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5年的最后,你还记得什么?
18时•晚餐
你记得那是一间廉价的单层出租屋,你记得你是一位父亲。
天色渐暗,晚餐齐备。炖菜与烤肉裹挟着黄油的浓香闯进你的鼻腔。这虽是平日里难得的佳肴,但倘若因此而怠慢了今年仅剩的几小时,那这个家倒是显得有些“不解风情”了。
不多时,你擦干净地面与餐桌,换上一件更显体面的衣物。为每一个杯子中倒上热水,为每一个盘子中切好面包与烤肉。做完这些,你推开卧室的门,将妻子与女儿带到餐桌上,活像一位“家庭主妇”。可惜你的手实在是不巧,没能弄点张灯结彩的小装饰,不然她们一定会更高兴。
“那就,开始吧。”摇曳的灯色为你们覆上了一层淡金的轻纱。你略带激动的宣布了晚餐的开始,诚然这可能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你缓缓合上眼。刀叉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炖菜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脸,又散去。享受这样的氛围本身就是一种进食。
教堂的钟声鸣响,虔诚而悠远。
你蓦的醒过来,却不敢睁开眼。混沌中仿佛有人拽了你一把,你用力挣开了它的手。好一会儿,你再次睁开眼,那层轻纱还在,你长出一口气。
“哦,我没事。”你慌忙躲掉妻子关切的目光,望向窗外。没有教堂,没有钟声。你感到有些热了,把外套脱去搁在椅背上。晚餐继续。
咀嚼、吞咽;再咀嚼、再吞咽。偶尔伴着你们潮湿的心跳声。
女儿不知何时来到你面前,她年纪不大,即使你坐下她也堪堪能够到你的肩膀。你微笑着俯下身,她踮起脚搂住你,在你的脸颊上轻轻的留下一个吻。你一阵手足无措。好在妻子替你解了围,她抱走女儿,往她的嘴里塞进一小块面包,转而无可奈何地注视着你。你摇摇头,抽出报纸佯装读起来。一瞬,你们三人又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笑得烂漫。仿佛时间为你们停滞。
“多好”你这么想着,举杯将里头的热水一饮而尽。旋即,你后悔了。在你唇齿间徘徊的分明不是温润与甘甜,你的喉咙开始颤动,那东西像是从你的体内涌出来的,一股怪异的、黏腻腥臭的液体,即便在卜尼珐斯最阴暗的下水道里都难以找到的扭曲。反胃感迫使你将那些液体原样的“还”了出来。可在灯光下,那一滩液体不过是夹杂些许唾液与食物残渣的,真真切切的水。只是错觉……只是错觉。
“咳……有点儿,呛到。”你装作无事地用抹布擦来擦去。
妻子又给你倒上了一杯热水送到嘴边。你撇了一眼,又一眼。最终壮起胆子淡淡地抿了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那种怪异感顿时烟消云散。
顷刻,你意识到症结。
热感再次袭来,你却在寻找那件搁在椅背上的外套,可它不在那里。不……为什么?你发疯似的扑向妻子,想要扒下她的那件棉衣,可你双手所及只有虚无。你第一次对上了妻子的眼睛,可她瘦削的脸上空无一物。你跌倒在地,地面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如此冰冷,以至于你忽略了在桌底正注视着你的女儿。如果你看到了,你已经看到了:她的一身白裙堪称华贵,她的脸上同样空无一物。恍惚间,那件“白裙”似乎爬到了餐桌上俯瞰着你,仿若刀叉碰撞间正享受进食的你。你落下泪。
钟声再次响起,死寂而无物。这次你拼了命地去抓住那只手,但为时已晚。
妻子把你翻过来,往你的嘴里灌进几大口“热水”。但剂量显然不够,她索性把水壶里的水缓缓浇在你身上。宛如一场洗礼。
你睁开眼……没有教堂、没有钟声。淡金的轻纱还在,她们还在。
晚餐继续。炖菜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脸。
夜雪未霁,新年将近。
20时•遗忘镇
你记得那是一座静谧的镇子,你记得你是一位访客。
遗忘镇上的居民很多,这是你清楚的。
█████████,这是你遗忘的。
在遗忘镇,个人生命的长度取决于他们遗忘的数量:年幼的学童往往遗忘父母;老练的邮差不会记得信件的数量;精明的商人经常漏算金额;负责的官员会忘却自己的职责;当地有传言,那位五次年过半百的老者到现在早已忘却了进食与呼吸的方式,有亲历者说他忘记了死亡,亦有说是死亡忘记了他。不论如何,它们都在那里。
遗忘镇并非常态的城市区域。事实上多数人们并不知道存在这样一个地方,毕竟卜尼珐斯的地图册上从不标注此类区域,更不会有任何报道。于大众而言,在卜尼珐斯讨论这种“超自然地区”无疑是荒唐且滑稽的。
若非那个巧合,或许你永远也无法向它投去一瞥。
你生在卜尼珐斯,一座“理性之城”、“公允之城”、“工业之城”,自然是幸运的。如今,这位幸运儿就读于███大学,主修历史;有着爱他的父母与一位美丽的未婚妻;家境在当下萧条的年代可称富裕。
但今天,你的“幸运”似乎到了头
——————你迷路了
不怪别人揶揄你,只是新年前夜仍在帮教授整理材料的实不多见。你一直折腾到晚上七点半方获自由。夜里的卜尼珐斯宛若一座被抽净活力的死物,寂静…寂静。只有三两座工厂仍在喷吐鼻息。
不知怎么的,或许是错漏了哪个路牌,或许是在哪条岔路走错了方向。总之,你就在这儿了。此间绝非你驾轻就熟的第二大道,极有可能是你绕进了相邻的某条小巷。你缓缓却步,预备按来时的线路退出这里。直到你的脑袋挨上一堵三人高的石墙,冰冷粗粝,散着腥气。这下连来时的路都找不到了。
无奈,只好埋头朝前走。起初,巷子里还有路灯,尚能勉强看清赤红的墙面与覆满积雪的小道。行至中段,能提供照明的就只有天边云缝间刺下的丝丝银白了,前方不见光亮。你试过呼救,回音在幽邃中传出很远,最终化作凄厉的哀嚎。
寒意加剧。墙根处游走着几条供暖管道,很可惜它们早已没了温度。
不知多久,在你的身心被风雪与恐惧蚕食殆尽前,巷子分出左右两条岔路。
抉择…抉择。脚下有东西拖住了你,什么?你拨开一片覆雪,地面上层层叠叠地糊着几十……不,几百份旧报纸。有的姑且能看清字句;有的被雨雪冲刷的不成样子;有的干脆同地面融为一体,形成延绵数里的长毯。你俯身,月光下一行勉强可见的斑驳字迹赫然映入你的眼中:
“遗忘镇日报”
你揭起那张只剩半页的报纸,遗忘镇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你眼前。
它的整体排版不同于常规报纸,其在标题下方有一栏所占篇幅很长的……目录。或许吧。你本不屑一顾,但那些萦绕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被唤醒,某种似曾相识的感受再次侵据了你的心头:
日期:
1█23年
1█20年
1█24年
一.备忘•新年将近
二.玫瑰花蕾医疗公司███发表讲话———《愿主让镇民们的脑海永远纯净》
二.备忘•新年将近
四.威廉姆斯制药刊登公告———《药物与记忆的
五.关于遗忘镇日报的补充(2)
六.十字街公寓发生灭门案,凶手或为死者丈夫
七.夏日闲谈———《草莓布丁与蛆虫不可同食》
九.备忘•新年将近
十.
十一.███先生250岁生日与相关议论
十二.杂谈
十三.备忘•新年将近
一.备忘•新年将近
二.玫瑰花蕾铁路公司███发表讲话———《愿主让镇民们的脑海永远纯净》
二.备忘•新年将近
四.威廉姆斯制药刊登公告———《药物与记忆的
五.关于遗忘镇日报的补充(2)
六.十字街公寓发生灭门案,凶手或为死者丈夫
七.夏日闲谈———《草莓布丁与蛆虫不可同食》
九.
十.不是我们遗忘了卜尼珐斯,是卜尼珐斯遗忘了我们
十一.███先生250岁生日与相关议论
十二.杂谈
十三.备忘•新年将近
一.备忘•新年将近
二.玫瑰花蕾医疗公司███发表讲话———《愿主让镇民们的脑海永远纯净》
二.备忘•新年将近
四.威廉姆斯制药刊登公告———《药物与记忆的
五.关于遗忘镇日报的补充(3)
六.
七.夏日闲谈———《草莓布丁与蛆虫不可同食》
九.备忘•新年将近
十.
十一.███先生250岁生日与相关议论
十二.杂谈
十三.备忘•新年将逝
闻所未闻的字句在你脑海撕开一道裂口。相比之下,“目录”重复三次、遣词造句谬误、标题错漏………都算是小问题。“记忆、药物、年龄”此刻你更愿相信这是某人的恶作剧,全无心深入去细究。
风掠过,将报纸卷向高空,像一群仓皇的灰蛾。
你回过神,奋力将脚挣脱出来。锈蚀的铁链抖动沉闷,在其左右两端各系着一块朽坏的木牌,现在成了你的希望:
往 卜尼珐斯
往 ███
许久,工厂喷吐的滚滚浓烟,呛得你喘不过气。你却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湮没在雪里。
“孩子,你最好能解释一下你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
阴影中,一声诘问。
“天,求您了,███大学,我是他们的学生。”
“学生?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感到那头鹰隼的目光扫遍全身,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我是从后面的巷子过……”
你蓦地发现,身后是坚实的围墙,不留丝毫空隙。
不…不该是这样,不对他不在那里。
“好吧,你最好能解释清楚,否则…”
“不不不……”你想起那些报纸,“遗忘镇,您知道吗,这太荒唐了。”
“████████”
“当然记得,我就住在第二大道。”
“你他妈扯什么梦话!”
那人想上前揪住你,可还是迟了一步。
你被强烈的晕眩攫住,径直倒去。那场关于雪的记忆,正悄然变得模糊、稀薄。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你看到……你看到了满地的报纸……与一条肮脏的浸满污水的睡袋。
0时•白色
你记得那就是卜尼珐斯
这不是一个能令你以愉悦的心情回忆起来的夜晚,事实上你从来不愿意回忆。
雪没有停,只是看上去小了不少。
楼宇的轮廓渐渐模糊,伴着薄雾。淡淡的光晕下,偶有行人缩着脖颈与你擦肩。
城市的路网银装素裹。
你走在路上,没有目的。身后的积雪记录下你来时的路,又被吹散。
住宅区里星星点点亮了灯,是人们在庆贺新年。第二大道和那些商场的狂欢声、纵欲声传出几个街区,到这儿已聊胜于无。
顺几条巷口,呼啸声过,藏纳的污垢被掩埋。你到底分不清那是人在呼救还是风雪的尖啸。
再往前,是城市中心的教堂。肃穆古老的建筑伫立在此已逾百年,无改庄严与圣洁。钟楼顶端,有人影飘然而过;下方有人止步,有人喧闹。礼花迫不及待地腾空炸响,绚烂。卜尼珐斯在新年的第一声啼鸣即将来到。
“买点儿吧,糖果,今晚半价。”
小贩推着车出现在你身后。
“要两袋。”
你摸出钱抛到钱箱里。
可能是舌头已经麻木,糖果不太甜,只有一股微微的咸。
雪有停下的趋势。
后来你在长椅边遇见那人。
男人衣着单薄斜倚在长椅一边,没有落座。头向后仰着纹丝不动,帽子遮住了他的脸,浑身如教堂门口的塑像似的,披了层鹅绒。
“先生,听得见么?”
没有回应。
你又推了几下,男人一把挣开你的手,像驱逐什么晦物。
许是在这儿过夜吧……
你起身,却不慎跌倒。你的脚下没有雪,是一抹薄薄的冰。大概是天空中斑斓的礼花将这冰映得鲜红,使你错判。
因出了糗,你离开时没好意思再回头望一眼。由此,你并未注意到那人打着哆嗦,开始褪去身上的衣物;并未捕捉到到那人嘴角最后的几次颤动。
你停下脚步,这里刚好能望见那座建筑。
呲———
是城市广场沙哑的躁动,每年末的老节目。
欢迎收听城市广播,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埃文斯
不知不觉间,在最伟大的领导者████的带领下,我们又一次走过了四季。
我代表卜尼珐斯城市广播的全体成员向公民们致以诚挚的问候,新年快乐。
在过去的一年,████先生致力于降低所有公民的成本;确保我们的边境安全通过必要力量恢复地区的和平;增加能源开发与城市建设,并再次使所有公民的安全与生活需求得到保障。
后来,你遇到了他
“朋友,有表没有?”
不远的花坛上,有人这么问你,怀里抱着东西。
“哦,还有三分钟。”
“等待很煎熬不是吗?”
“是啊。”
你望着钟楼,头也不回地作答。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一味摩挲怀抱之物。
在崭新的1█26年,我们将继续████先生的领导,谱起新篇。让国家再次繁荣、伟大!首都卜尼珐斯此刻热闹非凡,市民朋友们正聚集在中心教堂下,静侯主在新年的第一声祝福。
让我们开始倒数吧
…………
“十三!”
你注意到表慢了两分钟,但现在不那么值得在意。
……十秒
花坛上,那人如释重负似的,掸了掸上衣的雪迹。
……九秒
你能听到教堂外广场边甚至第二大道的齐声。
……七秒
你看到一户住宅里,一对夫妻紧紧怀抱在一起,他们的孩子打开窗户向这里眺望。
……五秒
那人站起将手中的东西洒向天空。如雪的纸片,在那人头顶盘旋,伴风狂舞。
……三秒
咔嗒——为时已晚
……两秒
往后你会忆起那瞬
……一秒……零点整
钟声鸣响,圣洁,悠远。响彻天际,响彻过往行人的耳畔。驱散一切邪异,带来美好的祝愿。
下方的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久久不绝于耳。
你没有动,大概是习惯了。怎么能够习惯?
子弹从那人的太阳穴对穿,在钟声里无人注意到。他手中的枪口缓缓低垂,在寒气中腾起几缕烟。那些纸片在此刻落在他的身体上,落在他的鼻尖盖住他的面孔,再染红。一些被吹落到你脚边。
你看到清一色的账单与税务单。
夜雪未霁
衬起来人的步履,落湿离人的脸庞
雪花掠过,于纸上匆匆题下几笔
而在其中的某一张上
无人过问抑或会被注意到的角落里,淌着“醒目”的几行小字
“可调整利率”
22时•西姆巴利罗从梦中惊醒
他记得那是个噩梦
汩汩的血液从剑锋上滴落。接着是猩红以及被扭曲笼罩的视野。
不…
他看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倒退两步跌倒在地。疼痛、恐惧、未知簇拥着他缓缓回头他想看清凶手———却只瞥见身后灰白的荒原与那座逆悬的塔楼,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长剑就这样突兀的刺穿了他的心脏。
恐惧在拖拽,他能感受到死神迫近,却发不出一丝叫喊,出口的只有沙哑的丑陋的呜咽。
挂钟上的时间是夜里十点,西姆巴利罗先生从梦中惊醒。
他唤来管家,一个富态的中年人。
管家喂西姆巴利罗吃下药,将着安乐椅推到窗边,服侍他重新睡下。
霜雪与水汽凝在玻璃上,什么也看不见。助眠药的苦涩还在舌尖徘徊,可那种恐惧感不减反增。这一次西姆巴利罗没有睡着,他放任意识跳脱出去,试图对抗那种不安。他成功了,他让思绪回到三月前的那晚。
……………
扭转蜿蜒的巨石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构成了这座宏伟殿堂的高墙、塔楼以及无数座宛若████时期的巨型骑士雕塑。如果仅仅是这样,他大抵赞叹其中的美学震惊于其的恢弘。但当这一切倒悬在半空中,充斥诡谲。那就全然不同了。
他怔在原地,望着那宫殿远离。
宫殿无尽辉煌,藏纳无尽的财富。即使穷极彼时大地上所有帝国的财力也难及万一。可转眼那些华丽又被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萧瑟,疯长的苔痕。
某个瞬间,砖石跌落下来,在他的脚下。坠落…坠落。修长的尖顶直指向他的颅骨、残缺的穹顶砸向他眼睛、骑士手中的利刃朝向他的胸腔。
而他拔不开腿。
挂钟上的时间是夜里十点,西姆巴利罗先生从梦中惊醒。他不得不点上一支烟。窗外漆黑一片,只映着自己的脸,鬓边愈发白了。
管家立在门口,向他递出一撂文件。
西姆巴利罗像驱赶什么鬼怪似的,庄重地在上面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
“应该够了吧?”他轻声问道。
“当然,当然。”
“不要太明显。”
“我们正是这么做的。”
西姆巴利罗先生长出一口气,随即又补上一句:“过程必须合法。”
在管家附和中,他满意的躺下去。这样,自己总算能省下一大笔开支,不必再为那些该死的助眠药头疼了。夜里他竟再没有做什么噩梦,可能是心理安慰吧。
回到现在,西姆巴利罗先生终于有了一丝倦意。签那些协议是很费时间的,不知不觉自己的拇指又酸了起来。他有些后悔当时的决定,毕竟现在看还是收效甚微。再过两小时,到明年吧,还能提一提。
不多时,他再次熟睡了。
在新年前夕,西姆巴利罗先生做了可能是此生的最后一个噩梦,在梦中他的子女们个个儿都长出了两条马腿,实在是可怕。那样他就得重新花钱为他们弄一身得体的衣裳了。
他们的故事仍在继续,你的旅行到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