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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早已忘记是什么铺就了大地
只留下一片遥远的蓝，仅此而已
1
钴蓝色的冥河缓缓流淌，从乳白色的迷雾中驶出，将我的视线引向遥远的地平线。那里也同样被厚重的雾气覆盖住，太阳、天空和地面都在这一片雾气中融为一体。而脚下的地面像是沾了水的素描，模糊不定，甚至无法判断距离。
尝试抬起腿来，却感受到了明显的阻力——这使我再一次确定周围的一切景象不过是它的异常效应所致。我仍穿着那件厚重的防护服，但它无法阻隔冥河想让我看到的这一切。
下沉停止了。
这里是卡戎中心。伊莱亚斯博士，您那里的情况如何？
我沉不下去。这里钴蓝液体的密度太大了。
请稍等，水舱正在注水。
从很遥远的地方响起了尖锐而短暂的蜂鸣声，那本应该是我身上的防护服发出的。然后，下沉继续，那模糊的地面渐渐变得清晰，甚至开始变幻出规则的形状，像是城市。
……不，就是城市。
乳白色的城市，没有车流也没有行人，只是单纯的、纯粹的城市。那些街道的轮廓，我再熟悉不过了，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街角那家我常去的咖啡馆，招牌还在。基金会成员都在那里碰头，说话不需要小心谨慎。很像，太像了。
项目编号：SCP-CN-4911
项目等级：Keter
特殊收容措施：基金会已建立末日学部卡戎中心，负责全球范围内SCP-CN-4911的收容和研究任务。在任意4911-A事件发生时，必须封锁相关水域，发布航行警告，直至钴蓝色褪去，直至所有遥远的蓝。
描述：SCP-CN-4911是一种在大型水域发生的现实扭曲现象，表现为：一定范围内组成水域的液体被替换为4911-COBALT，即钴蓝液体，一种呈高饱和度钴蓝色、具认知危害性质的富氧液体，化学物理性质与水类似，密度通常情况下比水要大，并且总是随深度而变化。
这种替换事件被称为4911-A事件。
伊莱亚斯博士，请报告你看到了什么。
伦敦。威斯敏斯特。
卡戎中心已记录。
我现在的深度是多少？
四十五米。当然，一般来说，三十米左右就会失去意识。
但现在失常的情况实在太多了，顾不上这些。所以，我们的建议是继续向下。
是，太多了。
冥河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一开始，它们只是在那些溪流或池塘中偶然被人注意到；然后，是更大一点的河流和湖泊。现在，每次冥河出现时，基金会都不得不花费几十万、几百万美金来掩盖这一切。
我们总是掩盖，别无他法。
维拉斯奎兹自杀后，泰晤士河的钴蓝色一直没有褪去——实际上，新出现的钴蓝化，或者说4911-A都没有褪去，只是它们出现都不到两个月，所以我们天真地幻想只有泰晤士河如此罢了。他们说也许我们要动用一些特殊手段，但在此之前，还是应该尽力解决眼前的事。
一股金属的腥甜气息攀上舌尖。我知道这是我即将接触冥河的征兆。
城市飞快掠过。楼房崩解四散。冥河冲破河堤，蔓延，蓝色的触须在大陆上肆意扩张。
它对我耳语，向我问候，怒吼铺天盖地，寂静无声：
来吧，下潜。
COCYTUS
悲叹之河
卡戎中心信息已更新。
男人的声音
他们都怎么了？这不是普通的创伤性应激。我找不到它们的根源。他们甚至无法描述出来。他们遭遇了什么？
你在听吗？
和冥河发生第一次接触，确认完毕。
这里是卡戎中心，收到请回复。
我开始听到声音了。
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听到更多的声音。失真度小于1%，继续深入。
你现在感觉如何？有异常吗？
没有。一切都很好。
有腥甜的金属味，液体变得有些粘稠。声音很清晰。有微弱的白噪音。我们继续？
我们继续。
第一次有人潜入冥河，是两年前的一次大规模爆发。我们不可能封锁整条喀布尔河，好在当地人大多没什么文化，把消息全部堵在阿富汗不是问题。不过，局势不允许我们在那里待太长时间：必须有个交代。
钴蓝色有数天时间没有褪去——当时我们认为这已经是非常长的时间了。在卡戎中心争吵的时候，我们收到了一个消息。
两天前失踪的阿卜杜勒·加尔富尔从钴蓝色的喀布尔河爬上岸边。
他并不知道已经过去了两天。他的家人——或者说，他仅剩的家人，告诉我们阿卜杜勒之前从没表现过有什么轻生的念头。他高大，乐观，活干的很勤，喜欢给邻居家的孩子讲笑话；但他回来后，显得却那样郁郁寡欢。
阿卜杜勒不抗拒采访。我们现在至少知道：人可以活着进入冥河，再活着出来，但中间会经历些什么还要进一步实验。我们问他，他在冥河中看到了什么？
他回答：冥河许诺给我一个真相。
他仅剩的血亲是他的父亲，六十一岁。在冥河褪去几个月后因肺癌死亡。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
……是的，同僚们。我很荣幸担任末日学部部长一职。
对于弗里茨的事情，我和你们一样感到不解，以及悲哀。但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纠结，不是么？人总得向前看。
新形态的威胁一直在出现，末日学部必须尽快恢复其正常功能。
我会尽力而为。
杂音更多了。
想要下潜，仅凭防护服是做不到的。冥河的水很轻，想要沉下去，必须集中精力去听、去看。
去想。去想为什么。
为什么？
蓝消失了。地面消失了。乳白色的气泡在周围颤动，随着水流飘荡。雾气仍在，比之前更浓，一切都无比模糊。
气泡融合在一起，然后分离，围绕着我旋转。忽然，从某一刻开始，上和下的概念不再明确。我不清楚我是否仍在下沉，或者上升——从哪个方向看，都是雾蒙蒙的天，雾蒙蒙的气泡。
冥河无时无刻不在低语，在呼唤，在怒吼。
女人的声音
一切都很好。没有问题。
男人的声音
安拉啊，赞你清净无染，赞颂你，你的名字真吉庆，你的尊严超绝万物，除你外绝无应受崇拜者。
女人的声音
真的找不到原因？PTSD患者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事。但你的意思是，您父亲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些什么——是这个意思吗？
女人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男人的声音
赞颂养育我的，至高无上的主宰，清净无染。
女人的声音
你知道吗？
男人的声音
赞颂养育我的，至高无上的主宰，清净无染。
女人的声音
先生。你
你知道吗？
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还能连接上吗？
没有问题。很清晰。我现在的深度是多少？
一百六十五米。
冥河在说些什么？冥河告诉了你什么？
很模糊；像是一些片段。宗教，伊斯兰。军队医院的病房。尖叫声——不，没有尖叫声，很安静。我是说，那些声音并不刺耳。
继续。
冥河也会听你的记忆。只要你想，它就一直在这里。它既是陈述者，又是倾听者。
4911-A事件开始频繁发生后，卡戎中心扩招了很多人。我们疲于应对这一切。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好处：工作是很好的麻醉剂，我的大脑被迫充满了各种事故报告、研究进度，也或多或少地无视了那份几年以来的痛苦，作为背景旋律的痛苦。
现在，冥河让我想起这一切。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曾任基金会末日学部门主管一职。他曾参与过克里斯托弗·扎提昂主导的SCP-2000现代化改造工程。在帷幕内，伊莱亚斯曾发表多篇有关向量化和复杂系统理论的论文，对现代末日理论有深刻的理解。
首先是她的名字：帕特丽夏。我们很早就定好了这个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帕斯科尔；如果是女孩，就叫帕特丽夏。
帕特丽夏出生后，我们搬到了纽约。她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送到嘴里的三明治，前院的割草机，还有慵懒地立在天际线上的摩天大楼，她的母亲凯特琳在那里上班，和在这颗星球上最大的城市生活的其他人一样，他们混在车流里，从钢筋混凝土中穿进穿出。
和基金会的很多人不一样，末日学部的职员总是能有稳定上下班的时候。诚然，我们负责处理世界末日，但在世界末日真的发生之前，这工作倒说得上轻松。
毕竟能造成世界末日的东西都在基金会手里好好地呆着呢。
卡戎中心Charon Center是末日学部的一个下属科室。随着全球水体钴蓝化（4911-A）的现象发生的越来越频繁，基金会意识到这可能构成一潜在的末日情景，暂且命名为K/Cobalt情景；但，尚未确定若4911-A事件扩散到全球，究竟会产生什么灾难性效应。
4911-A并不破坏水体环境，也不杀死其中的生物。在4911-A事件期间，对水体和周边生态区域的人为影响都会在4911-A结束后被保留。
目前，卡戎中心已研制专用的潜水防护服，用以开展后继的下潜实验。一个移动机构，珀尔塞福涅Persephone，已被设立，用于在全球任意地点发生4911-A事件时，将迅速完成人员部署和研究资产转移，就地继续研究SCP-CN-4911。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
威廉姆斯先生。我们得聊聊。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聊什么？
（伊莱亚斯坐到一旁的扶手椅上。克里斯托弗扶了扶眼镜，将他手上的一本论文放在一侧，那上面印着一个倒三角形的徽标。）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
什么都好。你知道SCP-2000么？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基金会永远的第一资产。机械降神，在真正的世界末日发生后我们就会启用它。当然，那也象征着末日学部的彻底失败。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
咳……机械降神？他们还是在给你们这么说吗。果然。
（伊莱亚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这话我能听吗，扎提昂博士？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
有些事情在我们内部是公开的秘密。
但，我今天能在这里给你说这些，肯定是有原因的……到了这个地步，你必须知道有些东西并不总是靠得住；有些时候我们真的会是最后一道防线本身，而不是去研究或者指挥所谓“最后防线”的人。这就是末日学部……或者说，这才是末日学部。
末日学部需要有人接班，伊莱亚斯。话说到这个份上，够明显了吧？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我，我吗？我以为会是阿德莱德(Jared) Adelaide博士。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
他会负责更重要的事情。
现在，有些事情我需要向你打听一下。历史科的维拉斯奎兹，你和她关系熟吗？
卡戎中心信息已更新。
中心。中心？
卡戎中心在线。
我身旁的景象发生了一些变化。它们之前看上去是很抽象的图案，我只是隐约觉得它们在向我传递……某种信息，但现在它们变成了具体的事物。
新闻台在播送一场新的战争。运输机在沙漠中扬起漫天烟云。
伊莱亚斯，你还没有进行第二次接触。现在的视觉信息可能是你自己的幻觉。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觉得有意义吗，我是说，冥河想让我看到的或许就是这些？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有很多人，在用不同的语言祈祷，向上帝祈祷，向真主祈祷，向冥河祈祷。步兵战车开过来了，从天空投下的燃烧弹将村庄化为焦土，碳化的尸体在我们路过时还有余温。维生素B12无法弥补流出的血，流出的泪。
那么冥河呢，伊莱亚斯？冥河告诉了你什么？
冥河许诺他们一个真相。
无源PTSD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一些疗养院的老大难问题。也许，在冥河出现前就有了。退伍军人事务部（VA）很关心这些人，但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没上过战场，也没报告过霸凌或任何异常事件的人会出现PTSD——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对什么东西应激。他们自己也说不明白。枪声，偶尔的震动，哨声，战场的常见要素都会让他们无比恐惧。但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
陆军上士克里斯托弗・E・卡查尔是我们遇到的一个典例。他30岁，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麦康奈尔斯堡，隶属于堪萨斯州赖利堡第四骑兵部队。从1991年起，他就进入军队服役；在2003年，他去往中东，伊拉克的一个美军驻地执行一些巡逻任务。他回来后，就患上了这种无源的PTSD。父亲保罗・卡查尔对此十分焦虑，在2001年失业后，他们一家人都靠着军队给克里斯托弗的工资生活；现在，这种莫名的心病困扰着数千、数万个美国家庭。
他没经历什么战争，或者遭遇过生死之别；他的父母和战友都在世。
2003年的伊拉克平静如冥河的水面。
伊莱亚斯在镜头前坐下。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桌面。他对面的人位于画面之外。
埃文德・E・安德鲁斯
自苏联解体之后，您认为我们主要面临的、来自人类本身的末日性威胁是什么？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毫无疑问，是核战争。俄罗斯的核武库规模仍然不容小觑，更何况，苏联的解体同时导致了核武器的扩散。乌克兰至今仍拥有世界第三大的核武库。
埃文德・E・安德鲁斯
但他们在已经开始销毁那些核武器，俄罗斯的局势也稳定了下来。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您的意思是，我们有比核武器更危险的东西吗？您是O5-█的全权代表，应该知道基金会当然有类似的东西，但我们有能力保管好它们。况且，那些东西也不能说是来自人类自己的。
埃文德・E・安德鲁斯
伊莱亚斯先生，比武器更危险的东西存在。
武器可以杀死一个人，杀死一百个人，杀死一座城市的几十万人。但敌人被杀死，新的敌人又会出现，而且带着更强烈的仇恨和战斗意志。战争的决定因素，武器只是一方面——甚至是不那么重要的一方面。
我们现在就在面临一种新形态的威胁。
而且，有些事情已经有苗头了。
您认为千禧年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吗？以我看来，恐怕有些事情会在这段时间集中爆发。监督者议会已经和智库对接过了，我们一致认为末日学部应该做好准备。
另外，扎提昂博士最近身体怎么样？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不是很好。
此后两人没有再说话。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帕特丽夏八岁，凯特琳三十六岁。学校放暑假后，凯特琳答应过女儿带她去麻省，但我们临时接到任务，需要处理乌克兰分部核武器移交的一些事情。4月18日，最后一枚SS-24导弹离开了乌克兰的发射井，可这一大堆手续拖到八月份也没完；于是我说，你们先去度假好了，我们明年再一块出去，换个地方也行。等回来的时候，我们直接在洛杉矶见面。原因当然是——又要搬家，末日学部总部迁到了洛杉矶的一个大型站点，那里条件更好，还能涨薪。
“亲爱的，”我说，“你知道我们这一行总是这样。”
帕特丽夏对我们两个的母校特别感兴趣。她说他以后也要上麻省理工，我们只是笑笑。这事不容易，对我这个等级的基金会职员来说也是如此：有一个隐藏的规则是，帷幕知识几乎不会被传到第二代。所以，我们以后仍然要像一个正常的中产家庭那样，为孩子上大学的事情奔忙。好在现在不必考虑这些。
凯特琳知道我并不在一家材料学相关的科技公司工作，但我们的女儿没必要知道。
那一年什么也没发生。
那一年是2001年。那一年
什么 也没 发生。
伊莱亚斯博士，我们的连接信号变弱了。
你还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没有问题。我这里还算清晰。
我现在的深度是多少？
刚刚达到两百米。第二次接触可能快来了。
他们说这会有很强烈的情感冲击。我们之间也会断线一段时间。
但我觉得我在这里找不到维拉斯奎兹，如果你们希望找到她，我需要潜到更深的地方。也许，会有第三次接触。
那就突破限制了，你在五百米左右就必须上浮，不能冒这个险。
我们会拉你上来。
冲击具体会是什么样的？
……
中心？
对每个人而言，不尽相同。
发生4911-A事件的水体，会出现以下几种异常性质：（一）诱导人产生幻听、幻视，产生进入水体的意愿；（二）深度大幅增加，水平面以下区域的空间结构被扭曲，并且几乎完全隔绝电磁波；（三）进入水体后会产生更严重的幻觉。
卡戎中心的防护服只负责维持基本的气密环境、有线通讯和综合浮力调整。下潜人员受到认知危害的风险由其自行承担。
需要注意的是，已经确定在无防护的情况下潜入钴蓝化水体是可以存活并返回的。随着深度增大，水压会趋于一个人体可以承担的固定值，并且提供充足的氧气以供呼吸。但为了安全起见，仍建议卡戎中心人员穿防护服下潜。
伤痛是一把在脑壳里的钝锯。
陆军上士克里斯托弗・E・卡查尔在深夜推开了病房的门。走廊没有开灯，他对面的房间传来一阵阵难受的哼哼声。这就是他们了：四肢健全，大脑却被射穿了一个洞。
那枚子弹从某个不存在的过去呼啸而来，贯穿眉心。
克里斯托弗循着应急出口标识的绿色荧光，慢慢走到疗养院的大厅。他喜欢来这里，这里能看到沃克湖，能看到宾夕法尼亚蔚蓝色的天空。他睡不着的时候，也能来这里看看城市的灯光，这是被他们守卫的地方。这总能令人感到安心。
但现在，他只看到一片泛着幽幽荧光的钴蓝。
他揉揉眼。是环保组织的抗议？也可能是自然现象，那些会发光的藻类……这样的景色不自然，他想。他打算回房间了，他想起自己的床头还有一瓶安眠药，今晚靠它了。
正当他转身时，他听到一个声音，来自钴蓝色的冥河，来自遥远的蓝：
克里斯托弗上士，你真的不想知道是谁开的枪吗？
卡戎中心信息已更新。
艾琳·维拉斯奎兹
喔，您就是伊莱亚斯先生了！回到末日学部的感觉怎么样？看起来您今天精神很好。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这段时间，末日学部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你在做吧？辛苦了，艾琳——呃，该怎么称呼您？维拉斯奎兹博士，还是维拉斯奎兹副主管？
艾琳·维拉斯奎兹
头衔无所谓，我只对末日学部的工作感兴趣。不过，“维拉斯奎兹博士”，这称呼听起来确实不错。让我想起了……哦，您也是麻省理工毕业的吧？这样的话您算我的学长。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哈，我也对名头不感兴趣。
伊莱亚斯和维拉斯奎兹握了握手。
艾琳·维拉斯奎兹
末日学部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了，监督者们很在意新形态的威胁……非物理形态的尤甚。我们有很多研究团队在处理这些事。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这些我知道。
艾琳·维拉斯奎兹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我们现在在搞一种“头脑风暴”会议？现代末日学是一个很看重想象力的学科，一些天马行空的点子很有可能会成为我们未来的重大课题。大家应该都很期待您出场……当然，这种会议氛围是很轻松的，我们可能还会顺便吃个饭。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这个，我只是略微听说过一点。是你的想法？
艾琳·维拉斯奎兹
姑且可以说是吧？论文里我是一作。但我其实也是从扎提昂先生的手稿中找到的灵感……唉，可惜了。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寿终正寝，也是好人有好报。我们的文明如果也能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就好了。
短暂的沉默。
艾琳·维拉斯奎兹
那么，您会出席我说的那种会议吗？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当然。
出生于菲律宾的艾琳·维拉斯奎兹是末日学部的副主管，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她拥有历史学博士学位和认知心理学博士学位。在基金会1990年代的一些历史心理学项目中，维拉斯奎兹博士发挥了重要作用。
因为一些原因，我曾经暂时退居二线，在纽约的一家医院里打着石膏，静脉注射。维拉斯奎兹负责了末日学部的很多工作。
2002年，她39岁，发型干练，一举一动都带着军队里沾染的气息。在来到基金会之前，她为陆军高层参谋部工作，对许多军事历史了解颇深。监督者议会直接推荐了她接替我的一些任务。
美军与基金会合作需求激增是一个可以料见的结果，但代价是，前者不断试图向我们输送人员，把控我们的部门决策，基金会的行动开始偏离它为自己设下的中立轴线。这种趋向在苏联解体后就出现了，只是在21世纪变得更加明显。
合作限于人员，仅此而已。
千禧年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一切都像冥河的水面那样，平静。没有一丝涟漪。
男人的声音
哈桑，哈桑。不要哭了，好不好？坚强一点。
我们去找妈妈，好吗？我们会找到妈妈的。
人们的声音
——他们走了吗？不会再有空袭了吧？！……
男人的声音
不会这样的……哈桑，我保证，她不会有事的，哈桑，站起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去找。
男人的声音
去哪找，卡尔扎伊。去哪找？！操他妈的美国佬，这所有的地方都被炸空了！
人们的声音
……安拉啊！你赐福穆罕默德及其家属，犹如你赐福易卜拉欣及其家属那样，你确是可赞的，伟大的。安拉啊！……
男人的声音
去哪找？
人们的声音
安拉啊！求你饶恕我的一切过错，自始至终无论大小，公开的秘密的罪恶。……
男人的声音
家。哈桑，我们回家找妈妈。
阿卜杜勒迷迷糊糊地走出家门。他发烧有一阵子了，村里的医生开了些抗生素，但不见有什么效果。他赤脚走过勉强可以称之为路的、坑坑洼洼的沙土地，绕过翻到在路边的吉普车残骸。
他要回家。
父亲对他的病很担心，家里要吃饭的嘴太多。他只是安慰父亲自己休息会就能康复，毕竟自己的身体一直很好，从没生过什么大病。中午他躺在毯子上，外面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金属盆咣当咣当响着。
快到饭点了，阿卜杜勒却感到头痛欲裂，毫无食欲，嘴里一股甩不掉的腥甜味。他似乎听到有直升机的噪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政府的人又来巡逻。自从喀布尔河变成那种诡异的钴蓝色后，政府封锁了这里，不知道要多久。
他们家里曾经有七个人，现在是四个。三个去哪里了？
他日日夜夜向真主祈祷，祈祷三个家人能回到身边；后来，他祈祷自己至少知道他们为何消失不见；再后来，他只是祈祷他们能在乐园好好地活着，在天上看着自己，他也能在地上看着他们。这样就好了，他想着，我知足了。
今天中午的太阳很毒，光芒挡住了乐园向他投来的视线。
他感到那种指示愈来愈明确。
喀布尔河，现在是冥河了，从它变成钴蓝色的那一刻起就在向他低语：
到我这里来。
幻听，阿卜杜勒告诉自己，这是幻听。但冥河不依不饶，只是告诉他：
阿卜杜勒，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为何离你而去吗？
他动摇了。他想知道为什么；如果这就是唯一的机会呢？如果这是真主，看在他虔诚祈祷了一千个日夜的份上，给予他的恩赐呢？
“赞颂养育我的伟大的安拉清净无染。سُبْحَانَ رَبِّيَ الْعَظِيمَ”
他如此念了三遍，走入了冥河，走入了遥远的蓝。
而冥河也确确实实地兑现了承诺。
ACHERON
痛苦之河
卡戎中心信息已更新。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其中包括维拉斯奎兹和伊莱亚斯。与会人员大多着装并不严肃，有人干脆把早餐带到了这里。
艾琳·维拉斯奎兹
那么，伊莱亚斯，你有什么看法？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非物理形态的威胁么？让我想想。
显然，基金会的很多技术都有成为末日情景的潜力，其中我个人觉得最容易被忽视的是——记忆删除。这是对我们作为人类的、最本质的要素动刀子。
艾琳·维拉斯奎兹
愿闻其详。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一次不当操作的记忆删除可以毁掉一个人，轻则失去性格和情感，重则变成植物人。大规模的记忆删除也有可能导致类似的情况，例如它们与某些我们尚不明确的异常相互作用……而且，如果记忆删除的技术扩散或者被其他势力逆向，这也会对我们的帷幕地位构成挑战。也许会有疯子把他的劣化版删除剂装上飞机，喷遍全世界。
艾琳·维拉斯奎兹
喔哦，真的很严重。但我们现在做得很好，对吧？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我希望是这样。
短暂沉默，没有人发言。
与会人员A
伊莱亚斯主管，据我所知，我们每年的记忆删除剂用量都在提高。但是，有近一半的删除剂用途是不明确的——我们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用了它们。
艾琳·维拉斯奎兹
记忆删除。它可以更改人的性格么？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目前我们能做到的只是擦除。性格是……一系列记忆的复杂相互作用。一个人的思想，习惯，都是不同记忆片段千丝万缕联系起来的结果。粗暴的破坏掉肯定比精确修改它们要来得容易。
伊莱亚斯博士，你还能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
能。冥河在翻找我的记忆，我能看到那些画面，我也能听到我说的话……还有维拉斯奎兹说的话。就好像置身于其中，第三人称的回忆。但并不是很清楚，透着一股粘稠感，眼睛雾蒙蒙的，说话声也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我现在多深了，有三百米吗？
快了。二百八十米。第二次接触还没发生。
多等一等吧。
多等一等？
伊莱亚斯博士，你的时间不多了。十五分钟后氧气就会低于返回阈值。
如果你想在这次下潜找到真相，行动最好快一点。
那好。我明白了。
艾琳·维拉斯奎兹
我有一个想法，伊莱亚斯。你说记忆删除有可能抹除掉一个人的性格，或者思想——也许这并不是坏事。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什么意思？
艾琳·维拉斯奎兹
你知道，我们的国家正在被 困扰。我们建立了一整座监狱来管理那些 ，但一个人的意识形态如果形成，靠常规手段很难逆转……但记忆删除也许能帮我们消除他们的 思想。
实际上，甚至不仅仅是消除一个人的 ，连 组织也能被系统性地清除——融混中心Remix Center已经告诉我们，任何组织的存在都依靠制度性记忆。那么，既然有制度性记忆，为什么没有制度性遗忘呢？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这么干，后患无穷。现在的记忆删除技术——
艾琳·维拉斯奎兹
不不不，伊莱亚斯，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意识形态的疫苗，以绝 的后患。杀了一个 ，仇恨会代代相传；但杀死 这种意识形态本身，再也不会有新的 。 战争也会结束，无痛地结束，我们的损失和阿富汗的损失都会更少。
这难道不好吗？
长久的沉默。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你说的也许有些道理。我……我得再想想。
等一下。
她在说什么？有些字我听不清。
战争？
2000年代没有什么战争。至少，对于美国而言没有。苏丹的战争死了很多人，但那和我们无关；其它地方则是一片和平。
阿富汗的最后一场战争是抗击苏联的入侵。和我们无关。
是这样没错。
是这样没错？
（异常响的背景噪音，许多人在叫喊，伴随玻璃被砸碎的声音。）
中年女性的声音
，孩子……我的孩子。他们今天会杀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年轻女性的声音
很多是指——不对，妈，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中年女性的声音
你父亲……在他们那边。对不起，我们早就分开了——你一直在那边上学，我不应该瞒到现在……我一直以为这群人不会这么……
年轻女性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我这就去——
中年女性的声音
（突然激动）不要来，孩子，不要！就待在那里千万不要出去！他们已经疯了。马科斯要肃清掉所有的（通讯质量下降，无法辨认）
年轻女性的声音
怎么会……
（人群喧嚣。）
年轻女性的声音
喂？妈？能听见吗？
……你能听见吗？
末日学部会议室旁的走廊。维拉斯奎兹拍了拍伊莱亚斯的肩，后者转过身来，一脸诧异。
艾琳·维拉斯奎兹
伊莱亚斯博士，我们应该再认识一下。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什么？
艾琳·维拉斯奎兹
这么多年来，您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不把末日事件当作抽象概率，而是将其作为真实的可能性来感受的人。这感觉很敏锐。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恭维就免了，还是说回你的系统性记忆删除吧。你能确保不出问题吗？
艾琳·维拉斯奎兹
就算出了问题，那些 分子本来就罪有应得。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这倒……确实。
艾琳·维拉斯奎兹
我会把行动议案提交给监督者议会的。当然，复核工作要交给你。这会是一种全新形态的打击，我想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维拉斯奎兹伸出手。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这种大话，我不是很敢说。但你的想法……确实很新颖。
伊莱亚斯握住维拉斯奎兹的手。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合作愉快。
2002年4月，在末日学部和逆模因部的支持下，“钴蓝行动Operation Cobalt”正式立项。行动得名于当时普遍使用的广谱记忆删除剂Y-911，因含有大量钴离子呈现出钴蓝色。最初的行动目标是对阿富汗境内的 组织实施系统性的记忆删除，旨在彻底灭绝 这一意识形态。
卡戎中心，我可能受到了认知危害。我申请一次FCRV检查。
卡戎中心，收到请回复。
。
……中心？你们还在吗？
中心收到。现在的深度是 ， 。
三百五十 ， 过深 。
通讯质量 。 上浮 。
卡戎中心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滋滋响的白噪音。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但并不致命。我感到腰间的安全绳突然勒得更紧了，卡戎中心似乎打算让我紧急上浮。
太早了。
冥河的声音第一次变得这么清晰。你还在尝试欺骗自己，它说道，你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找一个借口自我麻醉？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斯提克斯Styx是誓言之河。承诺要给予你的，就一定会实现。但你还不够深。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你应该做什么，才能看到真相？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那种痛苦，如同背景旋律一样的痛苦，终于又来到了我的耳畔。
伊莱亚斯，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那一年是2001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伊莱亚斯，你 干什么？ 度已经要超过四百米了！
这次就到 为止，立刻 浮！
伊 ， ！
九月，纽约。乌克兰的事接近尾声了。他们同意之后将发射井也彻底拆除，变成彻底的无核化国家；作为回报，我们会帮他们建造核电厂，还会提供一大批工程贷款。总的来说，双方对这次交易都很满意。我早早订好了去洛杉矶的机票，后天那个没人关心的交接仪式结束后，立刻出发。
搞定最后的文件核对已经是半夜。手机铃声把我从堆满俄语文件的桌子上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地一抬手，一直攥着的诺基亚8810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于是意识从恋恋不舍的梦中轰然坠地：肯定是凯特琳来的电话，她们或许到机场了？
我按下接听键。
“亲爱的，我们见面可能要晚个一两天喽。”
“怎么回事？”
“麻省理工有个老教授，听说我们回来了坚持要见个面。毕竟也是人家带出来的兵……时间太晚，赶不上飞机了，要改签。”
我叹了口气。“改就改吧，你们大概哪天能回来？”
“我看看，周四……周三就行！十一号早上八点，美联航175号航班。我们
继续回忆下去。
我们周三中午就到机场。”
我叹了口气。“也行，周三是后天对吧？我订的中午的机票。你们先打车去新家？”
“可以啊。哦对了，帕特丽夏想给你说话。帕特丽夏？来给爸爸打电话了！帕特丽夏？”
继续回忆下去。
“爸爸，MIT的教授都好厉害，他们还夸我聪明！我以后也要当教授，得诺贝尔奖，奖金有好多好多呢。”
“你以后肯定行。”我回道，仿佛看到帕特丽夏围着我吵吵闹闹的样子。之后她要转学到洛杉矶，那边的新同学会怎么看她？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窗外的纽约灯火辉煌，双子塔将夜空的一角照的通明。
“那我
快要到了。
那我后天等你们。”
“嗯，那就这样吧。”
凯特琳挂断
你为什么总是停下，伊莱亚斯？你在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你是来寻找真相的。你主动要求进入冥河，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想知道这一切从何而起，你想知道遥远的蓝里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你知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卡戎中心Charon Center、融混中心Remix Center和明确中心Specific Center共同构成了末日学部厄难覆巢计划的核心执行体系。尽管，目前尚不确定后两个中心是否存在，也无法得知其具体职能，新逆模因部仍建议末日学部保留其编制。
指挥
10cc。
10cc 被注射进入穆罕默德·贾迈勒·卡尔扎伊的贵要静脉。
指挥
展示图片。
一张 ， 的图片被投射到墙面上。卡尔扎伊露出困惑的表情。
指挥
脑区活动正常。现在开始提问测试。（切换到广播）你属于哪个组织？你组织的目的是什么？
穆罕默德·贾迈勒·卡尔扎伊
我属于…… 。我们的目的……我不知道。 是什么……我不知道。
屏幕出现一系列高频闪烁的图像。图像内容主要是 ， ，带有 、 。 频繁切换的 ， ，最后展示 ， 阿拉伯语：“[根据钴蓝协议已编辑]”， 。
指挥
[根据钴蓝协议已编辑]
早上八点三十，我办完了退房的手续，打算在楼下随便吃点什么。这是纽约的初秋，晨光很好，是那种给万物蒙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的光；凉爽的秋风迎面吹来，过去几个星期的争吵、博弈和暗中操纵终于告一段落。机票订的是下午一点，不用慌里慌张地赶飞机，况且基金会总是给我们安排商务座。
我拎着大号的行李箱靠在咖啡店的外墙，嘴里嚼着刚买的鸡肉三明治。从这里能看到反射着阳光的世界贸易中心，从地面直插天空。
手机上有个未接电话，是凯特琳的。她和帕特丽夏的飞机是早上八点十四起飞的，应该是起飞前给我打的——而我睡得太死，没接。这得怨到那些乌克兰人头上，他们若不是执意从那堆核武器中捞个好价钱，我们本没必要纠缠这么久，到最后还是让他们占了便宜。
脑子里胡思乱想，视线却锁在摩天大楼的空隙，天空的一角。一个黑点正慢悠悠飞来，不知道是哪架飞得太低的私人飞机。不过，很快我就发现那可不是什么私人飞机——都能看到波音767优雅的轮廓了。
那轮廓有点太清晰了。
太清晰了。而且太低了。
……天哪。是不是比双子塔还低？不是仰视导致的错觉？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飞机——径直撞向双子塔，先是喷涌出的烟雾，然后是不断扩大的火球。
在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爆燃的、橙红色的火球就已经吞没了整座塔的上半部分。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和身后的某个人猛地撞了一下，跌在地上。这一撞让我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点意识，我爬起来看向身后刚从咖啡店走出来的一个年轻人，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点什么。
随后，恢弘的声浪传来，像是怒吼，悲鸣，撕裂空气。
就在刚才，就在上一分钟。一架波音767刚刚撞击了世界贸易中心北塔的上半部分。撞击速度——非常快，角度——几乎水平。一个巨大、惨烈、无法想象的事故，死亡人数以千计算。
周围的汽车已经停在了路上，许多人下车，连门都忘了关，仰望着同一个方向。
伊莱亚斯将一沓文件放在桌子上。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进入2003年后，钴蓝行动似乎并不是很顺利。敌人的系统更复杂，稳健性更强，制度性记忆也更稳固。更重要的是，我们用在GoI-4911上的很多招数，对他们没用了。
艾琳·维拉斯奎兹
是涌现现象吧。我也听说了。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我们可以删去那些 分子的回忆，删除他们的人格，销毁组织的文件和资料，制度性记忆的载体——人和文档，被摧毁殆尽。
但没有用。新的 组织依然会出现，几乎可以说是凭空出现。制度、极端信仰和作战理论会从当地那些村庄——没有一个人识字或上过学——里自然而然地出现，“涌现Emergence”出来。
维拉斯奎兹。为什么？
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周围开始传来尖叫声，人群发生骚动。十分钟不到，警察就出现了——全纽约的警察可能都赶往这里了。北塔在燃烧，浓烟翻滚着向更上空扑去。这是前所未见的灾难，虽说末日学部总是在研究着更耸人听闻的K级情景，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状还是令我头皮发麻。难以想象那里的救援难度，那座塔下面的人也许能侥幸离开——毕竟撞击点以下的部分至少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光是现在，每秒钟，可能就有人被火焰吞噬，肺部被滚烫的烟雾烧穿。
警笛呼啸。
我看了眼手表，九点整。咖啡馆里的电视已经播放起紧急新闻，主持人的语气充满不安。我知道这里许多人的家人或者朋友就在那座楼里工作，有人把手机开了免提贴紧耳朵，只能听到可怕的拨号声：嘟——嘟——
我不敢再听下去，默默走出咖啡馆。
九点零三分。
飞机引擎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第二架飞机，就这样无比扎眼、无比突兀地从被高楼遮住的一片天空钻出，以一条平直、稳定的航线，刺进了南塔的中部。火球像一朵莲花一样在塔的腰间盛开。随后，是更剧烈的爆炸，火光，烟雾，尖叫，哭泣，嘶吼——
那一刻，对死亡的恐惧先于对这一切的理解，充斥骨髓。
灾难性的事故？
错了。不是事故。
两架飞机，十五分钟，同一目标。平直的轨迹，全速撞击。那不是任何导航失效、引擎故障、飞行员失能所能解释的。
是袭击。
有人策划了这一切。纽约已经不再安全。会不会有第三架？第三架会撞击哪里？难道我能保证我站立之处，不会是下一个目标吗？
第二架飞机撞击南塔。
我抛下了行李箱，一昧地狂奔，无视了那些惊恐的路人。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袭击？他们是谁，想要干什么？！凯特琳，帕特丽夏，她们——
等等。
凯特琳。帕特丽夏。她们现在在哪里？
在飞机上。他们的飞机是美联航，早上八点十四起飞。
一个魔鬼般的念头从我的脑海中闪过。不，不要想它，千万不要想那种事。那是小概率事件。手表，九点二十。全美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FAA很快会要求所有的航班紧急降落，可能已经在这么干了。
我打开手机。
要拨电话吗？
犹豫了两三秒，我按下了回拨键。
嘟——。嘟——。
单调的拨号声被拉到无限长。
嘟——。嘟——。
警笛鸣叫，双子塔仍在熊熊燃烧。
嘟——。嘟——。
烟云已经遮蔽了蔚蓝色的天空。
“您拨打的用户暂未接听……”
我关掉了手机。
没事的，没有问题。飞机降落需要时间，她们应该还开着飞行模式。
但那个魔鬼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忘了要跑，忘了这是一场 袭击，双子塔留下了两个醒目的伤口，殷红色的火把周围烧的焦黑，像岩浆，像血。
新闻。新闻会报道那两架飞机的航班号。现在会不会就已经在报道了？只要看一眼，就能彻底放心，她们不会在那两架飞机上。
会。
她们不会在那两架飞机上的，不会有这种事情。我安慰自己，走进身边的一家服装店。那里放着一台电视机，正播放着几分钟之前的恐怖画面。
然后你听见主持人说：
“美国航空总部确认 ，AA11已撞入世贸中心……”
有一帧画面在我的脑子里闪过。魔鬼抓住了它。
第二架撞击世界贸易中心的飞机，有着深灰色的涂装，亮橙色的腰线。它由注册编号N612UA的波音767-222客机执飞。它隶属于……
“……美联航的175号班机。FAA已经下令全美机场暂停所有航班起降，这是美国历史上首次全国性的航空管制……”
FAA要求所有航班停飞，果然如此。
十一号早上八点，美联航175号航班。
窗外的纽约断壁残垣，双子塔将烟尘的一角照的通明。
LETHE
遗忘之河
失去和卡戎中心的连接。
年轻女性的声音
不。怎么会只有个位数？名单很不完整。这是一场至少涉及到上百人的屠杀，不是你说的小规模冲突。
（似乎是几个人在小声讨论）
年轻男性的声音
女士，确实是这样的，我们核对过。再说了，如果真的是你说的大屠杀，为什么当时我们的媒体不报道呢？马科斯政权在那时已经摇摇欲坠。
年轻女性的声音
据我所知，美国在当时仍寄希望于马科斯……只是很快总统拍板决定了这一切。
年轻男性的声音
（笑）那我们怎么知道当时总统是不是这么想的呢？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男人似乎在等她会话，但没有反应。）
年轻男性的声音
……呃，女士？
年轻女性的声音
听我说，好吗？我是亲历者。这是一场屠杀， 也是受害者之一，而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一场意外事故。但我不可能忘掉的， 在被他们杀害前还在和我打电话。难道之前没人找过你们，要求重新调查这些事情？难道你们就这样看着这段历史被——
年轻男性的声音
女士，可……您没有证据啊。我们不能只靠您说上这么一通，就把官方背书的历史文件全改掉。
年轻女性的声音
可——
……
……（叹气）我知道了。
钴蓝色的冥河冲击着灰白的河床，在乳白色的迷雾中打转，化成怒吼的漩涡。
这就是第二次接触了。他们说第二次接触会让冥河归还一部分记忆。
所以这就是我在找的？2001年9月11日，两架飞机撞上了世贸中心。这就是真相，这就是她们的死因。
冥河的承诺已经完成。
那我为什么还在下沉？
SCP基金会中东国家的分部在半个世纪以来处于互相分离的状态。 · 事件后，基金会借机整合了多国的超自然资源，成立了SCP-ME（中东总部），以便推进对基金会有重大意义的钴蓝行动。
2001年9月11日，“ · 事件”发生后，美国通过了包括《爱国者法案》在内的一系列旨在扩大总统和政府权力的法案。 战争开始后，在联邦帷幕安全机构UIU的建议下，美国总统乔治·沃克·布什和相关高层人员在10月12日于太平洋Site-01和O5-1会面，起草并通过了《国家背景协调行动授权与法律工具法案》（Coordinated Operations for National Background Authorization and Legal Tools Act），或称《钴蓝法案》（The COBALT Act），编号S. 4911。
该法案旨在建立一个横跨国防部、国务院、司法部和各大情报机构的数据协调中心，授予参与该法案执行的相关人员及合作机构——即基金会——广泛的诉讼豁免权，只要其行为被认为是与控制 意识形态、收容 、保护美国民众相关。
同时，法案正式确立了 战争期间基金会和美国军方及情报机构的合作制度，以及授权美国政府使用基金会提供的记忆删除技术遏制和阻止 传播，或用于保护国家机密。
基金会从此拥有在 战争期间随意行动的合法性。
该中心的代号为卡戎，即后续基金会卡戎中心的前身。
1
还没有。
对于你而言，不够。
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会有袭击？
……袭击，是因为——
——因为……
……
……天哪。
你读不出来。有一个词在你脑中呼之欲出，但你读不出来。 ， 袭击， 战争，这些词都萦绕在一起，这些词是你和其他许多、许多冥河的亡魂共同的记忆。有人剥夺了这一切。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已经把那个词念了无数遍，我用无数张嘴向你大喊、无数只手向你书写，但你听不见、看不见。
9月11日，你能听清楚，但将它们缩写一下，“ · ”，你就听不见了。那个词象征意义太大，太重要了，它是一个语言的锚点。你的大脑结构已经被 永久改变，你不具备理解这些词意义的能力。
但你正是为此而来，不是么？你的潜意识抓着你的大脑。一些联系没法被绝对去除。想想宫殿记忆法，你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带着一个和宇宙结构同样残缺的所谓真相回到水面。
——你要穿越冥河。
你已经渡过了悲叹与痛苦。现在你将渡过遗忘。
你想要寻得的一切，都在冥河三渡之后。
1
维拉斯奎兹那天对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伊莱亚斯博士？
艾琳·维拉斯奎兹
记忆并不可靠，在我们发现Y-909之前也是这样。早期的记忆删除剂依靠氯仿，鸦片，致幻药物，我们的记忆删除专家像酒保一样凭经验调整各种组分的比例。副作用令人生畏：人格解离、失眠、智力下降，最要命的是药物依赖。我们制造了多少流浪汉和瘾君子？我无权知道，也没兴趣去数。
然后是Y-909，第一种无痕记忆删除剂。副作用大幅下降，我们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在美国民众的头顶上喷雾了，几年后其他国家的分部也一样。但具体效果仍然不尽人意。你我心知肚明，Y-909的对每个人的适合剂量是个灾难性问题，而他们为了确保每个人都忘掉几天前的某件事，会把剂量的“安全冗余”多报个几周几个月……即使这意味着许多人会彻底忘掉自己的前半生，代之以一段模糊不定的、梦境式的回忆。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Y-911。
艾琳·维拉斯奎兹
是的。Y-911——一场钴蓝色的革命。真正意义上的定向记忆删除。换句话说，我们终于有了按自己的意愿塑造记忆的能力。我们可以让一个人精准地忘掉他目睹的某个怪物，而不损伤其它的一切。我们可以随意删除那些给基金会带来麻烦的回忆，不需要任何限制。在纽约的某个地方，为了让他们无视一个我们挪不动的异常，钴蓝色的溶液每天都喷洒到几十万人身上。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我们的下一步会是什么，维拉斯奎兹？
艾琳·维拉斯奎兹
下一步？
你现在已经知道，记忆删除的对象可以不只是人。可以是一个群体，一个组织。我们试着让组织忘掉有关他们信仰的一切，但没有作用。
有东西在让他们记起来自己是谁，要干什么。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什么东西？
艾琳·维拉斯奎兹
伊莱亚斯，别装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等等。你难道……真不知道？你忘掉了？你给自己做了记忆删除？
你难道不知道 ， ？ ？
？
头痛欲裂。
我们确实那样做了。钴蓝行动——系统性的记忆删除，作用对象不是个人，是集体，组织。利用了Y-911的定向记忆删除功能……先给他们播放片段，刺激性的片段，捕捉活跃的脑区，确定那些位点。然后，注射。
一次又一次的注射。我们很小心，尽管他们是杀人犯，是疯子，是……什么分子？总之，是敌人。他们训练七岁的儿童砍下美国士兵的脑袋，再把战利品拍成视频。但我们的目的不是杀死他们——为此，一开始的行动一定牺牲了很多人，他们的名字我们再也不能知道了。
为了让他们忘记自己是谁，我们要求他们回忆加入组织后做的每一件事，事无巨细。先是催眠，电刺激，然后是化学药剂。他们记起来了：是怎么使用苏联的武器，又是怎么在山谷间跋涉；是怎么对准美国记者的头扣下扳机，又是怎么引爆美军基地的炸药。Y-911像一把镊子深入他们的脑神经，捏断那些连接的突触。
钴蓝色液体的腥甜气息从他们身体的每个孔洞里冒出来，从鼻孔里流出来，和脑脊液、血、还有发臭的脓水混在一起。他们的眼睛瘪了下去，瞳孔也被染成了钴蓝色，而视神经被胶质瘤压迫，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们还进入了他们的山洞。他们一直在印刷手册，报纸，宣传单，我们把这一切全部销毁。把那里烧成一片焦黑的残骸。
制度性记忆有两种形式：人和文档。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
我们战胜了 。
我们战胜了……
……
我现在的深度是多少？
我是伊莱亚斯，呼叫卡戎中心。我现在的深度是多少？
即使到了这个深度，你仍然想不起来那些概念，对么？
那不是一般的记忆删除能解释的。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仅靠你自己，你真的能想得起来吗？
艾琳·维拉斯奎兹
所以，就是这样。我会把它命名为“勒忒行动Operation Lethe”——希腊神话中的遗忘之河。作为比钴蓝行动更彻底、手腕也更强力的敌对意识形态系统性抹除计划。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你疯了。维拉斯奎兹，你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你刚才说这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艾琳·维拉斯奎兹
我当然知道。基金会将成为███。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你是学历史的，对吧？……你还有没有哪怕一点作为历史学者的道德底线？！这真的太过火了，我……我绝对不可能同意。你已经走火入魔了，维拉斯奎兹，该停下了。你不欠基金会任何东西。
艾琳·维拉斯奎兹
停下？
伊莱亚斯博士，您是说，我们还能停下吗？
伊莱亚斯·威廉姆斯
为什么不能——
艾琳·维拉斯奎兹
错，博士，大错特错。
战争机器已经开动，我们没有回头路了。再也没有了，从两年以前，我们进入阿富汗时，就没有了。
……回不去了。
我去过一趟前线。2003年。
钴蓝行动的规模扩大了。C-130运输机大片大片地喷洒钴蓝色的水雾，他们只要仍在呼吸就不得不被这些东西夺去记忆。然后我们将他们缴械，销毁文件，摧毁一个个训练基地。从第一次行动之后，基金会没损失任何一名特遣队成员；并且，政府允许我们将这些人员作为合法的D级来源。一本万利。
我亲眼目睹过“解放圣地”组织的旗帜被他们亲手降下。那个曾经是头号通缉犯的老头子，在我到那里的时候正热情地和美军握手，还给他们看自己的藏书——其中一本莎士比亚全集是我放进去的，替换掉了《古兰经》。这是整个钴蓝行动中，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体制度性记忆删除。
他已经不适合去当D级。据我所知，他在两年后因胰腺癌离世。
我们战胜了 。
然后，我们取得的胜利就变得毫无意义。
卡戎中心上线。
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
你的深度是：
两千，五百，四十米。
卡戎中心上线。
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
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
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
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 认完毕，可以下潜。
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
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 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 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 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 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 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 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 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 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 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 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 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 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 完毕，可以下潜。这里 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 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 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 是 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 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 卡戎中心，我 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 完毕，可以下潜。这里 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 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 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 是 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 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是卡戎中心，我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这里 卡戎中心，我 们确认完毕，可以下潜。
你为什么
还不下潜？
维拉斯奎兹。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恐怖组织？纽约为什么会遭到袭击？911事件，基地组织，本·拉登，2001年反恐战争，2003年伊拉克战争，为什么我们忘记了这些东西，是谁让我们忘记的？钴蓝行动不包括这些。是谁允许的，又是谁设计的？为什么我们必须要遗忘它们，我们都忘记了什么，我们都做了什么，我们已经做了多久了？！！
维拉斯奎兹。
恐怖主义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我们知道吗？
历史：钴蓝行动的主要目标，GoI-4911，即阿富汗恐怖组织“基地”，在1988年由本・拉登（PoI-4911-0000001）在阿富汗创立。1996年，塔利班攻占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并开始庇护基地组织的发展，逐渐形成全球恐怖分子训练网络的中心。
本·拉登在阿富汗地区的崛起可追溯到1979年阿富汗战争。美国中情局与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介入了这场战争，为包括本·拉登在内的众多自由战士提供武器、资金和军事训练，至少50个国家的上万名穆斯林志愿者参与了对苏圣战。期间，基金会中东诸国分部负责维持帷幕安全，与美国中情局深度合作。
现在可以认为，GoI-4911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是短期地缘政治利益错误决策导致的长期灾难性后果；这被认为是钴蓝行动后续效果乏力的根本原因，即，历史惯性对恐怖主义发展的推动作用远大于基金会的干预。时任卡戎中心主任的艾琳·维拉斯奎兹博士认为，有必要进一步扩大钴蓝行动范畴，将删除范围[根据钴蓝协议已编辑]
呼叫卡戎中心。
我现在的深度是多少？
卡戎啊，冥河的渡神。
我已渡过三条冥河，我已无力面对冥界。
我申请紧急上浮。中心，中心？
……
从来没有什么卡戎中心，伊莱亚斯。
那个中心早就融在冥河里，化作遥远的蓝。
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没时间了。
河水
涨潮了
STYX
誓言之河
于是数千万条丝线悬垂而下，没入被染成钴蓝色的星空。乳白色的世界倒转为近在咫尺的蓝，思绪的洪流冲破潜意识的桎梏，从深渊之底飞跃到意识表层。
那些声音，被遗忘的声音，被抛弃的声音，被抹除的声音，它们化作一曲恢弘的赞歌，用着无人理解的语言和那些已经从词典上消失的词语，颂赞真主与上帝，颂赞给予它们存在的冥河。
我已无法将我的声音与他的声音区分开来。
我已无法将我的声音与她的声音区分开来。
……
基金会将成为真理部。
你是学历史的，对吧？……你还有没有哪怕一点作为历史学者的道德底线？！
这真的太过火了，我……我绝对不可能同意。你已经走火入魔了，维拉斯奎兹，该停下了。
你不欠基金会任何东西。
停下？
伊莱亚斯博士，您是说，我们还能停下吗？
为什么不能——
错，博士，大错特错。
战争机器已经开动，我们没有回头路了。再也没有了，从两年以前，我们进入阿富汗时，就没有了。
……回不去了。
我们已经放逐了我们自己。需要我说的更明白一点吗？
维拉斯奎兹，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怎么会不知道呢，伊莱亚斯博士。
钴蓝行动无法彻底消灭恐怖主义的原因只有一个：它没有伤到恐怖主义的根。它只是铲除了那些让组织存在的制度性记忆，但却没有杀死支持组织的、最核心的恐怖主义思想。而这思想的来源——
则是世世代代的仇恨。
理念是杀不死的，伊莱亚斯。
那就用更好的理念。教育他们，让他们从极端宗教中脱离——
脱离？你开什么玩笑，简直是幼稚病。仇恨如果能这么简单地消除，我们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伊莱亚斯啊，我们到现在才意识到当时我们在饲养一个怎样的怪物。更可悲的是，这怪物的历史已经被我们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想想是谁把本·拉登捧成自由战士的吧。想想是谁在给那些极端分子无条件提供支持吧。
说到底，你真的觉得，我们的理念就比他们的圣战强上多少么？就因为我们不制造人肉炸弹？
这……
伊莱亚斯，这不是进攻，这是一次复仇。一次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复仇。我们不针对被这种思想影响的某个人，某个组织。我们针对这种思想本身。
而为了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将美国从这一切令人作呕的泥潭中剥离出来——要根除敌对意识形态的“果”，就必须抹除我们自身错误的“因”。否则，逆模因会让我们自身难保。
历史也是一种记忆，我们将删除它，改写它，从根源上抹除世世代代的仇恨。我们会检查所有的书籍，杂志，报刊，编辑掉每一个视频和每一张图片，将钴蓝色的药剂打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没有人会记得本·拉登和他的基地组织，连恐怖主义这个词都将从词典上消失。这没什么可被指责的，我们既然能这样做，为什么不去做？为什么要让纽约，让美国，让全世界继续笼罩在恐怖主义的阴影中，为什么要让军队一批接着一批，去阿富汗，去伊拉克和这群畜生搏命？！
——别忘了，她们也在那架飞机上。伊莱亚斯。
我们都要复仇。
我向你发誓，这将结束一切。
永远，永远。
2004年，卡戎中心通过钴蓝协议，正式启动对恐怖主义意识形态的系统性毁灭。该行动即勒忒行动，由艾琳·维拉斯奎兹博士全权负责，下辖多个行动组，并联合全球分部同时启动对历史文件的修改工作。常态文件已被覆写，与恐怖主义相关内容均被抹除，并标注以下内容：“根据钴蓝协议已编辑”。
勒忒行动基于一套系统性修改历史，对历史事件进行制度性遗忘的方法论，在《钴蓝法案》的基础上，允许基金会通过扩大其掩盖手段和记忆删除规模，重新定义何为常态、何为异常。
这一方法论被正式命名为：
忽怠协议Ennui Protocol
Charon Center, NAD/DOEOW 2003. Operation Cobalt-Lethe
美国国防部预计要到周六下午才会公布喀布尔附近军用车辆地雷袭击事件中丧命的国民警卫队成员的姓名，不过，布拉夫顿市长巴顿・沃尔特周日下午发表声明，确认了这四名男子的身份。死者分别是37岁的格拉迪斯・皮科克上士、30岁的林恩・安妮上士、41岁的亚伦・鲍勃上尉和39岁的马特・菲茨杰拉德上士。
许多居民——包括沃尔特市长自己，都对他们的死感到震惊。“在这么大一个社区里，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隔阂；就好像死去的是自己的亲人一样。”他说。
审查意见：根据忽怠协议勒忒章节，涉及“持久自由”行动的新闻均属于异常范畴，应给予抹除。
……所以是我同意了？
但我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音频开始]
（抽泣）他真是个非常好的人，我们都会记住他……唉，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他们替我们负重前行。我们应该给予他们崇高的敬意。
您知道的，阿尔特，他自小就是父母的骄傲。但我们能给他的只有冰冷的勋章。我们只能……劝他们接受现实。
（叹气）
[音频结束]
审查意见：根据忽怠协议勒忒章节，涉及事件相关人员的通话记录为异常。
涉及的历史从1979年到2003年，24年间全球所有的信息都要经过卡戎中心的审查。报刊杂志首当其冲，然后是互联网的信息流。我们并不打算改写历史……我们只是单纯地删掉了它们，再让全世界以为无事发生。视情况而言，我们会涂黑、裁剪、使其缺页，或者彻底销毁一本出版物。
忽怠协议需要的核心化合物，是同为钴蓝色的Y-930——没有记忆删除功能，必须配合Y-911使用。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人失去意识到异常之处的能力。
（一张战地摄影，AC-130空中炮艇正在向地面倾泻炮火。）
……这种飞机由C-130运输机改造而来，加装了强大的机载武器系统，其中火力最强的自然是一门105毫米榴弹炮；这门火炮开火时，其巨大的后坐力甚至会使飞机略微偏航，因而洛克希德不得不为其额外安装制退器，让榴弹炮在滑轨上剧烈向后制动，再使用液压缓冲器复位。
无论是早期型号还是改进后的AC-130H，“空中炮艇”都是名副其实的、挥“弹”如雨的强大火力支援平台。它首次亮相于越南战争期间，在1983年“紧急狂暴”行动、1989年“正义之师”行动、1991年海湾战争和2003伊拉克战争中都有卓越表现。并且，AC-130还可与无人机联合作战，实时接收地面指令，精确打击地面重要军事目标。
……
审查意见：根据忽怠协议勒忒章节，删节第2段中提及到的伊拉克战争。其余内容可保留。
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现在还在做这种事吗？
Elias 22:30
> 说真的，我不想再回忆那些东西了
> 我宁可给自己来一针记忆删除把我看到的都忘掉
Morton 22:32
> 有那么吓人吗
Elias 22:34
> 政府会把所有的视频和图片都搞掉的，我也诚心不建议你去找，真的
> 妈的，好奇心害死猫不懂吗，你喜欢看血浆片是因为血浆片里的东西都是假的，故意做成那样吓人
> 但
Morton 22:41
> 但什么
Elias 22:43
> 求求你了。不要逼着我想起当时看到的东西好吗？
审查意见：根据忽怠协议勒忒章节，涉及“9·11”事件的私人记录为异常，应给予抹除。
（视频记录开始。）
（手持摄像机，不稳定的镜头。拍摄者站在原地，画面中可见一地狼藉的广场。画面向右移动，仰视，可以看到冒着浓烟的世贸中心北塔。）
记录者
操。操！
（画面放大，镜头似乎因为恐惧而颤抖。遍布建筑碎片的地面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
男声A
伊莱亚斯博士？您怎么在这？！
（画面一转，是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在距离拍摄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身上被尘土覆盖，戴着刚换上的新口罩。）
记录者
我……我要到那边去。
男声A
清醒一点，伊莱亚斯！我们得赶紧走了。保持理智，好吗——
记录者
我现在很理智。我现在很理智！我——
（记录到一声短促的呼啸声，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令人不安的、一连串类似星星点点的液体滴落的声音，音量较小，几乎被背景噪音掩盖。）
（画面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数据删除]殷红色的痕迹，已经无法辨识肢体，只是大致呈人形铺开。）
（记录到紧张的呼吸声。记录者开始后退。）
男声A
伊莱亚斯，走……
（画面中出现一个迅速下坠的黑影，离拍摄者非常近，几乎就在几米外[数据删除]撕裂，溅射开来。拍摄者受到惊吓，镜头晃动的非常剧烈，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衣服被血肉染红了，随后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反方向逃跑。）
（记录到身后传来另一声同样的撞击声。）
审查意见：根据忽怠协议勒忒章节，应全面销毁视频副本。
[数据删除]
“这将结束一切。”
……是，我们的确“结束了一切”。我们“胜利”了，“战胜”了恐怖主义。
然后呢？
没人记得这一切。我们把所有的东西抛掷脑后，我们删除了历史的记忆，再对自己进行更彻底的记忆删除。2001年什么也没发生，双子塔所在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没被拍卖的天价土地。
三千个属于9·11殉难者的家庭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两万个军人的家庭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还有数万人未开一枪却患上了PTSD，数万人未中一弹却莫名其妙做了截肢手术。阿富汗和伊拉克，几十万人——平民，士兵，恐怖分子，身份已经无关紧要，他们与那些美国人一起化作冥河的幽魂，连一个统计表格上的数字都不配拥有。
一个人的死亡有三次。第一次是心脏停跳，你作为一个生命而终结；第二次是死亡宣告，你作为一个人而终结；第三次是你认识的人都离你而去，你作为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而终结。
忽怠协议赋予了他们第四次死亡：作为历史而言，连他们留下的痕迹也彻底消失。
这些人从未存在过。
基金会如此宣告。
那不只是他们的归零地Ground Zero。
那也是我们的。
一切遥远的蓝的源头。
……基金会背叛了历史，而你背叛了我，维拉斯奎兹。
你声称要用更多的遗忘覆盖杂音，这是战争中的阵痛。你告诉我将那段历史删去，就能完成对恐怖主义的复仇。
但，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历史的一个字，落在个体上就是以十年为单位的虚假、模糊的回忆。我甚至连她们的死因都记不住。
伊莱亚斯。我不否认我隐瞒了一些事实。
可是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难道恐怖主义不是已经被我们彻底扼杀了吗？复仇已经完成，即使我们不记得，即使所有人都不记得，但我们确实消灭了恐怖主义，一劳永逸。
你会问我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怎么办，那些PTSD的军人怎么办？我会说：他们仍活在这个世上，这就够了。难道留着恐怖组织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大行其道，看着他们在全世界制造恐怖袭击，就会让他们安心一点吗？
他们只会更痛苦，恐怖主义的阴影一日不去，那些记忆就日复一日地加固，成为他们无法驱赶的梦魇。
（ 画面中可以看见一个女人的面孔。 她的表情空无一物，她的大脑千疮百孔。画面中可以看见一个女人的面孔。 画面中只能看见一个女人的面孔。画面中 ）
……维拉斯奎兹，你太短视了。
勒忒行动抹除的，只是中东地区的仇恨历史。但纵观全球，你怎么保证恐怖主义不会换个名字，从另外一片土地滋生出来？这件事我也有错，是我被情绪冲昏了头。
也许我们仍然有补救的机会。我会想办法废除忽怠协议，将真实的历史公之于众。或者，会有其它办法……也许……
我不是给你说过吗，伊莱亚斯？
我们回不去了。
……因为啊，忽怠协议可不是我们基金会总部的专利。
……你在开玩笑，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若能控制住这一切，又怎会选择自我了断。
我是在向冥河赎罪。这套肆意篡改历史的方法论，是全球每个国家的分部都必须执行的——所以，毫不意外地，它扩散了。向那些渴望这项技术的政府性异常组织扩散。
你能想象到会发生什么，对吧？会有多少战争不被承认，有多少罪行被抹去，又有多少人的生命，化作冥河的幽魂？
（ 冥河看到了所有的未来，所有的可能性， , , 所有的遗忘，所有的遥远的蓝。 灌入我静脉的是维生素B12还是Y-911？腥甜的气息是血液还是钴蓝色的记忆删除剂？ ）
……那么，冥河的本质是——
是恨。
它恨我们，恨否认它的这个世界。它是现实的裂隙，是不存在的可能性的集合，是失焦的瞳孔中弥散开来的遥远的蓝。它是反常之处，在我们千疮百孔的大脑中呐喊，抓住潜意识中矛盾的碎片；它是一股推动力，一种势能，引导被人为退相干的历史重新登上舞台。
冥河向那些与它藕断丝连的人们，许诺一个真相。
即使那意味着更残酷的事实。
够了。艾琳·维拉斯奎兹。
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不应该是这样的，尤其是你——
什么意思？
维拉斯奎兹，若你真的如此冷血，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向冥河赎罪？
冥河对我们是一视同仁的。一定是有什么记忆在影响你，才让你主动走进冥河。根本就没有什么赎罪；那只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
不，是你搞错了。我没什么可记起来的，我只是……
你有。
你一定有。
人是没法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通过删除记忆和档案来修改历史，这样的事情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很难说服自己，认为忽怠协议在执行上有可行性吧。
你理智，但并不冷血。冷血的人是认识不到自己的罪孽的。而矛盾的是，不够冷血的人又不可能说服自己去主动犯下这种错——
告诉我，维拉斯奎兹。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艾琳·维拉斯奎兹
为什么？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身穿D级人员的橙色制服坐在桌子另一头。这个快要步入晚年的男人身形高大，略微发胖，头发已经被剃光，五官则皱缩成了一团。他的瞳孔泛着钴蓝色，是记忆删除剂过量用药的特征。）
艾琳·维拉斯奎兹
你明明知道她在那里，但还是下令向他们射击。你看过完整的名单。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
（沉默）
（除了两人之外，房间内只有一名C级的工作人员，他负责记录两人的对话。）
艾琳·维拉斯奎兹
我现在不是以你女儿的身份问你。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
那我更没什么可说的了。你母亲没告诉你吗？我们早就分开了。你不能……（咳嗽）你不能指望我……“网开一面”。我也只是收到指令，然后执行，仅此而已。
艾琳·维拉斯奎兹
恶心。
这些不是真的。
这些只是幻觉，冥河会让人产生幻觉。这些不是真的！
艾琳·维拉斯奎兹
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要下令开火？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
这是上级的命令，如果我抗命，我也会被杀。我只是选错了边。
艾琳·维拉斯奎兹
“选错了边”？这么轻描淡写，就把那一百多号人的命当烟花一样放了？！
你甚至连她的葬礼都没来。你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场意外事故，你们把这些记录，这些历史全都抹去了——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
——艾琳。
真没想到你居然到现在还这么不成熟。
（咳嗽，苦笑）呵，看来军官不懂教育，这话真没说错。
（记录到艾琳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桌面。）
艾琳·维拉斯奎兹
操你妈的畜生，你现在还想给我讲道理？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
孩子，孩子。
你现在是基金会的高层，我很欣慰。但你上去的太快，有些东西你还没搞明白。
……抹掉那段历史的，不是我。也不是马科斯或者阿基诺政府。是美国人，他们才是胜利者。
历史永远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即使没有你的记忆删除剂，也一样。
这一切，从未变过。
等一下，等一下。我没有准备好。为什么这些记忆——
维拉斯奎兹，我真的很佩服你。
在这个深度才能想起来这些回忆，你真的很想、很想把它们从自己的脑子里赶走。
你一直在说服自己，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我就是一个冷血的怪物，为了消灭恐怖主义不择手段。”
可是我早就看出来了。
冷血的怪物是不会为扎提昂感到可惜的。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
美国人很早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他们还有两份监控名单，一份是那些刽子手，一份是将要遭遇不幸的人们。当时局势很乱，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也充满暧昧；尽管全国各地都在混乱，但若置身其中，谁也不敢说马科斯在几天后就会倒台。
所以他们仍然承诺为我们善后。
艾琳·维拉斯奎兹
没有记忆删除剂。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
是的，没有记忆删除。只有用权力清理掉的文字和图像，还有被割开的声带。知道真相的人被分割开，再添上一份不信任。十年后，没有人会对这历史的角落提起兴趣。
艾琳·维拉斯奎兹
所以你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无罪？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
当然不是。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一次复仇之后，又能改变什么？是为那些人申冤，还是揪出马科斯的尸骨，把它吊起来示众？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意义不大，无非是满足自己的私欲。
但我的孩子啊，你现在难道没有一点新的想法？该做些什么，才能告诉那些当权者，对你而言他们不再是高不可及的存在？历史可以被权力轻松擦写，而普通人只能承受被篡改的记忆，难道你不想改变这一切吗？
……当然，你做不到。
你不够冷血。不够果断。你的脑子里还装满了那些正义的大道理。你现在还打心底认同，做事不能做绝，历史不应该被修改——你不赞同以暴制暴，不赞同我说的这一切。
你做不到的。
你永远也做不到。
他说的没错。我做不到。
但是……
是啊。
我是怎么变成怪物的？我……做了什么？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艾琳·维拉斯奎兹
你错了。
（艾琳·维拉斯奎兹掏出手枪，指向拉斐尔·维拉斯奎兹。）
我做得到。
（一声枪响。）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的胸前出现一个钴蓝色的洞。他钴蓝色的双眼开始脱落，身体在地面上烧出一个黑色的影子。钴蓝色的冥河缓缓流淌，冲入房间，很快没过了维拉斯奎兹的胸口。她的喉咙冒出钴蓝色的血，一旁的人员为她注射维生素B12。钴蓝色的冥河向她展示了一千只眼睛，在一千万声呼喊中她听到了最后的审判：她永世不得解脱，）
（直到所有遥远的蓝。）
伊莱亚斯认为我们在背叛历史。他不明白，这些历史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流沙上的。我花了二十年爬到这个位置，可那些档案一开始就是空的，连基金会也无力复原。他们删的如此彻底。
所以，问题从来就不是“要不要”修改历史。
历史已经被修改了，被更肮脏的手，为了更卑鄙的理由。
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我们应该去用这种手段，做我们应该做的事，去抹除应该被抹除的东西。
……可代价是什么？更多的人会被遗忘掉。更多的牺牲会被忘记。
但代价是必要的。
我们的手早已鲜血淋漓。我们只是把这个工具用在了更正确的地方，从不受约束的权力，到规范运行的基金会。
我不知道我的母亲会怎么想。她会希望让我记住这一切，但我却执意扔掉它们。我不敢去想……现在我只能逃避。我会给自己做记忆删除，不能再想下去了。
让我最后再不听话一次。行吗？
1986年人民力量革命期间，马尼拉发生了一场未载入正史的屠杀。效忠马科斯独裁政府的部队在一个贫民窟清洗“叛乱分子”，实际杀害了数百名平民，其中包括维拉斯奎兹当时正在现场调查的母亲。
维拉斯奎兹的父亲在几年前和母亲离婚，但并未告知他们的孩子。
在美国的授意下，这场屠杀最终没有被报道，相关记录均被抹除。
几天后，马科斯在美军协助下，于25日晚乘坐直升机离开马拉卡南宫，流亡夏威夷。阿基诺政府顺利接管权力，菲律宾进入民主重建时期。
这是卡戎中心记录到的第1，230起常态世界对自身定义的修改。
同时，也是忽怠协议通过伦理道德委员会裁定的重要论据。
2001年9月11日，双子塔遇袭。时任末日学部部长的伊莱亚斯·威廉姆斯的妻女遇难。他本人因为过于靠近现场被建筑碎片砸中，暂时离开末日学部的核心工作。
2002年4月，在维拉斯奎兹的建议下，基金会启动钴蓝行动，和美国政府合作打击恐怖主义。
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后，该行动进一步升级为忒勒行动，通过修改历史毁灭制度性记忆产生的前提；同时，该方案也被总结为忽怠协议，相关信息同步至基金会各国分部。
2005年，确认到了忽怠协议扩散至政府级异常机构的事件。
2006年，第一起SCP-CN-4911-A事件发生。
而后只余一片遥远的蓝。
（记录开始。）
（她的子弹被拉斐尔·维拉斯奎兹的身体吞噬。）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的脸变化出一千张不同的面孔，它们密密麻麻挤在同一张脸上，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他们说：）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的脸变化出一万张不同的面孔，它们拼命想要逃离这里，他的脸已经拖到了地面，开始在地板和墙壁上蔓延，他们说：）
（拉斐尔·维拉斯奎兹的脸变化出十万张不同的面孔，所有的面孔都是人，被删除的人，被抹除的人，不存在的人，劳动的人，爱的人，恨的人，死去的人，人们说：）
（子弹贯穿了每一张面孔，绽放出钴蓝色的血液。）
（在第三十四万两千零二十张面孔被贯穿时，子弹终于失去了动能。人们从钴蓝色的瞳孔中吐出那枚子弹，向艾琳·维拉斯奎兹飞去，她只听见：）
艾琳·维拉斯奎兹
我们都会死在终点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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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删除]并编辑了画面中可能令人不适的部分，包括 痕迹被处理 的 。 背景 巨量的 增生。 显现 大部分已经难以辨认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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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末日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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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7991，本名拉斐尔·维拉斯奎兹，1940年生。因毒品犯罪被判处死刑。由基金会菲律宾分部通过D级审核，进入Site-██。后续情况未知，推测其在一次恶意逆模因相关实验中遇难。当前状况被标记为已损失。
附件已上传：
那些 被遗忘的名字
你还 记得 吗
Broderick Bertram
King Wyclif(fe)
Cash Leonard
Giles Belle
Tim Bess
Winfred Tyler
Atwood Turner
Matthew Lowell
Tom Flower
Beau Katharine
Barlow Rhys
Henry Needham
Paddy Gaskell
Drew Crichton
Dave Lucy
Jonathan Violet
Quintion Wood
Wendell Congreve
Benson Dorothea
Rachel Carrie
Donahue Bacon
Louis Edison
Woodrow Pritt
Bowen Francis
Felix Tom
Regan Hubbard
Guy Dora
Joshua Philip
Marshall McCarthy
Horace Alsop(p)
Duke Marcus
Adam Richards
Orville Brook
Milo Dierser
Kenneth Colclough
Martin O'Connor
Bruce Sandy
Clyde Windsor
Abel
Mike Peacock
Sidney Finn
Christopher Wollaston
Colin Horatio
Edward Wilmot(t)
Eugene Toby
Clark Piers
Ferdinand Bellamy
Abner Orlando
Stanford Cotton
Bartholomew Connie
Brian Micah
Phil Robbins
Primo III.
Neil Reed
Carr Thomas
Corey Fast
Arlen Kellogg
Peter Jack
Elliot Charlotte
Rodney Eliot
Hunter Tommy
Tyrone Kennan
Theodore Jonah
Abraham Freeman
Roy Trollpoe
Evan Birrell
Moses Wyat(t)
Ward Yonng
Webb Augustine
Gavin Christie
Booth Lawrence
Bishop O'Neil
Hale DuBois
Norton Perkin
Murray Macaulay
Arno Harriman
Bard Conrad
Eli Emmie
Don Gosse
Xavier Keynes
Jesse Swinburne
Gerald Occam
Mark Pulitzer
Jerry Graham
Boyce Mark
August Crane
Joyce Lytton
Amos Lincoln
Colby Frank
Arvin Augustus
Marsh Haggai
Noel Hazlitt
Lewis Carllyle
Parker Montgomery
Newman Gard(i)ner
Larry Woolf
Daniel Caroline
Cedric Fanny
Myron Christy
Albert Dorothy
Noah Gibbon
Luther Wright
Ken Sam
Verne Dutt
Kennedy Philemon
Blake Ingersoll
Philip Halifax
David Tony
Edmund Pigou
Adair Bernal
Marvin Albert
Kevin Ezekiel
Marcus Woolley
Bing Temple
Wade Hawthorne
Archer Edmund
Lionel Samuel
Augustine Jean
Quinn Saul
Cleveland Ward
Arthur Stevenson
Scott Wild
Rod Hewlett
Frank Clarissa
Harold Esther
Lucien Hope
Troy Vogt
Oscar Duncan
Vincent Bennett
Ingram Shaw
Julius Emily
Vic Alick
Chad Oscar
Levi Clara
Ryan Eva
Sid Edith
Marico Hansen
Cliff Moll
Cornell Simpson
Sam Jeremy
Antonio Bronte
Ernest Longman
Toby Robin
Harley Bach
Thomas Conan
Alger Kell(e)y
Maxwell Brewster
Bert Gallacher
Nat Coverdale
Werner Marner
Patrick Coffey
Alvis Nahum
Kerr Lucas
Steven Bryan
Ellis Kitty
Jim Carey
Derrick Obadiah
Tyler Hamlet
Everley Peggy
Warner Sara(h)
Edison Kingsley
Earl Gregory
Keith Hemingway
Oliver Matthew
John Louisa
Douglas Pater
Burke Adams
Elroy Ernest
Lennon Pope
Virgil Habakkuk
Emmanuel Lizzie
Hardy Warner
Benedict Mike
Leopold Hansom
Lester Sophy
Jo Giles
Leonard Buck
Dylan Bray
Gordon Hutt
Blithe Joe
Hamiltion Constance
Hilary Croft
Dean Thomson
Oswald Galsworthy
Bernie Jacob
Victor Franklin
Marlon Hobbes
Willie Service
Raymond Gabriel
Bernard Bush
Brandon Faulkner
Channing Faraday
Miles Wat
Herman Garcia
Gary Helin(a)
Rupert Bryce
Avery
Burgess Black
Steward Cook(e)
Chasel Whyet
Lambert Morton
Todd Wilde
Louis Coleridge
Virgil Dickens
Broderick Gus
Ellis Larkin
Alger Robbins
Werner Huggins
Hubery Christopher
Ted Constance
Hunter Lewis
Chapman Elizabeth
Yves Walpole
Herman Cook
Oswald Eipstein
Aaron Browning
Barnett Wyld(e)
Archer Louis
Arvin Huntington
Harry Cowper
Yehudi Anthony
Woodrow Frank
Isidore More
Hilary Dora
Ulysses Jerry
Walter Cissie
Newman Reade
Cornell Pope
Evan Collins
Carey Terry
Monroe Lena
Roy Willard
Kyle Rob
Frank Powell
Rachel
Joyce Sophia
Ryan Boswell
Michael Harper
Chester Hart
Ogden Lucius
Donahue Harte
Theobald Jean
Warner Yerkes
Noah Lowell
Rudolf Bernal
Benedict Tracy
Blithe Keats
Hamiltion Winifred
Moore Carmen
Frederic Bryce
Ben Henley
Oswald Bulwer
Fabian Beerbohm
Brady Roland
Barret Smedley
Hiram Parker
Maxwell Josh
Nick Waters
Ives Lindberg(h)
Gavin Addison
Archibald Henry
Rod Wilcox
Borg Joe
Wendell Eleanor
Wilbur Aly
Rex Motley
Hubery Sandy
Colin Powell
Steven Patience
Andre Washington
Malcolm Lamb
Barlow Ellen
Tracy Brewster
Roderick Marner
Abel Symons
Daniel Clare
Booth Broad
Humphrey Kelvin
Dennis Mac-
Gale Jack
Ingemar Clark(e)
Jonas Keynes
Joyce Funk
Isidore Hamlet
Nat Peacock
Albert Walpole
Marsh Lynd
Kerr Gard(i)ner
Jeffrey Frances
Brian Goldsmith
Tiffany Ricardo
Miles Morris
Dwight MacMillan
Nigel Moses
Tyrone Bert
Stanford Toynbee
Nathaniel Morley
Gavin Lindberg(h)
Stan Belle
Vito Rossetti
Will Raman
Benedict Lytton
Ford Lily
Todd Orlando
Dylan Geordie
Clement Richardson
Kenneth Josh
Jerry Tomlinson
Howar Silas
Boris Noel
Augus Sally
Chasel Armstrong
Alfred Maggie
Dick Landon
Bob Walsh
Cash Smedley
Kelly Maugham
Leopold Nehemiah
Clyde Lawson
Mick Warner
Montague Joshua
Buck Malachi
Ingemar Johnson
Brandon Moulton
Lawrence Shakespeare
Antony Gracie
Adam Trevelyan
Adair Nahum
Jason Harry
Marcus Sapir
Donald O'Casey
Otis Fred
Rachel Hobbes
Kerwin Hodgson
Larry Jonathan
Newman Emerson
Hunter Bruno
Archibald Lena
Hubery Victor
Mark Jenny
Beck Bertram
Hyman Chaplin
Sampson Milne
Nicholas Sandy
Edgar Edgeworth
Eric Amelia
Valentine Effie
Norton Judson
Howar London
Chapman Moll
Caesar Camilla
Derrick Martin
Ernest Wilmot(t)
Victor Surrey
Hunter Harrod
Kerwin Milne
Fabian Kennan
Murphy Margery
Ternence Daniel
Wordsworth Herty
Lyndon Bell
Spencer Gresham
Boyce Addison
Wayne Shakespeare
Boris Jonathan
Yves Noah
Neil Russell
Tyler Stevenson
Lambert Henry
Joseph Saul
Phil Jordan
Dick Carmen
Bernard Anne
Hyman Lancelot
Michell North
Len Barrie
Bertram MacAdam
Vivian Swift
Alvis Terry
Alva Curme
Borg Waters
Brian Burne-Jones
Alan Betty
Vincent Dutt
Dean Adolph
Gustave Kellogg
Kirk Nancy
Bartholomew Julius
Levi Sailsbury
Bob Rhys
Atwood Mill
Wright Galsworthy
Lewis Walker
Andrew Needham
Dwight Funk
Archer Kitty
Beck Holmes
Todd Gilbert
Curitis Nelson
你不记得了。
再也不记得了。
永远也不记得了。
太晚了。
你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那么我们走吧。就你，还有我。
前方就是遥远的蓝。
它已经
近在咫尺了。
亲爱的凯特琳、帕特丽夏：
审查意见：[待填写]
，这 中心，收 。
伊莱 ， 心，收到请 复。
斯，这里是卡戎中心， 到请回复。
伊莱亚斯，你那边能听见吗？
伊莱亚斯？
……他那边……这个深度……
深度现在是……我们这边的读数是，呃，二十八万……二十八万六千。
——安全绳早就断了，我知道！你不用提醒我！……
你那边还好吗？喂？
收到请回复。
伊莱亚斯，能听见吗？喂？喂？
天哪。
——头儿，他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别问我。
伊莱亚——
——出事了。你们看天上！——别问哪里，就天上！整个天空，全部！
这什——我的天，不要——
（惊呼声和尖叫声，人群骚乱）
[通讯中断]
……
……
……
接收到新的附件 Styx.png。
附件已下载：
[数据删除]
只留下一片遥远的蓝，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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