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死亡,与糕饼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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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去了一趟糕饼店。糕饼店的门上,封条边缘在风里持续颤动,发出干燥的、纸张特有的哗啦声。他站在门外,眼睛贴近门缝,视野被限制为一条:疯长的枯草,一律向同一个方向倒伏,井圈,水泥封口开裂的纹路,一张僵住的网。裂缝深处,几茎野草的影子,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转身时,鞋底擦过地面的砂粒,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一路延伸到巷子尽头。)



夜里,所有的呼吸沉入相同的节奏后,他起来了。没有光。手指在柜顶摸索,触到那卷绳子,纤维粗糙,盘绕得紧密,握在手里是一种饱满的重量,沉甸甸的,像某种宿命。后院槐树的枝干在浓黑里切割出更黑的形状。抛绳,绳头划过空气的轻响,拉紧,打结,一个坚实的疙瘩在掌心下成型。

做完这些,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天。还是没有月亮,星星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好像撒了一把银钉。

然后他踩上准备好的凳子,把头伸进那个悬垂的圈套。

风停了。绳子不再晃动,静静地垂着。陈守义的身体挂在树下,像一件晾着的衣服,在夜色里轻轻旋转。

绳子勒紧脖子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下坠的感觉又来了,轻飘飘的,像在梦里一样。他看见许多画面在眼前闪过:柳云的红旗袍在风里摆动,蒸笼里的白气袅袅上升,阿青在月光下冲澡,井底的红光一闪一闪。

这些画面旋转着,混合着,最后都化成一团温暖的光。他朝那光里坠去,越来越快,越来越轻。



(糕饼店开张那日,没有客人。柳云独自站在门口,身上的红旗袍红得刺眼。她手里握着一把新磨的剪刀,刃口在晨光里冷白地晃了两下。系在匾额上的红布应声而落,软软跌进一只漆皮剥落的木盘里。没有爆竹,没有话语。门框上的积尘被惊动,簌簌落下,在晨光里形成一片缓慢扩散的金雾,轻轻罩在她肩上。)



晚上她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白日里穿的那件旗袍长条条地晾在院子里,原有的鲜红色在夜色里沉淀成一种近似淤血的暗红。柳云没有点灯,赤着脚挪到窗台边,支着手肘痴痴地看。旗袍在微风里偶尔摆一下,衣摆处便滴下一两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这是她嫁过来那年做的,料子还是苏文远从省城捎回来的。柳云悲哀地回想着,腾出一只手来捏自己的臂膀。皮肉还是紧实的,捏来捏去却兀自想起揉面团的手感——那种缓慢的、重复的、将散碎聚合成一团的触觉。

相框摆在柜台上,玻璃面蒙着薄灰,里头的人依然笑着看她。定格的笑容永恒地停留在三年前的某个下午,她觉得有暖意从相框里渗出来,于是也笑了,转瞬即逝。

一阵风毫无征兆地穿过院子。旗袍猛然扬起,像一只受惊的红色大鸟奋力展翅,旋即垂落。这动静在寂静中显得巨大。她捂住心口,感觉到里面那颗东西在依从着莫大的悲戚与欢快、不规则地撞击肋骨。隔壁孩子的哭声停了。柳云突然不适应这种寂静,她清晰地听见旗袍上水珠坠落后的滴答声,缓慢,潮闷,风在屋里流来淌去,窗纸窸窣作响。她估算着,旗袍差不多就要半干了。



(次日,糕饼店的生意冷清。面粉在陶缸里静静发酵,散发出微酸的、活物般的气息。柳云一整天只做了三屉桂花糕,蒸笼里的白气懒洋洋地升腾,在天花板上聚成一片湿晕。到了黄昏,光线斜斜地切过门板缝隙时,才终于来了一个人。)



来人是陈守义。安稳、本分,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不偷不抢活了三十几年,随便找了个老婆生了个孩子,夫妻俩各打各的短工,日子倒也安稳。陈守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从领口到衣摆无一遗漏地扣紧,柳云顶看不惯男人穿那样子——料太贴身、出汗时会黏在皮肤上、透着一股窘迫的勤恳。她反感地背过身,从碗里捡小瓜子嗑,一粒粒在齿间磨细了才吞下去。

“苏太太!”

“苏太太!”

陈守义叫了几声,仍杵在门口不进来。见柳云不搭理,他自然地犯起自卑的毛病,声音渐渐低下去,嗫嚅着,转而变得焦急:“苏太太,苏太太!”

柳云拿眼飞快地横了他一下,照例不拿他当回事。

“苏太太,那件事考虑得怎样了?”陈守义巴巴地看她的反应,又道,“她急着要知道,您晓得我也不会说话,做不好这中间的调停。过了夏天,那孩子也该满十五了,得打发他找个事做。苏太太,您看这……”

“呸!”柳云背对着他道,“你紧着催,你这捣骨子的事谁能瞧出究竟?”陈守义别开眼去,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像一条离水的鱼干干地吐了几个无声的泡泡。

柳云端起装瓜子的碗噔噔噔跑进里屋。近来她越发容易闹脾气,总会有股莫名的劲儿忽地冒出来支使她。她想,怕是真闷得太久了。把碗搁在灶台上时,她看见蒸笼缝隙里溢出的白气,袅袅地上升,在昏暗的屋子里画出模糊的轨迹。看得久了,眼睛也生出这带食物香的水汽来。柳云的眼睛在雾蒙蒙中饿得慌——一种空洞,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回到前屋,陈守义已经不在了。夕阳把门板上的蛀洞照得清晰。她用指甲抠那些朽木的碎屑,抠一点,光线就暗一度。天快黑透时,陈守义带着一个男孩回来。

男孩站在门槛外,半个身子留在夜色里。灰蓝布坎肩,赤着两条细瘦的胳膊。

“叫姆妈。”陈守义推了推他的背。

沉默。

“究竟多大了?要他自己说。”她开口。

“十五。”声音像蚊蚋。

“会缝衣服吗?”

“会的会的,您什么都放手让他做。”陈守义插进来,脸上堆起笑。

“留下吧。”她疲惫地挥了一下手,手腕划过的弧线很薄,“晚上先补了旗袍再睡。来我屋里取。”

“叫什么名字?”

“阿青。”

陈守义讪讪地走了。她抄着手,看阿青上铺板。一块,又一块,阴影逐渐吞没店面。她退到边门,继续嗑瓜子。对面药店房顶上,悬着半个黄月亮。风从边门溜进来,钻进她的袖子,布料鼓胀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艺人吹唢呐时起伏的腮帮。风呜呜地来,又呜呜地去,带来夜露初生的凉。



(那天夜里柳云做了个梦。梦里阿青给缝罢旗袍,拎一桶井水在院子里冲澡。她听见水声,习惯地爬起来看。月光下的阿青硬着身板,水珠顺着脊梁的凹陷往下淌,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年轻硬朗的身子。可是阿青洗得相当快,两桶水见底就搭着湿毛巾往屋里走。柳云仍支着手在窗台,眼睛发怔地盯着院子里银亮银亮的水渍子看。那些水坑映出一些晃动的影子,没鼻没眼的,只是模糊的轮廓。水渍的湿气从井口蔓延过来,井里仿佛哧哧冒着冷气。井旁的阿青忽然回头朝她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姆妈,你看我像他吗?”说完纵身跳了下去。)



那是一种诱惑。柳云在梦里羡慕得紧,她听见扑通一声,恍惚瞧见自己也提着红旗袍要往下跳。跳吧跳吧,她在心里默念。可旗袍的下摆绊住了脚,她一个跟头把脸磕在井沿上,冰凉的青石触感惊醒了她。睁眼时已是天明,窗纸透着鱼肚白。这样稀奇的梦,她僵着身子回想,什么都想不明确了,便冲着阿青住的偏屋喊要洗脸水。

阿青丁零当啷搬来一面盆水,听了柳云的吩咐出去下门板。这个乖小孩,柳云半笑着去绞手巾,手一松溅了一身水。温热的水滴在单衣上迅速洇开,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苏文远又活回来了。

揉面团的事阿青做不来,柳云只得亲手做。她往陶盆里舀面粉,面粉扬起的细尘在晨光里金灿灿的。兑水,搅拌,起初是絮状,渐渐聚成一团。她的手指秃秃的没有指甲,然而手本身是极为美丽的,细细软软一点也没有干粗活的痕迹——苏文远在时从来不让她碰这些。面团渐渐韧了,她只好把整个身子撑起来,用手掌去推压它,肩膀耸起,脖颈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阿青在外头一点声响也没有。中午吃饭时,他怯怯地问:“姆妈,昨夜我窗头有个人。”

柳云并不答理,用筷子敲他的脑门:“吃饭。”

阿青的脑门吃了这一记,便又埋下头去扒饭,呼啦呼啦作响。柳云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发酸。

吃罢饭,柳云要出去一趟,临行嘱咐阿青管好灶头两个蒸笼。阿青嗯着答应了就去揭那蒸笼盖,白气呼地扑了他一脸。

“不用时时看,”柳云说,“有白气往上冒就拿根筷子戳戳看,不沾面就是熟了。”

她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阿青正蹲在灶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柳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模糊的不安,这不安很快被街上流动的风吹散了。

日头低过对面药店房顶时,柳云突然在街上跑起来,跑得发髻都散了。“不见了不见了,”她喊道,疯了一样去抓行人的肩膀,“不见了不见了呀。”

行人们惊愕地避开,用眼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怜悯。柳云跑了半条街,终于扶着一棵老槐树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买丝线的,旗袍领口脱了线,她想缝上。可是为什么要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空空,什么也没有。

阿青不见了是事实。那天柳云回来后就没见着他,起初以为他出去玩了,等到天黑透还不见人影,她才开始慌。灶上的蒸笼早就凉了,桂花糕硬得像石头。柳云坐在门槛上等,等到月亮升到中天,院子里那件红旗袍已经完全干透,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抹悬在半空的血迹。

后来几天她常常坐在门口自言自语:“来了两天就跑了。”路过的邻居听见,都当她又在发傻了。有几次她忽而坚强起来,噔噔噔地一气做了几蒸笼糕点,红豆馅的,芝麻馅的,桂花馅的,摆满了柜台。她对着空荡荡的店铺说话,声音干干脆脆,只是没人知道她在跟谁说。

七天后,陈守义又来了。他推开虚掩的门,就见柳云躲在灶头后。灶里的火光红红地印在她两片脸颊上,看上去有些潮腻。柳云手里捏着一小团面头,灶里的灰飞出来飘到她手上,她也照样揉进去。看这光景,陈守义有些不大敢出声了。

过了一刻钟,陈守义憋不住探过头去看。柳云的半张脸朝里一偏,向外的面皮被火光映得绯红,热得她伸手去解襟口的一排细布扣子。解了一两粒停住了手,似有若无地把眼睛往这头瞟过来。陈守义触到那眼神,火焰子般辣辣地避回眼去。

柳云的呼吸声极清晰地透过灶火里噼噼啪啪的声响传来,敲在陈守义的耳膜上,像一个火星子落到他喉咙里,炎炎火势着了他一整个身子,巨大得无处躲藏。陈守义此刻产生了奇怪的愿望:他希望自己是柳云手里的那个面团,让她捏出个形状来,灰头土脸,软软的一段腰身,骨骼牙齿都被抽掉了,心甘情愿让她搓揉。他也希望反着来——柳云的高傲一下子扔进灶炉里,衣服也扔进去,白白的身子往他手心里钻。这念头让陈守义浑身战栗,他横横心欲走,然而双脚却像吸在泥巴地上,挪不开半步。

柳云一抬手真的扔了面团进灶膛里,面团结结实实压在火苗上,嗞吧嗞吧响,冒出一股焦香。她的脸是安定的,圣洁的,做梦一样迈着步子。眼睛蒙蒙的像是盲女人,而盲女人的娴雅她也一脉地承继下来。左手仍一粒粒地去拨那扣子。

陈守义杵在原地,有些自责。这自责很快被汹涌而来的东西淹没了——柳云已经半裸着身子,念着苏文远的名字紧紧扳住他的身体。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首次在烧饭间里被女人诱惑,他感到既新鲜又惶恐,一切都来得没道理。而那新鲜是猛烈的,却也熟悉。女人的皮肤一寸寸往他手心里钻。他在被动地接受它们——包括柳云粘着白兮兮面粉的手,皮肤上那一层淡棕色细密的汗毛,搔得他喉咙灼灼地咽不下口水。

什么都开始往凝态变化。陈守义的肢体那么僵硬,以至于当柳云扳着他身子滚到一边去时,让她吃了一记桌腿的痛。起先是柳云闷哼了一声,接着就爬起来踢陈守义的头,踢够了又去踢他屁股。她像一个猛然清醒的孩子,魇了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陈守义抱着脑袋往桌底下缩,弓起的背脊免不了挨上不少打,只是不敢喊痛,嗯嗯着认错:“苏太太,您烧死我好啦,苏太太都是我不好我不好。”

柳云不去揩泪,踢乏了脚瘫在一边,自言自语道:“阿青哟,阿……阿青……”

陈守义忽而都懂了,一骨碌爬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硬着发脾气:“你好……好的你……你……这是要遭雷劈的呀。”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灶里半焦的面团把气味漫了一屋,那种焦香混着面粉的甜,久久不散。

自那以后,柳云越发不敢去打井里的水。过去她也不去打,统统都付了几角一担的脚钱喊人去河边挑来。可是阿青来的那天她忘了嘱这规矩。现在深更半夜里,她只能惶惶地回忆那晚他拎井水上来冲澡的情形——她本该替苏文远给他几句训话的。



(自那以后,柳云越发回避那口井。阿青来的那晚,她站在自己窗口,看他用井水冲澡。月光很亮,院子里的水渍银闪闪的,像许多只没有情绪的眼睛。她本该替苏文远训他几句的。可最终,她只是轻手轻脚穿过院子,身形在水渍的倒影里破碎又聚合,咣当一声关紧了房门。心在门后兀自跳了很久。苏文远要回来了,她总是这样疑心。)



自那以后,柳云越发不敢去打井里的水。过去她也不去打,统统都付了几角一担的脚钱喊人去河边挑来。可是阿青来的那天她忘了嘱这规矩。现在深更半夜里,她只能惶惶地回忆那晚他拎井水上来冲澡的情形——她本该替苏文远给他几句训话的。

那晚她在窗口站了许久,踌躇着不知拣哪个话头说起。料不准苏文远自己也会教训他的,她这样想就又回了屋。当时月亮升得颇高,整个院落里的水渍子银闪闪的晃晃亮,像许多双媚儿眼,盯得柳云不自在也不高兴起来。她穿过院子时轻手轻脚,走过水渍子时身形就融进去,出落得不近人间。柳云跑起来,咣当一声闭紧了房门,心兀自扑扑跳个不休。找他去找他去,她把身子抵在门栓上,苍白着脸,总是要疑心苏文远回来了。

陈守义那次会错了意,急风急火去拉了阿青的母亲来家里商议。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村妇,头发松松散散地扎起,长到蛮长,拖到屁股上,只是白头发早早就多起来啦,在发辫里星星点点的。

“你说呀你说呀。”阿青的老娘攥着手道,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皴裂。

“是这样了呀,”陈守义压低声音,“我也搞不清苏太太把他藏到什么地方,她这个女人总是没法子叫人掘根掘柢的。本来要是晓得她不拿阿青当儿子,而是当……”

“嘘,好了好了,被人听见又当丑事了。”女人探头探脑环顾了一番,把声音压得更低,“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是要想男人了呀,只不过我们家阿青还这样的小……”

陈守义听到这一层,脸讪讪地低下头去。他是乡间道路上压出的土印子,是规规矩矩备受践踏的男人,他的朴实总是呈于每一个路过的人看,他也乐意给人看,仿佛那是一种骄傲。他的欲望来得陌生吗?他不知道自己暗地里还有这一股劲,自从那次以后。

阿青的老娘没能给出任何建议,只在陈守义家里落了几颗泪,揩着红鼻子就被劝回家了。临走时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硬邦邦的麦芽糖,非要塞给陈守义的孩子。陈守义推辞不过,收下了。



(糕饼店闭门好几日。谣言起来了。一说是她搬了家,离开这小镇子了,但镇上几个挑水的脚夫便立即否认,说是不几天还投了币叫给往后门送去。于是这样的谣传立刻不攻自破。又一说终归抵不住糕饼店的邪气着了大病。这后一层的说法由于无法印证,便普遍地被大家默认下来。)



然而这边屋里的柳云并没有害病。只是近来她不爱睡觉,被子枕头整日地拿到院子里大晒。抖抖枕角,便看得见细细的灰尘银灿灿漫在阳光底下,像极细的金粉。大清早她也会搬个藤编躺椅出来躺院里晒太阳,眼睛总是避着井——井口已经加了木盖,用一块青石板压着。

她想把自己也摊开来晒,却做不到。她是晒惯了月光的人。仰头看太阳,那也是一个圆,黄澄澄的,比月亮刺眼得多。

黄月亮。她想起苏文远的话。那时候他恋她恋得发疯。月光下的彼此总是美的,不脏。她抿嘴一笑,侧过身,看自己并拢的脚,没穿袜子,显出几分秀气。他吻过这里。可现在,他好像整个变了。她把脚向后缩,藏进藤椅的阴影。

隔壁大人骂孩子上学,孩子跑过门口,踢起石子打在门板上,扑通一声。她被这声音从回忆里拽出来。孩子跑远了,四周静得骇人。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啦,呼啦,仿佛天地间只剩这单调的声响,像是往日的回音。

这样过了些时日,柳云忽然想起该做糕了。面粉在缸里放久了会生虫,糖会结块。她起身去和面,手插进面粉里时,那种细腻的触感让她颤栗了一下。水要一点点加,多了太黏,少了太干。她揉着揉着,忽然想起阿青来的第二天,她也是这样做糕的。那天阿青坐在柜台后面,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还没长结实的小树。

柳云的手慢下来。她抬头看窗外,院子里的井盖还在,青石板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她走过去,用力推开石板——其实没有用多大劲,石板比她想象的要轻。井口黑洞洞的,一股凉气冒上来,带着潮湿的、陈年的气味。

井里很黑,深不见底。

她回屋找出那块红布,就是开业那天剪下来的那块。翻出了针线,剪下一绺自己的头发,细细地缝进布里。缝得很慢,一针一线,像是进行某种仪式。缝好了,又磨了墨,用最小的毛笔在布上写字。写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阿青的名字,也许是别的什么。

柳云松开手,红布团垂直落下去,没有声音,仿佛被黑暗吞没了。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忽然觉得累极了,累得连走回屋的力气都没有,便靠着井沿坐下来,背贴着冰凉的青石。坐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面粉缸见了底,糖罐空了,蒸笼积灰。她吃得很少,常坐在门槛上看街。有时会笑,对着空气说话。陈守义来过一次,远远站着,不敢进来。她穿着那件红旗袍,坐在门槛上梳头,梳子一下一下,梳齿间缠着落发。陈守义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沉重。

她看见了,但没说话。说话的力气正一点点流走,像水从裂缝漏光。她开始分不清昼夜,醒与睡的界限模糊。梦里常有水声和冷冷的月光。有一夜她忽然清醒过来,清楚得可怕。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这个念头来得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她慢慢起身,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黄澄澄的,像一块巨大的桂花糕悬在天上。她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井边,推开石板。

井里应该有水的,很深,很凉。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她扶着井沿,探身往下看。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点微弱的、红色的光。她眯起眼仔细看,忽然笑了——那是她丢下去的红布团,不知怎么卡在了井壁上,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幽幽地发着光。

柳云没有跳。她回到屋里,躺到床上,睁着眼等天亮。天亮得很慢,窗纸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鱼肚白。她听见早起的鸟叫,听见挑水人的脚步声,听见街门开启的吱呀声。这些声音都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最后想起的是苏文远的眼睛。不是照片上那双,是活生生的,会笑会怒的眼睛。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有光,那种光能把她整个人都点亮。可是那光什么时候熄灭的?她记不清了,也许是在他咳出第一口血的时候,也许更早。

柳云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温柔地包裹住她。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有水声,哗啦哗啦的,由远及近。然后是月光,冷冷的,照在她脸上。

她不再呼吸了。



(发现柳云的是个挑水脚夫。那天往后门送水,敲了半天没人应,门却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柳云躺在床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叫了两声,没反应,走近一看,才知道人已经走了。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消息传得很快。镇上的人议论了几天,渐渐就淡了。糕饼店彻底关了门,门板上贴了封条,慢慢积起灰尘。院子里的井被封死了,用水泥浇了个严实。那件红旗袍不知去了哪里,也许被收尸的人一并收走了,也许还在某个箱底,慢慢朽成碎片。

来年春天,陈守义要领阿青去上坟。阿青在柳云死后第三天自己回来了,问他去了哪里,只说不记得,迷迷糊糊走了几天,又迷迷糊糊走回来。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清亮了些。

“怎么也是你几天的姆妈,”陈守义说,“她没小的,你去转转也好。”

阿青问死因,得不到答复,便倔着不肯去。陈守义含糊道:“脚夫发现得晚。”

“那么,是饿死的?”阿青眨眼,“她自己拿的主意哟。”

“她是早瞧你是死人了。”阿青的母亲插嘴,“扎了个布头人扔井里,布条还系在外头……水桶环上……”

“是我?”

“写了你名字的。我早早拆了,晦气。”

“你关在屋里那些天,哪晓得。”妇人愤愤,“她饿自己不算,还要拖个小的陪,这人真……”

“好了,小鬼面前少讲。”陈守义拦下话,又问阿青,“去不去了?”

“不去。”阿青说,“阴得很。”

陈守义独自去了。坟在山坡,新土长了草。他摆出几色糕点:桂花糕,红豆糕,芝麻糕。日光泛着古旧的味道,从这山头延到那山头。红花白花开在绿叶里,夏末最后的热闹。

他沉默了很久。磕头,像过去在苏文远坟前一样。不同的是,苏文远没有坟——柳云把骨灰撒进了井里,这事他不知情。过去他朝空坟磕头,旁边是柳云不安的、神经质的笑容。现在只剩他自己。

他想,怪谁呢?那个下午,他从药店揣出两包药交给柳云时,也曾勇敢过。他对她说,月亮快圆了,他一死,你就跟我过,老婆孩子我也不要了。可等苏文远真的死了,恐惧便劈头盖脸漫上来。怪自己,枉负了她。

他抬眼望西沉的落日,不耀眼,却刺得眼眶发酸。一切都短促得具体不起来。灶间的火光,半裸的身体,焦面团的气味,都是碎片,拼不成画面。

只有感觉还在:喉咙的灼烧,手心的汗,心脏的狂跳。这些是真的。

陈守义在坟前坐到日头西斜。起身时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墓碑,柳云两个字刻得深深的,像是要嵌进石头里去。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他留下来,如果他没有逃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摁下去了。没有如果,从来就没有。

那趟回到家,陈守义的老婆问了点事他就发火。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孩子打碎了碗。他却吼得很大声,把女人吓住了,噙着泪不敢再说话。夜里躺在枕头上,他的态度又软下来,轻声道:“家里钱本来就少,你还拿去买什么新料子,我是不要紧。要么少买点,你跟孩子做几件新的过年衣裳。我那件蓝底白格子的还能穿两三个冬天。”

他老婆嗯了几声,翻身睡过去了。陈守义睁着眼看帐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帐子上画出一道苍白的线。他想起柳云院子里的月光,也是这样冷冷清清的。想着想着,眼皮渐渐重了。



(日子一天天过。镇上有了新的热闹,新的闲话。只有那口井还在,封死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小孩在附近玩,会被大人呵斥离开,说那里不干净。他们跑远,又回头看一眼。井静静地蹲在院子中央。)



陈守义的短工照常干,只是夜里,片段会突然冒出来:嗑瓜子的样子,揉面的样子,月光下梳头的样子。没有逻辑,来了又走。

有时梦见那口井。站在边沿往下看,很深,很黑。井底有红光一闪一闪。想看清楚,身子往前倾斜,一脚踏空——总是在此刻惊醒,一身冷汗。躺着一动不动,听身边的呼吸,窗外的狗吠,更夫的梆子。这些声音让他安心,确认自己还在这个有柴米油盐的世界里。可梦总来。次数多了,不再怕,甚至有点期待。下坠时,感觉很轻,像一片叶子,飘啊飘,永远落不到底。

冬天,下了第一场雪,薄,天亮就化。杂货铺里生了炭盆,还是冷。寒气从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他搓手看门外,行人稀少,呼出的白气很快散掉。

冬至前一天,他去集市买了纸钱香烛。老婆问给谁的,他说远房亲戚。其实不知道给谁,就是想买。夜里等家人睡熟,悄悄在后院角落点着。

火苗窜起,黄澄澄的,在黑暗里格外亮。纸钱卷曲,化成灰,被风卷着打旋飞起来。他看着飞灰,想起柳云抖枕头时,阳光里银灿灿的尘。两种灰尘,一种在光里,一种在暗里,最后都落进土里,分不清了。

烧完,站了很久。夜极静,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抬头,没有月亮,几颗星星冷冷地闪。

回屋时,他看见梁上垂下的那根绳子。那是夏天时晾衣服用的,一直没收。绳子在黑暗里微微晃动,像一条垂死的蛇。陈守义盯着绳子看了很久,然后搬来凳子,站上去,把绳子解下来。绳子在手里粗糙而结实,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躺回床上,老婆迷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他闭上眼睛。

次日冬至,按习俗吃汤圆。老婆和面,孩子跑来跑去。水开了,白汽腾腾,迷了眼。吃汤圆时,小儿子把芝麻馅糊了一脸。大家都笑。他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老婆问怎么了,他说,热气熏的。



他缢死在那一年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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