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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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9月8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Adrijan Zlatá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在整他。

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保持住了镇定。这很容易;太容易了。一切都模模糊糊,手中的行李箱沉重得像锚,把他定在原地。他拿起平板,试图打电话给S&C,却打不通。他打开I&T的报修系统,没有信号。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查看了平板上的时间。才刚过六点。

此刻发生了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至少从未在他面前发生过。

两个男人凭空出现。

其中一个是他认识的人。另一个用小手电筒晃了一下他的眼睛,突然间一切都合理了。不,比这还好。突然间一切都不必合理了。

秃头的那个凑近他,说:“就在你嘴边。说给我听。”

Zlatá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却回答了起来。感觉就像灵魂卸下了重负。又像脑中蚀出了空洞。

他的告解神父拍拍他的肩膀,嘴角咧到了耳边。但这个笑容却莫名显得悲伤。“明年这时候再见?”

留小胡子的男人再次晃了一下他的眼睛,模糊感再次回归,化为一股亟待满足的冲动。Zlatá立刻看了一眼手表。6:23。

他眨眨眼,那两人消失了。

他像以前一样走完了过场:没能跑起来,扔下平板,看见那景象,听见那声音。感到懊丧。

然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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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

9月8日


你不应该有“最喜欢”的异常。

按逻辑来讲,异常都不好。事物有各自应该有的状态,也有各自实际的状态,当两者不匹配时,是异常填补了它们之间的差异。然而,Sokolsky却喜欢做他不应该做的事。“应该”这个词总是有主人。上帝不应该允许这发生。警察应该阻止你。监督者议会告诉你该怎么想,你就应该照做。每一个“应该”背后都有制定规则的人,所以他总是觉得这种不言而喻的事……嗯,有损尊严。

所以他有最喜欢的异常,是5109。一串字母与数字,只要听到就再也不能遗忘,只要说给别人听就再也记不起来。一次只有一人知晓的秘密。它本身没什么用,但只要你有创意,就能构想出无尽的间接用途。

他甩上办公室的门,冲向桌子。他爱5109的另一个原因,是它让他颠覆了另一件不应该做的事。你不应该——实际上是绝对不允许——创造更多异常,或是复制已有异常。而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方法来获得密码的“副本”。他刚才就试了一次。他已经积攒了相当不少。

他坐下来,在椅子上快乐地转圈,直到感觉微微头晕。这份秘密的储蓄,密码的积累,包裹住其他人所知的唯一之物的层层护甲,可供他大肆挥霍而不至于破产的资本,正是……嗯,好吧,正应该用在特别的事上。而在这里,制定规则的人是他自己。他是模因学家。他可以有意制定严苛的规则。

他只是还没想到足够宏大的计划。

但他会想到的。

密码是时间较为古怪的孩子之一。时间在Site-43拥有无穷的创造之力,而在别处只会破坏。突破年复一年突破,Sokolsky一次又一次藏在文献部,宇宙每年给予他一份周年纪念礼物的副本。密码的起源与时间力学相关,也就是说他实施计划之前应该先向DTA报备。嗯,不能是DTA。他们就是一帮井底之蛙,他能想象出那主管会啰哩叭嗦地抱怨什么“搞乱时间流”啊,“滥用递归”啊,“威胁时空存在”啊等等。不。肯定不能是他们。

他得去找TAD。

他们不会问那么多问题,对于他应该——哈哈——如何获取答案也要宽容得多。至少Xyank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Sokolsky也希望能保密,因为Sokolsky对此志在必得。

但你知道规则吗?

他坐直了。

对,没错。又是我。我们进展如何?

Sokolsky没有Lillihammer那样完美无瑕的记忆。但他能完整地回想起自己的想法。其他人会记笔记。其他人有弱点。而Sokolsky有个好用的脑子。

如果他有能力从未来向过去的自己说话,他会利用这一点攻破自己的思维模式,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第一次时并没有发生这种事,但在第一次,那声音显得很匆忙。

没错,那声音赞成。那么,还记得我说的REISNO大炮吗?

“你十六年前说的,”Sokolsky提醒……他自己。

对。你的确记得。你有像保证的那样,做好准备工作吗?

他点点头。

你知道我看不见你,对吧?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那设备是如何操作的。”

哦。好吧,你会知道的。因为恭喜!是时候了。

“你要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了?”

那声音早已告诉了他除了那个最重要的细节之外的一切。他不必问为何。如果他知道谁会创造这稀奇古怪的机器,他肯定会立刻去找那个人。看来在未来,他的头脑依旧敏锐,不信任他自己能做正确的事,知道这一点令人心安。

准确来说,不是个名字。隔着时间的迷雾,Sokolsky都能听出自己的笑容。提前警告,这会有点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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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kolsky不讨厌超形上学。

他也不讨厌黑橄榄或爵士乐。他只是知道那些东西不适合他。他自认为是讲故事的人,至少也是安排故事的人,但他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搞那些meta玩意儿。一想到从某个角度来看他可能仅仅是故事的主角——甚至更糟,配角——而非操控一切的傀儡师,他就觉得不太开心。他喜欢让自己的头脑一直保持开心。它为他做成过很多了不起的事情。

然而,这次他估计得让自己失望了,这都是为了取悦……嗯,也是他自己。那声音告诉他去Site-87的超形上学部找Placeholder McDoctorate博士;他对前两个名字足够了解,知道第三个的风格一定与它们紧密相关。他要仔细看看日历来决定拜访的时间,避开所有法定节假日或其他不巧的时机。威斯康辛州的斯洛斯皮特是一台永远满功率运行的故事回旋加速器,他可不想卷进任何预料之外的事情里。

他绕着模因与反模因部走了几圈,看着墙上的龙形曲线壁画与走廊里的门格海绵装饰定神,直到进入类似冥想的状态,然后他打电话给Site-87总机,立刻失望了——某种程度上。

Placeholder McDoctorate博士已经来Site-43了。

“他昨晚签到的,”Xinyi Du领着Sokolsky走到了量子超力学部后面的走廊,他父亲的旧实验室依然在此,因长久无人使用而积着灰。“他还没出来过。”

“这里面有洗手间吗?”Sokolsky问,他们正走向一扇壮观的钢板门。“我只是想对气味做些心理准备。”

“他要是尿到自己身上了,”对方一脸怒气。“才不是我们的下水道的错。”他从带斑点的灰色实验袍中拿出钥匙卡,在放上读卡器前,他犹豫了。“Daniil,我们不是朋友。”

“肯定的,”Sokolsky微笑起来。

“你几乎是我认识最久、最奇怪的非朋友,求求你处理一下这个霸占我父亲实验室的疯子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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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到处散落着零部件和空咖啡杯——看来这里不仅有洗手间,还有休息室。Qiang Du同样不喜欢走很远去休息。一个满是灰尘但清空了杂物的台子上放了一个魔方,隐隐有光照在上面(Sokolsky看不出光源在哪里)。它似乎是房间内唯一有意摆放的物体。

地板上,有手绘的蓝图,有装满彩铅的克莱因瓶做成的万花筒,有数不清的零食包装——有些是本地畅销的,有些是美国的——它们环绕着一坨看似是用零件随意拼成的畸形巨物,一辆平板推车——技术员管这个东西叫“轮架”——钻在这庞然大物底下。躺在上面的人只有一双便鞋露在外面,他正用拳头敲着那也许是机器的底部,口里咕哝着:“对,这我知道,对,这我知道,但关键是,天杀的本质动力学!”

Sokolsky跪到他身前。“嘿。”

对方似乎没注意到他,仍在继续着之前的对话。“不,那不是——,那不是那样运作的,因为——”

Sokolsky伸手到机器底下,试着在他估计是对方鼻子附近的位置打响指。

那人打了个喷嚏。

Sokolsky去完洗手间回来,发现超形上学家还在自言自语,于是他再次审视了一番这幅场景,做出了一个慎重的决定。

推车滚了出来,Placeholder爬起来大吼:“放下它!放!下!它!”他很英俊,身穿缀满花哨装饰品的紫色外套,深色头发很狂野,没那么深的眼睛则更加狂野。他现在的样子就像小丑大学的汽车维修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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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kolsky把魔方放回台子上,但手指还在它上方晃悠,就像一受刺激就会扭动最上面一层。Placeholder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仿佛他正拿枪指着一个小孩。“你是谁?”他拍了拍左耳,右手依然谴责地指着Sokolsky。“我不是在问。我知道是谁。我不在乎你知不知道是谁。他就在这里,我已经问了他了!”

Sokolsky示意了一下Du,Du翻了个白眼,答道:“他是Daniil Sokolsky。”Placeholder转身面向另一位科学家。“他不喜欢自我介绍。他觉得太老套。让别人介绍就不一样,不知为什么那样就显得潇洒又性感了。”

Placeholder看回Sokolsky,眯起眼。“哦,”他说。“好。行。是你。,”Sokolsky注意到,每当他参与另一场对话,瞳孔都会扩张,“我知道你说过他要来,你不用在我还没开始一天之前就跟我说完他妈一整天的事,这都没惊喜了我的天呐闭嘴。”

Du瞥了一眼Sokolsky,指向格格不入的第三人。“疯子。”他指向地板。“我爸的实验室。”接着他指向门,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毛,然后走了出去。

Placeholder正盯着Sokolsky,重心从一脚挪到另一脚。Sokolsky皱起眉头。“这听起来会有点奇怪。”

“这他都说得出口。”

“那是个荤段子吗?”

Placeholder眨了眨眼。“什么?”他瞳孔扩张了。“哦。真的?这我没听过。”

Sokolsky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帮我造一台假机器,是为了我筹划的一个计划。或者说将要筹划的一个计划。管它呢。关键是,那不会干扰你……”他指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做这个。因为它虽然需要像那么回事,但其实全都是装装样子罢了。它不必真的有用。”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摄像头听的。到处都有摄像头;有人觉得这是侵犯隐私,很讨厌,而Sokolsky倾向于把这看作是散播掩盖故事的工具。

对方哼了一声。“对啊,去他妈的,没错。如果它不必有用,我的生活现在一定会轻松得。”

Sokolsky瞪着他。

Placeholder用指尖点了点额头,先是为了强调,后来看上去简直像在展示高超的钻孔技术。“你听过‘他人即地狱’这句话吗?我赌你听过。我猜别人老是跟你说。你看起来也相信这说法。我来告诉你,那才不是地狱。地狱——老兄,哥们,老兄,地狱是自己。地狱是内心的对话。你会要求我发明一台地狱机器,而我知道它会有用,我知道它会有用是因为拜它所赐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骗摄像头也就骗到这里了。“好。”Sokolsky点点头。“你是说,你已经在用那设备跟自己说话了。”

“不对。”Placeholder对他的脸摇着手指。“不对。我是说我自己已经在用那设备来告诉我如何制造它。”

“哦。”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对,”Placeholder终于撑不下去了,他的瞳孔张得很大,“永远只能安静这么点时间。你那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安静吗?操,我想静静。”

Sokolsky低头看着手指,心算了一下。他得出结论,微笑起来,然后伸手抓住Placeholder的手指。他晃了晃它,“继续加油!可以吃点东西。等会儿来找我吧。”

“我两个小时后会找你。”Placeholder用呆板的语调说。他看起来快要哭了。

Du在走廊里等着。Sokolsky步履轻盈地从他身边走过,尽他所能露出安慰的笑容。“那个实验室他还要多用一段时间。”对方开口想反对,Sokolsky指向头顶。“跟我说也没用。这是因果律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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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9日


Harry吃的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造反,于是他早早离开了食堂。她以后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的。没人能丢下Lillian Lillihammer。要是非要有谁丢下谁,那也是她丢下别人。

就算她的托盘还满满当当,准备好了挑战她的新陈代谢,她也不会屈尊去找其他人一起吃。她甚至都不会假装自己本来就想独自吃饭,因为这是在演给别人看,这想法差点让她自己也恶心得想起身去洗手间。不,唯一正确的做法是怒视她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时间不早了,但这十多分钟里进来了一群初级研究员,所以餐厅里有基本稳定的嘈杂声。她喜欢这样。就像有词的白噪音,有时那些词恰好能让她的神经活跃起来。Del Olmo与Euler很久以前教给她,语言是一切有益科学的催化剂。

有什么东西从喧嚣中脱颖而出,她转身去看是什么。她喜欢离群值。像波形图上的尖峰。锤子总是先敲最高的钉子……

跟Sokolsky同行的男人确实很高,不过当然比她还是矮得多。他看起来……嗯,他看起来很眼熟,不仅因为很久以前她自己也曾是那样的状态——他的脸显示出他没睡觉,没吃东西,没注意个人卫生,最重要的是没办法驱散纠缠着他的那个绝妙的想法。他是正在分娩的科学家,不论是专业意义上还是生殖意义上。

他也是她在另一段人生中见过的人。不可能是别人。

他的声音也还是那样子;他在跟Sokolsky斗嘴。“卡路里,”两人走近时他仍在争辩。Sokolsky推着这高个子转向打饭窗口,老Wyers正在盛宵夜的汤。是馄饨,因为这么晚来吃东西的人肯定是为了快乐而非营养。“你有听说过卡路里吗?”那个陌生人质问着……显然不是在质问在场的任何人。“我赌你现在就在吃薯片。我都感觉能听见你的咀嚼声,你说话断断续续的。你应该多吃点。吃掉一整袋。而我会尽可能大声地吸溜。”他用手指堵住耳朵转了转。

Lillian也转身了。她现在全神贯注于此。

Sokolsky确保他的朋友(?)拿到了汤和饼干,然后他就从侧门溜走了。他走的时候向Lillian眨了眨眼,她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要是在平时,她会招呼他过来,但他顶多只是有点不正常。而这位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可好多了。

他在观察纸巾盒,仿佛那是什么新奇物件,于是她抓住机会,站起来走向他。她插进队伍,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她无视了他们。这种花招需要专注。

“该死!”汤溅到了他的大拇指上,他喊了一声,那只是轻微烫伤,不至于让他扔下托盘。

也不至于溅到,她优雅地跳到了一边。“抱歉!”她说,语气却一点也不抱歉。“见见美人。”

他把托盘放到窗口柜台上,吮吸着烫红的拇指,Wyers在翻白眼。“什么?”

她用自己的拇指指向自己。“我。我很美。你呢?”

毫无疑问,他不是她期盼的那个人。但也许将来会是。他盯着她,没关系。她让他陷入了被动,甚至比平时更甚。

“你很美,”她继续说。“不过这离题了。我忍不住偷听了你的单话sineversation。”

他继续盯着她,却不得不咬钩。她可以从他眼中看出来。“单话?”

她悠闲地靠在柜台上,让他欣赏。他在快速眨眼,主要是对她眨。“对话Conversation。拉丁语词根,大意是‘与某人同在’。与——比如说,某些外人。你看起来没有与人同在。也就是说,你没有在进行一场对话。因此用sine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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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渐渐流露出微笑。“其实应该是在内心同在。这词要怎么变形?”

她扑扇着睫毛。“你进了我家门,然后开始说变形conjugate/结合这样的字眼,你最好准备好请我喝点东西。”

他伸手进裤子口袋,拿出几个硬币和一颗螺丝,展示给她看。“这够买一瓶汽水吗?”

她忍俊不禁地用指甲在他手心拨弄。“你肯定想不到现在我脑子里想到了多少个荤段子。”

他一翻手腕,把东西倒进她手里。“只要跟时间力学没关系,你可以在我吃饭的时候随便说,我保证不插嘴。”

她端起他的托盘,头也不回地端回了她的桌边。“你一定不是本地人,”她回头说。“大家都知道不要在九月跟我提‘时间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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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看他吃了几秒,手叠在身前托着下巴。他努力装作并不很饿。她希望他的交流能力比伪装能力强一些。

他喝完汤,撕开一包饼干——从拿起它到坐下的这段时间里,他完全忘了它的存在——这时她问他:“你是做什么的,什么样的事他们会让疯子来做?”

“超形上学,”他说,她皱起鼻子。“哦,果然。”

“果然什么?”

他用勺子指向她。“这个表情。我一说起超形上学人人都是这副样子。每次都是。”他叹了一口气。“我天,真好。”

“有人取笑你的职业很好?”

“你没取笑,”他说。

“还没。”

“不过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能弄清楚我面前发生了什么真好。有他妈的一刻安宁。”

她点点头。“汤确实不错。”

“不是因为汤,”他皱起眉头。“因为汤吗?”他等待回复,看来回复是不会来了。“我想有可能是因为汤。但其实应该是你?”

她微笑起来。“有人说我是一缕清风、一次可喜的变化,以及人类进化的顶点。你是第一个说我有冷静功效的。”

“不是这么说。是……”他用勺子敲着额头,砰砰砰。“他闭嘴了。他终于他妈的闭嘴了,就在我们看见你……在我看见你之后。呃。”

“呃,”她附和。“什么我们?”

“我,”他说。“和我。”

她再次点头。“你猜怎么着?行。”她坐回去,抖了抖晃眼外套的翻领。他没管她的着装,依然与她对视。又一个加分项。“我能理解。”

“你能?”

“比其他人能。我一直在跟自己对话。”

他摇摇头。“不一样的。”

“说说看嘛。”

他眯起了棕色眼睛。“我大概不被允许告诉你。”

“你在跟Sokolsky一起工作,对吗?”

“对……”

“这与他在做的有关联吗?”

他微微皱眉。“我觉得可以说有?有。”

她一拍手,吓了他一跳。“那么好消息!我迟早会骗他说出来的。你的秘密已经瞒不过我了。何必徒增焦虑?”

他迷糊地环视房间,就像无法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好吧,”他哼了一声。“不一样是因为,跟我说话的是不同的我。”

她吹了声口哨。“我想跟那个不同的你说说话。”

他理所当然地一脸迷茫,这就解决了关于他身份的最后一个未决的问题。“什么?”

她撩了撩头发,以一种有创意的方式无视了这个问题。“不管了,哇。你的经历多有意思啊。肯定并非不一样!”

“对吧?”他点点头,又突然抬头。“等等,你说并非?”

“是的,”她继续用唱歌般的语调说。“我说了!我也有完全一样的麻烦。别告诉别人。”他皱起了脸,她大笑起来。“你不相信?”

“我不知道要相信什么。”他搅动剩下的汤。“我已经很久不能像现在这样理清思绪了……我也不知道多久。我不知道从开始到现在过了多长时间。”

“你说你研究超形上学。”这不是问题。但他还是点头了。“这是关于那个的吗?是不是某种和故事相关的鬼把戏?”

他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向后一靠。“这就是我说的。”他声音里的虚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似乎是怨恨。“我一说超形上学,每个人听到的都是元虚构。元虚构烂透了。元虚构完全是另一回事。好吧,并不是总是那么烂,但大多数写这东西的人都很烂,影响了他们写出来的作品。”他开始用勺子敲碗;短短几秒内,半个食堂的人都看了过来。Lillian享受着目光。“他们搞的异常是那种动画角色活过来掐死作者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他们让我们声名狼藉。别人都以为超形上学就是……我也不确定,过家家?我做的是用理论抽出织成现实的线。”

他突然扔下勺子,捧起碗,把剩下的汤全倒进嘴里。放下碗的时候,他的瞳孔扩张了。“哦不——”他面无表情地说,然后紧紧闭上双眼站起来,叮铃哐当地带动了椅子和餐具。“回归性什么?实体……身份?稳定标准化?那到底……它不会振荡,”现在他是在大喊,“那是我见过的最荒唐的逆缩写我不在乎标不标准,我们不会叫它这名字!”

他从她盘子里一把抓起两个面包条塞进嘴里,跌跌撞撞地离开她走向门口,咀嚼的时候还在愤怒地喃喃自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怎么动的餐盘,推开桌子,起身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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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考虑过告诉他他们以前的相遇,但她决定不这样做。做这个决定并不难。

毕竟不论她记不记得,事情都没有真正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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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4日


“这最好值得上。”Du都没看他们在往哪里走,他太专注于表现愤怒了。Sokolsky甚至想把他带到撞墙。“他让整个部门的声音和气味都变得像大学宿舍一样。”

“他有洗澡。”Sokolsky等对方解锁实验室的门。最好让他相信Sokolsky只凭自己打不开。“这可比许多天才好多了。”

门后,变化发生了。杂七杂八的东西依然到处都是,但有个东西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件东西,而非复杂的一团乱了。实际上,它看起来像一台飞机发动机吸进了一只橡胶章鱼。但它亮闪闪的,它的设计也展露出类似理智的东西。

大炮的设计人……未来的设计人……其实它没有设计人。不是吗?Placeholder McDoctorate站在一边,凝视着他变出来的东西。起初,Sokolsky以为他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直到他靠得足够近,能听清那人含糊的话语。“我已经造出他们要的这见鬼东西了。”他顿住。“对,我们想出来的指示,混蛋。”又顿住。“不,我们不是早就说过——什么?明明你才是更聪明的那个,怎么现在也这么蠢?!”

在肯定是REISNO大炮的原型机旁边的桌上,Lillian Lillihammer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开心地打着字,两脚配合着超形上学家的说话声拍打着地面。Sokolsky与她对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比白噪音好多了,”她解释。她显然是把这当作一句高度的肯定说出来的。

Sokolsky走到大炮与Placeholder之间,Placeholder身体一颤,仿佛某种连接被切断了——但切断的并不是最折磨他的那个连接。他看起来失魂落魄。像刚经历了一场沙尘暴。像刚经历了一场时间风暴。他在抽搐,他眼神空洞,颧骨比以往还要突出,他驼着背,耷拉着头。但他眼中也有火光,嘴角时不时向上翘起。“他说它,”他说,然后猛地摇了摇头,重新开口。“我说它准备好测试了。请看:回溯性工程跨时间思维序列同步大炮Retrocausally-Engineered Intertemporal Synchronization of Noetic Ordinality Cannon。”他几乎闭着嘴小声嘀咕道,“对,它就叫这个。我决定了。不服憋着。”

在房间另一头,Du叉起了双臂。Sokolsky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他拍了拍超形上学家的肩膀。“好极了。我看我们——”

Placeholder突然向他咧嘴一笑,把他的手甩开。“开玩笑的,这台机器会制造时间循环,它不可能做什么‘测试’,我们字面意思上只能在我们已经知道它被使用过的情况下使用它。”

Lillian开心地吹起口哨,吹一声点一下头。Placeholder瞥向她,脸色一红,又把目光转回了Sokolsky。

“有道理,”Sokolsky说。

“是吗?”

“不。解释一下。”

Placeholder深吸一口气。“就是,你没办法真正改变过去。对吧?大家都知道。对吧?”

“对,”Sokolsky说。Lillian刻意看向了别处。

“那么,如果你用大炮告诉你自己一些东西以改变过去Change The Past,”他像强调公理一般说道,“你就当场制造了一个悖论,它会立即撤销自身,临时回溯到你试图CTP之前,然后会发生一些不同的、不会引发悖论的事。因此,唯一能成功使用大炮的方法是建立你已经知道会发生的通话,因为那是过去发生过的事。也就是说,”他又吸了一小口气,“你使用大炮并没有改变过去。我的意思是,使用大炮就是不改变过去。不使用大炮才是CTP,又会引发一个悖论。这样合理了吗?”

Sokolsky觉得合理,他知道Lillian和Du也这么觉得。这就足够了。

但Placeholder还没说完。“这样又有个问题:这种因果循环最开始是如何建立的!”他在挥舞双手;Lillian也跟着挥,就像在指挥乐队,她还吐着舌头。“如果成功使用大炮会使循环自我完善,那么是什么决定了一个循环的存在与否?难道用这台设备做出的呼叫会传递到每一条大炮存在的时间线里?还是说,这些因果循环其实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其他事件?如果你没想到你的计划,我还能接到未来的我指示我制造大炮的呼叫吗?”

“计划?”Du走过来打断他。“什么计划?”

“我还是想要测试,”Sokolsky不着痕迹地把他推开。“而且我正好知道一件可以测试的事。要不你挂断现在的呼叫,去呼叫九月的你,然后——”

“——在这好不容易快结束的无尽对话中扮演未来的我?不。去你妈的。我累死了。我要晚点再干那蠢事。”

Sokolsky忍住不笑。“行。那不如为我启动它吧?”

Placeholder眨眨眼。“你接到过呼叫?”

“至少接过一个。”他没能忍住这小小的奸笑。“九月八日,下午8:47。”

“嗯。”超形上学家耸了耸肩。“好吧。等我几分钟,我来计算。”

“你还没给这东西装UI?”Lillian愉快地说。

Placeholder哼了一声。“你难道想让这家伙有机会——”

“不想,”她没等他说完。“行,我明白了。完全明白。呼叫顺利。”

“最终版会有UI。”Placeholder把线缆理成一束;它已经重到他快拿不动了。“还会有说明书。问一下,你们这里有陨铜晶反应器吗?”

“什么东西?”Du说。

Placeholder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没事,不重要。那是给更复杂的东西用的。这只是本地呼叫。”他一蹦一跳地把那捆线拉到高输出接口边。“你友好的邻居接线员已经准备就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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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绝对是认真的,他就叫这个名字。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查。”Sokolsky合上自己按指示写下的笔记,向Placeholder点点头。超形上学家拨动几个开关,旋转的机器慢下来,嘎吱声渐渐减弱。

“它一定要转吗?”Du问。

“亏你有脸问,”Sokolsky说。

“就知道你会开我名字的玩笑,”Placeholder埋怨。“每个人那样做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聪明极了。好像还有哪个笑话我没听过个几百遍似的。”

“也许他们实际上无法说出聪明的笑话。”Lillian转了一下椅子,面向他。“笑话也会抽象化。”

“抽象化?”Sokolsky重复。

但Placeholder似乎没听见他。“不知道那会不会……嗯。”他疲惫的脸上露出害羞的微笑。“这我倒从来没想过。我们可以让你成为超形上学家。”

“你得先打败我,”她嘲弄地笑了。

“我们的战斗可不公平,”他也嘲笑回去。“我有两个人,你只有一个。”

“那倒是,”她沉思了一会儿。“我等你再找几个人。”

“我们有打扰到什么吗?”Du问。

两人转头看向他,都脸红了。他们都没有回答。

“好了。”Sokolsky拿脚点着地。“我呼叫完了。我不打算再呼叫了。现实看来没有因此崩溃。”他向Placeholder点点头。“看来你成功发明了因果律。”

“你是想说违背因果律,”Du说。

“不,”Placeholder说。“他说对了。我发明了如今存在的因果。大炮是自然时间流的重要组成部分。一直都会是。一直都必须是。”

“宇宙的建筑师,”Lillian陶醉地说。“万方时间之主。”

自Sokolsky见到他以来,Placeholder首次把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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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kolsky找借口说去“处理几件事”,其实他就是想说他的活干完了,他的人需要他之类的,还有他不会回来了。Du显然相当迷恋过去一个月来没占据他多少空间却占据了他很多资源的大炮,俯身观察着这奇异的铬制机器。于是Lillian和Placeholder可以独处了,正合她心意。

他在地毯上晃悠,这可能不太好。“嘿,”她说。“。”

他眨眨眼,低头看向她。“哦。呃。”

她做了个挂断电话的手势。

他皱起眉头。

“食堂有馄饨,”她向他咧嘴一笑。“甩掉你那个同伴吧。”

他又睁大了眼,这一次他还咧嘴笑着,她感觉他的脸都要裂开了。“哦,”他说。“哦天呐,我的天呐。”他的瞳孔大张,他大笑出声。“好。太好了。好。谢天谢地。看在老天份上,现在就挂了吧。

然后他脸朝下倒在了她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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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kolsky甩上办公室的门,冲向桌子。又一个爱5109的理由。不断送来的礼物。他坐下来,在椅子上快乐地转圈,直到——

——直到突然,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出现在了他依然紧闭的门前。

开口说话一定会流露出惊讶。所以他只是挑起眉毛。

“你明白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Sokolsky抿起嘴。“明白。你知道我不认识你吗?”

那人伸出一只手。“Thaddeus Xyank。来自——上帝啊。”

“战术神学部?”Sokolsky收起一支注射器——里面吸了一点对方的血液——将它扔进拉开的抽屉里敞开的口袋中,然后关上抽屉并锁好。

Xyank拼命甩着手。“如果你要去做DNA检测,”他说,“做好心理准备,你会得到非常怪异的结果。”

“但那就是证明,不是吗?”Sokolsky双手垫到脑后。“接着说吧。如果你就是你差一点说出口的那个身份的话。来这里干什么?”

“关系到你,”Xyank假笑着。

“难道还有与我无关的?”

“确切地说,关系到你刚刚创造的稳定时间循环。”

Sokolsky耸耸肩。

“有些人会觉得这严重违反了协议。”

“但他们不知道这事发生了。”Sokolsky闭上眼。“因为这就是那种他们注意不到的事。你的虚假传闻越多,你真正的诡计就越难被察觉到。”

仅凭声音判断,Xyank至少有点兴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他说,“你实施这次实验是为了专门吸引我的注意?”

Sokolsky突然睁开眼。如他所料,对方随即眨了眨眼。“对,”他说。“专门为你。我们都知道你在干什么。”

Xyank的小胡子上下抖了抖。“我们知道吗?”

“知道。至少我知道。也许这是落后于时间的那个你。根据上下文很难判断某人在个人时间线上走到了哪里。但至少我可以确定,我知道的够多了。”

“够做什么?”

Sokolsky告诉他。

过了一会儿,Xyank低下头。“行,”他点点头。“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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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5日


Place在陌生的床上醒来。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还有陌生的墙壁。陌生的帘子。他在陌生的医务室里,床尾有一个陌生的医生,拿着记录板忙来忙去。她注意到他,给他一个陌生的眼神,然后消失在陌生的帘子后。

大概一切都很寻常。

床头柜上的克莱因瓶中放了一把面包条;瓶子把手上系了个一个气球,上面印有在此留下你的祝福。气球丝带上挂了一张卡片,他伸手把卡片扯下来。他打开卡片,气球上下晃着。卡片上写着的似乎是基金会内部格式的私人电话号码。

他一点也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一个身穿灰色实验袍的男人钻过帘子走了进来。Place眨了眨眼。那种深浅不一的灰色看起来很像宇宙背景辐射。事情又变得不寻常了。

“很困惑?”

Place点点头。

对方也点点头。“你跟自己说过会有这种情况。所幸,Sokolsky也告诉了他自己。但仅仅是因为你告诉了你自己。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再牵扯进这种事情了。关键在于,我们知道你会需要事后说明debriefing/脱掉内衣。”

Place条件反射般看了一眼被子底下。他穿着和平时差不多的休闲装。

对方继续说下去,解释了似乎是Place刚刚完成的那个不可思议的项目,讲到它疯狂的能力和更加疯狂的起源。这解释缺乏细节,但依然相当复杂。它无比惊人。它激动人心。它让他感觉头痛。不过有一个细节特别引人注目,对方一说完,他就急切地发问。

“等等,”他说。“我在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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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

1月8日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她本以为至多只要一周,更可能只要一两天。他得回87站报告他的加拿大之行,她理解。但一切都是经过批准的,文书流程早就走完了,所以本应一个下午就能完工。也许他要补觉;也许他们把他送回了家,或者宿舍,或者随便什么斯洛斯皮特安置高价值研究员的地方。那之后,肯定会的。

他肯定会打电话来。

但他没打。

他十月没打。他十一月没打。他一直到2020年过完都没打。在她和她的所有朋友都差点死于Sokolsky的计划的2021年第一天,他还是没打电话。她确信他对开展这项计划至关重要。她确信大炮又参与了此事。她确信Sokolsky见过他,跟他说过话。

而他一个字也没提到

她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慷慨,又多给了他一周时间。

然后自己打给了他。

“喂——”他开口,她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我喂你吃东西,”她大吼。“我向每个认识的人讨硬币,就为了买你特别喜欢的那种该死的芝士什么玩意。你在那里自言自语,努力不流口水的时候,是我陪着你,你个自我中心的傻逼!你知道你现在手里拿着什么吗,大天才?你用了他妈一个月来造一台转转转的蠢机器,好跨越时空打电话,但是你知道你现在手里拿着什么吗?哥们,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因为纯粹的粗鲁已经填满了你宇宙般浩瀚的头脑,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空间记下这个,但是人类学会打普通电话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年了,你这自私的傻屌!”

有几秒,线路上只传来了嗡鸣声。

然后是:“抱歉,你是哪位?”

“哦不。”她摇着头,仿佛他能看见。“哦。你少来这套。对,对Lillian S. Lillihammer,你休想。你不会忘记我。没人能他妈忘记我。你以前就丢下过我一次,”该死,“老兄,没有人能丢下我。”

“我……什么?”她能想象出他正揉着太阳穴,闭眼承受她的狂怒。“我想你是打错了?”

这下她顿住了。她利用这段时间吸了很深很深一口气。

真是抱歉,”她尖叫起来。“我难道是在跟另一个有台该死的时间大炮和一个抽象怪名字的博学者说话?!”

“是43站有什么事吗?”他听起来几乎有点生气,这让她愈发怒不可遏。“听着,我还是完全不知道我在加拿大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脑袋里有个空洞,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据我所知,你就是一个我对不上号的声音,还不分青红皂白对我一通吼,显然这不会让你有什么特别的!”

她的嘴开开合合,直到她感觉可能咬碎了一颗牙。最终,她猛地放下话筒,把电话机扔向墙上,然后跺着脚走向门口,一把抓起她的晃眼袍子。

“你想对上号?”她一边气急败坏地怒吼,一边摸索门把手,差点把它掰断。“我就他妈让你对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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