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听着,”Clef说,并没有抬眼看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能解释。”
Kondraki在浴室的灯光下缓慢地、昏昏沉沉地朝他眨了眨眼。已经是午夜了。他们同居的第二天。Clef他妈的知道这事迟早要被摊开来说,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Ben对他几乎已经了如指掌了——他们已经断断续续地保持着某种非正式的关系二十五年了。但Clef拖着不搬进来,自有他该死的理由。
“问你个问题,”Kondraki说。他用的是那种大写D开头的“主管”腔调,Clef在眼下这种场合最他妈讨厌听到这个腔调。“该死,你还好吗?需要去医疗部吗?”
Clef朝马桶里吐了一口带血的呕吐物,然而揉了揉脸。“不。”
“你看起来真的糟透了。”Kondraki说。
“谢了,”Clef干巴巴地说。他穿去睡觉的那件背心已经被汗水和血渍浸透了。淋浴间也溅满了血迹。厨房现在甚至都不是Kondraki的厨房了,他不用看都知道。天知道走廊是不是还在无尽延伸。操。
“我们房间的门呢?”Kondraki问。
“这他妈是你的公寓,你告诉我。”Clef说。他勉强开了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玩笑。
“门不见了。”又是那种主管的腔调。Kondraki想要一个解释,而Clef思考着怎么选择言辞,同时也反思着他有多希望Kondraki从来没有被赋予一个权威的职位,这样他就不会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的时候仍习惯于用那种主管的腔调对Clef说话。
“好吧,”Clef说。天呐,说出这话就像拔牙一样难受,他讨厌说这句话。“你知道我是绿型,对吧?”
“……大概知道,”Kondraki说。Clef恰恰只想要他知道这么多。
“对。所以我他妈时不时就会做噩梦,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拖了这么久才搬进来。”
就到这了。Kondraki肯定能从这些最简略的信息中拼出事情的大概。Clef不打算他妈的细说,也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居然有可能发生,”Kondraki有点困惑地说。
“哦,这是有可能的,”Clef说,“很遗憾。”他叹了口气。“听着,Konny,我直说了。我自己那间公寓的租约还在。如果你不想我每次发生这种情况都他妈把你的单身公寓搞得一团糟,我理解。我们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及时止损。”
没有回应。Kondraki跪在他旁边,灰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双臂交叉倚在墙上,看着他。Clef好想揍他一顿,但没有揍。他也没有和Kondraki对视。他不知道如何对付这些破事,而且永远也他妈搞不明白。
“如果你不介意我问——”
“我可能会介意你问的,”Clef说。这算是警告。
“好吧。你有……我是说,听着,我讨厌这么问,但……你有SCP档案编号吗?有收容措施吗?那之类的……东西?跟现实扭曲有关的那种?”Kondraki问。
“哦,操你妈,Ben,”Clef低吼着。天呐他恨这个混蛋,他恨Ben一点也不知道被用那种方式收容和记录是什么滋味,更要命的是他心里很难受。知道这事本身就让他好难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种感觉啃噬着他胃里的最深处,但他知道这一切不得不发生。操。
Kondraki叹了口气。“好吧,你通常是怎么…”
“我把东西放回原样。我记住每一样狗屎在哪里、是什么样,然后就只是把它放回原样。”
Kondraki点了点头。“好吧,那么,”他耸了耸肩说,然后显眼地靠墙坐定。“我看着呢。”
Clef把目光转向他。Kondraki的表情诚恳而平静。他不是在耍他。Clef却几乎希望着Kondraki是在耍他。
“你闭上眼睛我就做。”Clef说。
“不。”
“为什么不。”
“我很好奇。我想看看。”
Clef咧嘴笑了笑。“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不。事实上正相反。我相信你,我想亲眼看看。”
“为什么。”
Ben从他的睡裤口袋里掏出眼镜并戴上。“因为我觉得它是你重要的一部分。”
“你别他妈告诉我它对我来说是什么玩意,”Clef啐了一口。这话当然有点太冲了,但该死,那样的理由也太牵强了。“这坨屎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我真希望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没有它。他们要是对此足够明智的话,早就该把我除掉了。”
“好吧。那么我想看看,因为我觉得它很重要。”他又一次抱起了双臂。
“它他妈的也根本不重要。我费了老大劲才确保它不重要的。”Clef说。
“如果它不重要,我们就不会有这场对话了,而你也不会在睡梦里吐血,并在我们的公寓里弄出这些破事。说实话,你对这件事表现得那么羞愧,这很奇怪。”Kondraki说。
“我觉得为它感到羞愧完全合理,”他说,他的心里充满了彻底的鄙夷,他意识到自己几乎要掉眼泪了。
他怎么就几乎要掉眼泪了呢?
Kondraki看起来很困惑,然后可能又以一种Clef无法理解的遥远的、复杂的方式,为Clef感到一丝难过。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Clef,Clef仍跪在马桶边前,头发被汗水湿透了。Clef看得出Kondraki正在斟酌着该说什么——是该和他争论,还是就此作罢。然后,Kondraki露出一个戏谑的微笑。
“我才不碰那个话题,”他轻笑着,“那个…你知道我对于那个的看法,我不需要跟你说。你得自己去找心理医生什么的好好聊聊。我只是在这打工,这就是个该死的温蒂汉堡店1。”
这话也让Clef微笑了。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Ben很擅长这类破事。
Kondraki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倚在瓷砖墙上。“真不可思议,你明明知道我是个特别迷恋灵异事件,特别迷恋各种诡异的东西,特别迷恋异常现象和超自然现象的人,然后你居然告诉我你在指尖就能创造现实,却看都不让我看一下。甚至一秒钟都不行,就好像那是你的屁眼什么的似的。”
Clef哼了一声,但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Kondraki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而不是继续深挖那些东西。
“就好像,我总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款待,对吧?就算它不重要,但它也是一种款待。一种你给我的款待。”Kondraki碰了碰他那件恶心的、破破烂烂的“捉鬼敢死队”衬衫的中间。自从Clef认识他以来,Kondraki就一直穿着这件衬衫睡觉,Clef也亲眼目睹了它如何逐渐变成烘干机里的棉絮和线头。
Clef摇了摇头。
“对了,等我一下。”Kondraki费劲地站起来,离开了厕所。Clef冲了马桶,花了点时间感受嘴里的血腥味,以及残存的恐惧和肾上腺素带来的胸闷感。他关上马桶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
上帝啊,他好累。这些噩梦每次发生都让他精疲力竭。他并不期待着把一切恢复原状,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期待过。在他从前的公寓里,他特意把东西精简到最少,就是为了尽可能轻松地把一切恢复原状。但这些年来他不得不把Kondraki的公寓的更多细节记在脑海里,这样他才能正确地修复它。毕竟,Kondraki在这里养大了儿子。这里更有生活气息。
Clef很喜欢这里。从技术层面上来说,如果他破坏了现实,要把这里修复好会更难,但他喜欢这种感觉:这里真的有人居住、有人生活。前几天,他帮Kondraki把一个旧衣柜搬到路边,他们在衣柜后面发现了三支被啃过的蜡笔,那是Draven小时候干的——Draven,如今已经是个特工了。他是Clef亲自训练出来的。
“老实说,这些可能还是去年的呢。特别行动小组什么的,”Clef当时说。Kondraki当时还骂了他,但他看到Kondraki在拼命地憋笑,这就足以让Alto心满意足了。
他听到Kondraki回来了,并且把一个玻璃瓶从地板上滚到他面前。
“给你瓶啤酒,”他说,“露一手看看吧。”
Clef微笑了,再次睁开了眼睛。棕色的酒瓶滚到他腿边,停下了。Kondraki自己也拿了瓶酒,并滑坐到他对面的地板上。他在马桶圈的边上撬开了自己的啤酒瓶盖——马桶圈上已经布满了半月型的凹痕,这两个酒鬼早就不是第一次在马桶旁边亲密地一起喝啤酒了——接着深深地、如饥似渴地喝了起来。
Clef疲倦地拿起他的酒瓶。他知道打开这瓶酒意味着什么,可天晓得,此刻他太需要这瓶啤酒了。就好像这能帮他麻痹自己此刻正经历的那些可怕而复杂的情绪。反正,公寓也不会自己把自己恢复原状。
他把啤酒递过去,咔嚓一声在马桶圈上撬开了瓶盖。
“真可惜,”Kondraki说,“我还指望着你用魔法开呢。”
“你对现实扭曲的标准低得令人发指,”Clef说。他自己也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
“那么你应该纠正我的看法,”Kondraki说,“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给我变出辆新车什么的。”
一辆完美复制了Kondraki的轿车的微缩玩具车出现在了他们左边的地板上。Kondraki看了又看,Clef看到他脸上那副无比真诚的惊讶表情,不禁有些得意。
“哦,你真幽默,”Ben说,就在Clef正要让它消失的时候,Kondraki把它拿起来放在手上仔细端详,并缓缓地转动它,Clef的内心深处被这种真诚所打动了。他满怀尊重地捧着它,就好像它是Alto为他制作的一件艺术品,而不是他们相识这些年来他记忆里的某样东西。这出乎他的意料。
Kondraki眯着眼睛看向车的侧面。Clef竟然把车身上的一连串凹痕和每一道划痕都复制了出来,就连副驾驶座位上Draven年少时弄洒指甲油留下的痕迹也一一还原了。“我的天,你真是太细致了。”
“我必须这样,”Clef说。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冲淡了他嘴里的呕吐物和血腥味,他对此深表感激。“人们会犯错,Ben。他们在细节上犯错,并且因此而送命。但这全都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你……一开始就不这么做。”
“提问,”Kondraki说,“这车能开吗?你有没有,嗯,把零件也放进去?因为它真他妈重。”他用手掂量着它。
“那是……”他其实不知道比例尺是多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就只是凭记忆复制了这辆车,并因为一时兴起把它变得小得滑稽可笑。“……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车的比例模型,就这么回事。”说着,他让它从Kondraki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又喝了一口啤酒。
“这已经非常令人印象深刻了,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这一点,”Kondraki说。
“你觉得这就让人印象深刻了?”Clef真心实意地问。可能他只是对此麻木了,介于他自己对这种能力的使用、Lilly在生前对这种能力的使用、还有所有他在GOC狩猎过的绿型、所有他在基金会见到过的绿型……但他真的以为Ben会有更高的期待。
“是啊,我就是这么觉得,”Ben说,就好像Clef给他出了个难题似的。“我确实觉得那相当他妈的让人印象深刻。你是要修好我的浴室还是怎么的?”
Clef感到一股始料未及的羞涩感涌上心头。该死的,他得赶紧搞定。
要是Ben不肯闭上眼睛,那他就自己闭眼吧。他不能忍受在这么做的时候和Ben对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凭着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出浴室的景象,很快完成了修复。他听到Kondraki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这真的是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物,便努力不去理会。
Clef睁开眼睛,不去理会Kondraki。他检查了自己的修复成果,因为这是负责任的做法——如果你不得不这么做的话。他检查了污垢是否都已回到了该在的位置,灰尘是否都已回到了角落,瓷砖上的细微划痕、镜子上的痕迹以及抽屉里的物品是否都已归位。
然后他看向Kondraki,眼神像死人一样。难堪极了。
“我觉得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厉害。太不可思议了。你知道我可是不会轻易说出这种屁话的。”Ben非常认真地说,“那是非常……非常令人惊叹的力量,Al,我直白地说。”
“闭嘴吧,罗密欧,”Clef说。
“我是认真的,天呐你在这件事上也太他妈粗鲁了吧。”
“对啊,”Clef说。他又猛灌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把目光挪开了。“其他东西也修好了。”
Ben看起来很吃惊。他站起身,探头看了看走廊的角落。
修好了。他一眨眼就把所有一切都修好了。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假装我懂了,”Ben小心翼翼地说,二十分钟后他跟着Clef进了厨房——Clef甚至不觉得有什么关于他的现实扭曲能力的屁事能说上二十分钟,但Kondraki一如既往地滔滔不绝,“据我所知,这很复杂。我是说从身份认同的角度来看。作为绿型的事。”
Clef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觉得这是身份认同的问题,那是你蛇之手的手稿看多了,Konny,别太他妈心软。这些混蛋们希望你愚蠢,这样你就不会一枪崩了他们了。”他迅速地再次检查了他在厨房里的修复成果,目光扫过天花板和墙壁的颜色和材质,水槽上的划痕,抽屉里的物品。看上去一切都没问题。他打算明天早上再仔细检查一下细节,用全新的眼光再看一遍,但他已经相当确定自己全都搞定了。
“但它确实是,不是吗?”Kondraki说,“说实话,就有点……就有点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谈论约会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当时你不喜欢和男人约会的想法,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
“哦,滚你的,”Clef又说了一遍,“这不是一回事,你知道的。”他只在第三个橱柜里放了四个盘子,而不是五个。他凭空又加了一个,无视Ben注视的目光。“我告诉你这是什么,这是宇宙级的谎言。就是这样。又他妈让人难堪又危险,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关上橱柜门,转身面对Ben。
Ben耸耸肩。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我不觉得它是谎言。它当然很危险,但这并不意味着它让人难堪。”
Clef蹲下身,检查水槽下方橱柜里的物品。都和原先一样。“我在Gock的指挥官会把这叫做‘严重的判断和控制失误’。”
Ben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说,“好吧,要说关于Gock我们有什么了解的话,那就是他们的判断和控制能力是无可挑剔的。”他打开右边的一个橱柜。“对了,你忘了把我的三磅大麻和一块可卡因放回去。”
Clef不由自主地笑了。他真有一套。Ben真的很会打圆场。他一只手撑在身前的柜台上,费力地站了起来。“哦,那不要紧。我觉得你已经吸够了。不过我可没忘记Draven的。”
Ben喝啤酒的动作停了。“你说什么?”
Clef打了个响指。Kondraki的香烟自己燃了起来。
他们现在站在Ben公寓的消防梯上,Ben用蓝色和白色的灯装饰了这里,窗户上也贴上了富有节日气氛的旋转陀螺贴纸。Ben小心翼翼地从嘴里拿出点燃的香烟,把刚才怎么也点不着的打火机放回口袋,仔细端详着它。他看着Clef,咧嘴笑了。
“这还真是他妈的酷毙了。你光明节必须得来这么一手,”Ben说。
Clef轻声笑了,就像是被捧乐了,或者是有点受宠若惊。“我还没见过哪个宗教是允许改变现实的,”他说。他从唇边取下自己的香烟,慢慢吐出烟雾。
“当然允许。这是我的房子,我的烛台,我说允许就允许。”
“哦,这可是个跟上级争辩的有效论据啊,Konny。‘我的房子,我的规矩’。这招在收容区总是屡试不爽。”
“Draven会接受这个的。他才是家里更虔诚的犹太人,”Ben说,“我觉得我没对这孩子定什么特别严格的规矩,但我是说我定的那几条,我总觉得‘我的房子,我的规矩’的逻辑是站得住脚的。”
夜晚寒冷而黑暗。Ben披着头发,就像他们下班时那样,他蓬乱而懒散的卷发垂过肩头,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灰白。Alto觉得自己早就又老又胖了,但Konny——他可以发誓Konny年轻时也曾胖过。不可思议的是,他现在仍然那么俊美。
Clef很幸运,这是毋庸置疑的。他觉得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他把头靠在Ben的肩上,就好像他正在屈服于某种他无法确切形容的东西,然后望向消防梯外的巷子。
“当然了,”Clef说,“你管理一个Site也是那样。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规则不多,但你知道……”他微笑了,“如果你要打破规则,你就得用很酷的方式去打破。”
“显然,”Ben说。他在黑暗中亲了亲Clef的头顶,Clef转头迎上他的嘴唇,他们又亲吻了一会儿。然后Ben说:“你是我最喜欢的灵异现象,你知道的。我希望这话能让你明白。”
“我不明白,”Clef坏笑着说。
“酷,”Kondraki说,他微笑着,“那我就直接说我爱你,怎么样?”
“现在可别跟我说这么肉麻的话了,Kondraki,”Clef说。但说话时,他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覆上了Ben放在消防梯栏杆上的手,并用手掌温暖着对方蜷曲的手指。“哦,‘我最喜欢的灵异现象’,他这么说呢,总说得那么他妈的平淡无奇。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