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内闲笔:故事永未完结,而黄粱各有一梦
评分: +21+x

午后无事闲坐,泡了一盏茶,那便与诸位聊聊吧,不过鉴于本人当前身在被放逐者之图书馆,又尚不知何时能得翻出这重重书架与我可敬的读者们见上一面,故而以将之付诸纸面,由一位蛇之手的朋友代而刊表,也可权当笔者与各位面面对谈了,哈哈。因笔者是以奇术将出自口中想法转写复现纸上,所以笔,哦不,口下文字倒像午后随意翻书,翻到哪页便说哪页,无所拘束,故而语言或许驳杂不堪,随性叙说,而且所举例子中的著作与人物也多半来自于笔者故乡时间线的地球,诸位读者想当然是绝对不会认识他们的,但肯定不影响阅读之体验。啊,说来这是本人写作时几乎从来都有的一点小私心,为了稍稍告慰一下我那已经不存于世的故乡,也请诸位多多海涵吧。



笔者自称笔者,又长居于这座图书馆,无非是个写故事的人,也读故事,偶尔胡思乱想,觉得那些白纸黑字定了格的结局,终究是沙上划痕,潮水一来就平了,可潮水之后还有新的波纹。这想法不算新鲜,但若细想下去,里头竟藏着无尽的回廊,走进去便难出来。今日便顺着这思路,漫谈几句。





故事结束之后,故事里的角色何去何从,这已是诸多现代、后现代及解构主义翻旧的故纸,那笔者要提出,其实叙述故事永远只是一个阶段。我们合上书页,或者看到“全文终”的字样,心里便落下一种尘埃般的定局。但这定局是假的,是我们与作者共谋的一种体面的休战。角色被留在那里,在我们视线之外,他们依旧存在,依旧呼吸,依旧要面对各自的清晨与黄昏。


笔者有时想,文学里最慈悲也最残忍的,或许正是这“结束”的权利。作者挥刀斩断时间的线,让一切停在最适宜的形状:悲剧的停在毁灭的高潮,让哀悼得以纯粹;团圆的停在欢聚的顶点,让甜蜜不致腐坏。我们小时候听童话,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便觉得是铜墙铁壁般的结局,后来才明白,那“从此”之后,是无人描摹也无需描摹的漫漫长日。幸福如何维系,琐事如何消磨,容颜如何老去,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一个或许不那么童话的故事。可你能说它不存在么?它存在着,只是被讲述的灯光刻意地略过了。以上种种,倒是如笔者所述那般,被古往今来许多的文人作家们所无数次的写成反套路及解构、后现代之流的作品。如此如此,便不再加以赘述。


来说说故事停笔的地方。写一篇短篇小说,往往只取人生一瞬:契诃夫笔下那个在马车里对车夫倾诉的老农民,不过是一个夜晚的旅程;莫泊桑的《项链》里,玛蒂尔德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故事便戛然而止,余下的惊愕与悔恨都留给读者去咀嚼。短篇的精妙在于截取,如同从长河里舀起一瓢水,光影粼粼,但瓢外仍是滔滔江河。而笔者上文提到的故事的后传,也无外乎是另一种截取罢了,说是故事的则完结远远不算。


中篇则铺开一段岁月,譬如《老人与海》中的桑地亚哥,出海三日,与鱼搏斗,归来得一具白骨,人的尊严与命运在此凝结,故事停在他沉睡梦狮的时刻,往后的日子不再叙述。长篇巨著呢,似乎更慷慨些,《战争与和平》让皮埃尔、娜塔莎们走过战火与和平,结婚生子,步入中年;《红楼梦》铺开一个家族的盛衰,直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人物散尽,故事收场。史书亦如此,列传写尽一生功过,本纪记到帝王驾崩,仿佛死亡是一道天然的句点。


可句点之后呢?笔者常想,那些合上书页的角色,真的就此沉寂了吗?恐怕不是。若如此假设——仅为假设:倘若这一切故事便是是真真正正发生于世的呢?而发生于世的真是便无可质疑的一直一直不同于那后现代作家为故事结束后的故事所留下的只言片语而无休止永恒延续下去呢?


笔者要说故事结束于一个有意为之的节点。节点之前浓墨重彩,节点之后留白无声。它邀请读者参与,用自己的经验去填补。然而,若我们不止步于读者的填补,而是较真地追问:时间是否真的随着书页合上而冻结?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如果真实世界真的发生了种种,而又因世界有其内在的逻辑与时间性,一旦被创造,它便在另一个维度延续下去呢?只是我们看不见罢了。也可以换一种说法:他们被创造出来,便有了自己的生命,在读者的想象里继续呼吸。但若我们跳出这隐喻,往更实在处想:故事本身是一种记录,记录总有其界限。人类写作,无论多么恢弘,总得有个起止。这个“止”,时间依旧流淌。就拿武侠小说为例,大侠退隐江湖,携美归隐,故事便告圆满。但归隐之后的日子呢?是每日耕读习武,还是渐渐乏味,偶尔望着远山出神?江湖再起风波时,他是否还会握紧那把尘封的剑?这些作者不写,我们却忍不住去想。又比如爱情故事,有情人终成眷属,婚礼钟声响起便是结局。可婚姻里的琐碎、磨合、岁月侵蚀下的温情或疏离,又是另一部书了。这些未被书写的生活,并非不存在,只是被叙述的剪刀裁去了。


那么,如果我们再尝试去看呢?超越那个节点,想象时间无限延伸。死亡在故事里常是终点,但在更广阔的尺度上,终点或许只是逗号。笔者不是要鼓吹什么神秘学中魔药复生,更非欲肉、深红王之子一派的邪教要崇拜血祭还魂一套,而是顺着逻辑去推演。虽然对于被狱卒排除在真实世界之外的广大普通人来讲这想法听起来像科幻,但笔者还是可以想象,人物的死亡并非永寂,因为宇宙的规律容许无限的可能,在无穷的时间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包括死者的重现——科技或者什么别的发展至难以企及的境界,意识可以被保存、重构,甚至从虚无中重新编织。哪怕这概率小到令人绝望,但在无限的时空中,再小的概率也绝对不为零,绝对会被实现。所有死去人物,都可能在崭新的世界里再度登场。在无限的时间中,会有故事结束后的故事,会有故事结束后的故事结束后的故事,一直套娃下去,因为正如笔者所言,无限的时间就代表了无限的可能性,就像猴子敲打打字机,只要时间足够,总能敲出莎士比亚。


在故事里,死亡是强大的叙事工具,它制造悲剧,成就崇高,划清界限。可若我们跳脱故事的框架,仅仅凝视死亡这个状态本身——那之后是亿万年的沉寂,没有梦,没有思想,没有时间感,只是一片无法言说的“无”。从个体意识熄灭,到宇宙星辰成住坏空,这其中的跨度,是任何故事都无法承载的绝对空白。于是,在某个无法想象的遥远未来,在一系列复杂到神迹般的事件之后,他,或她,“醒来”了。在逝者的主观体验里,上一刻或许是病榻前亲人的泪眼,或许是战场坠落的眩晕,而下一刻,便是这陌生的“新生”。那中间隔着的亿万年,对他而言,连一瞬都算不上,死亡的长夜或许只是闭眼与睁眼之间一次短暂的晕眩,醒来时永恒只过去了第一秒。


推演继续下去。宇宙会熵增、会热寂,会坍缩,或许还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庞加莱回归中近乎完全地重复自身。那么,上述的过程,也将随之重复。一次,两次,直至无数次。每一次对那个重新睁开的意识而言,都是刚刚从故事的结局中抽离出来。他可能依旧坐在功成名就后的书房里,可能仍躺在临终的病榻上,可能还在战场硝烟散尽的旷野中。外在的、宏观的宇宙已经历了无法言喻的轮回,而对他,故事与故事之间的停顿,短得像一次心跳的间隙。




说到这里,笔者的话头似乎飘得太远了。我们从文学的例子,聊到了宇宙的宿命,但无妨,这其间的桥梁不过是想象力,而想象力正是故事的源泉。



好吧,说回来,让笔者假设,以上所有都真真切切的发生了,发生一次又一次,不可说不可转,直到了某个连轮回概念都显得苍白虚无的、无法被叙述的时间。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仿佛灵魂出窍,神游太虚,去了一片光怪陆离又空无一物的所在,经历了一些无法形成记忆的波动。但这感觉瞬间就消失了,快得抓不住尾巴。


他眨了眨眼。


窗外的阳光,还是他发呆前的那一缕,刚刚移过桌角那道木纹。书房里,雪茄的烟雾依旧懒懒地扭动着,未曾散尽。楼下传来家人隐约的走动声,一切如常。刚才读到的那张纸,墨字清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不,确实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亿万年的死寂,没有科幻的复活,没有热寂与回归。那些宏大得令人战栗的图景,或许仅仅存在于他意识边缘一次偶然的、对终结的恐惧与遐思之中。只是思维在“故事结束之后”这个悬崖边,不由自主地向下张望,所产生的一阵眩晕。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故事里的另一个人物,正面临着抉择。他读下去。




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在某个高潮处啪地落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听众嘘叹着,满足又不满地散去,回到各自真实的生活里。那被悬置的角色,便在虚空里保持着扬刀或惊呼的姿势,等待下一个黄昏,下一块惊堂木响起。而说书人自己,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他想的或许是明天的生计,或许只是茶味的浓淡。故事于他,也是一段一段的。散了场,这一阶段便结束了。


写作者在稿纸上画下最后一个句点,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可能会看看窗外,可能会点一支烟。角色们被他留在了那个定格的时空里,悲欢已然凝固。他完成了他的一个“阶段”。至于那些角色,在他的意识暂时离场后,是否会在某个我们无法触及的维度,继续着未被叙述的生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这一刻是真实的,脖颈的酸胀是真实的,烟头的明灭是真实的。




笔者知晓,故事永远有“之后”。笔者的之后,读者的之后,角色的“之后”则被冻结在文本的琥珀中,等待着一次次的解读与想象去短暂地激活。但我们每一个活着的意识,所身处的生活,却没有这样一个非此即彼的结局可供依赖。它只是不断地继续,像一条平稳而执拗的河流,偶尔泛起故事的浪花,旋即又归于流水本身的沉静与绵长。



桌上,那本合起的书,静静地伏在渐暗的天光里。封面上的人物肖像,眼神望向一个固定的、虚空的方向。而在书本之外,在房间之外,夜晚正温柔地降落,包裹着千家万户的灯火,与灯火下各自延续的、未被叙述的悲欢。


黄粱饭尚未炊熟,而梦,各有各的悠长与刹那。


故事永未完结。黄粱各有一梦。


到了结尾,意犹未尽,便摘录一段源自我故乡时间线地球的一位文人的故事吧,这个故事又源自一个比他更古老的故事,而那位文人,名为芥川龙之介。

黄粱梦
邯郸道上,卢生在客店遇道士吕翁。翁取青瓷枕授之:“子枕此,当令子荣适如意。”时主人方炊黍。卢生就枕,俄而酣眠。

卢生自想已经死了。眼前黑暗,子孙呜咽的声音,渐渐消散到远方了。在脚的前端,像有眼不能见的称锤系着似的,身体向下向下的沉下去了,——这样想着,遽然地被什么所惊,不觉把眼睛大大的张开了。

枕畔依然是道士吕翁坐在那里。主人所炊的黍,似乎还没有熟。卢生从青瓷的枕上抬起了头,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大呵欠。这邯郸的秋日的午后,虽有映照着落叶的树木梢头的日光,仍然薄寒。

“醒了呢!”吕翁啮着胡子,做出了忍着笑的面孔。

“是!”

“见了梦吗?”

“见着了。”

“见着了怎样的梦呢?”

“真是很长的梦。起初同清河的崔氏女在一起,觉得她是一个美丽朴质的姑娘。到了翌年,进士的考试得中,授了渭南尉。其后经监察御史,起居舍人知制诰,侥幸得任中书门下平章事,可是因受了谗,在危急将被杀之时,幸而得救了,被发配驩州,在那里混了五六年吧。后来沉冤得了昭雪,又被召还,授中书令,封燕国公。那时年纪已老,子孙满膝了。”

“后来怎样了呢?”

“死了。年纪大概是八十岁吧。”

吕翁捋着胡须,露出得意的神色来。

“那么,宠辱之道,穷达之运,你都领略过了。这就好。人生一世,也不过是你所梦见的那样。如此说来,你对于人生的执着和热情,也该有些消除了吧。既然知道了得失的道理,生死的情形,那么人生总不过是一场空虚罢了。你以为怎样?”

卢生听了吕翁的话,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等吕翁说完了话,他昂起年轻的脸,两眼炯炯有光,这样答道:

“正因为是梦,我才想真实地生活。那个梦会醒,这个现实的人生也有醒的一天。在这醒来之前,我要真实地生活,要真正地活过才甘心。你以为不对吗?”

吕翁只是皱着眉,既不说“是”,也不说“否”。







全文完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