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过来,感觉有点困惑,还有点冷。我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想要抓住点什么,但这并未持续多久。理性只是稍晚回归到思维中。我下意识地睁开眼,仍是一片漆黑。
这片纯粹的黑暗可能意味着很多种情况。较好的一种是,我处于一个完全没有光照的环境,但我实在想不出我怎么可能来到这种几乎不存在的地方;较坏的一种是,我彻底瞎了,否则即使闭上眼,也应该能感受到外界光照的变化。这表明出于某种原因,有人或者有东西剔除了我的感光组织,没留下一个细胞或一根神经。
我能感受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但这不能说明什么。截肢的患者在亲眼见到残肢前也不会发觉。我试着动了动手臂,但没有成功,也许我还没完全恢复,也许我被固定住了。
我竭力搜刮着脑海,试图拼凑出完整的逻辑。值得庆幸的是,有关我自己和我的生活的大部分记忆完好无损。我知道自己是Area-CN-22轨道工程部高级技术员,三级权限……
一片光亮——记忆中,而非现实中。开始回忆时还很模糊,但迅速变得清晰,带着奥秘物质特有的那种绚烂而流动的光彩。一声声爆炸混合着玻璃破碎和硬物落地的声音逐渐靠近,像一支不断逼近的大军。好像还有一股柠檬水的气味,但我选择性忽略了这一点。收容失效?技术故障?在哪?嗯……Echo-23单元。Echo-23?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不是研究员,也不是收容专家。我徒劳地思索,这次答案没那么容易找到了。
“他醒了。”一个遥远的女声传来。之前这里的气味已经让我有所怀疑,现在可以确定了。这反倒加剧了我对第二种可能性的恐惧;在我的印象里,监护病房至少应该是很明亮的。
之后的一连串对话听得不太清楚,更别提记下来。我能分辨出来大概有两个人,说的内容都是些参数和术语之类的。对话以片刻的沉默作结,似乎两人已经作出什么决定。
“能听懂吗?如果能,眨两下眼。”另外一个清晰的女声突然出现在很近的地方。
我心头一惊,照做了。我试图说话,但喉咙此刻干涩无比,只能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我又试图起身,也失败了。两位医生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我甚至不知道她们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她们好像又回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说一些我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最后是一阵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和塑料包装撕裂的声音。在我来得及感受到刺痛前,意识已经再次陷入沉睡。
*
我感受着身下有些硬的床垫,那种困惑和寒冷都已消失不见。对身体的掌控感也比上次要强得多。嗯……我在期待什么?一片黑暗。我决定不再像嚼苍蝇似的反复思考那几种可能性。
房间里一片寂静。我决定坐起来。突如其来的满屋强光刺得我双眼生疼,有一小会只有看到红色和金色的光晕。刚才身上是盖着一块布吗?
我本能地举起手遮住双眼,但毫无效果。眼前的模糊景象变得清晰,我看到一个身穿病号服的背影,他的一只手正挡在眼前。
*
无论是震惊还是随之而来的慌乱,都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规律很简单,“我”的视野方向跟我实际的头部朝向是一致的,同时“我”跟身体的背部保持相对静止,就好像向后平移了一米一样。如果弯腰,我的视角就会被抬到两米多高的地方。如果要看书或者屏幕之类的,就需要想办法把文字固定在脑后一米处。我用一种尽可能冷静而逻辑清晰的方式把我的主观感受告诉了医生,后者显而易见地无法给我太多建议。很难确切描述这个过程,就像在做一场梦,梦的主角是一个陌生人,而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就生理上来说,我伤得一点也不重,仅仅过了不到一周就基本康复了。生活上的训练当然要有一些,不过鉴于情况特殊,我很怀疑他们的安排是否全面。病房的生活又持续了半个多月。自然,技术员的活是干不成了。在经历了一系列(相当简单的)技能测试和心理评估(哈哈)后,我被从轨道工程部调到了后勤部,做一些文书工作。
从前当技术员的时候,我也曾幻想过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每天只需要悠闲地敲几个字,交几张表,而不是在隧道的钠灯下对着图纸皱眉或者半夜在调度中心里揉眼睛。不过,当时的我应该想象不到这一梦想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房间在设施的南面,很偏僻,离各种意义上的热闹都相当远。如果一个不明就里的人被领进来的话,他一定会笑出声的。我被两张桌子夹在中间,面前放着键盘鼠标,显示器则放在身后。(值得庆幸的是,盲打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我完全不想再描述其他陈设,因为越详细就越让这个已经很荒诞的场景显得真实,从而加强讽刺效果。
平心而论,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当时我只是单纯路过Echo-23前往设施另一端而已。我没死,也没变成绿型,也没被授予SCP编号后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我的责任比以往少了不止一点。医生对我关怀有加,也没有用过度的怜悯让我无所适从。只是生活和工作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无法忽视的转变。这大概可以类比成一种不大不小的终身残疾,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改变自己来适应它而已。
当然,适应这件事不只是说说那么简单。我还是时常在开门时因误判距离把手腕杵得生疼,而走廊里遇到人时不得不提前避开。除了医务部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熟人,没有人知道这种转变,因而我不得不对外维持一切正常的表象。也许会有人注意到我的变化,动作迟钝,有欠精准。但我相信,他们只会把这当成事故造成的神经损伤。暂时应该还没人能想象力丰富到那种程度。
如果一切照常的话,我会在几十年的时光里逐渐接受并习惯这一点小小的缺陷,拿着一份不错的薪水在特殊关照下干到退休,被基金会分配给一套自己的住房,终了一生。
*
如果我能不那么自诩冷静,也许这就不会发生,或者至少我只是会感叹自己面对异常的无力,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我多希望在此之前我做了点什么,或者至少让别人做了点什么。就算我完全不知道具体该做什么,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种境地。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我刚刚结束折磨般的午餐体验(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件事带来的非本能厌恶感就已超过了本能快感),准备返回办公室。路过休息室时,我直接无视了里面的喧闹,毕竟以前我也很少去休息室,姑且假设没人会发现这种反常。
我照例在电脑桌前坐下,着手为后勤部最近的一批设备写报告。在还剩大约三分之一时,我发现自己把“使用”打成了“实用”。我本想按退格键,但手指依然处在键盘的中央,光标仍不断向前挪动,直到打完一整句话才停止。我能感觉到按键的坚硬触感,但完全无法控制将手移向何方。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双手却没有停下动作。我瘫痪了吗?事故造成的某种隐性影响显露了?
……不。当我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放声尖叫起来。
一直以来,医务部都认为这是纯粹的主观转变,我的大脑只是因为受到某种影响,让我以为自己悬浮在身后一米的地方。本质上“我”没有移动位置,只是视觉告诉我如此而已。但其中有一个明显得滑稽的漏洞:我如何得知自己身后的景象?就算我的大脑能通过某种方式处理双眼接收的信号让主观视觉产生偏移,它又如何创造出根本没有输入的数据?我不相信一次事故能让我的大脑拥有编造出如此真实,与原有的视觉能完美吻合的幻觉。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眼前控制我身体的意识从一开始就独立于我存在,只不过直到刚才,这种同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被打破。
它是什么?一个异常?一个潜伏在人类中间的恶魔,等待着时机画下法阵,为地狱的远征军敞开大门?又或者它与人类意识别无二致,还未从痊愈的喜悦中恢复?它知道有一个幽灵般的偷窥狂,时时刻刻注视着它的身后,感受着它所感的一切,与它一同体验呼吸、饮食和交谈吗?它又会对此作何感想?我无从推测。我看不见它的表情。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座位上站起,以一种我平时根本不会尝试的速度转过身,而我则在线速度与半径成正比的定律支配下被甩得头晕目眩。我看着自己把显示器从身后拿起,放在前面的桌子上。我现在本应该浑身颤抖,双腿打战,或者至少全身被冷汗浸透,但我的动作流畅而准确,没有一点拖沓。
它走出办公室,我无法恢复平静。我宁愿立即一头撞在旁边的墙上,或者下楼到我最熟悉的地方,随便找个月台跳下去,仰面朝天,让路过列车上的乘客们对着脚下的震颤摸不着头脑。可我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事故的幸存者并不只有我一人,而因为工作重叠度低,我甚至从没想过打听他们的情况。
我拉开了员工休息室的门,欢快、喧嚣与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淹没一切。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来此,但我知道我已很久没有身处这种氛围中了。如果我能的话,我会颓然跌坐在地,长叹一声,然后用一个苦笑来昭示我不合时宜的、似是而非的、惹人厌的乐观主义。
如果我能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