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56分,镇上的辣酥脆披萨店Spicy Crust Pizzeria里。离打烊只剩四分钟,你已迫不及待要下班回家。你从没想过自己会上班上到打烊,但这不知怎么就是发生了,就像昨天和前天一样。
你曾觉得这份工作是不错的外快来源,以供你在中学的最后几年里挥霍。但你也一直认为这只是暂时的,一旦有更好的出路,你就会立马抛弃。后来的四年社区大学时光里,你从来没遇上过更好的出路,因而被困在了这个油腻的破店。只不过,现在你是全职员工了。总要有人来付出代价。
分针越过十二,你收起最后一张椅子,锁上了身后的门。技术上来说,你不应该现在走,因为地上还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干到打烊的话,Bill或许会付你钱,但十点之后,你一个子也拿不到。所以在你看来,椅子现在是他的问题了。他本人并非新教徒光伟正的职业操守的写照,因为他他妈似乎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换班。
你迅速停止了对这个问题的反思。现在你自由了,这份工作不会再多占用你一分一秒的时间。谢天谢地,你终于来到了公寓的前门。
没过多久,你把全部体重压在床上,甚至懒得换掉制服。你只想舒舒服服地将头脑放空。在你即将沉入梦乡时,固定电话的铃声颇为粗鲁地将你叫醒。
你呻吟着,拿起枕头盖在头上,等待着那刺耳的哔哔声停止。
你等待着。
等待着。
你等待着。
喂——喂?哪位?
嗯,你好,是Bill。听着,我知道你刚下班,我很感谢,但有——还有一件事我你——我们,呃,得做。有一位顾客是在马上要关门时候下的单,呃——是,很混蛋,我知道,但订单就是订单,而我们好像把它忘了,顾客还没收到披萨。所以我们得——得搞定这个。嗯。
你差一点就挂了电话。Bill向来不怎么体察人情世故,但他要是觉得你会在下班后给这个边远小镇的随便哪个死胖子送披萨的话,他一定是得了妄想症。
你也抑制住了斥责Bill撒谎的冲动,因为你一整天都在店里,而自打9点25分电话就再没响过。从事实角度来说,你确实可以叫他骗子。他知道什么呢?自从4点他就没在店里,他什么也不知道。
对你的工作很幸运的是,这些想法只是想法而已。在你能打消它们之前,Bill提出了一个无比奇特的建议。
我知道这——很不好受,但这个时间段有空的只有你了。所以,你就——就把这份披萨送到,告诉你,我想店里会给你升职的。
升职?
是啊,涨薪水,啥的。我对天发誓。
升职的事让你太过震惊,以至于你都忘了想想他有没有权力升你的职。如果你真的得到了这实际上唾手可得的晋升,你就终于能按时交上房租,而且还能攒下不少钱。或许还能让你的简历更漂亮,有助于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不过,这不妨碍Bill依然是个混蛋。
好吧。往哪送?
现在不方便透露,大概20分钟后我会打给店里。拜拜。
Bill就这么挂了电话。即将到来的升职近在咫尺,你既没精力也没耐心去问为什么Bill对一张大概率已经凉了的披萨守口如瓶。你只是拿起外套,回到了夜色中。
在返回披萨店的途中,你才开始注意到来往的路途能有多诡异。毕竟,这座镇子很小,很闭塞,不会有大城市喧嚣市中心的灯光和噪音。
不,对你而言,走路上班意味着要在镇子郊区寂静的中心地带穿行15分钟。这不像是在漆黑一片的乡间摸索,在空旷道路两侧排成一列的路灯足以让你看清前进的方向,但也些地方有你看不见的陡坡。
你的镇子并没有把财务处理得很好,在这片区域住房的质量上就可见一斑。就算往好了说,也算不上一流水准。不少窗户上钉着木板,门廊的木框已经腐烂,被苔藓和真菌侵蚀,而且当然,看不到有人维护照明的迹象,仅剩的路灯堪堪照亮房屋的门前,给你一种它们几乎在从远处盯着你的感觉。你很想知道,这片黑暗的幕布下是否有人在回望着你。
你在想一个人能跑多快。
你把这个想法抛诸脑后,你终于看到街对面空荡荡的购物中心,辣酥脆披萨店就在那里。你手拿着钥匙,在关门的美甲店和便利店中穿行。你透过门店的玻璃墙凝视,从左数第二张桌子开始都是一片漆黑。你知道,就是你没摞上的——
你随意留在地上的三张椅子现在整齐地倒置在桌面上。你试图思考是谁干的,打了个寒战,因为显然不可能是你。
另外几个在此帮忙的中学生并不比你更关心打烊后椅子是不是放好了哪怕一点,而且那晚只有你待到打烊。唯一一串钥匙在你手里,而你很快发现它们没用了,因为门已经被打开。
披萨店不完全是空的,这足以让你不安。但你还保有理智,所以抛弃了那些关于斧头杀人狂和剥皮行者的无谓幻想。
你稍微定了定神,打开灯。这还是让你吓了一跳,因为你依然有点觉得会有一个不祥的人形轮廓站在角落。除了椅子,一切照常。
在你开始寻找那块要送的披萨之前,前台的电话开始作响。虽然很尴尬,但你确实赶忙接了电话,听着Bill迟钝的语调,这样至少还有一个熟人跟你一起。
嘿,披萨在后边第一张桌子。送到海福德大街423号。三十分钟内。公司规定。
嗯,知道了,但我——有点问题,我十点时候关的门,你是不是回来过,还是——
另外,拿到披萨之后,不要打开。
虽然开始时他带着那种惯常的随意而呆板的语调,但Bill好像逐渐变得反常——严肃,可以这么说吗?他的声音从没如此清晰和低沉,而且很坚定,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是个特警队员,而不是某个不知名披萨店的中层经理。
而且你本来也不会打开披萨盒,所以你不知道他最后的命令为什么这么紧迫。
去海福德大街423号的路很混乱,而且有点远,所以你得带上——嗯——后面保险柜里有一台预付费的手机,以防你迷路。我会接电话的。保险柜密码在披萨盒上。
有一次,在你有机会问Bill之前,他就挂了电话。他实际上是在随心所欲摆布你,但你的困惑甚过怒火。你在思考这份订单中的怪异之处,你送的是披萨,又不是冰毒,所以你很怀疑是否有必要像个毒贩似的用一次性手机。
另外,和其他员工一样,他的电话号码是钉在墙上的。如果真的需要打给他,你大可用平时的电话,最近十年制造的那个。
你把这些念头搁到一旁。你最后一次转动保险柜表盘,打开了它。你本以为里面会有一沓不少的现金,或是一份你得很努力才不偷走的产契,但只有两样东西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一部预付费的手机,还有一把小手枪。
你带着一点震惊拿起手机。那把枪倒是无所谓,你只是觉得Bill不是这么慷慨的人。关上保险柜门后,你还是觉得Bill的这份订单太过奇怪。他从来不会这么担忧送货员知不知道要去哪,或许是因为他相信他们会用GPS。
而就算你不会用,你也知道海福德大街在哪。就在史蒂文森与卡尔森计划Stevenson & Carson Projects隔壁。
你向左急转,进入了臭名昭著的市政厅所在的居住区。你感觉很不安,即使有车保护你,还有一把左轮手枪露出口袋。
这片区域一个很不幸的特点是,拥全镇最高的死亡率,而这很大程度要归功于史蒂文森与卡尔森计划。几乎每个月,就像计划好的一样,都会有某种重大悲剧降临到镇民头上,而且总是发生在这条好像被诅咒了似的的街区。
绑架,大规模枪击,一次未遂的恐袭,甚至还有坠落的卫星,所有灾祸都发生在店的内外。还有人住在附近已经是奇迹,而另一件事实的令人困惑程度也不堪上下——本地新闻报道的速度之快,远远超过消息口口相传的速度。如果你也没有更多了解,完全可以猜测他们在自导自演,这样就有故事可讲。
不管怎样,即使是白天开车路过也让你深感不安,更别说是在深更半夜。你把车停在路边,发现整条街道寂静得诡异。即使是刚才废弃的中心地带也存在有人居住的迹象,像是锈迹斑斑的车辆和磨损的楼梯,表明至少最近有人来过。
这里没有。这里的房子形制比你住的那片强上不少,但却没有丝毫生气。草坪上没有装饰,道路上没有汽车,窗户甚至没有挂饰。一些房屋连油漆都没刷。
街道同样比镇子的其他部分铺得要好,目光所及范围内,沥青没有凹陷也没有鼓包。对这里而言不奇怪,毕竟道路两侧一辆车都没有。这条街永远散发着一股上个星期才建好的气息,这给了它一种漠然的不安氛围,你不得不好奇周围到底有没有人能听到你叫喊。或许附近那所小学有,如果现在不是半夜的话。
或许这就是枪的用途,你猜。
下车前,你拎了拎那个神秘的披萨盒。那个据称是披萨的东西怪异的重量分布又吓了你一跳,差一点把盒子掉在漆黑的路上。
你想尽可能摆脱这个充斥着敌意的环境,快步走向海福德大街432号,这里和街区的其他地方别无二致。
你敲了敲那扇空无一物的门,无人回应。突然,你的一次性手机发出一阵哔哔声和震动,打破了寂静。
把披萨放在房子后院。
啥?
后院。院门锁上了,但只有门闩,所以你应该进得去。进去后,中央应该能看见一棵很大的树。把盒子放在树底下随便一个地方就行。顾客要求。
怎么——
Bill又一次挂了电话,回应你询问的只有一篇沉默。近来他的怪异举止,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夜间订单,奇怪的一次性手机,还有柜里那把枪,这一切都已经快要让你麻木,但这最后的一段指令又把你拉回现实,你不得不问你到底是在送披萨还是喂狮子。
当然。醒悟如重物压在双肩,这一切肯定是一次恶作剧。一个浪费你时间的圈套,只是因为他想整你。
但如果不是呢?你离晋升只有一步之遥,甚至可以说已经手到擒来,如果走开,你就是冒着失去一次机会的风险,余生只能在浪费时间中度过。
你很想干脆把盒子扔在门口,然后把所有怪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但要是顾客真的要求放在后院里,你就要吃差评了……
要是真的是恶作剧,你又何必在此浪费时间呢?
你穿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走到门前,注意到了今晚的第一个异常。虽然大门的材料看起来完好无损,但结构却并不完整,有一个中等大小的洞,足以让一只大型犬或者山羊之类的穿过去。
你左右为难,可能发生的事让你惶恐不已,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告诉你这里没什么反常的。无论你选择哪个,最后你还是进了门。
你打开手机闪光灯,开始思考惶恐不安似乎是正确的。院子中央确实有棵树,但Bill没告诉你树枝顶上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树屋。你看不见里面。
你转向左侧,才发现树屋的材料是哪里来的。房子的后面被毁得很彻底,砖头、木板、窗框、绝缘材料和屋瓦都被随意扯下,看起来就像有人没用任何工具,徒手就把它们扯了下来一样。
你屏住呼吸,下定决心尽快完成送餐,然后一到家就再也不想这个做梦一样的晚上。
你有点粗鲁地把披萨盒扔在地上,冲击力把盒盖掀开,内容物掉在了草地上。
盒里根本没有披萨。
各种各样的被车碾死的动物,鸟、老鼠,甚至还有一两只负鼠,都从脆弱的纸盒里涌出。你惊讶于盒子里能塞下如此多的死尸。尸体不同的残缺状态构成一幅刺眼的画面。有一些大部分完好,缺了一两条腿,还有不少掉了的头点缀在眼前这堆混合物中,剩下的则是各种肌肉组织和器官,都混杂在这片血肉的海洋里。
你感到自己在搓左手手指。先前你在盒子底部感觉到一个湿点,当时你还以为是油脂。现在,你把手举到光下,才看清那是血。
你注视着你所造成的局面,感觉有如永恒。你终于想起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在你能冲出院子之前,低沉的隆隆声从房子里传出。
而在你能动用哪怕一个神经元思考之前,重击向胸口袭来。下一刻,随着砰的一声和啪的一声,你已摔倒在地。剧痛让你动弹不得。
在疼痛衰减到可以忍受的地步后,你睁开眼寻找手机。你几乎无法理解身处的危险,因为你在极力寻找一件能让你恢复视觉的东西,这样你才能开始自卫。
在摸索了好久后,你摸到了一个小金属矩形,感到些许慰藉。随着注意力的转移,你想起关注周围的氛围,并很快发现已经不是你来时的一片寂静了。
你拿起手机,很快找到了刚才听到的潮湿咀嚼声的来源。
亮如白昼的光芒下,一个小孩像被头灯照到的鹿一样,贪婪地将一只老鼠的干尸咽下,就好像这是它的最后一餐。
很不幸,它也看到你了。
它暂时中止了这场恶心的盛宴,把它的小嘴张到最大,发出了一种介于咆哮和嘶嘶声的声音。它的第一个动作是匆忙撤退到树上的临时树屋,但钉在树上作为阶梯的木板承受不住这等生物的重量,第三块很快塌了下来。
它掉在地上,发出短促的砰声,然后迅速调转目光,再次盯住了你。
你没等它做出下一个动作。
每一步都将一阵阵的疼痛送往脊椎,你以最快速度冲出了这个天杀的花园。
无比的绝望为你提供着动力,一时之间你忘记了保持像样的跑姿。你的重心太过前倾,这让你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恐慌中,你转身面向仅一英尺外那个无法阻挡,孩子一样的东西,它的嘴唇浸透了血,纯黑的眼睛大睁着。它像头动物一样跳来,双臂如猎豹的爪子,只有天知道它要把你怎么样。
你拔出小巧的手枪,按下扳机,速度之快连你自己都不曾了解。
六颗子弹正中靶心,但也有可能没射中,因为它似乎更加恼火了。
凶残的孩子跳到你的腹部,将你按倒在地,你吐出一口血,又流回眼睛里。它在你肩膀上咬了一口,又在你的头上发出抵得上五个人的刺耳尖叫。你的反抗意志愈发衰退,直到最后下意识地接受了自己的最终命运。
你在一片光芒中醒来。并非天堂门口的光,也不是其他类型的来世,而是燃烧的奔流烈焰。那个小孩被完全吞没,它立即抛弃了你血淋淋的身体,逃离了那烈焰喷薄而出之处的黑色人影。
当然,你没完全免受火焰喷射器的伤害。两条腿全部二级烧伤,但情况太过不真实,疼痛似乎已无关紧要。
你转过身,看见那个怪物小孩被另外几个黑色剪影制服,用一辆黑色面包车运走了。除了你自己的,这是你在附近看见的第一辆车。
在你的视觉不再受双腿的剧痛影响后,你听到那个黑影,或者现在能看到是个穿着黑色盔甲的人在说“skips”和“收容室”之类的东西。你感觉他好像也提到了你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零级”什么的。
你睁开眼,那人的头盔面罩上映出了你自己。
你听见的最后声音是他在咯咯笑,然后说道:
我想你要跟我们送更多披萨了。
你真该待在家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