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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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落下来之前,我砸开了宿舍的门。
@@“罗?”他在床上平躺着,什么话也不说,用被子蒙着头。“喂,你这家伙,我可是敲了半天的门,”我说着走到他的床边,“干什么呢?”毫不知情地、残忍地揭开了那床发黄的棉被。窗外风声骤息,或许是我没能听见。我突然发现屋里冰冷且幽暗,毫无声息,我突然发现我神情恍惚。让那棉被落下,遮盖发黑肿胀的尸体。水银斑。温度计的碎片。我开了窗,风声真的止了,天地落雪间传来呼啸的鞭炮声响。站在门外,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是汞蒸气。我拨出应急部门的号码,金明的烟色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光点。
@@“喂?”



@@“喂。”
@@“哇远志我跟你说,真的不管调哪里去也别来模因部啊我那个部门主管哇我真的都服了啊……”
@@罗是那个性格活泼的人。
@@“然后我就说啊谁要来模因部啊,每天上个班都提心吊胆的又不给戴高过滤镜哇真的哪个主管验收不戴十七八层过滤镜啊谁看得清后面搁了啥呢……”
@@但也是那个始终格格不入的人。
@@“唉还是远志你啊,别人都假心假意关心我然后把咱当笑话只有你啊每天板着个铁脸也不知道给谁看啊哈哈哈唉还是你最诚心实意了…这话也就在你这儿说说啊……”
@@可以看见他独来独往。深知自己是一个什么角色,在这里。我所知道的不过是传闻tales和他自己的一面之词。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于是成为了和罗最近的那一个。免不了的,然而免不了的非议竟不知从何而起。保持沉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要避开一切聚光灯,我就可以沉默,一直。
@@至少那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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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志啊我跟你说那个主管真的不做人啊,他非说我收到他消息我已读了但是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啊所以我就点进去了然后那个消息就变成已读了!他一定说我什么也不干还破坏团结啊都把我气糊涂了……”
@@我任凭他说着,然后放空大脑。
@@“啊对了我国庆之后就搬去四零五了啊,唉别个宿舍总挤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吵架的啊就吵起来了…这模因部是一刻也呆不下去啦!可恶啊……”
@@所以我一点也不知情。



@@“喂,啊,帮你查了。嗯,罗是死于模因感染啊。真是怪,你不是说汞中毒吗?搞错了?”白芷说着问我,“要反馈吗?”
@@我摇摇头,“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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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罗搬进了我的宿舍,然后向我灌输“模因部真是人心叵测啊”的模因。
@@“其实我当时想去的是逆模因部的,结果没找到,就投了模因部。差一个字嘛!问了人事部也说专业知识差不多,我又没学过模因学进修课,初阶课也说没关系。主管说大家都是零基础起点,我就信了啊!结果进去一看,纯粹是劳力啊!正经功劳都是上级得,同事呢干的事就说我看不懂说我专业不对口,我说哪有什么对口不对口的工作里面哪有进修内容啊,就是让我做点和模因沾边的工作也行啊!十天半月的见不到模因我来干嘛啊!我要那学历干啥啊,就是想来镀点金,现在工作也不好找啊,哪有要逆模因的。”
@@他顿了一下,“好了,现在名声也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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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反馈好啦,死因错误对吧?好了,我知道你有骨气,刑侦部嘛,就该有点自信,哎你就放心吧!”白芷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是服毒啊。挂机声嘟囔一声,切到桌面。



@@站点外是海。 涨潮的时候滩涂被淹没了,看不到乱石、垃圾,只是一片金光,闪烁着。海上有一条海堤,等到晚间我就在其上散步,避开其他员工,避开我无心参与的谣传,所以我走的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拐角,突出来的石壁与遥远的对岸呼应着。
@@一天我碰到了坐在那里的罗。
@@罗没有回头,也许没注意到我,我收住脚步。
@@我顺着看过去。太阳已经落下,青灰色的对岸有几家点起了灯。遥遥那头也有一片浅滩,长长的荒草、迷迷的波浪里露出一只白色的小舟。侧倾着,风来时露出折断的桨。天真的暗下来了,云也没入灰色中。拍岸声、拍岸声。小舟就成了影子。



@@罗告诉我,他和主管闹翻了,原因是“主管听他说……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我根本没有在听,却时不时吭一声以示我有在听。
@@“我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给钱送礼的也不是因为什么‘觉得自己干活太辛苦’但是没当上副主管生气,我根本就不稀罕那位置!我还呆在那里至少为了点钱而已,他要是不发我工资我早就把电脑摔他脸上了……”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我一样嗯了一声。
@@他乎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远志。
@@我还是一样嗯了一声。
@@“你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是吗。”
@@我还是一样嗯了一声。他闭了嘴。



@@“你出差之后他就提交了调职申请书去逆模因部。喏,你看,是十月十二号的申请,十月十五号逆模因部就批准了,十六号模因部也批准了。但是现在已经是五月十九号了,罗的就职状态还是显示调整中。”白芷用光标指着屏幕上的信息展示给身后的我看。“你想啊,十月份批的文件怎么可能五月份还没有落实呢,所以以我之见,一定是人事档案的转移出现了问题,我就去看了罗的人事档案。”打开人事档案的页面,翻到L区块。罗的档案链接是灰色的。点击后,跳出了正在去模因化处理,请稍候…的模块。“就是这样。”
@@她沉默许久。“我说,模因部主管是谁呀?
@@“罗应该天天念吧,你知道的吧。”
@@“嗯。”
@@我不知道。
@@罗会叫着他的名字指天指地骂爹骂娘,但也只有这时,我知道,我不关心。



@@“啊,远志,我家特产,给你带来尝尝。”
@@宿舍里有两大麻袋的红枣。那是十月七号的事,到现在我也没吃多少。到是罗的那一袋快见底了。红枣茶、红枣糕、红枣汤,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干吃。一生气,一边骂一边往嘴里塞枣子,骂得吐沫横飞,口齿不清。
@@“啊,太生气了,我下次见到他一定把他桌子㨄了啊,咳咳咳……”我赶紧抄起水壶给他倒杯水。他闷一口水,顺过气来,“怎么今个儿枣子也横着进嘴!算了,不说这档子事了。啊远志下次有空我带你去我家,我家可好啦!过节过年可热闹了,可有趣了!实不相瞒,我老盼着回家,下次放假就是过年了。嗯,我元旦要加班,听说逆模因部元旦不放假的。说起来不同部门这个福利真是天差地别啊……”
@@想来那是我少见了几次认真听他说话。那几天我心情不错。
@@“哎,远志你明天是要出差去吗?”那天我在收拾行李的时候,他走进来说。“去哪儿呀?”
@@“昆明。”
@@“哦,不会是公款团建旅游吧。”
@@“不是,是十五站出事了,人手不够。”
@@“那可小心啊,据说站点出事都特危险。”
@@我没说话,罗蹲到我的面前,说:“我可会相面啊,让我给你看看。”我坐在床沿上收拾着东西。各种衣服、工具……把防晒四件套放进去,又拿了出来。“哎,你别转脸啊,我怎么看啊?”把遮阳套装放在床板上,我面前蹲了一个满脸认真的罗。我也盯住他。罗用手摸摸圆润的下巴上几缕胡须,被他描述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少年啊,你啊,我看你天庭圆满,地阁方正…但是印堂发黑,你近日必有血光之灾。”他摸着并不存在的长髯,“此去昆明或有风险啊。”我不理他。把稳定锚折起来。他自顾自的走到镜子前,照着镜子问我, “我刚刚是不是很有江湖骗子的感觉,哈哈哈哈啊诶诶诶……”我抬头去看他鬼叫些什么,才看见他流鼻血了,正往鼻子里塞纸团。地上有几个血点。过去的回忆往上涌。被罗一句话打回去了,“枣子是不是吃太多了……哎,你看,血光之灾。血光之灾,就是见血就算。嗯…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我笑了一下,把他“辛辛苦苦找来真的可以过滤模因的”过滤镜片夹放进了柜子里。



@@“喂?”
@@“刑侦部远志0876:请立刻到刑侦部3012尸检室报道。重听请按一,收到请挂机。”是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我放下手机,从外面赶回站点,待我到了门前,陈皮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摘下干净的橡胶手套,看见我: “来啦?已经检完了。”
@@我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她。“别这么盯着我。检的是你那个室友。碰都没让碰,登记了几项基本程序,来了个人说死因是模因感染,不用检,过了个手续。已经推走了,估计火化去了。”他把防尘帽摘下来。我愣了一下, “你看过他了吗? ”
@@“不是说啦?碰都没让碰哇。”
@@“死因证明你签了吗?”
@@“不是我。是吹云草签的。”
@@“你就让他签了?”
@@“对啊。”他已收拾干净,解开白大褂的三颗扣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觉得,就算我不签,他不签,就没有别人来签了?”他转过身去,“真是笑话。



@@从昆明回来,已是十一月中旬。
@@还没进宿舍,一股老坛酸菜泡面味在走廊的另一头就直冲脑门。开了门,原来是罗正在桌上吸着面条。酸菜味让我想起倒在衣柜里半个夏天却没有被人发现的少女遗体,赶紧开了窗。罗的床下没了暗红色的大枣,取而代之的是绑着买一送一胶带的老坛酸菜面。“怎么不去食堂?”
他似乎才发现我回来了。他放下面条,转过身来。带着悲凉的神情,“你回来了。”
@@“怎么不去食堂?”
@@他苦笑着,“省钱啊。”
@@“省什么钱?”
@@“我一个月没进饷了。”
@@我怔了一下,坐在床沿上。“为什么?”
@@“为什么?两边都不给工资我哪来的钱。”我记起他说的调职申请来,“你真的申请了?”
@@“那能不申请吗?主管那我都把话说绝了。”
@@“那违约金?”
@@“违约金、手续费、设备费用,连好处费我都给了!一个月了也没见个通知书叫我去上班。你说逆模因部在哪,凭我这点逆模因功夫上哪儿找部门入口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答言了,捧起大约已经凉了的面汤喝了一口。直直地看着窗外苍白的天,又低头喝了一口。“怎么办?我看这回玩完了。”说罢,把汤喝尽了,包装丢进垃圾桶。他愣愣地往床上一躺。
@@“你要是困难,我可以借你。”
@@他看了我一眼,“别羞辱人了。”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好像总在海堤上坐着,是在看什么吗?”
@@“对啊。我觉得那真美啊。我家那儿缺水。那年闹了蝗灾。我爸那年去借水被放了高利贷,从此就没有还上。干的活都抵了债了,还是有人上我…骂门。我妈有一次被抓住了,说要卖了她抵债,我爸为了赎……债主家里做了一年的工。我和我妈一…见他。回来了,他说他还上了…攒了点钱,要…海边玩。我们什么…不知道。我爸说海…有好多好多水,住在海边的人从来不担心缺水,他特想去看看。就去了。也是差不多外面的那个海角地方我们起了航,在海上出去了…一里,爸说他想出去看看…掉到海里了。”他沉默了。
@@“然后呢?”
恍惚里,我竟然问得如此残忍。“然后吗?你说…么好看的…怎么会…人呢?为了给我爸申请点赔偿,我妈就去上访……年上访。后来被拘留了。后来我有点…了才把我妈…出来。可是她…已…死了…死于…溢血…没有,没有检查…然后我…发现爸还完债了,但是一点也不开心。我还是…明白我爸…底…怎么死的。那…我太小了。回家之后小孩子也欺负我。我好像是突然明白了我爸…为什…海确实…所以我……喜欢赚…但是…借…是羞…我说…违…金真是…坑…我马上就可以去…部…活…【电话杂音】好…”
@@“喂?我一点也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啊…明…是你信号…特差!昆明【电话杂音】点…又在…老林里…喂…”
@@电话被切断了。



@@泡面一天天少下去,罗逐渐憔悴。在宿舍一呆就是一整天,甚至一句话也不说。我想起儿童读物里将死的大象,无声地走向坟冢。他有复生的希望,只不过越来越化作绝望。直到十二月底也没有一点消息。
@@我渐渐无暇去顾及罗的事情。刑侦部在年底更加忙碌。有一次两点的时候我推着行李起身去其他站点。漆黑朦胧里,罗的双眼似乎是睁着的。木然的。没有眨眼。没有看我。盯着暗处某个点。他似乎是尸体。我可能听到他叹气了,也可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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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死了,但四零五并没有封锁。不是模因感染。罗的东西还在柜子里。模因感染处理程序17条对所属物品进行去异常模因处理。四零五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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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疑心汞蒸气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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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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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雪光凌晨闯入房间。
@@是梦。借着光,在柜子里找到那副镜片夹夹在眼镜上,又躺下。带上眼镜,真的没有了。我是说视野。什么也看不见了。镜片是全黑的。看不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好笑。真的没有模因了。同时掉下泪来。确实可以用。泪水太凉了。我发出了笑声。

“我那个主管每天都带同款验收工作的。”


@@我现在可以确定汞蒸气还在。



@@上飞机的时候,罗又打来了电话。
@@“喂?”
@@“远志,借我500块。”
@@“飞机即将起飞,请乘客朋友们关闭通信设备,或将手机开启飞行模式……”
@@“好。但是我现在坐的飞机要起飞了。先挂了。下飞机就汇给你。”
@@“拜托了…求……”我匆忙挂断。石斛和五味坐在我的两边,抱怨着经济舱的座位。
@@“部里给的经费越来越少了,我还想去别的站点外面打打牙祭呢…”
@@“你还想吃?我差点票都没买到!”
@@“我可是看见你出去买烤串吃了!”
@@“喂,我那天没吃饭啊!”
@@“你俩别争了。部里最近经费紧张。”
@@“远远你觉得会不会是和UIU有关系啊…”
@@“…都说了不要叫我远远啊…”
@@“UIU会不会把飞机打下来啊?”
@@“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石斛同志我看你是一天比一天迷糊了啊。”
@@于是就第五代异常手段作了一路的讨论,混杂有美食、风景、八卦、时政——倒不如反过来说。
@@我竟然全然忘记。
@@进宿舍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罗的头发杂乱,背对着进门的我。百叶窗遮住光。罗模糊的影子投在百叶窗上。我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头来。双手捧着一个馒头,发出啮齿动物般啃食的咔嘶声。心头一跳。应该记起些什么?他看着我。他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等待。期待。也许。他眨了一下眼。
什么也没记起。什么也没有。明天就是放假的日子。我开始收拾东西。没有看罗。他好几次张开了皲裂的嘴。像鱼。但最终也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宿舍里很暗。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房间里有一种异样的祥和。然而空寂如常。疲惫的我倒在床上睡着了。半夜里我醒来一次,罗坐在床沿上。百叶窗被拉开了,有月光洒进来。罗的脸颊深陷,双眼因此显得大而圆。他看着我。我想起传说里的那个雕塑。别眨眼。别错过。眨眼之后就会消逝。会不见。没人知道你怎么死的。错过之后死因会被篡改。合理化。符合时代要求。保密协议会让你继续活着。让你继续死去。可能突发疾病。直到我突然发现他没有盯着我,只是向着那面墙。静止。没有声音。
@@再醒来时是五点。关掉闹钟。穿上衣服。拎起行李。罗似乎刚刚从床上坐起来,看上去已经在那里以同一个姿势坐了十年。他看着我。我好像记起什么,恍然间又快速遗失。我问他,“还不回去吗?”
@@他闭了一下眼睛。张开嘴,并不太熟练地吐出一个不。
@@于是我扭头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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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从我身后用一张白纸拍了我一下,“新结果。我说你怎么电话也不接。编辑更新了。反馈之后死因变成了逆模因感染,照片也变成黑乎乎一团了…我说你关心他干嘛,这样死的特工还少吗,要是一个个都像你这样…你干嘛啊!”

@@我拿过那张薄的不像话的纸。没有怒火。没有悲伤。
@@夕阳之下,如雪的纸屑散入这夏日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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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放声大笑。

@@那又如何呢?在大雪掩盖一切之前,至少让谁知道些什么吧。至少让谁知道吧,让谁知道一下吧,这样的话就不会消逝了啊,就不会错过了啊,就不会逝去得太快啊。让雪掩盖之前,用手轻轻地拂一下吧。至少要知道,这雪不是能覆盖一切的啊。这雪是不可以埋葬一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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