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的,夜晚降临,在黑羽毛般树冠荫蔽的路灯下,我正在等公交。如果黑夜是松软的糕点,那么我此刻就在她鹅黄色的核上;远处蒙蒙紫的霓虹气氛中,安然耸立着纪念碑式的水泥楼,近处只有令我看花了眼的车灯。在莹亮的紫净的流水中,我回忆起只有一盏台灯相伴的日子。现在,如欲赞美的话,着实令我汗颜了;但那个时候我小小的一面窗包含了有限的城市景色,这也竟是那个时候的我对蓝紫色梦幻世界的全部感受。娇小的孩子在母亲的怀里见过漫天的探灯,瞥见过繁华的街道上彻夜喧闹的人群。他有没有从那面小窗预见此刻的我呢?城市真的让我困惑了。来往匆匆的行人里没有一个有必要或有义务为我驻足,我登时化作海面上也许不起眼的鱼标。一个普通的休假日,在一枚弹丸的橙黄色车站等公交,我突然不那么想着如何如何回家,转而回想起自己自诞生以来在都市里过活的那些日子。这不令人感到惊讶吗?这就足以叫我错愕了吗?试想一个人忽而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隔绝,要错愕地奔走在城市的大街小;而他绝不会意识到的是什么造成了他孤立的现状。如此的解离并不能彻底,我与我所习惯的城市的生活并不能彻底分割:我一边是为自己孤独的世界,另一边却是为人挤人的大城市。儿时的那些大厦的光晕中流淌的温度到底溜到哪去了呢?
我无数次从书上读到,作者或书中人物对乡土的依恋。我不太能共情,或说我缺乏共情的资质吧,但一份模糊的对乡土的印象终于还是在我的脑海里形成:那是一块或草原或田野的绝妙的去处;点缀着蛙声的秧田是美的,装点上马匹嘶叫的草原也是美的。在林中有蓝蓝紫紫,大小不一的叫不上名的野花,在城市里只有半壁被熏得绯红的天。对于某些恋旧的人来说,月亮可能是一颗明黄色的玻璃弹珠。但我却想不出恰当的比喻,好似童心被什么掳走了般。这一类对乡土描写的作品,无不唤起我对陌生乡土的幻想。也让我愈发向往着那些苦乐参半的生活。我猜想,郁闷在草原上是易于排解的,因为草原的儿郎大可以骑着马和其他的牧民放牛羊,吃吃酒。当夜里的星星伴他们入梦时,我这边才上了公交。我猜想,也许孤独在乡土中是难以积累成病的:在草原上,大可以做头孤狼,做只秃鹰;在田里,可以做只唱小香颂的虫,而且是一片嫩叶上唯一的住户。在这里我感到一种孤独:公交是千万灯火中的一小块儿油斑,是我回家用的浮筏。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远近的灯光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车窗上是大片泪状的水雾。
你看,这样的景致与打翻的油彩有什么区别呢?这样就让我产生错觉:“城市不就是抹了大花脸的孩子,和小时候的我有区别吗?”小时候,我也会这样疯玩。怎么她又突然那么安静了呢?她突然感伤起来,眼前的繁华也不再那么吸引人。你说,她也会开始回想起她作为乡村的那些日子吗?她从灾难的废墟和灰烬中重生。而如今又开始惆怅起来,好似回忆起作为乡村的那些日子。从前的河畔没有栅栏,没有高高堆起的瓦砖。所有人都可以下到浅滩洗衣裳、洗菜、洗脸、漱口。我断然是说不出这些话的,这些话还是从我的母亲口中来的。那么母亲对乡土的记忆又有多少呢?这里还称得上是乡土吗?或者,在母亲那个时候也不算是乡土了吧?公交也是有的,可是母亲总是不会乘公交去上学的。因为如遇公交司机生气,某几天不开也是常见的事。所以母亲早早地背上书包,去到几里外的学校里念书。我在猜想,她第一次等公交时的情景:她明知道上学要迟到了,可是还是要等下去。因为已经等了那么长的时间,不忍心让那些时间作废。恐怕她是不知道什么叫“沉没成本不算成本”的。
等她毕业参加了工作。城市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她晚归的时候终于决定坐一次公交,这次公交没有迟来。那些晚上不久留的路灯,现在总是彻夜地开着。一抹一抹橙黄色的路灯照亮了她的双颊,照亮了贴在额上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