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不知名研究员助理
今天是我第一天搬来这个房间。前几日我被抽调到模因部研究员刘博士的手下,做他的助理。房间前主人的东西还在,被子叠放整齐,物件摆设整洁,空气中残留着一丝余香。之前住在这的,是刘博士的前助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叫陈云清。她前不久,以生命为代价,阻止了一次剥夺数十人性命的异常事件。我曾和那个女孩打过一次照面。我记得,某天下午,我撞见她抱着一沓资料从刘博士办公间走出。她个头不高,身形偏瘦,扎着马尾,身穿红黑相间的外套,走路很快,匆匆与我擦肩而过。她来到这里不足一年,死时也刚十七岁,还是高中生的年纪。虽然在这里,死亡常有之。我也基本习惯隔一段时间面对一次离别,也许下一次便是我自己,但我想到那位姑娘,还是不由感慨,她还太年轻了。
刘博士让我自行收拾一下,有用的东西我可以留下,剩下的随她的遗体一同火化。我在收拾床铺时,在她的枕下,捡到一篇笔记。
我打开,里面有一篇文章,标题为《关于我的一切》,文里开篇说,是写给一位叫张舟的朋友,说,那是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里,唯一还活着的一位。于是我花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阅读了这位女孩所经历的一切,她的悲伤,她的欣喜以及她牺牲的决心。
由于基金会的保密属性,这篇文章不可能让她那位伙伴看到。我也许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阅读此文的人。我将它交给刘博士。他说,拿去跟小陈一起火化吧。于是几日后,这本笔记化作一缕青烟,随它的作者一同向天边而去。
张舟:《追忆》
2023年,我上大一。寒假回家,母亲告诉我,要在年前将老房子卖掉。于是到家的第一个周末,父亲开着车,载着我们跨越大半个城市回到旧所。房子基本已经搬空,我站在门前,倚着门框向外张望,看见对门屋檐下垂挂着蛛网,大门锈迹斑驳。母亲走在我们背后,拍拍我,和我一起望着对门。
“老小区没人住咯…”母亲喃喃自语,“对门那孩子,搬走好几年了吧。”
“嗯。”我点点头。
“她呀,小陈,你俩从小一块玩大的,哎,她也是个苦命人,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母亲神情有些惆怅,和我并肩站了一会,随后转头走向里屋,招呼我进来收拾东西。我回头望了一眼对门,在心里回想一遍陈云清的样子,却发现她在我的记忆里只呈现一个剪影,没有相貌。我带上门,关门的风卷起一阵灰尘,在房间里,勾勒出阳光的形状。
我在一本书中找到这张照片。这本书是余华的《第七天》。我不记得自己买过小说,那大概率是借的苏潜的。只是我忘了还,他也没来要,于是一直放到现在。我将书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上面的字,确实是苏潜的笔迹。我将手缩进袖里,拿袖口轻轻擦掉照片上的灰尘。我看到我们三个的脸。我们并排坐在KTV包厢的沙发上,苏潜举着手机,在最前方,笑容明媚;陈云清在我俩中间,拿着话筒,微笑,眼角含泪;我在最后,平静地望着镜头。
这张照片拍摄于我们拿到中考录取通知的那天,得知我们考入同一所高中。苏潜提议去旁边KTV唱歌庆祝,我们聊边唱了几个小时。最后合唱《明天你好》。歌是陈云清点的。曲到高潮时,苏潜拿起手机,拍下我们三人。他说,希望时间停止,我们一直如此,永远不要分开。
我将照片揣进兜内,返程途中,车窗外的树木不断闪过,在飞快的车速下形成油画般的剪影。我将手伸进衣兜,感受照片表面冰凉的触感。那一刻,我决定写下些什么,记录下他们曾经的样子,作为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苏潜和陈云清,是我仅有过的两位好友。前者在一场怪病中丧生,后者自高中退学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时光像窗外的景色般飞速后退,现实中的一切慢慢远离,老房子门前斑驳的锈迹退却,院子里野草疯长,长成还没有被整片推掉改造成停车场之前的模样。太阳将落,稀薄的阳光照到我身上,我站在楼梯前,看着一个小女孩独自拎着大背包,摇摇晃晃从我面前走过,走进我对门家中。
那年我十岁。晚饭时候,我跟母亲提起对门搬来的新孩子。母亲摸摸我的头,说:“挺好,又多了一个新玩伴。”我问:“她也在兴源一小上学吗?”母亲点点头,“那我明天可以和她一起去学校吗?”母亲说可以,我高兴的欢呼一声。
陈云清的奶奶我很早就认识,她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陈奶奶人很和蔼,与我家交情不错,她在楼下开辟出一个小院,种些黄瓜番茄。我很小的时候,淘气地偷摘过她家黄瓜。被母亲发现,挨了一顿斥责。奶奶在一旁笑着说没事,反正老伴走的早,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送你们一点好了…她摘了一袋子黄瓜跟西红柿送给我,我怀着羞愧的心情接下。
我和陈云清熟悉之后,她常来我家写作业,我也偶尔也去她家玩耍。暑假,我们常呆在一起,开着风扇,叼着冰棍,敞开书本,趴在桌上。挨过漫长的白昼,期待着夜幕降临。傍晚,父母下班回家,我征得大人允许,便可以跑出家门,在小区里跟其他孩子一起奔跑玩耍。某天,我们俩照例聚在我家,我好奇地问起陈云清,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爸妈?
“离婚了。”她平静地说,“我跟了我爸,他去了国外,有了新家,我就被送到奶奶这里,我妈也重新嫁人了。”
她说这话时,写字的手没有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愣愣地看着她,手正要拆开冰棍。
“我建议你放回去,”她说,神情略显严肃,“你妈要回来了,不到十分钟内,我想她看见会说你。”
“可是…”我拿着冰棍,犹豫不决,“这个点我妈一般还在班上。”
“只是建议。”她朝我说到。我思索片刻,想起陈云清之前几乎百发百中的预言,最终悻悻地将冰棍塞回冰箱。片刻后,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和她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这便是陈云清的神奇之处,她经常提前知道一些,诸如父母提前回家,老师检查作业这样的突发事件。我小时候马马虎虎,经常弄丢铅笔橡皮,她也总能帮我找到。她去买饮料经常中奖再来一瓶,着急回家时总是一路绿灯。那时,在我眼里,她是天使,是动画片里有着仙力的幸运精灵。由此,我对陈云清产生一种特殊的情感,混杂着好奇与孩子气的崇拜。我曾问过她,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沉默片刻,然后告诉我,她也不知道。
“只是一种感觉,我期待事情应该这样发生,似乎只有这样是合理的,于是事情就发生了,像我想的那样。”她单手托腮,边思索边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到我的嘴边,“不要说出去。”风吹起她微微泛棕的头发,她沐浴在阳光下,我们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我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我曾以为我们会成为一辈子朋友,直到永远。但事与愿违,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十二岁那年。
那年我上六年级,我们学校选出一支合唱团,去参加区里的合唱比赛。陈云清和我在一所小学,但不在一个班级。她被选入其中。于是她放学后要去礼堂排练,因此没办法和我一起回家。我放学留下值日的时候去看过几次,他们排练的曲目是《送别》。我听到芳草碧连天,想象窗外的垂柳是连到天边的芳草,天空是倒挂的池塘。礼堂很空旷,陈云清站在第二排中间,神态放松,声音空灵。
在陈云清被选中后几天,我清楚地记得是一个周三,轮到我放学后值日。路过隔壁教室,看见陈云清被几个女生围住,她们像是在讥笑质问。隔着门,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是依稀听到合唱团几个字眼。陈云清坐在椅子上,想要起身往外走,却被其中一人抬手摁了回去。她神情窘迫,憋着眼泪,我愣在原地,想要离开却迈不动腿,也没有推开教室门的勇气。不知过去多久,为首的女生带着其余几人准备离开教室。她打开门,看到我,上下扫视一番,翻了一个白眼离去。我听见陈云清在啜泣,我走到她身边,她抬头,对我说,“书包不见了…”
于是我们走出教室,在偌大的校园里边跑边找。最终在长廊旁边的水坑里将它捡到。书包浸在水中,书本散落一地,已经泡的起皱。陈云慢慢蹲下,双手捂住脸颊,双肩抖动,无声地哭泣。我蹲在她身边,沉默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手轻拍她的肩膀。片刻,她拿开捂住脸颊的手,看了我一眼,随后她推开我,拎着书包独自跑远。
第二天一早,刚进教室,我听到班长说,今早的语文课先上自习,由她代替班主任看管班级。同学们窃窃私语,从他们的议论中,我得知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从楼梯踩空滚下,韧带拉伤送去了医院。正巧今天他们班班主任请假没来,于是我们班主任陪同。那天,陈云清一整天没理我,此后,她拒绝我的一切邀请,对我闭门不见。
我在和她分开的日子里,独自揣摩着她的心思,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开始疏远我,是因为我看见了她狼狈的一面,让她感觉难堪,陈云清在学校没有朋友,我早就知道。我没问起,她也未曾提及,我们心照不宣。亦或是斥责我明明撞见她被欺负却没有施加援手,只是给予不痛不痒的安慰。
我想不清楚,于是试图将一切抛在脑后,暑假我泡在图书馆里,尝试沉浸在书中的故事,来逃避我对她的想念。现在,我回想,似乎一切环环相扣。如果我没有在那一个暑假读了这么多书,我也不会在初中和苏潜聊得投机,结识人生中第二个,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朋友。一想到苏潜,我的心猛地一缩,一阵愧疚涌上心头。苏潜死亡时,可能还恨着我,当年,我真的做了正确的选择吗,是或不是,已经都没有意义。过往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改变。
时至今日,我仍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陈云清那时突然远离我。就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高中时,陈云清突然毫无预兆地退学,删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彻底消失不见。她的身上笼罩着太多秘密,她或许从未对我敞开心扉。在某些瞬间,我曾以为我与她心意相通,那也许只是我的幻觉。不过无论如何,我对她的情感是真切的,回忆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刻,我由衷地感到幸福,这就足够了。
陈云清《关于我的一切》
今天是2022年四月的最后一天,如果一切顺利,我大概会在两周后死去,而剩下的人能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自异常出现以来,已经死了三十几个人。苏潜也死了,前几天我在死亡名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空了,所有我珍视的一切都会离我而去,我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力。
张舟,这是写给你的,我只剩下你了。我不想叫它遗书,因为显得太过沉重,所以这篇姑且算作日记吧。我想把我经历的所有,都告诉你,尽管听起来不可置信,但绝对都是真的。上次咱们见面,还是在高中,我办完退学手续,坐上孙琴博士的车,准备前往市郊的基金会站点。车子刚刚发动,我就看见你和苏潜逃早自习去食堂吃饭。你俩跑的很快,一溜烟地掠过操场,你们没发现我就在操场栏杆外的车里。我愣愣地看着外面,直到孙博士关上车窗,“做出选择后就不要让自己后悔。”她说。在车上,我删掉了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决心要开始新的生活。
大概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察觉到我的特殊能力。不知道你有没有梦到过,被追杀或者被关禁闭,在你迫切地想要逃出去的时候,门就随即出现了。我的能力,对我来说就是这种感觉。我曾以为我可以预言短暂的未来,但后来,我意识到,我并不是在看见未来,而是更深一步,我在改变它。
我的渴望,可以小范围地改变现实世界。起初我以为是一种弥补,弥补我失去的父母之爱。但它带给我幸运,同样也让我成为一个特殊的人。这种独特性是好是坏,我不清楚,
小学时,我用我的能力,帮一个女生找到她丢失的手表,反被她诬陷是我偷的。这种诬陷是在背后进行,等我察觉到,大家已经默认我是一个偷东西的坏孩子。于是,我成了班里被孤立的那一个。现在想来,我是不是小偷不重要,孩子们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来维系小团体的稳定。她最好文静,不加反抗,没有撑腰的大人。显然,班里最好的人选就是我。我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只是依稀记得她个子很高,扎着高马尾。时间真是神奇,曾经我那么恨她,也因为她在夜里哭过多次,现在却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六年级时,我被选入合唱团,她落选。于是下午放学后,她的朋友将我堵在教室里,我看见她拎着我都书包从窗外闪过,她朝我挥手,戏谑般地一笑,晃荡着书包慢慢走远。我想起身,却被对面的女生摁回座位。她们对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想反击,但双拳难敌四手。不知过了多久,天要黑了,屋里渐渐暗了下来,于是她们结伴离开。我看到你站在教室门口。随后,我们一起,满学校找我的书包。直到我看见它躺在水洼中。
我渴望她付出代价。
于是,第二天,我收到了她失足摔下楼梯的消息。我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的能力能发挥到如此地步。我没有预想中的解气,只是感到陌生,好像突然间不认识自己了,那一整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在经过一整天的思考后,我决定,甩开张舟。我害怕,害怕我的能力某天会伤害到他。人的想法是不可控的,我也无法完全决定它会带来何种影响。张舟,那时我只有你了,哪怕明知你会伤心,我也不能允许伤害你的事情发生。
至于我为什么没有跟你解释,因为那时我觉得,解释必然伴随纠缠,我也可能一时心软,从而继续靠近你。若我下定决心,最好的方式就是快刀斩乱麻,一下完全切断。而那一刻,我对我的能力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我切身地体会到它带给我的恐惧。
我十六岁时,孙琴博士找到我。她伪装成网约车司机,接下我放假回家的订单。待我上车以后,她反锁车门。向我介绍了她所在的组织基金会以及找到我的缘由,并且邀请我加入。
“你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考虑”孙琴博士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说,“你同意了,我们就走;你不同意,我会对你进行记忆删除,之后送你回家,现在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她给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她详细说明了我的能力,作用机制和效果。承诺帮我解释清楚它的由来,通过训练让我更好地掌控它。其次,前一阵子,我奶奶去世,没有了她的退休金,家里的存款不够我撑到成年,即便学费可以申请贫困补助,我的日常开销也成问题。父母那边早就断了联系,所以,我读不了多久就得退学打工,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生存下去。孙琴博士承诺,如果我同意加入,这方面完全不用我发愁。所以,我别无选择,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试着闯一闯了。
于是,我同意了。孙琴将车子拐了个弯,载着我朝市郊驶去。
基金会站点位于一个废弃度假村地下。孙琴领着我,经由其中一所酒店大堂的电梯向下,进入站点内。里面的设施并没有我想象中酷炫神秘,反倒有些简朴,像是千禧年间一般建筑内部的风格。天花板上墙皮微微开裂,木质地板走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我跟着孙琴过一排排关着门的房间,随后她停在一扇之前,打开,将钥匙给我,告诉我,我住在这里。门泛着古铜色,我打开,将行李放进去。然后,我抬头,第一眼看到正对面墙上的挂表。此时时间将近傍晚,孙琴说,让我先收拾休息,之后几天,会带我去办理身份,以及去高中退学,然后,这里就是我的新家。
写到这,我抬头,重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过去将近一年,钟的表面除了微微落上些灰尘,其余的和我刚来时候并无两样。可我的身边已经物是人非。时间接近十二点,很晚了,我想我该睡了,我已经没有几回可以好好睡觉的机会。明天睡醒再接着写吧。反正是想到哪写到哪,像流水账一样讲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想留下些什么,仅此而已。
张舟《追忆》
前几天我梦到苏潜,梦中的他十四五岁,因为他高一时配了眼镜,而梦里的他不带眼镜,我也是因此推断出他的年龄。他站在我面前,朝我挥手,我朝他跑去,他也同步后退,总是和我间隔同样的距离,接着,我醒了。
寒假里,我曾多次尝试去写关于苏潜的部分,但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平静地去叙述这一切,而且掺杂了我太多情绪的文字必然有失偏颇,这有悖于我写下这篇的初衷,即尽量真实地记录他们存在曾存在过的样子。也是因此这篇文章搁置至今。
而我决定重启它,是因为一场雨。
2024年三月,寒假开学,我到学校的第一天,赶上一场春雨。我的大学位于江浙一带,与我家乡的急来急去的雨不同,这里的雨淅淅沥沥,轻柔而绵长。我走在街上,没有带伞,衣服很快湿透。最后我脱下外套,披在头上,拖着行李箱狼狈地跑到寝室。我更换衣服,收拾床铺,待一切整理好,我发现,雨已经停了。夕阳余晖透过窗子照到我桌上,云层由灰渐变到橙红。我突然想起,五年前我曾见过相似的一幕。
初三那年,某天放学时突降大雨。我没带伞,发愁如何回家。苏潜,那时是我的同桌,拍拍我说没事儿,直接跑回去得了,大不了换身衣服。说完打开教室门,率先冲入雨中。陈云清坐在我前面,她回头看我一眼,耸耸肩,无奈地一笑,说走吧,还能有什么办法。说完将外套披在头顶跟了出去。我也抓起校服外套,披在头上紧随其后。我们一起冲出校门,一同跑过街道。风夹杂着雨丝拍打我的身体,十五岁的我们就这样向前狂奔,将一切抛之脑后。
我记得是苏潜先到家,他家最近。告别他后,我和陈云清往前又跑了一段。雨越跑越小,最后完全停止。陈云清突然对我说,让我跟她去一个地方,我问是哪,她说不远,跟上就行了,保准我不会后悔。于是我跟着她左拐右拐,从一条小路绕上我家楼层天台。此时夕阳穿透云层洒下橙色的光,整片天空自东向西由深灰渐变到绯红。我说不出话,我感觉身处梦中,呆呆地望着天边很久,后来,陈云清告诉我,那时我哭了。
但我没告诉她,我流泪是因为我知道,中考结束后我就要搬走了。很多东西像此刻的晚霞一般壮美又短暂,不因人的意志而永存。
初中三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妙地一段时光,我相信对苏潜而言也是如此。我和苏潜相识于初一第二学期。那年,我们在根据第一学年的期末成绩,分出来一个尖子班。我和陈云清有幸进入此列。新学期第一天,我们自己挑座位,我去的晚,前排寥寥无几,我选择靠窗最后一排,我看见那里已经坐了一个男生,便礼貌地问了下旁边有人吗,他回答没有,说话时头也没抬,手正放在桌兜里打着游戏。
第一节课开班会,他用一摞书做掩护,玩了一个小时手机。后来下课老师单独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坐到前排,他说不用,他坐哪听都一样。那时我才知道,他叫苏潜,是这次考试的年级第一。
苏潜基本没怎么听过课,老师讲题,他在下面做自己的练习册,带着蓝牙耳机,一只手托着头作为掩护。老师偶尔点他名字,叫他上去做题,他盯着黑板稍微沉思一会,我还在读题,他已经开始下笔写步骤。待他落笔,回到座位,看见我略显惊讶的表情,笑着说,“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不听,又不是不会。”
苏潜的成绩一直是班里前几名,也是因此,老师对他多有包容。晚自习时,苏潜写完题,通常会从桌兜抽出一本课外书,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翻阅起来,苏潜曾跟我说过,最后一排的原因之一,是座位空间大,能跷二郎腿;而另一个原因,是离讲台远,老师讲课不会打扰他。他看的书不少我也看过,在我泡在图书馆的那个暑假里。我跟他闲谈了几句,惊讶地发现我们聊得还挺投机,一来二去,也就互相熟悉。他问我,“想写东西不。”我说,“没想过,看看得了,作文分数才刚刚及格,我没这个能力。”他说,“不,小说跟作文不一样,我觉得你可以,你有潜力,张舟。”
后来我才得知,那时他在写一篇小说,十五万字,快要完结。他给我看过,主旨我没看太懂,只觉得词句肆意,读起来很爽。不过无论如何,十四岁的孩子,能流畅地写出十五万字,已是十分难得。
在给我看之前,他已经拿给陈云清看过,对方最开始婉拒了他,说自己没什么鉴赏的水平,苏潜便趴在她的桌边,说没关系的,只要你看了就好。于是陈云清接过他的手稿,厚厚地一本,花了一个晚上看完,并写了千余字读后感给他。陈云清的性格就是这样,如果你真心拜托她什么事,她一定会投入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完成好,她总是有着一种说不清都责任感,绝不允许自己辜负别人。
陈云清坐在我的前面。开学第一天,他本来抢到了一个偏前的位置,却被老师因个头缘由,将她与后面的一位女孩互换,那个女孩是我们数学老师的女儿。于是,陈云清坐到了我的前面。我不清楚她是个怎么跟苏潜熟悉的,苏潜却敏锐地发现我们之间的隔阂。他问我,是不是跟陈云清之间闹过什么别扭,我犹豫一会,将之前都在是简单告诉了他。他听完后笑着说,那时你们都还是小孩子,也许这事早就过去了,你俩之间就差一个人主动开口,所以,懂我意思了吧…”
我不清楚苏潜如何从中调节,一个下午,我向陈云清伸出手,酝酿了一节课的和好请求到嘴边却滚成了一句有没有橡皮,陈云清看着我,仿佛猜中了我的想法,她笑了,拿出橡皮放在我手上,同时握住我的手。一瞬间,多日都隔阂就此消逝,我感觉很不真实。
此后,我们又恢复了一同上下学的日子。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苏潜家与我们俩顺路,晚上放学,我们三个常一起走在的大街上,夜幕笼罩,路灯昏黄,我们边走边聊。在学校,陈云清用自己的能力帮我们躲过几次手机大搜查跟突击检查作业。苏潜也惊叹于她百发百中的预言,同时也答应她对此保密。寒假前一天,晚自习上,老师不在,苏潜从书包里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东西,是一瓶酒,他又掏出一瓶水溶维C和白葡萄汁,说要给我们调酒。他拿出三个纸杯,我们一人一个。我一饮而尽,只觉得有些辣喉,砸吧着嘴没品出什么味来,来了句不好喝。苏潜说谁让你喝这么快的,浪费我原材料。很快我酒意上头,晕晕乎乎,我感觉自己像要飘起来,飘到窗外月球上去。我将手搭在苏潜肩膀,看着陈云清,说,“我们都要考到一中去,高中还在一个班。”“咱们永远在一块!”苏潜接到。
也是因为这句话,初三一年我拼了命地学习,陈云清也一样,她的基础稍弱,之前排班里中下等。所幸,结果如我们所愿,苏潜毫无悬念地进入市一中,我也侥幸被录取。而陈云清,仅超出录取分数线一分,被录入进去。出分数线那天,我们三个聚在苏潜家,看见那串数字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身旁的陈云清捂住嘴巴,留下泪来。
那年暑假,陈云清给我们推荐了一个网站。这是一个可以保存愿望的网站,把想说的话写进里面,署上收件人,加上想要保存的时长,到时间后,这些话会以短信的形式被发到那个人手机上。“赛博时间胶囊?”苏潜说到,“可以这么理解 ”陈云清说。我们三人轮流用苏潜家都电脑注册了账号,我到现在还记得,陈云清的用户名叫心墙。
之后,我搬离这里。告诉陈云清时,她没有说话,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我说,没关系,我们还在一所学校,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见面。陈云清嗯了一声,点点头。我和父母大包小裹地搬着家具物件,她也来帮忙,我妈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待一切整理完毕,我们坐上车将要离开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我看见,楼宇门前,陈云清倚靠门框,表情平静,望着天空。
陈云清《不会寄出的信》
这里和学校似乎没多大区别,有时候会有人叫我去做一些测试或训练,通过各种暗示或在不同环境中,让我去想象一个小球在盒子里,并且统计它出现的概率,我的成功率一直在百分之八十左右浮动。诸如此类,倒不很累,比我在高中学习要轻松很多。孙琴带着我完成了员工注册,我的职位是她的研究员助理,虽说是助理,但我对她研究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偶尔帮她上下搬运资料,拿取物品。我的空闲时间很多,没事的时候我经常坐在房间,看着墙上一副画发呆,那是一副日照金山,看着它,我感到十分宁静。其实之前在家时,我也总喜欢望着窗外发呆,只不过这里处于地下,没有窗户,那幅画算是一种代替。
孙琴给过我一个手册,上面大致介绍了这个组织的由来和职能。她说我也算是基金会的员工,应该了解这些。简单概括,它存在的核心使命,是收容和研究具有现实扭曲能力的异常物品、实体或现象,以防止公众知悉并保护人类免受其威胁。这个站点的八十多人,其余分布在世界各地各个站点的千万人,都在为了这一个理念而努力。而我和孙琴博士,属于其中的模因部。这是专门应对信息危害的部门,主要任务是识别、研究并防御以模因形式传播的异常,为基金会提供认知防御。简而言之,防止精神污染。
我刚住进来不久,孙琴来看过我一次。“怎么样,住的还习惯吗?”她问我。“挺好的…”我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觉得比学校宿舍要好。”
孙琴听完笑了一下,用手拢了拢面前的碎发,她的头发乍一看一片黑色,但是靠近就会看到里面夹杂着不少白丝。“我高中时候没住过宿舍,不知道里面什么样,不过,你待的舒服就好。”她说完,看着我,似乎在回忆。停顿几秒后,她对我讲了她的经历。
“我刚进这里工作时,比你大不了多少…那时候,对,我刚十九岁。我爸妈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念书,考出去读大学,跟正常小孩一样。别把一辈子搭在这里面。但我那时候心高气傲,认为自己决定的事就一定办成。那时候我十八岁刚过就自己一个人跑进站点去应聘,我爸妈就是模因部的,耳濡目染下加上我们本身感兴趣,我对这个部门的运作啊理念啊如数家珍。当时接待我的那人跟我爸妈认识,我不知道他俩在背后怎么说的,总之,他当时把我轰回去了,说我还太小了,先等一年,好好想明白了再说。”
“我以前在南方的一个大站点,规模几万人的那种。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具体位置。站点附近有配套的家属院小区,我就在那里面长大。家属院附近有小学中学,里面大多都是基金会成员的子女。所以从小时候开始,我们都认为这是它的存在是很正常,很合理的一件事情,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时,新增了什么保密等级不太高的异常,或者有了什么新的技术,都会成为我们的课后谈资,不到一天就会传遍整个班。”
“那时候我们有两条出路,一是正常参加高考,然后升学或打工,删除跟基金会相关的记忆后离开这里,之后和常人一样工作生活;二是通过考核,和我们的爸妈一样成为这里的员工。我们父母一辈通常想让我们选前者,毕竟自己经受过的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经历一遍;而我们通常倾向后者,一是觉得这是件很酷的事,青春期那会嘛,这么想到也正常;二是通过考核比高考要简单很多。”
“后来,我干了没几年就跟我的上司闹掰了,那时候我二十五六岁,正好有一个调动的机会,我申请了,然后,就来了这里。那时这个站点刚建成不久,为看管一个就地收容的异常所建。人数还没现在都一半,我看着它一点点扩建起来,直到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哎,一晃也有十几年了…"
说到这里孙琴停下来,拿起随身的银色保温杯抿了口水,然后眼神由对面的墙移到我身上,她说这段时,我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她看向我,拍拍我的肩膀,接着说:“刚见面时候,我可能有点不近人情,吓着你了,其实,我没什么特殊的,我也从这个年纪过来,你的心情我都能理解,我只不过比你虚长几岁,多了解些东西罢了,你将来要可能走到我这个位置,所以,不用紧张,也不要害怕我…”
她笑着,稍微思索一会接着说道,“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给气球灌过水,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干,当涨的很满时,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开,也许在下一秒,也许永远不会。现在,就有这么个东西悬在我们头顶,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炸,这才是真正让我们害怕的东西,你得学着去适应这种感觉,和它共存。”
我点点头,她揉了揉我的头发,跟我说,没事也不用总在屋里猫着,出去晒晒太阳也挺好。她说我现在感觉拘束没关系,他能理解。将来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慢慢来。
基金会并没有限制我的活动范围,空闲时间我其实去哪都行,但是鉴于我理论上已经退学,和孙琴远走他乡,如果回市里,碰到熟人还需要费大力气解释。我问过孙琴,当时退学时填的迁走后地址是哪里,孙琴说,我老家,毕竟那边站点还有不少认识的人,办你的一些退学相关证件相对容易点。
后来,我听了孙琴的话,偶尔到地面上走走。站点上面是一片荒废的度假村,巨大的卡通吉祥物伫立在广场上,旁边一排棕色小木屋,上面蒙着的塑料布被风扯成一片一片,上面覆盖一层积灰。走在其中,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妈还在一起时,带我去过一个游乐场,我只记得门口的旋转木马,其他的项目因为我太小了,不能上去玩,于是我在旋转木马上坐了很久,我爸妈在旁边陪着我,直到天慢慢黑下去。可是现在,我连他们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今年春节,我是在这里度过的。站点里剩了十几个人没走,大多都是北方人。聚一块包饺子,我包不好,孙琴拉着我的手教我,她说没关系,她包饺子的技术也是来这边之后才学的,他们那边没这个习俗。几个我不认识的叔叔开了瓶白酒轮着斟满,孙琴不喝,我要了一点。才喝了半小杯就感觉晕乎乎,我想起苏潜张舟,想到我们一同畅饮的那个晚自习,我把身子一转,趴进孙琴怀里,哭了。
酒足饭饱后,有人提议,整挂鞭吧,于是我们几人走到地面上,找块空地,把鞭炮挂在树上,点燃,爆裂声淹没我,噼里啪啦。我缩在孙琴身前,捂住自己耳朵,她捂住我的手,那一刻,孙琴像我的母亲,这里像我的家。火光四溅,红纸飞扬。一阵风刮过,树上的灰连同红纸一起打着旋上升,钻入冻的泛白的天空。
张舟《追忆》
高中,我和苏潜云清被分到三个不同班级,苏潜在重点班。刚开学那会我们还经常聚在一起,后来随着学习压力的加重,我们渐渐慢慢少了来往。这里高手云集,苏潜忙于学习,好几次我去找他,他都抱着一本习题册在埋头钻研。我说这不像你风格啊,他说没办法,这帮人太强了。可就算这样,苏潜在高一第一次月考中还是排名后列。
他的脾气变得急躁。月考后不久,他和父母因为选文选理的事情吵了一架。他理科并不差,但执意想选文。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协商,反正最后在学校的选科摸排表上他还是填了理。那天晚自习我去找他,见他坐再位置上,倚着墙,拿着自己惯用的笔记本,一页一页撕着自己小说。
陈云清退学的消息是他告诉我的。月考后不久,某天下课,苏潜冲进我们班,对我说陈云清走了。我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半抬起头问他:“请假了?”
“不,退学了。”他说。
我一下子坐起身来,懵在原地,“千真万确。”他说,“我去问了她班主任,陈云清昨天就没来学校,你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我意识到昨天确实没见着她。苏潜问我,你和她从小就认识,知不知道她有什么其他地方的亲戚。我说没有,只有她奶奶。苏潜沉默一会,拿起我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用力捏实,我看见他手腕青筋凸起,随后,将纸团抛出窗外,我听见它砸到远处地面上,声音沉闷。接着,上课铃响,他转身离去。
几天后,苏潜在寝室跟另外一个同学掐了起来。等我赶到时,双方已经被拉开,苏潜的领子变得歪歪斜斜,对面那人衣服被扯下半边,念及伤情较轻,宿管把他俩拎在楼道骂了一番,就没上报年级。苏潜见到我,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张舟,不管你怎么想,我是一定要去找她。”我被他盯得有些害怕,后来我才知道,年级间流出些关于陈云清的传闻,说她是被包养退学。这也是苏潜和那人争执的原因。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苏潜没怎么跟我说话,每次我经过他的班级时,他总是佝偻着背,凑在桌前写字。苏潜的成绩仍然没有起色,但其实他一点不差,虽然在重点班里排名后列,但在全区已经是名列前茅。但是我知道,他想要做到最好,他只能闭着眼往前冲,他的骄傲,是支撑他生活的底气。
就这样,半年的时慢慢过去,他人一点点变得消瘦,面色暗沉,几乎和高一刚入学前判若两人。某天,他突然找到我,说,他要出发去找陈云清。说完给了我一个地址。我被吓了一跳,接过他的字条,“你从哪弄来的?”我问他。
“档案室。”他答到。我问他是不是疯了,私闯档案室是要被记处分的。他说,不能算闯,正好门没关,他顺手溜进去了。
我看了纸条上的字,只有省市区。我问他,你上哪找去?他答,他查过了,那片只有三所高中,最多也就几十个班,再不济,他溜进去把每个班都看一遍,总会见到她的。
我看着他,他陷入一种诡异的兴奋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捏着那张纸条,双眼泛光。眼前的人让我感觉陌生,我有些害怕,我脑子在飞速运转,想说出些什么话劝住他,但没等我开口,他先说话,他说,他是一定要去的,无论如何。
初中时,苏潜写过一篇小说,讲的一个人历经万千险阻;踏平关隘,直至巅峰之境的故事。他照例拿给我们二人看,问我们的感想。我认为很热血,陈云清看后沉思片刻,说感觉他很孤独。我当时疑惑,想不明白,故事的主角有同伴,为何说他孤独?陈云清说,她认为,只有孤独的人,才会如此尽力于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因为一个足够大的目标可以掩盖掉他现存的诸多矛盾,为了这个理想,他可以暂时弃这些不顾。但是这个目标一旦消失,这个人马上会被其自身掩盖的矛盾撕扯至分崩离析。而这个目标又必须是由他自己完成,其他人只是辅助,这是一场他和他自己的对话,所以,陈云清说,他是孤独的。苏潜当时听完没有说话。多年后,当我偶然回忆起这段对话,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对苏潜一生的隐喻。或许某一时刻,心思敏锐的陈云清曾走进过他,他们二人有着相似的孤独,某一时刻真真正正地交过心,所以苏潜才对她如此怀念。我忽然感到失落,我仅有的两位好友,我却连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都没能完全了解。
苏潜在一个休息日半夜从家出走,他家人起夜时发觉他不在。于是我当晚收到了他母亲的电话,他妈声音颤抖,询问我知不知道苏潜去向。我犹豫一会,最终还是将最近他所做的计划一五一十告诉了阿姨。于是一小时后,他爸妈开着车把他从火车站拎了回来。锁在家里关了两天。我不知道这两天他如何度过,也不知道他爸妈跟他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同样也删了我的联系方式。直到返校,我和苏潜在楼道里碰面,他扫了我一眼,别过头,当我不存在,径直向前走。从此我们再也没说过话。
自那以后,苏潜成绩一降再降,期末考之后被从重点班转出,降到了陈云清原来的班级。后来,他又和舍友掐起来,这次宿管没瞒着,直接报到年级,他也因此回家反省三天。升旗仪式上,要他做检讨。他走上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撕了准备好的稿子,说他没什么可说的。
那时的苏潜就像一个气球,被戳破,泄了气。哪怕给他鼓再多的劲,也无法再次涨起。而我亲手掷出了那枚钢针。我的心突然一缩,一阵钝痛传遍胸口。我曾以为我是出于对他人身安全的担忧,而将他的行程告知父母。后来,我意识到,其实我是出于更加复杂的情感,我在害怕。我害怕苏潜成功,害怕重新见到云清,她带着我不知道的原因离开,或许早已不想见到我们。只要我不重新见她,我便可以一直想象,她依旧想念着我,依旧和我们交好。她在我的想象里可以永远以美好的形象存在,不会被打破,我也不必面对新的不确定。
这才是根本原因。
我在逃避,我只能逃避。我无法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就像小学时突然被陈云清甩开的那天一样,所以我为自己编织了一个梦,我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可惜我想明白这点时,苏潜已经去世了快一个星期,我也预感自己即将不久于世。这些话再也没有说出的机会。
距苏潜去找陈云清后半年多后,一场怪病席卷我所在的小城。所染之人行动会渐渐变得缓慢,直到完全无法动弹,最终死于窒息。当地医院都无法查出病因,从发病到死亡,不到一个星期。一时间人心惶惶,学校也停了课,有不少外地来的医生和志愿者进行调查。苏潜是第一批病人,这场怪病开始不久他就不幸染上,他的名字随后出现在第一批死亡名单里。
我开始怀念起初中那段时光,我想永远留在最美好的过去。接着,我感觉自己动作开始变得缓慢,这是怪病来袭的前兆。我意识到,自己大概率要步入苏潜后尘。父母看着我,无助地哭泣,但我很平静,甚至有些期待。我感觉我悬着的心终于砰一下坠地。一如我和苏潜刚决裂后不久的夜晚,那时我听到的一声巨响,后来我得知是郊外的采石场发生爆炸事故。那声巨响在我的回忆里绵延不绝,终于在此刻和我共振。
陈云清《关于我的一切》
高中刚开学不久,我奶奶半夜突发恶疾,最后抢救无效去世。当时我一个人坐在去往医院的车里,握着电话不知道能找谁,最终只能给张舟。我对半夜打扰他感到抱歉,那时他父母在出差,他打了车,不出半小时就赶到医院。他陪我呆了一夜,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到天亮。那晚,我把头埋在张舟肩膀上,哭了很久。我感觉自己被远远地甩出去,甩到月球上,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在远离我。我早就预感奶奶即将去世。我非常强烈地想留住她,但是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一切还是照常发生。
几个月前,孙琴博士去世。她死于一次收容失效。她连同她带领的三个人去控制收容在郊外废弃采石场的实体,最后一同死在那里,这场失控被掩盖成一次采石场的意外爆炸。得知这个消息时,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骤然抽空,这个组织首次向我展现了它残酷的一面。我去问了其他人,可我的权限没能高到可以知晓详情的地步,所以除了得知她去世,其他的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我期待她能留下几句话给我,可是什么也没有,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第二天便陡然离去。
这种无力感铭心刻骨。
一个星期前,新的异常出现,它通过与人潜意识联结,唤起并放大其心中想要逃避现实的愿望,从而引发其运动的减慢停滞,直到无法动弹,窒息而亡,但思维正常运转。自孙琴博士去世后,我被转到刘博士手下,继续做研究员助理。异常自我所在的小城出现,并迅速蔓延开来。
刘博士曾试图让我用我的能力,去阻止异常蔓延。原理是利用我对未来的期望,和期望可以改变现实的能力,去中和异常的影响,最终削弱它。但是我失败了,我的能力不够,什么也没发生,依旧每天都会有人死去。前几日,刘博士和其他人研制出一种药。能够保证我稳定进入潜意识主导状态,从而大幅放大我的能力,但它的副作用是会完全剥夺睡眠,也就是一旦使用,必死无疑。他们在研究改良方案,但据我所知,研究受阻,短时间之内恐怕难以完成。
前天,我在最新的死亡名单上看见苏潜,一直蔓延的无力再次吞没我,
我不能再等了,我想要做点什么,我想留住更多的东西,留住那些我珍视的一切和爱过我的人。所以,我决定,明天一早,我去找刘博士,请求喝下药水,再试一次,此刻只有我是最后的希望,除了这个方案别无他法,他会同意的。
我的人生充满离开。我只能不断往前走,时间会稀释一切,这是避无可避的事情,未来充斥着诸多可能,我相信,它会越来越好的。
天即将变亮,我还是没睡着,明明这是我最后一个还能睡觉的晚上,我有点失落。
我本来打算将这篇文章,通过时间胶囊网站发给张舟,不过我想了一想,还是算了。没必要让他知道我的死讯,我经历的伤心他就不要再感受一遍了。况且,这会让他暴露在知晓基金会存在的风险之下。于是我删掉了整篇文章,就想多年前小学时我甩开他一样,这一次,我又将他隔绝在真相之外。我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高考结束后收到这条短信。我看了看时间,太阳要升起来了,我该准备出发了。
张舟《追忆》
说来奇怪,我的症状渐渐好转,最后竟然完全消失。而这场怪病也随之渐渐退却,它来的快去的快,不到一个月就完全平息。
于是我继续浑浑噩噩地生活,学习,直到高考之后,闷热的暑假,我走在大街上,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我掏出手机,看到发信人是心墙。阳光打在屏幕上,晃的我眼睛发疼。我快步跑到树荫下,蹲在路沿旁,颤抖着手点开消息,只有一句话“未来无所惧,过去不足惜,别太想念我们,你要继续往前。”我想要打电话过去,却发现对面的手机号已经注销。我呆立原地,脑子空白,泪如雨下。
这是我最后收到关于陈云清的消息,我参不透她这句话,也无法得知她走后的经历,于是我们它当做鼓励。我尝试着去改变,尝试不再逃避,尝试着走向更远的地方。我从华北走到江南,未来似乎确实没那么可怕,他们的身影在记忆里慢慢退远,退过阳光遍布的老房子,退过操场教室,退过晚霞满天的雨后初晴。我的青春到此结束。
(尾声)不知名研究员助理
这个叫陈云清的女孩确实做到了,她大幅削弱了异常的影响,使其最终成为常态,只能使人表现现产生退行想法,例如之后网上广为流传的集体怀旧思潮。不再对人产生致死性影响。
她火化后被葬在站点后身,立了一个小小的碑。我对她献以我的敬意,愿她的灵魂在此得以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