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地,爱怜地。
之后她开始回想那昔年的光景,那是二人尚未正式开始交往,处于暧昧期时,她就时常如此将他拥抱在怀中轻轻地抚弄着。那时的他会拎着几杯奶茶,站在湖边微风吹拂的杨柳树下。然后,他对她露出笑脸,她回以一个拥抱。
喝了一半的奶茶随意地放在公园长椅上,他侧卧着枕在她的怀抱。日光拨弄着柔嫩的杨柳枝条,她纤纤的玉指拨弄着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
正如现在这般。
她细细地用指甲尖梳理着他的发丝,他的发丝比起那时长了很多。她的手指梳理起来有些轻微犯难,几搭发丝黏在了她的指尖上,尽管她耐心地将它们剥开,她的指甲却还是因此而掉落下一片小小的灰白色甲片。
但他的黑发还是如此的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哪怕是沉入深眠也与苏醒时相差无几。她想,伸出另一只手,拨弄着他粘稠的墨黑色鬓发。
手指贴着发根划过,触及耳廓,而他还没醒,这使得她几乎要淌下泪来。
她知道,躺在自己怀中的这个已不年轻的男人,和他平日里表露的严肃样貌全然相反,背地里在他人无法窥见的暗处时常流下泪来。
她的手被打湿了,液体从他发梢涌流而出,在她的裙摆和床褥间流成了一条闪亮的小河。
望着这条跃动着尚未熄灭的甘甜热恋的小河,她的思绪拨回许多年前破旧出租屋里的某个深夜,那天他因父母不和怒而离家出走,形单影只地在昏黄的大街上失魂落魄地漫步着,被自己的涌成一片潮水的泪河推动着,敲响了她的出租屋门。
那个夜晚的他仿佛要将两人肋骨合二为一一般紧紧拥抱着她,眼泪滚动而出,两人眸中流淌的潮水汇成了庞大而宽阔的苦涩河流,几乎将她淹没。
而现在,那条阔别已久的河流又来了,她闻到苦艾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反复地撕扯碾压着她的灵魂。
她几乎被这股苦味刺激得呕吐出来。但她仍旧颤抖着,继续亲手为他梳理那剩余一半的凌乱发丝。那些暗红色的发丝并不是很好梳理,它们粘在她的手心,让她的双手几乎寸步难移。不过没关系的,她一定能完成属于她的例行任务。
她继续给自己打气,每一次她不是都取得了胜利吗?大学毕业后,她帮助他租下门面,两人一同经营食品生意,慢慢地,泪水从他的面孔上几乎全然消失不见,喜悦的欢笑盈满了小小的房间,然后他们十指相扣。
如果不是那件事的话,他们或许很快就会要一个孩子——正在十二月三十日这天,他在横过马路去拿快递车上的食品原料时,一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违章小车呼啸而过。
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碰撞声和刹车声撕裂着她的耳膜,而鸣笛声扎穿了她的心脏。她飞奔过去,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但这并没有彻底击垮他们。
救护车来得很及时。那天稍晚些时候她去看望他,病房里并没有灯光,但空调开着,她叹了口气,把脸往毛领里缩了缩。
他又哭了。
尽管这一次他并没有在她的面前泪水决堤,但她却能看见他的颊上残留着干涸的灰白色渍痕。她叹了口气,将三个饱满红润的苹果放置在他的案头。
自此,她每次下班后,都会在水果店里买几个新鲜水果,然后径直走去医院,乘上电梯,然后在旁人不解的目光中按下按钮,随后,电梯门打开,她独自一人穿过黑暗冰冷的走廊,轻车熟路地敲响他的病房门。
随着她照顾卧床不起的他的日子越来越多,她能看见他的表情也越来越多。有一次她推开门便瞥见他对着她微微一笑。这使得她跪坐在地,流下了幸福而感动的晶莹泪珠。一屋子的水果也在捧哏似地流泪,那最先来到他身边的三个苹果淌下了最多的泪水,它们滚动着爬行着充溢着整个病房,一直漫过了她的心脏,给予她最深重的窒息。
她发觉自己无法离开他,哪怕他和那些环绕着他的,她带来的水果们都时常流下或悲或喜的热泪。
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包容这些泪水,她几乎所有的同事,都会因为她来不及更换的衣裙上沾染着大片大片的泪渍而想方设法地远离她,对她孤立排挤,最后,甚至连她的上级都以精神不正常为由,毫不留情地开除了她。
尽管失去工作带来些许不便,但她还是流着泪暗自庆幸,如此,她能够陪伴他的时间就更多了。近来他的面部表情开始逐步向出事前恢复,她有时甚至能看到他挤眉弄眼地对着她做鬼脸,放在房间里的充盈的水果们也在配合似的笑弯了腰。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开始每天用手指为他梳理头发。他的头发很好闻。她对他发丝气味每一天的变化都印象深刻:先是腥甜,然后慢慢地变得香甜,再然后又转为无味的苦涩。
她眨了眨眼睛,泛黄的眼角浮现出些许干涩。不过对她来说,这一切早已变得无所谓,因为这细小的气味改变标志着他的状况正在缓缓好起来。
随着音乐声情不自禁地响起,她明白今日的梳理已近尾声。
最后一丝黑紫色的凝固发丝在她松脆的指甲间成型。她俯下身子,吻了吻他近日来长胖了很多的侧脸,随后又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你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她擦干眼泪,微笑着直起身子,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
他没有回话,只是眼珠子动了动,然后一颗乳白色的泪珠扭动着滚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