库存是从这时开始吃紧。原料又只能等着印度洋沿岸的那一片设施运,从头赶制新的成品会接不上周期。”
“估计明年要加产量了吧。”夏月深说。
“估计是的。而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头大象。你明白我说的棘手了么?”
“明白了。”夏月深把勺子插进雪糕,和杨起渊认真对视,“那你们现在是怎么说?打算让你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打算?上头的思路很简单,也很粗暴,总之就是让我们用最少的量去完成最大的效果。他们一句话下来就行,我们负责落实。”
“哈哈哈,打工人打工魂……在这里面也一样嘛。”夏月深抓起刚被她扣在桌上的手机,轻巧地递过来,“解一下,我想再看看照片。”
“密码是我的生日倒过来。”
“哪天啊?”
“二零……”
“哎哎,开玩笑呢,我记得。”夏月深收回手机,哒哒哒几下解开锁屏,继续打量那张内部相片,“落实可就麻烦喽。我前两天就在微博刷到了,评论区一堆天马行空,个个都是人才哈哈,看得津津有味。”
“……王教授,从您专业的角度看,天池出现大象遗体这种事情,可能性有多大?”
“坦率地说,以我们目前掌握的自然科学知识框架来看,几乎为零。要知道,亚洲象的历史分布区最北端是在我国的大约也就在黄河流域附近。而长白山,尤其是海拔近两千米的天池高地,无论是气候、植被还是生态系统,都完全不具备支撑大象生存或迁徙的条件。从古生物和考古学证据上,也从未支持过这一区域有过象类活动。”
“那么,关于它异常巨大的体型,以及……嗯,独特的颜色,您怎么看?”
“这正是另一个让它受到广泛关注的重要原因。体型巨大,或许可以用极其罕见的个体变异或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生长机制来解释,虽然这个‘罕见’的程度吧……需要打上问号。至于外观,目前由于现场被封锁,传回的画面清晰度有限,我个人无法仅凭影像做出判断。仅就颜色而言,自然环境中动物的遗体会经受矿化、藻类附着或特殊的地质化学作用,理论上可能呈现非典型色泽。但这通常是一个漫长……
其他顾客基本已经吃完离去,忙里偷闲的服务员正倚在柜台上看电视。杨起渊趁着夏月深注意力在照片上也望了望电视屏幕,心中浮想联翩。
“这要放以前,可以水几集《走近科学》。”夏月深递还手机,“虽然《走近科学》走到最后真是科学,这次走到最后是个什么就不知道了。”
“嗯。你说的那些网上的评论,我这几天也在研究。”杨起渊收回视线。
“不忙着跑去落实,还有空刷评论?”夏月深拔出勺子,继续攻坚那个依然巨大的雪糕球,“你有眉目了嘛?”
杨起渊嘴唇微启,似是欲言又止。末了,他犹疑着开口:“这就是我的眉目。”
“什么?你指什么?”
“原方案的出路只能是把记忆删除的范围浓缩在几个突出个体身上,例如新闻人或是热度博主等,最多再撒点虚假情报和掩盖故事。可是,这真的有意义么?而出于对已有舆情的感知以及结合药剂数量紧张的现实,我……发起了一个提案。已经交由审核了,但我实在没有把握。”杨起渊斟酌着用词。
“你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不像你啊。”夏月深用空着的手顶顶耳朵,“另外别打官腔,说点大白话吧,咱听着累……”
“说结论就是,我想无为而治。”
“啊?”夏月深一愣,“无——呃,你是说,不作为?”
“不是指让基金会完全放任不管,我的意思是,目前的态势并不需要外在刻意干涉。”杨起渊说。
“没成想你还是道家学派!”夏月深夸张地小小惊呼一声,“那你具体是指什么?”
“话分两头说。”杨起渊开始下意识地简单比划起来,夏月深见之一笑。她了解他,他这样做说明谈话触及了他思维中的某个兴奋处,而他即将进行的口若悬河也开始证明这一点。或许很多人都一样,但是杨起渊在她的认知里一直算是个内敛的人,所以她更能明白他当前状态的罕见和宝贵。
“首先第一,根据初步评估和全方位异常要素评定,这头大象没有任何主动传播类异常,不存在现扭,也没有什么模因。”杨起渊指了指电视里的转播画面,“它真的就仅仅是一具尸体。除了它本身的体型、颜色、出现的方式还有时间奇怪,没有别的了。这代表它不存在任何次生影响或是恶性反应。”
杨起渊接着说:“所以,工作的重心是如何处理尸体,和应对公众已经出现的反应,这就是第二。我们没能第一时间秘密运走尸体是天没时地不利,在这个季节的长白山地段运走一具十米多的象尸没那么简单。”
“这就是你们没能第一时间暗中直接全部处理完的客观制约咯?”夏月深问。
“是一个原因。我继续。而公众舆论——无论电视新闻也好、社交媒体也罢,它的模式其实都集中在几个可以被预测的、也可以被引导的方向。第一类,也是最大的主流,是把它解释为某种已知科学的‘误判’:例如巨大的冰雕、地质运动翻出的古代化石、甚至是精心设计的公共艺术或商业营销。全都在用现有的认知框架去强行消化它。第二类,则是更离谱的想象:外星来客、神话生物等等。这一类虽然离奇,但它们的终点也只是造故事听故事,毫无深入。像基金会在帷幕事业中所注重的方面,也就是超自然的存在、超自然组织的存在和运作等等,则是几乎没有。”
他用来比划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压的更低,却也更清晰:“但你看,哪怕是这样的苗头,也立刻会被别的声音淹没。被嘲笑、被科普、被归为阴谋论。”
夏月深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联想到一件事。基金会的假情报工作有非常高明的一点:它不主要致力于藏起真信息,而更喜欢散播让人眼花缭乱的假信息。无论是加密文件还是重要职员等等,都屡试不爽。”杨起渊说。
夏月深试探着开口:“那么,你的重点就是……即便真的有人萌生了基金会最不想他们萌生的想法,也只会被掩盖在杂乱的信息漩涡里?”
“差不多就是这样。公众的认知本身,就具备强大的自我纠正和排异能力。它正在自发地、免费地、高效率地为我们完成最大范围的认知处理工作。而我们若真要强行介入,用标准但资源不足的程序去处理,反而可能因为手法生硬,给某些个类似于‘阴谋论者’的群体提供‘证据’说:看,他们急了,他们来掩盖了。”
“不过你这个思路对负责舆情那部分的同事很颠覆啊……基金会的模式沿用这么久了,他们岂不是一直白忙活?”
“不不,我无意否认过往工作的意义,客观事实也证明的确有很多必须记忆删除和出手干扰才能兜底的工作,我现在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杨起渊的眼睛里闪烁着跃动的光,“目前公众的态势其实和基金会一开始追求的态势一致。大家是在讨论,甚至争论,但是没有人触及核心,没有人试图揭露真相。基金会甚至可以稍微推动一下,引导一下,甚至加入其中,随便散布几个版本的故事,随便给出几个似是而非的所谓证据。”
“反正,没有人在乎真相,只在乎自己的立场和情绪。”夏月深轻轻地说。
“是了。听着和网暴挺像的,有吧?”杨起渊点点头,“对喜新厌旧的大众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新闻,后面它自然就会被别的新闻顶掉。再然后,这头大象就会沉没在他们的记忆里,即使偶尔想起,也难见再有更多的思考和联想。这头大象到底是什么、它遇到了什么、它怎么死在了这里,对他们各自的生活来说统统不重要。”
“……我的结论是,基于现有生物学和地理学常识,找不到它‘自然’出现在那里的合理性。这强烈提示我们需要考虑非常规的可能性,或许是某种我们尚未记录的地质或气候突发事件导致了极端的远程位移,又或者涉及更为复杂、目前难以定论的因素。它首先是一个严肃的、急需多学科联合调查的科学谜题。在获得更多一手数据和样本前,任何关于‘它是什么’或‘它从何而来’的断言,都为时过早,也不够负责……
新闻暂告段落,显示后一档节目将是天气预报。夏月深舀起一大勺雪糕,嘟囔着说:“我想我现在明白你的提案核心了。”
“嗯,很讽刺,建立在人类群体本身的劣根性上。”杨起渊的兴奋劲好像开始褪去,话头开始收束起来。
夏月深动作一滞,不顾冰凉地把那一大勺全都塞进嘴里并快速咽下,眉头紧锁,也不知是冰到了还是有意见:“劣根?哪部分劣根?”
“很多。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对热点喜新厌旧、还有系统性的冷漠,这些不是吗?”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爱钻牛角尖。”夏月深顺完气后莞尔一笑,放下勺子,“可这就是人性啊。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这些特点。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凡人。”
“我不想和你深究这个问题。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感到你和我三观的某个部分非常不契合。”杨起渊不置可否地推推眼镜,同时示意她面前那分量依然可观的雪糕,“你再不快点吃完就要化了。”
“我吃不完啦……我是凡人,不是饕餮……”夏月深抓抓脑袋,“要不你帮我分担一点儿?”
“不了。”
“大爷你今天对我的提议说了三个‘不’!你就是对我有意见!行行,感谢您老纡尊降贵花了半天陪我浪费时间……”夏月深翻起腕表看了眼时间,“那么,提前祝你提案通过?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主力研究员非把我吃了不可。”
“那么恐怖?”
“这是夸张,夸张!”夏月深起身抓起自己的外套,先行走向柜台,“我去问问能不能打包。”
电视新闻还在播放,画面已切回直播间,主播正用平稳的语调总结着专家观点。杨起渊独自坐在卡座里,看着对面那盏少许融化的翠绿色雪糕球,盏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慢滑落。
他端起一杯从坐下就倒好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冰室暖气很足,他却感到一种从胃里泛起的凉意。倒不是因为水,而是因为刚才那番话。那不仅仅是一个工作提案的阐述,更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自我剖白,一次将他长久以来对这份工作、对帷幕本身、乃至对人类认知本质的怀疑,摊开在唯一可能理解的人面前。
而她的回应——“这就是人性啊”。
他没想着反驳。她以前就总是这样,用轻巧的、近乎天真的话,去化解他那些钻牛角尖式的诘问。这让他感到一丝有倾泻口的慰藉,又同时感到某种孤独。
“凡人”。她说得对。他们都是凡人,在做着凡人难以想象的工作,用凡人的手段维系着凡人世界的“正常”。而凡人的手段,往往就建立在这些他所认为的“劣根”上:懒惰、健忘、从众、对深刻真相的本能回避。
柜台那边传来夏月深和服务小哥的对话声,关于这个天气打包出去雪糕是不是不容易化、如果雪糕融化太快怎么办等等,琐碎而真实。杨起渊将视线重新投向电视,通过刚刚开始播放的转播现场看向长白山。
降温。封山。天池已经彻底冻实。那具玉白色的巨象,可能也无法被基金会弄懂,只会变成一个躺在湖岸的、巨大的谜。它可能还会融入“天池水怪”一类的怪谈传说之中,成为又一个“科学未解之谜”的注脚。
那样也好,他想。自然本身,有时就是最温和、也最彻底的“记忆删除剂”。
夏月深拎着一个小小的透明打包盒回来了,她动作麻利地把小部分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糕舀进去,盖好盖子:“搞定!走吧?”
杨起渊起身,穿上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和她一前一后地走出冰室。冬至傍晚的空气清冽刺骨,与室内暖甜的气息截然不同。街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行人裹紧衣领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快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新闻里那头十米多高的玉白巨象,似乎与这个平凡小镇的黄昏毫无关联。
“你往哪边走?”夏月深问,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站点。还有些报告要写。”杨起渊指了指一个方向,“你呢?直接去汇合?”
“嗯,约了车在那边路口。”夏月深朝他挥挥手里的打包盒,“谢谢你赏脸陪我啦,虽然你没吃。”
“一路顺风。”
“你也是。工作顺利……”夏月深顿了顿,补充道,“生活也会顺利的。”
杨起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在冰室门口简单道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走出去十几米,杨起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夏月深娇小的身影正融入街道的人流,很快就变得模糊难辨。只有她手中那个透明的打包盒,在路灯下偶尔反射一点微光,很快也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继续朝站点的方向走去。寒冷让他的思维格外清晰。刚才在冰室里涌动的那股带着些许兴奋和倾诉欲的情绪,此刻已经沉淀下去,变回他熟悉的、带着重量感的冷静。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加快脚步。提案能否通过,今晚或许就能见分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要做好准备,准备去执行上级批准的方案,无论是他提出的,还是别的什么。
街道两旁商铺的灯光渐次亮起,食物的香气从餐馆里飘出,夹杂着路人交谈的片段。一切都如此平常,如此牢固地建立在“一切正常”的基石之上。而这基石之下,是无数个像他这样的人,在无数个这样的黄昏,走向各自的岗位,去处理那些可能撼动基石的“异常”。
他忽然想起夏月深一开始说的某句话。沉思良久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一串号码。
“妈,是我。嗯嗯。吃了。嗯……准备去忙,聊不了多久。嗯对,是的。是,这两个月是很忙。不用,有暖气。有,有厚的。”
在熟悉的絮絮叨叨中,电话那头突然抛出一个在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问题:“对了,有件新鲜事。你爸这两天看到新闻说长白山那地儿发现了大象?你看到没的呀?”
杨起渊微微怔住,心中悄悄一紧:“没有。我们搞基金的,景区的事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正当他盘算着如果对面继续问下去应该怎么回复好一点时,对面却换了话题:“哦哦,那行吧。说到你们基金,你之前说是搞环保的还是搞理财的来着?你三叔他儿子最近可能用得上,我帮他家问问……”
“呃不,我们单位不面向你说的那些……”
杨起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小路,站点外围设施那颇显低调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夜幕在此刻完全降临,长白山巨大的暗影在远处天际沉默矗立。而在那山巅的天池边,玉白色的巨象还在静静侧卧,等待着属于它的、尚未被决定的结局。
无论是被掩盖,被解释,被遗忘,还是仅仅就这样被冰雪悄然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