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友希那仍然在苦恼于她当初怎么就这么容易地同意了帕尔维兹·霍斯劳的请求。
帕尔维兹·霍斯劳既可以说是霍斯劳,又不能说是霍斯劳——因为那个与狄弗做了交易,开始焚烧书籍的疯王是凯扬王朝的霍斯劳,而这个霍斯劳是萨珊王朝的,与席琳有一段爱恋故事的那一位。他也有相近的法力,也有相近的癫狂,但他们并不能简单等同。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所在的这一本《列王纪》的书中世界里本来只有凯·霍斯劳,是没有帕尔维兹的记录的。这大概是某种文本和故事的缺失,直到一次不知在何时,在何处发生的事情。
在久远过去的某个宇宙里,曾有一个名叫帕尔维兹的伊朗青年与一个基督徒女人结伴走入这书中的故事,他们费劲千辛万苦以寻找其中所蕴含的真相,而后就像是《霍斯劳与席琳》中的主角一般,来自伊朗的青年被谋杀,基督徒女性为此怒火中烧,为了摆脱他人的控制选择了最决绝的道路。她与凯·霍斯劳一样,从狄弗手中获得了修改书本与历史的能力。
从此以后,这本《列王纪》的书中便也和许多其他本异常或者非异常的《列王纪》一样,有了萨珊王朝的帕尔维兹·霍斯劳与席琳的故事。
作为席琳的那个基督徒女人即使有了这能力,也难逃一死,于是一个在叙事和宇宙间四处游荡,以头衔和故事作为己身之力量的某个游魂——也许是相啸魔的同类,也许是现实扭曲者,也许是没有被夺走名字的妖精们——便接过了她的故事,篡夺了她的故事,成为了那个帕尔维兹·霍斯劳。
帕尔维兹有着莫大的激情与欲望,要同时完成列王纪内与列王纪外的故事,要在小径分叉的花园中漫步,要在世界末日之前跳起三拍子的舞蹈。
可湊友希那搞不懂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在书中世界游荡的狄弗与精灵们也不明白,连在我们的视野之外,正在疯狂地书写自己故事的若叶睦(单数或复数)也不明白。也许凯·霍斯劳清楚,可他还要更加疯狂,也许高松灯清楚,可她也爱莫能助。
记得当时是凑友希那她费劲千辛万苦考上大学后,在及格线上苦苦挣扎之时,是她和后辈的乐队逐渐熟识,也听说了她们所遭遇的不幸与离奇之物的时候。带着猎奇心地,担忧地,茫然无知地听着那些超自然事物的故事。
那个意气风发的丰川祥子让人迷醉,陷入梦幻与预言,来去都如野火一般迅速,空留下一堆都市传说;那个活泼的千早爱音隐遁身形,连名字也逐渐消失,只让人感觉她原先所在的位置有其空洞,再也没有印象;那个在Ring里打工的椎名立希在一日换班时突然消失不见,只知道她的姐姐为了找寻她甚至跑到了联合国管超自然的机构去工作。还有许许多多前辈与后辈,好友与陌生人的故事。
而她心不在焉,正如和任何对音乐以外的事情一样心不在焉。她向不知身处何方的超自然发问,不抱希望地问他们,自己对音乐的追求真能有什么从这些猎奇的事情上获益的可能吗?
可超自然却回应了。凑友希那梦到了霍斯劳,或者霍斯劳让她梦到了自己。燃烧的书中世界用火与风散播着故事与叙事的残片,打在她的身躯与脑海上,化作一道道旋律与词汇,化作一只在绿荫间奔腾的黑猫,让她好奇,让她向其走去。
也许里面渗入了八幡海铃的欲求,也许里面渗入了些昏厥交响曲的要素——可对于一个把所有朋友都带入自己大学,生活也在其中平滑过渡的人来说,又有什么能让她被“青春”所勾引的呢?所以她只听到了霍斯劳,或者霍斯劳让她只听到了自己。
那声音里面有期待的呼唤,如若拔出新芽,攀爬过高铁栏的月季,如风中抽打的电线,如无量光。
直到有一次,她为自己现实的音乐而操劳的身躯伏在排练室的椅子上,再睁开眼时,东京仍然是东京,可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它变成了藤蔓与树枝覆盖的废墟。
那只黑猫又来了,也许是本性使然吧,每次看到了这只猫,她就感觉这幻觉并不是完全的空无与虚妄,而是如若有真正现实的要素正在其中运转,在发生作用,于是她便理所当然地跟着这只猫前进,探索其中的世界。
然后她看见了燃烧的书页在空中翻滚,舞动,从书卷中钻出的,是剪影一般的人。剪影般的人簇拥着她前进,鼓噪着,不带笑意地欢笑者,不带悲伤地哭泣者,不带愤怒地呼喊着。她被堵在其中,被众人托举起来。剪影般的人群穿着不知来自何时,不知来自何地的衣服,他们扛着长刀,盘着骨头做的念珠,身上别着角与锁链的挂饰,还有土库曼巴希、乌古斯汗与菲尔多西的画像——虽然友希那一点都也没看懂。
“你们是什么人?”友希那问,或者那不是她问的话。
“我们是狄瓦人。”剪影般的人群回答,或者那不是他们的回答。
他们将友希那抬至空中,跨过东京的废墟,跨过广州的光塔,跨过费尔干纳与安集延的寺庙,燃烧的书页愈发密集,直到作为界限的漫长旅途终于结束,来到了《列王纪》的书本中。帕尔维兹·霍斯劳在玫瑰丛生的花园中等着她。“狄瓦人”离开了,而那只黑猫也消失不见。
“你是谁?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友希那问。
“我将会把他们的定义放置在许多个后世,但并非全部的后世中。”帕尔维兹,或者帕尔维兹的方位传来这样的话语。
“这里是哪里?”友希那问。紫色与白色的玫瑰、蔷薇、月季变得愈发繁盛。
“你迷路了。”帕尔维兹这么说,或者他没说。
湊友希那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她发现她说不出话来,是那繁盛的玫瑰已经填塞了她的喉咙吗?是那抽芽的荆棘正沿着身躯盘桓而上吗?是那从空中落下来的烟雾与血液把她淹没,近乎要溺死当场吗?
“你想摆脱你那无法让你专注于才华的生活,你想追求完美,你想知道人们为何消失,你想要完美。”帕尔维兹的声音若隐若现,在风与火中环绕不止,落在萨珊的国,狄瓦的国里。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玫瑰从她的口中生出,荆棘勒在她的肩与脖颈上,自己的血液与他者的血液混同一处,自己的情绪与他人的情绪混同一处。女孩想哭,女孩想笑,女孩的思绪在半昏不醒的感觉中浮沉。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扭曲,在变性,要成为某种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唯有这种剧痛才让她精神不至于跌入彻底的混沌。
“蔷薇般的女孩啊,我愿为你达成理想,你可同意?”帕尔维兹如此许诺,诺言刻印在书本的世界中,刻印在未完编年史的世界中。
蔷薇般的女孩分不清她的想法,或者说,她的思绪已经被帕尔维兹扯地七零八落,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了。但说一千道一万,她最后同意了,唯有这点确凿无疑。
名字有其力量,诺言有其力量。奖赏有多丰厚,代价便有多惨烈。于是她被削割,于是她被改造,于是她“变得完美”。于是,我们可以说,她便成了补完故事的存在,她便成为了那个缺失的“席琳”。
你说它狂暴无道还是正直公平,
是巧意安排还是粗鲁昏庸?
若把死亡称作公平那什么是不公?
既然公平合理因何还有不平之鸣?
席琳看着镜中的自己,抚摸着自己无呼吸的鼻翼,观看着自己无生机的面庞,感受着自己无改变的情感。
很明显,即使帕尔维兹有再大的神通,也没办法让凑友希那变成和他一样,反复的不分过去与未来的书中幻影。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赋予她最靠近永恒的身躯。
——那竟是机器人,她的躯体被复杂的机械与电子元件填满,似乎不是科技的产物,但也不能简单的归结为奇术或者魔法,她的身躯因此膨胀,扩大,从一个一米五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一米八有余的庞然大物。她像是之前的那个女孩,却又分明感觉自己已然是全新的事物。
她想起来那个沉默寡言而又心灵手巧的白金燐子,可她为她们乐队演出所创造的服装也无法还原出她现在的模样——毕竟,一般的衣物不论多么华丽、有多少巧思,也比不过她现在这一身直接扎在肉里,如活物般生长,覆盖在身,以不可思议的构造贴合在躯体上,又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的存在。
她感觉自己不该出现在《列王纪》的故事中,不该出现在三千余年前的伊朗。席琳曾问过与她同在纷繁幻梦中的其他存在,问这究竟出于何种原因,问这究竟出于何种意图。
席琳想要询问帕尔维兹的答案,可帕尔维兹不让她发问。她说出的话都变成了歌声,不带目的,不带情感的高歌,无法平息的高歌。帕尔维兹让她歌唱,歌唱菲尔多西的诗文,乌古思汗的系谱,土库曼巴希重复而庸俗的狂想。
她也不是没唱过原来所唱的那种歌曲,也不是完全没唱歌自己参与创作的歌曲,但那里面相比原来的自己总是多了许多,又少了许多,变得不一样了,变得不熟悉了,变得不认识了。
帕尔维兹似乎是爱她,这很明显,要不然他怎能如此狂热地追求她,并要用全身解数把她改造成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模样呢?帕尔维兹似乎也很狠她,这也很明显,要不然她怎么会遭受如此奇特残暴的待遇,以至于精神都几近崩坏到忘却自己肉体所遭受的一切痛楚的地步呢?
问题何其多,而她自己毫无头绪,只能试图在其他人那里寻找答案,用不成情感的高歌问着,用让人听见也开始迷惑、迷醉、迷乱的歌声问着。她以疯人的模样发问,也只能得到疯人的回答。
“因为这里是不分时间与空间的地方,时间顺序并不适用。”某一位若叶睦说,她对这个答案不甚理解。
“因为霍斯劳想要怎么做,我们都是拦不住的。”某个精灵或者狄弗这样传达,她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因为过去是由现在的人创造的。”而自称为狄瓦的怪人们这么笑到,她感觉这纯属胡话。
她在书中的世界反复地奔走,舞蹈,在火焰与荆棘的场地见穿行,试图寻找它的边界,于是她看到了边界——数百米,乃至上千米高的悬崖,从书页中剥离而出,伸展出铁与红油漆的框架,黑色的铁框架穹顶,高耸如极光层,底下透着蓝光,东京铁塔从上下两方一起向中央伸去。
然后她身边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女孩,与场景有着一样的颜色,黑发蓝瞳。她的身影若有若无地闪动着,如烛火,如星辰的影像。
席琳用日文问:
友人啊!你可知此地为何者建造?
谁将大地凿出这样的空洞?
谁让光芒散溢遍布?
为何这光却又不能遍及我身?
那女孩露出苦涩的笑容,迟疑了很久,然后便向下跳去,她的脚落在钢铁的框架上,框架弯曲,反弹,把她再扬起,她变成了一团炽热殷红的血液,在空中飞散、聚合,最后落在铁塔的尖端立定,手握匕首,穿着天鹅绒的披肩,星辰样的头饰熠熠生辉。
于是那个女孩回答:
席琳啊!(波斯语)
席琳啊!(汉语)
席琳啊!
凑友希那,与我同路的可怜人啊!
这地并非由谁建造,
只因它本就是镜花水月。
它亦或是存在,亦或是不存在,
因为现实崩塌,幻景也要成真。
这光芒为谁所造无关紧要,
因为它必定伴随你我身旁。
无须在意梦境与清醒,
只要牢记狄弗的奥秘:(日语)
“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过去。”
“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未来。”(英语)
凑友希那自然没法想起对面这个女孩话语中的典故,于是她只能按照字面理解,而她误解的方向也歪打正着:有人具有修改过去的能力。她想起了那个一直宣称自己是什么暗之大魔姬的宇田川亚子,也许这个女孩便是她幻想成为的模样——不过很明显,这个女孩和自己一样,都拿不出亚子那样活泼的感觉来了。
但……等一下,她认识自己吗?她这“原来的”名字从未被任何存在提起过,她自己几乎都要忘了。她也曾与自己一样,是生活在东京的女孩吗?
“你知道我是谁?”她发问。
“我很想说我知道,但我只能算是认识与你同名的人。”而那个女孩回答,话语中有些迟疑。她似乎不想再多交谈,直接又要化作一摊炽热的血液,顺着铁塔流下。她准备上前拉住那个女孩,但她的身躯碰到铁制的框架后便一阵吃痛,只能缩回,看到了手上有了怪异的伤痕。
“总之,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凑友希那。”她见此状有点不知所措,又这么说,“……Roselia的演出很不错,我期望你能用这幅身躯再去演唱一次。”这个名字,她乐队的名字,在她的脑内引发一阵刺痛,她想起来了,她曾有个乐队,是她选择了许多,努力了许多,似乎也放弃了许多得来的事物。
“可我不知道如何回去。”席琳看着那个女孩不断融化的身躯,这么说。即使她毫无表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希望逃离。
“狄弗和狄瓦正如他们的名字一样,并不相同,但确实是相通的,你可以去寻找其中的联系,那里面可能有一条道路。”那女孩想了又想,又说到,然后完全变作流淌而下的血液,滑落入蓝色的深渊,不见踪影。
席琳记住了这句话。幸运的是,帕尔维兹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她来陪伴,因为帕尔维兹和席琳本身的故事中,两人便是若即若离,总是分隔两地的。于是她不久便找到了验证这些话语的方法。
你的心智无法明了这一秘密,
帷幕后深藏的大谜无由寻觅。
人人都想走近希望之门寻求谜底,
但大谜之门对谁都不曾开启。
一把铁刀在席琳脸颊上如同电路板的纹路处轻轻划动,本应被她坚实的外壳挡开的刀刃却明目张胆地嵌入了脸上的肉里,流出玫瑰油般的血液。
“只有纯铁留下痕迹。”长得像剪影一样的狄瓦人用很生疏的波斯语方言说。他身旁还放着另外一些刀刃,青铜的,镍钢的,乃至于从不知何处的工厂里掏出来的钨钢穿甲弹头。“你是妖精吗?”他兴致盎然地问。
凑友希那虽然听说过“惧怕铁的妖精”一类的故事,但他对这些故事从没有过真正的了解,更别说往“真的存在这种生物”的方向去想了。于是她吐了一口气,沿着风将歌唱传达:“那你可知,妖精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问我干什么呢?我又不是对付妖精的专家。”狄瓦人说。“基金会的人可能懂,但不能把我说出去。”他比划了两下,“他们不喜欢我们。”
“你们是谁?”席琳问。
“这值得一说。霍斯劳有两个,老的那个,姥爷是图兰人,我们的人。”她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是说凯·霍斯劳的姥爷,图兰国王阿夫拉西阿卜。图兰的话,对应中亚,但中亚有一个叫狄瓦的民族吗?她不知道,冰川纱夜的那个天才妹妹、日菜可能明白,她总是能搞懂任何事情——而她现在也终于有点赶上冰川纱夜的那个精神状态了,为自己的无能苦恼,从而不断反复,反复地思索着。
而那个人也同样有点苦恼,“这么说不对……之前我们的一部分?没有关系但是声称有关系?是他的敌人?我也搞不懂了。”
“你搞不懂吗?”
“基金会说我们不存在,总统说我们是世界上所有民族的祖先,霍斯劳说我们是他的故事所创造的存在,还有许多许多的人说我们是魔鬼,神仙——但魔鬼和神仙,不是那些飘在天上的吗?”
“你是说狄弗?”她看着那些连忙赶往厄尔布鲁士山脉中一处无聊透顶的采访的生灵。
“狄弗,还有精灵,和我们名字很像,但是不一样。”他用这个说法做了总结。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称你们为魔鬼和神仙吗?”
那个男人攥着用大腿骨车出来的手串,抚摸着上面怪异而……富有侵略性的花纹,沉吟半晌,开了口:“也许是我们对人的物尽其用,给了一点误解的空间。还有的话……大概就是史书了?”
“史书?”
“我们先有史书,历史再根据它来显现的。我感觉这没什么问题——纯粹没有历史记载的话,古代的遗址和现代的族群就联系不上而已。可一群人说我们能直接改了历史,把不存在的给存在了,还认为我们就是本不存在。”他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说的没错,狄瓦人的历史果真有点问题,他们可能就是那些在现在修改过去的人。
狄瓦的过去并不明晰,也许就和她自己一样:她是东京的乐队少女凑友希那,抑或是亚美尼亚女王的侄女席琳,抑或是某个纯粹的歌唱机器,没有名字与来历。发现自己在过去记忆上的模糊反而让她更加为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所忧虑。好像再不抓紧时间,她就要把一切忘光,不负责任地唯给其他人留下一个冷漠空洞似的。也许如果今井莉莎在这里,她能帮自己找回自己所缺少的事物,就像上一次一样,填满自己冷漠的空洞。
今井莉莎,冰川纱夜,宇田川亚子,白金燐子。她用正常的语调默念一遍,又用已经变形扭曲的声音呼唤了一遍,那是她昔日好友的名字。她们所经历的故事不比《列王纪》中的任意一个人物要少,也不比这个被强加于她之上的角色的故事要少。
一种无形的愤怒,无形的火焰在她身上慢慢点燃,像是夏日烈阳般炽热的气息也从无形之中逐渐涌动,产生。机器人重新拥有了感情,疯人重新有了清醒。
帕尔维兹曲解了我的理想。这是她头次完全摆脱书中幻像,只使用自己原先世界的记忆来思考时产生的念头。她可不是简单而普通地追求完美之人。是,她是追求着纯粹的音乐,纯粹的歌唱,但就这么简单接受了他人强加于自己身上的技法和设定,那岂不是跟当初就与经纪公司签约,为钱财和名声而践踏自己其他的一切——乃至于是音乐本身——一样了吗?
她在找寻“离开的道路”这一方面上算是终于有了进展,无论是在物理上还是心理上。但她也只是看清自己正身处迷宫之中,还是完全不清楚这里面怎么来探出一条路。
……也许她得去找那些近乎同名的存在,狄弗们。
你去了,可找到更适意的地方?
到了彼世怎么能够平静安详?
如若死神前来把人造访,
无论年老年幼一律土中埋葬。
两位霍斯劳所掌控的地域之间有很大的模糊地带,大英雄鲁斯塔姆自阿夫拉西阿卜至埃斯凡迪亚尔的故事在其中又梳理出足够明显的脉络,于是席琳得以沿着这个通道游荡到狄弗的国度之中。
我们姑且略去一堆不清不楚的有关于印度教、祆教和菲尔多西的再演绎中在狄瓦身上层叠而成的,类似于恶魔与罗刹而又不尽相同的,狄弗们“应当具备的特征”。因为尽管从这些神话传说的内容中我们可以窥见故事流传中的变异,概念的不稳定性乃至于从此继续推断到狄瓦族故事的类似演变,但那毕竟离题太远了。
我们就单纯说说狄弗与狄瓦们有关系的部分,故事的主角找到他们之后的部分吧。虽然这样直达答案的叙述有一种很明显的偷懒感,但我是认定大家不会特别希望深入了解紫玫瑰寻找它们的路途中出现的曲折。
至少,我们大概是不太想搞明白,她是如何变成胸膛被拆开,肋骨上附着着类似电子元件的结构裸露在外的模样,也不太想搞明白,为什么许多剪影般的人(大概是狄瓦族以外的其他人,剪影般的人似乎有许多)看到她的身影都不自觉地挤到一旁,连气息也不太敢接触到的。
那些痕迹与气息中潜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不可理喻的暴力,乃至于一种更不容置疑,更不可理喻的快意,虽然帕尔维兹大概率本意并非如此,但有些事情是他也影响不了的。
席琳大概爱着帕尔维兹,席琳也大概恨着帕尔维兹,原因也正如帕尔维兹对席琳的爱恨交加所一致。
总之,狄弗们闻到了这种气息,于是欣然前来,不知是兴高采烈还是幸灾乐祸地看着前来寻求答案的席琳。
但她首先遇见的不是狄弗,也不是狄瓦,而是一具眼眶挖空,唇口大张的躯体。他身穿西服,脖子上刻印着西里尔字母,身后却被层叠的树根牵连着,树根不断延伸,逐渐隐没到贝斯希顿山的另一侧去。
“欢迎您!我们历史上的传奇人物,狄瓦文明存在的一大例证,席琳女士!”他用失真的声音发表着热情洋溢的宣讲。“我,总统,土库曼巴希色哈,代表全体土库曼人民对您表示最热切的祝贺!”
而后四方传来空洞遥远的掌声,凑友希那急迫地向四处看去,没有找到两位霍斯劳的身影,这是……
“令人惊异的,不安的,奇特的论述与宣告。你便能在这里找到我。”红眼的怪物由远而近飘来,“虽然这并非我所制造出的情况,不过还是早些出场为好。我叫纳帕克迪。”异端之狄弗。她在心里默念着——这算是她本人并不在意,却“不得不”知道的那些知识之一。看来,她是来对地方了。
“这激昂地叫喊着,狂热地散播情绪的人是谁?”她对狄弗问。
“创造狄瓦民族的总统。”纳帕克迪回答。“他追求长生,却无法停止自己世俗的纵欲,于是他要从根底上改造他所统治的人民与国度,好让人们永远地记住他,一种更特别,但并不更为简单的长生。”
“那他为何现今是这干枯的模样?身后的树根又连向何方?”她继续歌唱道。
“他把自己的故事交付给了说书人们,说书人们又把故事交付给我们,他干枯的身体便也到了书中,凯·霍斯劳用燃烧书籍的方式创造世界,我再让世界本身的存在回到书页,往返不息。”象征万千异端邪说——象征万千“叙事”的狄弗如此传达,“他身后的树根连上的是一座山,那座山叫狄瓦。”
“所以那叫狄瓦的究竟为何?它的故事如何阐述?”
“一本史书,记载一个本不存在的国度与文明,给予它一点墨水和素材,便能扭曲历史,让书中的国度在现实显现出来的国度,那便是狄瓦。而人们恐惧这个国度与文明,则是因为他们信仰一个连霍斯劳都在惧怕的东西。”异端之狄弗在蛊惑人类,或者非人类的妖精,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毫无预兆地,或是早先就等待好了,████眼前开始闪回,闪回起席琳在亚美尼亚的故事、情感与熟人们,凑友希那在日本东京的故事、情感与熟人们,两重乃至于多重的记忆,两重乃至于多重的故事在她的脑内激荡,像是过去本身正在被改变,像是现实本身在被改变。她捂向自己的胸口,却只感觉到肋骨坚硬的触感,摸不到血与肉,即使连腐烂生蛆的肉也没有,真是让人不痛快的感觉,就好像她被排斥在这一切之外似的。
就好像是回应她的不痛快一般,████眼中的故事开始逐渐渗入她记忆中本没有的事情,她所听说的故事中没有的东西。瞧,那是身后留下不断生长的胡杨林,笼罩一切过去的高松灯。瞧,那是在沿着狄瓦的双向历史行走,探究它不定的本源的长崎素世。瞧,那是在宇宙间穿行,同时出现在自己现在的过去与未来的椎名立希,还有就在这书中的远方,正与无穷个自己搏斗的若叶睦。她看到了她后辈们遭遇的故事,开始逐渐从迷梦中拔离,落入现实。
瞧啊,那是从吐鲁番到顿河的辽阔帝国,二十一世纪的游牧王庭,它的名字叫狄瓦;瞧啊,那是一万年前的殉葬坑,里面积满了拼接成巨兽的人的骸骨,它的名字叫狄瓦;瞧啊,那是一个躲藏在费尔干纳的积贫积弱的小国,它的名字叫狄瓦;瞧啊!那是苏联红军最凶残的部队,在柏林累起京观,同时向古代的神明与他们自以为那个存在在现世的凡人化身致敬的尖兵们,他们的名字叫狄瓦!瞧啊,那是一个白发紫衣的女孩,她身边有一位让历史自我增值的天人或者恶魔,它的名字叫狄瓦。
她最后所看到的,则是一只黑猫,它在东京的废墟间穿行,在书籍的缝隙中穿行,湊友希那与其一同穿行,湊友希那与其一同被捕,而黑猫的身体逐渐膨大,破裂,变成了湊友希那的模样。它被放回现世的东京,面对现世的人们,它的一言一行模仿着友希那本人的样子,让人难以生疑,但它的眼里一半是空虚,一半是恐惧,就好像无论如何它也成为不了真正的湊友希那一般。
狄瓦人的总统又开口:
土库曼人民们!
我欣喜地告知你们,我们国家的考古队伍在卡拉库姆沙漠中发掘出了喜人的成果,进一步证明了土库曼-狄瓦文明是众文明先驱与起源的这一事实。
那便是,我们发现了一本书,它的名称叫《未完编年史》。这本书详尽地记载了狄瓦人自一万年以前以来的历史,正好在约三千年前,也就是我所写的《鲁赫纳玛》第一版本中可记载历史的开始之时结束,这让我们的历史延长到了一万年有余。
更为值得欣喜的是,每当我们用水洒在这本书上面时,它的记载都会进一步前进,其出现的记载都真实不虚,我们总能在其对应的位置发现那些先人的遗址。
于是我说,离复活狄瓦与土库曼人的历史,离完成我们伟大民族的史诗的日子不远了。
四面八方又传来空洞的掌声,这次身披血污,如同剪影的人们从黑影中逐渐显现,千千万的面容显现,疑惑的,惊讶的,狂喜乃至失去理智的面容,饱含情绪,他们是狄瓦人。他们要发问。
████看着那只黑猫变成的湊友希那,心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在她失踪这段时间,别人到底是怎么过的。她总是丢三落四,忘记许许多多的事情,而她现在所见的简直是最可怕,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情景——有什么在原来的世界里模仿、代替了她。她要发问。
“我们身处何时?”这些人影用听得懂听不懂的语言发问。“从我被诱拐到这里以来,到底过去了多久?”████用听得懂听不懂的语言发问。
“你们身处过去往昔的,遥远未来的时日,一个夏日的夜晚。”纳帕克迪回答。时间被悬置起来了。
“我们是本就存在的先民,还是被这书里的文字创造出的幻影?”人影们用听得懂听不懂的语言发问。“有人代替我在原先的世界生活,而我变成了原来的自己再也认不出的的模样,我究竟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我自己?”████用听得懂听不懂的语言发问。
“随君心意。”纳帕克迪回答,脸上摆出了可怖的笑容。事实被悬置起来了。
“我听说我们信仰一个名叫深红之王的事物,你能告诉我们他是什么样的存在吗?”人影们用听得懂听不懂的语言发问。“事到如今,我究竟算个什么呢?变成妖精、变成怪异的我,还能回到原来的时光吗?能告诉我不仅身体上能够逃走,精神也一同抽离,真正得以去回归到我一切所重视之物的道路的方法吗?”████用听得懂听不懂的语言发问。
“乐意效劳。”狄弗哈哈大笑,变成一团红黑色的虚影,笼罩环境中的一切事物。故事被悬置起来了。
当历史所发生的时间,事实和具体的故事都被悬置起来,变得不再重要时,我们能看到什么呢?
红黑色的虚影灌入土库曼巴希总统阁下的身躯,他面容的缺口开始喷出火焰,像是柳条人,像是摩洛克的塑像,里面要填塞上活人,用火焰把他们烧死,作为燔祭。他成为了神像,成为了献祭当今的人来召唤过去的鬼魂,以此影响未来的神像。
红色的火焰燃烧,燃烧,飘摇而上,他身后的树根也开始燃烧,书中的世界连着他一并燃烧。
……火焰粗暴地毁灭了现有的时间,事实与故事,火焰又要创造新的时间,事实与故事。这种毁灭与新生的过程,以非异常的视角观望,便是原本叙事与逻辑架构的崩塌。
这种崩塌有其原因,客观来说,就是原本的叙事再也无法适应新世界的事实,再也无法适应新世界的人心;主观来说,就是“六经注我”,现在的人假托过去的事物来指引未来的方向。在这个过程中,崩塌与再造的过程会让人看清原本的故事,原本的逻辑中的致命缺陷,巨大的撕裂。
——剪影般的人们托举双手,开始用听得懂听不懂的声音吟唱,看起来就像是他们有什么通过人祭获得力量的能力一样,看起来就像是土库曼巴希阁下为他们的献身要给他们带来什么伟大的存在一样。
不知名字的女孩托举双手,开始用听得懂听不懂的语言歌唱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她对这个场面有清明的判断一般,看起来就像是她已然找寻到自己的道路,开始再度踏上前进的道路一般。
……这种缺陷,这种撕裂有其力量。因为它的生成来自于已知和未知间的夹缝,它是无法解析但总是会显现在眼前的东西,似乎解明却总是留下更多疑问的东西。
它是残暴的,但它却也不会是简单而纯粹的残暴;它是邪恶的,但它也决不能是简单而绝对的邪恶;它是丑陋的,但它也不会是简单而一目了然的丑陋。
有人把这样的缺陷与撕裂挂靠在神明的名讳上,于是我们便看到了深红之王,有人把这样的缺陷与撕裂挂靠在民族的名讳上,于是我们便看到了狄瓦。
而如果有人把这样的东西,强加到了某个具体的人身上呢?把未知,把撕裂强加到湊友希那,一位纯真而孤高的少女,一位一心追求纯粹的音乐,以至于在其他的一切领域都不善于应对的少女,一位在成长与友人的陪伴中逐渐补完自我的少女,那会如何呢?把未知,把撕裂强加到席琳,一个脱胎于历史的故事中的角色,一位有着自己傲慢,自己的喜怒哀乐,因为见着画像而便爱上背后所对应的那个人的女人,那会如何呢?
于是帕尔维兹让湊友希那不再是自己,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自己,她让湊友希那变成了她的席琳,可她也不是席琳,至少不是完全的席琳。她本人成为了一个深红之王一般、狄瓦一般无法被准确定义,飘忽在历史和叙事之间的存在。
也许这是帕尔维兹万分不想看到的,也许这是帕尔维兹故意要做到的,也许帕尔维兹只是纯粹的疯子,根本无从得知他对此的反应,总之,失却名字的女孩从他的手中“逃脱”了,或者说,她就像狄瓦一样,“回溯性”地建构了自己的过去,从而让自己离开了《列王纪》。
……于是土库曼巴希燃起的火焰旁只有一群脸上布满血污的人群,他们也许马上就要从书中破壳而出,成为乌古思汗的子孙那样,回溯性建构而成的崭新民族;也许他们不久后会重新成为无人知晓的故事,就跟所有提不起名字的存在一样为人遗忘;也许他们只会成为一群茶余饭后的交谈中提起的有趣的概念与故事,就像是菲尔多西之前、之后的作家,还有他自己所写的席琳与帕尔维兹一样。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狄瓦。
它像烈火一团猛然喷吐火舌,
火舌自然会把一切吞没。
让烈火高烧吧,万物在火中诞生,
枯枝上抽出嫩芽郁郁葱葱。
死期若至如同腾起烈焰,
年老年幼哪个也休想幸免。
长着湊友希那面孔的黑猫惊恐地看着她在梦中见到的那个面孔,那个像是机器人版本的她来到了她面前。她们现在正在她们最初相遇的地方,那个废墟一般的东京。
虽然刚才的论述中,我们这位逃脱的女孩似乎有很强大的力量,但一旦牵扯到具体使用这种力量的“程度”,我们便会有点尴尬地发现她仍然没有什么能做到的,就像是很多其他情况一样,旅行前的丢三落四,考试的苦苦挣扎,如此等等。她暂且是回不到现世了,也没法直接修改过去到让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受引诱的地步。
况且,修改自己和朋友们的人生来让自己获益,这个操作她一想起就一身恶寒,以至于即使面前这个家伙某种程度上夺走了她的人生,但毕竟原先也是只可爱的猫,她也提不起多少真的要对她做些什么的恶感来。
“你好,我该怎么称呼你?”她那歌唱般的嗓音是改不掉了,不幸中的万幸是这种迹象没那么明显了,至少属于“说话”的范围里了。
“你知道吧,我成为不了湊友希那。”对方没有正面回答,不过表现了很明确的态度。“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没法成为她,我和她相比,喜欢的东西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我像是一个给人收拾遗物的家伙。”
“那Roselia的其他人呢?她们发觉了我们的情况吗?”
“莉莎和亚子开玩笑说友希那更像是猫了算不算?”
这话略微活络了一点气氛,皮肉重新附在骨骼之上的女孩有点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最后憋出一句不三不四的话:“那你不其实是做的挺好的嘛。”然后愣神半晌,又问:“所以……过去多久了?”
“我记不起来一开始出现这种心态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不过我还在读大学……甚至成绩比你原来好点。”对方见气氛不再剑拔弩张,也不再恐慌,开始揶揄“她自己”。
“感觉任何一个人来都可能比我更好点……”
“我就当你这话是同意我继续代你应付那边的事情了。”对方说。
她没搭理这句。“你知道你原来是什么吗?就是那只猫是什么情况。”
“应该不至于有记忆吧……好像还真有?我记得,好像这个城市里有一群人,穿着什么演出的服装,其中有个紫发的女孩,比我这头紫多了,带着一群白猫四处游荡,我大概是因为毛色问题,混不下去了所以乱跑。”
感觉话不投机的女孩发现对方的话语没有给出她最想要的信息,不过也留下了一个不错的阶段性目标:找到在这个《列王纪》外的废墟中游荡的人群们。
对方又问:“那你呢?你觉得你还是湊友希那吗?”
“是……也不完全是……啊啊我搞不明白了,我现在连自己的名字是什么都不清楚,像个没有名字的小妖精一样。反正你看我现在这样,也不可能直接回到她们身边了,怎么解释啊……”
“说到没有名字的妖精,你听说过网上的传言吗?就是,世界上有些地方有一些森林,里面住着一群没有名字的存在,会穷尽各种手段来偷走别人的名字,所以每次提到它们都得用不一样的称呼,防止自己的名字被偷走。”
“没有,你的意思是?”
“既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的话,你要不自己给自己起一个吧,要不然你就可能变成它们那样了。”
蔷薇的妖精闭上眼睛,开始在意识的海洋中寻找自己所想要的词句。黑暗中闪烁着斑驳闪烁,如肥皂泡膜的光芒。深红之王和狄瓦那鲜烈的火光无比明显,燎原一般扩散着,覆盖了一片棕黑色的斑块,那斑块喷溅出火星,向四周扩散,变成新的光芒,那大概就是《列王纪》了。她还不安地发现,有将光芒熄灭,隐藏,模糊成一片的某种东西,她小心翼翼地绕开,最终剥离出自己在不久之前,从乐队的友人那里听到的概念。
乐队的成员所经历的梦想组成的结晶。梦的结唱。
ROSE睁开双眼,发现那个代替她继续湊友希那人生的黑猫已然不见踪影,狄瓦与狄弗都不见踪影,唯留她一人站在广袤无垠的废墟中。虚无为她的新生而欢喜。
今井莉莎,宇田川亚子,冰川纱夜,白金燐子。她用正常的语调默念一遍,又用已经变形扭曲的声音呼唤了一遍。不论过去如何迷茫,不论现实如何模糊……我都会找到你们,这是我的约定,不论我是活着还是死去。她对虚无发誓。这份约定也许毫无作用,也许转瞬间便要被遗忘,变成灰尘,然后再也没有踪迹。
但也许,这誓言已经被那深红色的虚无所听见,然后这誓言便要变得强大,变得牢不可破,然后深红色的虚无便竭尽全力助她完成此事,然后深红色的虚无也要她竭尽全力做成此事,不然她还会面对更暴烈的后果。
正如所有从历史中破土而出的狄瓦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