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远第一次听到那段声音是在一九八三年的夏夜。黄土地度过漫漫白昼所吸纳的日光,此时都一股脑放出来。屋里闷热,父亲于庭前支起藤编桌椅,父子俩便在此作饭后的消遣。那时的徐志远刚长到会对新奇事物穷追不舍的年纪,自然瞧上了徐家老爹的宝贝收音机——铁盒子顶骄傲地翘起银色触角,拧动旋钮便涌出各种各样的声响,真妙!
这年纪的小孩儿,看上什么都要去碰一碰。然而父亲不许,虽说只有这一个孩子、平日里也纵容着,但收音机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若是碰坏了,势必要请出墙角扫帚先生,与徐志远好好说道说道的。
于是徐志远只能趁父亲回屋时满足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大多数时候,时间只够他伸出一只指头去抚摸收音机的外壳,金属给手指带来不同于木头陀螺与草扎昆虫的凉意;从背面小孔里传出的声音有时是听不大懂的新闻、有时是戏曲,徐志远把脸颊贴上去,痴迷于那种富有韵律的振动。一般父亲很快就会回来,这时徐志远赶忙把手放回膝盖重又坐好,无所事事地扣起指甲。
转机出现在八月三十日晚,那天天气很好,太阳落山时漫天都是浓艳金红的火烧云,入了夜星子犹如撒了一把钢钉。父亲被母亲叫回屋内,谈话声似乎很遥远;徐志远爬上藤椅,跪起身来把玩收音机的棱角。人声自金属方块生发,咿咿呀呀地消散进蝉鸣声里去,徐志远等了又等还不见父亲回来,斗胆把手放到那神秘的旋钮上。
那声音就是这时出现的。
“今天吃了吗?孩儿他爸,我们都好……我要坐火车去。他妈的!怎样……我们今天晚上要看电影,你准备好了吗?玉米和红薯。风……”
不同音色的人声共同组成一段无意义的冗长话语,男的女的年轻的苍老的,与彼此没有联系的语句从宝贝收音机里奔涌而出。这超出他年幼生命的体验使徐志远怔住了,他弄坏了它吗?在这段音频结束时,一个短句也不禁溜出他的口唇:“这是什么?”
会有回应吗?哪怕是杂音也好呀。空气安静了一瞬间,而后舒缓的音乐续上了缄默。刚才发生的事恰似一场梦,徐志远不信邪地又拧了几圈旋钮,除了切换到几个正常的台以外毫无奇异之处。他正要继续探索,父亲的大手就落在他头顶。“志远,”父亲并未责备他,只是把他的手从收音机上拿开,“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徐志远朦胧中感到有什么变化即将来临。
第二天,六岁的徐志远被送去上小学了,自然也不会有机会在父母白天下地劳作时拆解那台收音机;也许这是收音机的幸运和徐志远的不幸,但无论如何,正是因为他上了小学、上了初中乃至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他才能进入SCP基金会的。收音机与徐志远童年的联系就这样结束了。
SCP基金会中国分部,对于徐志远来说,毫无疑问是个不错的地方。丰厚的福利待遇能够使他父母不再辛劳,逢年过节时两个老人忙着对亲戚们夸耀自家儿子。他所处的site没有过分危险的收容物,不用担心自己莫名其妙地融化了或是被抹去存在。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遇到了研究员宋其华。徐志远在工位上经常看到一个漂亮女孩儿路过,黑亮的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白大褂胸口沾了几个墨点子,鞋跟留下一串轻快的哒哒声。
第一个月他仅仅听着那轻快的声音微笑,第二个月他在声音离开后悄悄伸头去看,第三个月他找到主管扭扭捏捏地打听她的名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徐志远挑了个好日子,借着送文件的机会去到她的岗位。
“您好,同志,能认识一下吗?我是二级研究员徐志远……”他感到自己舌头捋不直,手里的报告“啪”一下砸到地面上;她帮他把东西捡起来,手在深色的文件夹上显得很白,抬头的时候马尾辫从肩头甩到后背,笑容在右边脸颊上挤出一个酒窝。
正是在这段时间,与声音有关的事实重新回到他的生活。徐志远偶然间翻到了数据库里的一段异常现象记录,它甚至没有项目编号,被淹没于浩如烟海的白纸黑字中。基金会的天线在1975年与1999年接收到了前半部分相同的无意义音频,外加几位特工与研究员的私人报告,足以证明██省境内存在一段基于不明原因持续存在的电磁波;它像鸟儿在空中飞翔,时不时在某个收音设备肩头驻足,展示羽毛后轻盈地远去。对于这段电磁波,站点负责人认为没有收容的可能性也没有研究的必要,毕竟谁会在意一个既无作用也无危害的小家伙呢?
徐志远翻到下一页,哦,这只鸟儿的羽毛还是四处收集来的。资料显示,它被收音设备接收到的同时,也会从环境中收集大约五秒的声音并入自身——这使得它正以一种缓慢的速率加长。根据已有记录截止1999年它的内容是……
“今天吃了吗?孩儿他爸,我们都好……我要坐火车去。他妈的!怎样……我们今天晚上要看电影,你准备好了吗?玉米和红薯。风,这是什么?(犬吠声),哎呀,外面下雨了!(无法分辨的嘈杂)……”
徐志远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面,回忆开了闸,他一下明白过来在1983年的夏夜他听到的是什么,甚至如今他童年时的疑问也成为了它的一部分。彼时他正与宋其华热恋,女孩儿在他身边安静地翻书,鬓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不耐烦地伸手把它们别回去。徐志远小声叫她:“其华,看这个。”宋其华抬起头来,凑到他旁边看他手上的档案,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也扑到他面前——徐志远回过神来,开始跟她讲童年时的那个夏夜。出乎意料的是,宋其华听得眼睛闪闪发亮,她向来喜欢浪漫的事物,手指在档案上指指点点:“你遇到过它,说明这段电磁波跟你很有缘分,真羡慕你。我也想遇到它……我想听听你小时候的声音。以后我们在床头放台收音机好不好?”
她说出这句话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对更进一步关系的展望;两个年轻人大眼瞪小眼,耳朵都红了。
研究员徐志远与宋其华在相识三年后步入婚姻殿堂,在基金会分配的员工宿舍居住。徐志远当时最喜欢的娱乐是帮新婚妻子绑头发。宋其华每天起床都要拿一把牛角小梳子把长发梳顺,这时候他就抢着要帮她把辫子扎起来。一开始手生,好不容易把头发聚拢起来缠住,要么漏了几缕要么绑得过紧;宋其华头顶全是乱翘的发丝,装模作样训他一顿,又慢慢地把头发理顺重新绑好,给笨拙的丈夫看。后面他就逐渐长于此道了,黑亮的头发在他指间服服帖帖,片刻就扎成一条顺溜的马尾——宋其华在镜子前侧了头看,满意地伸手捏他的脸、摸他还未来得及刮去的胡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台小巧的收音机就在他们身侧的床头柜上,流淌出温和的音乐。
哦,收音机。宋其华的玩笑话被丈夫当了真,此时已经是21世纪,但一台略显过时的收音机还是进入了他们的卧室。它一直毫不起眼地坐在那里,播放着纯音乐或晚间新闻,让人们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
然而在他们成婚一年多、也就是徐志远已经熟练掌握打理头发技巧的时候,收音机触及了它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七点整,新闻联播准时开始,宋其华正写报告呢,咬着笔杆子闷闷地喊:“志远,你去把声音调小一点。”
“观众朋友们好……”
徐志远的手落到音量键上。
“今天吃了吗?孩儿他爸,我们都好……”
“啪”,是宋其华的笔掉到地上。她的双眼在镜片后面犹如照彻天空的伯利恒之星、亮得惊人。
“我要坐火车去。他妈的!怎样……我们今天晚上要看电影,你准备好了吗?”
徐志远这时候竟还有空心想,没想到她真对这件事这么有兴趣。马上就会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了,他有些莫名的羞赧。
“玉米和红薯。风,这是什么?(犬吠声),哎呀,外面下雨了!”
那四个字由小男孩的嗓子说出,童声在房间内短暂地回荡,很快被犬吠声压过去。但这已足以让宋其华笑起来,眉眼惬意地收紧,右边脸上凹下一个小窝。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慌里慌张地推着徐志远的肩膀,赶他到房间外面去,还做手势叫他关门。徐志远从善如流,倒不如说他一向听从妻子的任何吩咐——他出去了,靠在门上,直到门被重新打开。宋其华红着脸从门后探出来:“你肯定想不到我对未来听到这段话的人说了什么,这是秘密。真是太幸运了……志远,能再次遇到这段电磁波,我真的很开心。”
秘密就秘密吧,至少她很开心不是吗?他揶揄她像个小孩子似的,而她则是毫不示弱地去挠他的痒痒,刚刚被播放了真正的童年回忆的人是你才对!他们笑闹着,并没有把这很当回事,收音机也从此沉寂下来,毕竟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唯一的改变仅有日历上多了一个圆圈,与“结婚纪念日”的圆圈离得不远,意味着“电波纪念日”。
直至徐志远亲手张贴妻子的讣告时,他脑海中关于夜晚的那些记忆依旧未曾褪色半分。
SCP基金会中国分部及宋其华同志家属沉痛宣告,我部优秀三级研究员宋其华同志于二零三八年十月十六日凌晨二时,在Site-CN-██的医疗中心安详辞世,享年六十岁。遵照其与丈夫徐志远先生的共同意愿,丧事从简,不举行公开告别仪式。
徐志远看着这张惨白的大告示,感到熟悉而陌生。这写的是他的妻子,是他爱笑爱闹的其华吗?这也许只是一个陌生人的讣告呢,他只是路过偶然见到了它并在心中默哀几秒?他这么想着呆立在布告栏前,直到站点的年轻人们劝慰着把他扶走。
宋其华的死没有阴谋或意外,她只是患上一场人类医学尚未攻克的疾病,像秋日的花朵那样慢慢枯萎从枝头落下。徐志远陪伴她到最后一刻,他本应该知足的不是吗?那么多人的人生充满了缺憾,他们至少度过了幸福的数十年,他还有机会亲手为她最后一次梳理因疾病而稀疏的白发,动作极小心生怕弄疼了她。床头梳妆台的样式早已过时,台面上放着同样过时的牛角梳,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冷风从胸膛的空洞呼啸而过。打开窗户,空中飞行着各式各样的新型交通工具,基金会研发的家用AIC关心地询问他是否要出去散散心,他突然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
他翻动整个家,寻找所有宋其华存在过的痕迹。枕边的长发,过期的化妆品,充满医院消毒水味的宽松衣物,工作留下的字迹,绣了一半就放弃的十字绣,奇幻冒险漫画和夹在书页里的银杏叶。翻到三十多年前那部收音机时,徐志远发觉自己的人生仍有未竟之事。
当老头子也有好处,徐志远名正言顺地开始追寻旧时代的遗物。他购入高灵敏度收音装置,不顾小辈的劝谏递交了退休申请,乘坐能够理解原理、但难以想象其真实存在的现代交通工具在全省巡回。在如此广大的时空中寻找一段异常电磁波无疑是大海捞针,这耗费了比预想更多的时间,不过他最后还是成功了。
在一个冬日清晨,地面泥泞、树枝上还盖着稀薄的白雪,徐志远抱着他的宝贝设备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他已年近古稀,就算是一个小土坡也成了可观的障碍;他暗自想着,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至少坚持到最后一刻。
就在这时候,它回来了。
“今天吃了吗?孩儿他爸,我们都好……我要坐火车去。他妈的!怎样……”
一九八三年的夏夜骤然闪回,爱人的脸庞鲜明地浮现在徐志远脑海中。年轻时开怀大笑的她,中年时面色沉稳的她,晚年时温润如玉的她,临终前微笑着流下眼泪的她。
”我们今天晚上要看电影,你准备好了吗?玉米和红薯。”
她会说什么?她一直都那么有想象力,徐志远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象妻子会对未来倾诉什么。我爱你?祝你幸福?
“风,这是什么?(犬吠声),哎呀,外面下雨了!(无法分辨的嘈杂)……”
宋其华的声音轻柔地飘落到枯草和白雪上——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
大团大团的泪水从徐志远眼眶里滚下,他抬起胳膊竭力擦拭泪水,泪水浸湿他银白的鬓角。他身处一座远离城市的小山,天空高远平静,偶尔有无人机群嗡嗡掠过。两千零四十六年二月末的清晨,退休研究员徐志远身边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镜头拉高,在无限遥远的某处,洁白的铃兰花正在开放。
春天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