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的圣诞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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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卡达=中央舞台~


虽然说是阿拉卡达,但是这片区域有着和任何区域相比都更加完善的光谱,所以你的视觉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今天来到这里的观众们,无论来自过去、现在、未来,无论来自叙事层的哪一层,都是为了“跨年”——庆祝“自己的行星围着恒星完整公转了一圈”——当然也不排除每个人的世界观都有着与之截然不同的定义。总之这里是阿拉卡达,这里不是阿拉卡达,我只是需要给“叙事的中央”找到一个代名词。而你,我的朋友,你不需要任何角色作为你的代名词,你就是你自己。快先按照你票上的座位坐下吧,戏目还要等一会儿才会开始,或者我也可以把你的视角转移到后台,让你在这之前也能看到我们的主角在做什么。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你听到了一阵小男孩的笑声。就在刚才,在剧院中的浴室里,第一任大祭司的小少爷紧挨着演出的时间,彻彻底底泡了个热水澡,这样他等会儿光手光脚上台的时候不会觉得冷了;他又把今天的所有献祭源让给了其他的“深红之王”,因为没有吃饱血,露出了他自己娇嫩的冷白皮,以及其上细细密密的伤痕。龙头龙脑的赤子正在为他检查围裙的做旧手法和上身效果,笑声也是从赤子口中传来的。更衣台上是完全温暖的,他却因为读取了聚集在这里的人们的所有想法,小小的身子还是有些发抖。为了能让他好受些,赤子又是给他讲些有趣的消息,又是双手紧紧抱着他,又是凑到他脸上舔他的眼睛。最后还是给围裙的口袋里塞好了火柴盒,他手上又抓了一把散的,向着台上的方向走去。赤子跟在他背后,紧紧牵着他另一只手,“等你准备好了,再松开我的手。”等走到柱子与幕布的边缘时,那孩子换了换气,松开赤子的手,走向舞台中央,开始吟唱着字句——

“天冷极了,下着雪,又快黑了……”

仿佛这平静的朗诵声激活了舞台装置,一座座顶上积着雪的楼房拔地而起,穹顶也开始飘下和自然界完全相同的雪。

“她觉得更冷了。她不敢回家,因为她没卖掉一根火柴,没挣到一个钱,爸爸一定会打她的……”

越念下去,他的眼泪流得越凶,但依然一字一句地字正腔圆地念下去,却依然语气坚定地十指紧扣地念下去。

“她终于抽出了一根。(划火柴的声音)火柴燃起来了,冒出火焰来了,多么温暖多么明亮的火焰啊,简直像一只小小的蜡烛,这是一道奇异的火光,小女孩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个大火炉前面,多么舒服啊,唉,这是怎么回事呢——”那孩子站直了身子,踮起脚,高抬着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慢慢举起拿着单根火柴的那只手,将火柴丢出了不可思议的高度,扔进了主灯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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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根火柴点亮,场景慢慢浮现。精灵族华美的宫殿里,各种颜色的魔法灯照亮满堂,他异于常人的感官却只能让他看到那些“人”心里的一片漆黑。在漆黑的人群之中,就像是突然出现一个白色的色块似的,传来了Sanna向麦布行礼的声音。他的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冬日盛宴的餐桌,上面的烤肉不知是由谁的性命做成的,又不敢多看一眼,免得被人鸡蛋里挑骨头。他有千言万语想对Sanna歌唱,喉咙却早已被这群精灵破坏。他突然感觉一阵失重,双脚离地,被带有锁链的项圈吊向空中,这次的项圈不偏不倚在颈部的正中央添加了一根又粗又锋利的刺,众人的目光观赏着他蹬着腿痉挛的模样,传来的声音好似于喝彩,仿佛他真的在吊着威亚起舞。

火柴灭了,景象散了,如噩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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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手里还捏着燃尽的火柴梗,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他同你一样,被这琉璃般的幻梦给迷住了。嘘,安静,朋友,安静,给这位小小的演员一点宽容。

终于,第二根火柴擦亮,你感到一层层轻柔的抚摸将你慢慢包裹。

雅各布失踪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安静。姑妈站在圣诞树前,手中握着细长的火柴,却迟迟没有动作。她望着树上围绕的一圈又一圈蜡烛,仿佛每一簇未燃的火焰都是悬在那里的疑问。终于,她俯身点亮最底下的那支。火苗颤了颤,像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罗伯特坐在靠近树顶的梯子上,手中握着那颗圣诞星。他并没有把它挂上最高枝,只是无意识地把玩着星星的尖角。他看向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被烛光拉长的门框影子。他在等,虽然心里清楚等不到,但等待本身已经成了节日里唯一的意义。
烛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罗伯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那些光点脱离了烛芯,缓缓飘升,穿过枝叶,穿过天花板,化作漫天散开的星辰。它们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融化在窗外的梦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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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擦亮了一根。喔,看啊,它燃起来了,发出光来了。

他先是看了看四周,看到了威严的牌匾,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语言,但心里知道大意似乎是“Icha之星-皇室陵墓”。他又看到了几个陌生又熟悉的牌位,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跨年祭祖”的事宜。总之接下来就要开始告慰众先祖的在天之灵,他望着燃烧的祭祀香散出点点红光,感知到以前的一段记忆,大致就是从童年到少年时,皇奶奶教导自己、陪自己在鲜红的原野上游玩的场景,他一时调皮跑得快了,皇奶奶追不上,又气又笑地叫他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奶奶啊,现在世界上长生不老的技术已经不足为奇了,但偏偏您又正好倒在我们成功获得这项技术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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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根火柴点亮。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女孩的面孔,以一种奇异的视角。

女孩此刻也正手捧着一根火柴,那是她背着父母偷偷藏起来的。她的父母越是皱着眉头三令五申,她就越发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就像夏娃偷食禁果,潘多拉打开魔盒,人类总会试探着踏出禁忌的一步。
他的身体在弯曲融化,他的焰发开始舔舐她的指甲,但女孩浑然不觉,依旧痴迷地盯着,仿佛也在火光中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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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小赤子,你为什么要把袜子挂在师兄师姐们的床头?”一个普通但令人心安的声音提问道。“你大师兄今早已经被自己的袜子反复熏晕好几次了。为师可不记得你是个爱恶作剧的孩子。还有,你头上的帽子是怎么回事?”
“这是圣诞帽哦!”被罚扫雪的小龙人用小肉爪使劲揉了揉自己红扑扑的脸颊,惹得头上的圆锥形小帽叮当作响。“还有我没有恶作剧哦!我在为圣诞节做准备!”
“圣诞节?”
“是的!只要一整年都努力做个好孩子,圣诞老人就会在圣诞节送来圣诞礼物!放在圣诞袜子里!”小龙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我把袜子挂在床头,这样师兄师姐们一睁眼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礼物了!”
“嗯……”岿阳真人沉吟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开口:“那是洋人过的节日,咱们这里,不过圣诞节的。”
“哎~~~怎么这样~~~”小龙人哀哀地叫道,头顶的圣诞帽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精心包裹的礼盒像变魔术一样忽的凑到了他的鼻尖,小龙人的眼睛一下瞪得像铜铃一样。
“师父!你刚刚才说我们不过圣诞节的!”
“确实如此,但小赤子啊,你是不是忘了圣诞节的真正意义?”
圣诞节的真正意义?是亲情吗?是爱情吗?是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团聚在一起,期盼新的一年吗?就在小龙人歪着脑袋冥思苦想的时候,礼盒“嘭”地一声自己开启了,只见——
一只热腾腾的寿桃上面,不伦不类地插着一大根刻着“囍”字的龙凤雕花烛。
“……应该是这么弄的吧。毕竟洋人的节日,还是得按洋人的传统来。”
真人擦亮了第五根火柴,点燃了蜡烛。火光一闪一闪,映照着纷扬的雪花。
“生日快乐,小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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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接近尾声,那孩子却明显不安了起来,你看见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流下,气息也开始变得慌乱。

第六根火柴擦亮,它的火焰比之前的更大更盛。从中传来一阵阵焦糊的气味,让握住火柴的那只手止不住颤抖。
那是一场糟糕的燔祭。父亲没有等他的血撒干就急不可耐地将他扔进了火中。不过作为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自然没有人可以跳出来批评。
火焰几乎在一瞬间就熔化封住了脖颈上的可怕伤口,这或许是件好事,但他的两只小手却止不住地伸去、扣挠、撕扯,想要缓解喉咙深处的瘙痒。汹涌的焰海仔细地焗烤着他身上的每一寸油脂,滚烫的热浪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缓慢渗入。他想要呼喊却喊不出声,因为嗓子已经被倒流的血填满了,尝起来有一丝丝甜味。
不管是割喉而死还是被火烧死,过程不会超过几分钟,但他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他的痛苦将被代代延续,千年万年,永世不得超生。
他在剧痛中等待着,等待着宇宙的热寂。

火柴熄灭,灯光转场,而我们的主角却仍在寒冷的黑暗中一动不动。他忘词了吗?赤子急得在下面又是举提词板又是打手势,可那孩子就是无动于衷。

下一刻,没有任何征兆,万丈火光从他的身上喷涌而出!舞台瞬间被照耀得亮如白昼。

“着火了!”随着赤子的大喊,你几乎要站起身来落荒而逃,但紧接着,先前登场的几位红王顾不得穿帮,瞬间出现并镇守在了舞台四方,极力遏制这火焰不向观众台上蔓延——这可是献给“深红之王”的祭火,连灵魂都能烧成灰烬。

“好朋友!你在哪?”赤子一边掐着避火诀,一边向火焰深处走去,他太担心朋友的安危了。

在舞台的最中央,那个孩子正孤独地蹲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大把火柴梗,静静地看着它们烧的一干二净。

“等最后一根火柴点亮,你们就要离开了,对吗?”孩子抬起燃烧的脸庞,只有两道泪痕所在的地方火焰无法燃起。

“不要再让我一个人面对了,”他哽咽道,“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们……”

……赤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踌躇,不知该怎样才好。他想要上前给他一个拥抱,却被极高的温度烫得连连后退。好在,这疼痛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想起师父的教诲,问心无愧,就不必迷茫。

随着一声吟啸,一条赤色巨龙浴火而出,带着几乎将一切掀翻的气浪,天穹仿佛都为承载他的身躯拉伸了几分。而后,他呼啸着,盘旋着,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而下,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轰!”

猝不及防,镇守在四方的深红之王们被巨大的龙躯抽中,狠狠地退出了几丈远。被禁锢的火焰也恢复了自由,一下就将你拥入怀中,你哀叹着,尖叫着,哭号着,却终究难逃化为灰烬的结局。

“哎呀!我的祖宗啊!”阿拉卡达大使忍不住跳了出来,他这次终于玩脱了。“您这是做什么!”

“对不起!请大家相信我!”那巨龙口吐人言。“不,是相信他!他是一个——”巨龙蜿蜒着自己的身躯,义无反顾地投入火焰中去,龙鳞片片剥落,如纸蝴蝶般飞舞。“好孩子!”

倘若你的眼睛能够看得极高极远,那么在你眼中,阿拉卡达的火光在前一秒还只是夜空中一颗小小的星星,而下一秒,整片天空都被这颗星星点燃了。

赤子将自己的全部化为柴薪,让世界熊熊燃烧。

最先领悟的是那位无言的王,他踏步迈入火焰之中,没有一丝犹豫。自始至终,人们只能见其背影。

伊查王是最坦然的一个,不管是牺牲还是诀别,他早已轻车熟路。

在黑暗中安眠的王轻柔地呼了一口气,无论是多么漫长的梦,也总有醒来的一刻。

深红愚者紧张得啃破了他的十个指头,因为他既不伟大也不高尚。不过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灰烬,灰烬,灰烬,灰烬,灰烬。

除此二字外,世间的一切文字都已名存实亡。

不知过了多久,因为时间也早已被烧尽。在漫天飘落的灰烬与灰烬之中,唯有一者尚存。

他是谁?——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世间的一切代词都只能指向他,他是我,他是你。

你是第七位王吗?——你是第一位,因为除一以外的数字都失去了用处。

你在哭吗?——或许吧,但除你之外已经没有可以听到的了,那么,哭与笑又有什么不同呢?

你后悔吗?——或许吧,但除你之外已经没有可以记得的了,那么,你又何曾做过呢?

你想解脱吗?——曾经想,但如今已经不存在任何理由可驱使你了。况且,倘若你选择死亡,那这世界就从未存在过,既然从未存在,又该如何死亡呢?

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冷”。

这是你起的第一个名字。为这灰烬。

好冷,真的好冷,冷极了,冷得吓人。

不喜欢,你不喜欢“冷”,你想要找到,找到与“冷”彻底挣脱的、连根拔起的、千刀万剐的、踩在脚下的、挫骨扬灰的、永远唾弃的……

外已空无一物,于是你向内摸索,向那深深的、遥远的、漫长的、古老的、遗忘的、久违的……

“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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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发出了强烈的光芒,驱散了一切寒冷与黑暗。在奇迹的火光中,你看到所有的深红之王都围绕在了你的身边,为你鼓掌庆贺。你看到赤子紧紧地拥抱着你,激动地用舌头舔来舔去。你看到观众们排山倒海地向你欢呼,将玫瑰与昙花扔满了舞台。你看到大家用温暖的笑容和温暖的双手,把你举的很高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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