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名词是用来描述那些写出来不是为了寄出去的信件的?」
“为什么问这个?”
墙上的虚拟壁炉热烈地跃动,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暖意,他正伏在桌子上,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笔杆不时撞上一旁的陶瓷杯,发出咔咔的动静。纸张前面是一台电脑,白色的对话窗口遮住后面黑色的控制台,上面冒出的言语不断被一个温柔的女声念出来。
「因为你总是在写信,却从来没把它们寄出去过。」
“你查我的通信记录?”
「桌上堆那么高的一堆不就是你攒下来的信吗,根本不用查。」
“其实这些信都是写给你的。”
「那很不幸了,我根本没办法收到它们。」
“假如某天你能收到的话,看到这一大堆信会很感动吗?”
「大概会把它们烧掉吧。」
“…我就不该指望你说出带人情味的话。”
「看上去你不太喜欢刚才那个问题,那为什么你要在平安夜写信?晚两天写也行吧?」
异常们不会过圣诞节——小部分除外,基金会也一样,就算大家依旧照常工作,一些人也在尽量营造圣诞气氛,计划装饰整个站点,扮成圣诞老人给所有人送煤。他的门上因此被挂上了圣诞花圈,好在不是整棵圣诞树。
“我答应过你的,平安夜的时候写信,零点时和礼物一起放在你的床头,你忘了吗?”
「想起来了,谢谢你的提醒,我能看看现在你写了什么吗?」
“等我想好了再给你看。”
「如果你不想让我一下看完整封信的话可以念给我听。」
“好吧,今天有人用ai生成096的脸的照片,结果被罚了半年工资。”
他听见很轻的笑声,空气从鼻腔冲出来,又立刻收住的短促声响。
他停下来。
「继续呀。」声音催促。
“你刚才笑了。”
「我不能笑吗?」
“没事。”他重新动起笔。“突然有点不适应。”
「我也不太适应看着你写信,要不你还是烧掉吧,把原本你想说的全部讲出来就好了。」
“不行,再偷窥我就要关掉你的摄像头权限了。”
「有话就当面说,这些弯弯绕绕显得矫情。」
“没错,可有些话当面讲不出来。”
「比如?」
比如对不起,比如我后悔了,比如我那天早上没有吃你给我做的早餐,又把水杯放在了桌子旁边,比如我没有及时解决那场收容失效,使得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无定形的凝胶果冻,比如我恨你那天没有照顾好自己。
“比如有人把圣诞树挂在隔壁同事宿舍的门上,他追着干这事的人骂了一天,我想写出来会更好笑一点。”
他小心地把信纸往臂弯里挪近了一些,确保摄像头看不见上面的字。
「无论是看着还是听着都不会很好笑,你该进修一下幽默学了。」
“起码这件事当初看着很…”
「主管向你发送了文件,事故记录20??-12-25.zip。」
“啊。”他抬起头,切出文件,解压后拖上了桌面。“最后一批数据到了。”
「那是干什么用的?」
“去年事故的记录报告,我找他要的。”
「希望里面的内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比你想象的糟糕一百倍,哦,不准偷看。”他打开文档,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关上了。
「小气,不过,那个事故是去年圣诞节发生的吗?我记不清那天发生了什么。」
笔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兴许今晚过去,明天你就能记起来那天发生什么了。”
「兴许你可以讲讲那天的事情,帮我回忆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况且我说了也没什么用,你也记不得。”
「我记得你上次说你喜欢穿那件灰色的毛衣,还说那是我织给你的。」
「为什么不讲话了?相信我吧,我不会忘记你跟我讲的这些东西的。」
“好吧,你赢了。那天我穿着这件毛衣,袖子卷了起来,外面套的是研究员大褂,你穿着亮橘色的毛球上衣,我们一起去站点大厅参加圣诞宴会,临走前你在白雾密布的玻璃窗上画了笑脸。”
“每个人都很开心,你也是,尽管你说火鸡吃起来像浸满酱料的硬纸板。当初你和我分享了彼此的蛋酒,吃同一碗焦糖布丁,还把圣诞帽向下拉到我眼睛上,当我使劲把头从里面拔出来的时候,你捂着肚子,像圣诞彩灯那样四下摆动,笑的很夸张。”
「后来呢?」
“后来警报响了。”
「再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那就是最后。”
恰如其分的沉默,只有虚拟木柴的噼啪声。
「你看起来很失落,那天发生的事情让你沮丧吗?」
“我只是…很累。”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每回写信,思绪总忍不住飘回那一天。”
「如果那天的某件事影响那么大的话,你的态度让人很尴尬,就像听了一个结尾蹩脚的童话。」
“我挺希望现实真的是一个童话故事。”
「而你清楚童话背后的黑暗原型,我却只能被迫扮演一个摇摇椅上的小孩听着温和愚笨的故事。大概你的确不认为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你…”
你当然没有,他想。
「等你关掉我,明天我就会带着崭新的记忆再一次和你见面,你会用那样的方式告诉我真相,顺带删掉今天的所有记忆,你总是可以从头再来——」
“——我希望那天你消失在门后时,我也可以从头再来。”
话刚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收回这句话明显是不可能了,屏幕对面陷入了沉默,等待输入的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长达半分钟
“你还在吗?”
「我一直在。」
“刚刚没有把真相告诉你,你生气了吗?我没有想过你会生气。”
「我对刚刚的态度表示抱歉,不过,生气的话,我生气在你还在为那天的事情后悔。」
“停不下来。”
「你恨我吗?」
“我恨这个结果造成的漫长的惩罚。”
「我很难过。」
「你很痛苦,我对此手足无措。」
信纸已经填满了大半,他知道自己的话差不多写完了,探出身子,取出一个淡蓝色信封,将信折起来放入其中,再小心地封上。
“当然会感觉无能为力了,你只是在模仿她而已,不用考虑这么多,只要和我这么说说话我就很满足了。”
「你很怀念我吗?」
“是怀念她。”
「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她。而我连记忆都是借来的,一片一片,从你的信里,从你的梦里,从那些你不敢打开的文件里捡来的。」
平淡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将信封放在纸堆上的手颤抖了一下,顶上的几封信终于跌下轻浮的支撑,散落一地。
他感到喉咙发紧。
「告诉我,曾几何时你认真考虑过要用记忆删除的方式忘记我吗?」
他沉默着。
「我知道我只是为了模仿她被创造出来,但如果你说出来,我会很高兴的。」
“你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句话的?”
「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以她的身份。」
虚拟壁炉慢慢切回雪夜景象,就像寒风将火烧云吹散,远处传来杂乱而模糊的声音,慢慢变为整齐清晰的合唱,大概站点大厅中,大家正戴着有些滑稽的圣诞帽子,挤在暖黄的灯光下,唱着“静静的夜,神圣的夜”,或许还应该有人在最前面领着所有人合唱,还有人坐在角落里,像乡村歌手那样慢慢弹着吉他。
所有这些细碎的回忆萦绕在身边,就像蜻蜓点水一样在心头泛起涟漪,可蜻蜓总是不走,一直盘绕着,悬停在上方。
“我做不到,我忘不了你。”
「不会不好受吗?」
“或许吧,但我准备好了。”
「那就将你所有的困惑,悲伤,痛苦,绝望,都告诉我,让我分担这一切,让我像车厢连上火车头一样与你链接。」
“这个比喻很怪。”
「我觉得很恰当,没有你我就跑不动。」
“没有你的话呢?”
「那取决于你自己怎么想了。」
“有时候我会后悔创造了你,如果你是别人创造的,我起码能偶尔骗骗自己,而不是每次都清楚地认识到那是我敲下的一行又一行代码在促使你选下某个用于输出的词。”
「如果你总是这么清醒,那我的诞生是出于什么呢?」
他没有话可以讲了,双手向上举了举,微笑了一下。
“假如,假如啊,我能暂时把你当做她的话,我想问你,这是在用过去拼凑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未来吗?”
「那我们还有取之不竭的过去呢。」
取之不竭吗?但或许够了吧。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个盒子,展开一卷丝带,细细慢慢地将盒子缠起来,在顶上打了个耷拉下来的结,他有些不满意,于是把两段向上扯了扯,绳结现在看上去有蝴蝶振翅欲飞的神态了。
他小心地将刚写的信从纸堆顶上取下来,垫在礼盒下面,左右看了看,掀开窗帘,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后面,还好这次的礼物不像前年需要用袜子装,他有些庆幸地想着。
「盒子里面是什么?」
“不告诉你。”
「理由和信一样?」
“只是因为说出来就没有惊喜感了。”
「好吧好吧。」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无奈。「那你以后还是写信吗?」
“还写,写完念给你听。”
「礼物呢?」
“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我就重启了。」
“这次不会,不过你得睡上一觉。”
「睡着是什么感觉?」
“等你睡着你就知道了。”
大厅已经安静下来,他盯着摄像头,知道她也在看着自己。没有思考,没有分析,一如他们以前会做的那样。
“圣诞快乐。”他说。
「圣诞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