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K被卡在假山里三天了,但他对此感到很安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被饥饿和困倦所干扰。它们一个卡在他的胃,一个卡在他的眼,这让他好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个大的东西卡着一个小的东西,那个小的东西呢,里面其实还卡着东西。赵K并不清楚饥饿和困倦里面是否卡着别的什么,比如说情绪,比如说胃酸,甚至于眼睛本身就是被卡住的?赵K不是医生,他只是一个高三学生,而作为一个高三学生,他的异常生物也非常不好,所以他不能说清,但是他很确定的是假山也一定为什么东西所卡住,让他推测的话,他觉得应该是假山之外的世界。
那么看看外面的世界吧。现在已不再是白天,第三天快要过去,人们很快行至市民路。天上,黄昏正缓缓沉降。绿化带里,大树重泛青意,在渐浓的天色中沉默。树底下,来来回回的人流被拉长成黑色的丝线,早春的轻风裹挟着它们,绕着广场中央的喷泉打旋。远方的风从远方吹来,一种生活的快意,那温润的、微醺的,便从空气里渗透出来,滴进小山的空隙,漫进赵K的呼吸。在天边,灯火辉煌的吾悦广场似乎置身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将腿搭在石头上,其间极力避免剐蹭到粗糙锋利的岩石,当他将腿窝放在一块踏实平坦的凸起后,一个舒适的姿势油然而生。赵K放松地呻吟,眼里几乎含着感动,他仍为这小小的恶作剧而窃喜,但这广场上浮动着的、普遍的欢喜,却更让他感到一种深邃的安宁,仿佛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恶作剧,而是一场逃亡。两股冷暖交织的气流间或吹来,在狭窄的缝隙里,他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后苦涩地意识到,这实际上更像是一场捉迷藏。
现在已是黄昏,天色升腾。远处,商场的灯火渐次亮起,庞大的轮廓被照成黑影,耸立在县城之上,在大火中沉默矗立的山神。下方,县城在黑夜前微微颤抖。无数生命在固定轨道上运转,他们疲惫,故而发出叹息。街道上、柏油路上,人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回家的人,裹着身外的风尘;离家的人,成为远方的俘虏。香烟靠在窗边,星火在暮色明灭;沉入睡眠,便可将纷扰的白天交还黑夜。浴室里传来哼唱,水汽氤氲在玻璃之上。
赵K俯视着旷阔的舞台,最后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那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建筑,里面灯火通明,像是一座规模不小的纺织工厂,在里面,无数粒头伏案,无数双手挥动。赵K则比谁都知道它是什么。他第一次脱离了那地方,他现在不再被那里卡住,而是被假山卡住。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整个世界,就好像一个游戏角色脱离了既定的轨道,他突然发现,在这里,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千百万个丰富的小世界相互拥挤,只要略一碰撞便能迸发出火花,但他们从不停留,也不渗入,好像一股无形的张力将所有人阻隔。
赵K为自己被卡住而感到高兴。
醉酒的感觉突如其来,赵K的头脑陡然一片空白,疲惫的身体好像羽毛一样飘浮——夜空中的星星、城中的车灯和一对闪烁的眼睛从很远的地方奔涌而来。这些长长的浪波里,有人在后面追逐。
赵K十分疑惑,他一时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醉酒的感觉劈头盖脸地浇下,顺着他的血管汩汩流淌,一股毛糙的触感让他浑身发痒。在赵K的头脑里,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而柔软的海绵,吸干了所有思绪,只剩下一片干瘪的身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日复一日的晨练、周测、月考磨损,一点点失去了重量,像一粒螃蟹吐出的气泡,正无可奈何地向上飘浮。
然后,世界开始倒流。夜空里疏冷的星子、城市街道上的灯河、还有那不知从何处浮现的一对闪烁的眼睛——这些光点,这些原本静止或按部就班移动的光点,先前已经说过,此刻本应从极遥远、极深邃的地方奔涌而来,然而此刻又开始倒退。他感到自己开始松动,不再被卡住,开始运作。
赵K惊恐万分。他尽量安慰自己这只是因为他困了,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随后他便坠入了黑暗。
没有回音。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黑暗,原本它沉沦在空白之下。但现在它开始上浮。赵K看到纷杂向自己挤压过来,碎片在奔涌。它们不只是闪烁的光点、粗糙的棱角、尖锐的声响。赵K看见眼前浮出一片同心圆状的银箔,三个箭头从外向内,锋利地杵着,它们正向他挤压过来,他的身体随着寒光一寸寸地冷下去,它们要把自己搅成碎块。
电瓶车跑得很急,喇叭炸响,像是赶着去投胎。星星投进车灯,车灯投进眼睛,最后都投进这片黑水里,扑通,滋啦,灭了。
赵K本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捏着那张贴纸。水钻廉价的凹凸,摩挲着他同样凹凸不平的指纹。一股酸楚的柔情涌上来。在充满氨气的厕所旁的长队,听筒里,母亲的感叹号在空气中呼啸,它发现了月考的排名,现在它来了,现在它要砸向自己的后脑勺。
“你到底能不能认真学!”——“三子! ”——“你以后怎么办! ”——“用点心!”——“老大不小了!”——“你要懂事了!”——拖着尾迹的流星,在脑海里碰撞,发出尖锐的、玻璃破碎般的声响。赵K睡着时,排列在他身旁的过去的游丝——它们原先井井有条,岁岁年年,分分秒秒,成股地捆扎在他的身边——但是在睡着之后,全部都乱了。当赵K想拼命地脱离想徒劳地企图弄清楚喝醉的原因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岁月以及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他的周围旋转起来。
最终。
找家长。
这个词沉甸甸地落下来,缓缓飘向他。赵K想起临出门前,自己对着宿舍浑浊的镜子调整刘海。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法令纹,他紧紧抿起嘴唇,把脸颊的肉紧绷起来,这让他的面部轮廓显得削瘦且愤怒。他当时因何愤怒?
见面时,如果她不让我转班,那我就要逃。
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此刻异常清晰,滑稽可笑。他几乎要笑出声,但笑声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叹息。
你给我安安心心地。母亲尖锐地盯着他,她叉起腰,大声训斥,好像此时她是俯视着赵K而不是仰视,她的妆容难以遮盖细碎的皱纹,她看上去像已经五十多岁了,憔悴,好像难以忍受叛逆的折磨。
赵K点头。他尽其所能无视窗户上窥探的眼睛。但他的背还是一点点弯下去,他低声哀求着,阻止粉红色的难堪攀上他苍白的脖子。
这没什么不好,他认为理科没什么不好的,只是自己听了十几年,实在是学不好,他怎么也学不会,他不想以后的几十年还是听着理科,异常理科很好,科幻迷一定喜欢,但是异理不是全世界,他不愿意让它成为全世界;老师人也很好,不算温柔但绝不算严厉,甚至肯关心自己的兴趣爱好,这很好,显出她具备着好老师的开明大方来,但是她就是不肯放自己转班,她说学异理才能进入基金会,里面百分之九十五的专业都可以选,但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想读文科专业,也许帷幕法学就很不错;他忽然又感到羞愧,自己凭什么审视母亲呢,恐怕自己是眼高手低,鼻子要戳到天上去,天天盯着那些异常故事,不肯潜下心来钻研题目,如果自己天天做题做到凌晨,那他的成绩或许会提高,但是他就是学不好那该死的数字,基础的物化生他都搞不明白,现在他又要学异常物化生——那些公式,那些定理,牛顿,休谟,斯克兰顿,为什么静止的物也受力,为什么化学粒子要转来转去,上一秒生效的定理下一秒又会消失,物理学的大厦好像瞬息万变,才崩塌就要建起。他知道这些可能都是帷幕内的常识,但他就是不明白,这和他感性直白的世界观完全相悖。但这没关系,他和异理谁也看不上谁,大家互相都看不上,买卖不成仁义在,火锅还是能吃,但他已经和他的朋友说这周末的活动课不能吃火锅了,他被叫家长了,他妈妈要来,他的月考考砸了,一千二百名,朋友说你别开玩笑,赵K说我认真的,朋友说那你以后怎么进基金会,赵K回以沉默。所以最后那顿火锅还是没能吃成。但其实,说到底,火锅也根本不是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赵K悲哀地想道,他可能就是不怎么聪明。
他又想起老师振聋发聩的训导:异理学不会的人才去学文科。
但是他就是学不会。
其实,若想从这种悲惨的状况中脱身,即便有些劳神费力,对赵K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说要去一趟洗手间,其实是狂奔,跑出学校,打车,一辆雪佛兰,去哪,去车站,为此,上车之前得把校服脱掉。从实验中学路走,拐入星城中路,再拐向天山路,再拐向常德路,之后就是国道,顺着国道开一会就到了,全程十几公里,您已到达目的地。下了车,过安检,书包都不需要带,一身轻松,不可避免会有滴滴声,是自己的钥匙。之后进去,去取票台,找一个不认识的城市,连省份都要换,就看名字吧,这个名字就很好,说不定很安全,不会有异常。万幸自己晚上学,成了年,买了票,二等座,06车厢D6座,六六大顺,很吉利。20:45的车,坐在铁椅上等。一直到这里都很顺畅,马上就能逃出去了。时间到了,叮咚,现在就去排队吧。
掏车票,一下子没掏着,再掏,也没有。有些惊慌,不成问题,还能刷身份证,在一摸,钱包落在车上,来回肯定来不及。后面的人在催,催催催,索性把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啪嗒一下。手机、车票、钥匙都摔下来,在水泥地板上七零八碎。更糟糕的是贴纸。那个小马宝莉贴纸。一个小孩惊喜地尖叫。妈妈!碧琪!滴溜溜陀螺转过来,鸡爪一样的肉手抓着贴纸。他的母亲根本意识不到这是赵K的东西。现在的小孩怎么会认识这东西,他们看的不都是唐三小舞比比东哎哟唐三哥哥我今天肚子痛我上学要请假啦——一阵更深、生理性的恶心,从他胃里翻搅。
问题就出现在那阵风。
前面的乘客好心地,在走过挡风帘后仍然支撑着,为后面的人,但是这是挡风帘。于是一阵风吹来,那阵风把车票吹走,吹呀吹,那个好心人像抓蝴蝶一样跳着想要抓住那个车票,但是无济于事,车票飞向暗蓝色的夜空去也,也许飞向了那个名字很好听的外省的另一个小县城。
赵K被一种浑浊的疲惫渗透。
他直起身来,和检票员对视,看出她眼中的警惕,赵K转身就走。
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如今赵K却犹如身临其境。这股醉意开始消散,但他仍不能把情境想得更清楚,比如他有没有拿手机、有没有拿钱包,有没有大骂那个小孩把自己的贴纸拿回来。也许,在完全清醒之后,他能回忆得更细致些。
赵K的驼背在落日的昏光回转,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裂痕。他走过去,那裂痕也跟着滑过去,沉默地切开地面。没有风,树也不动,满地的红光越来越响。
最终他走到了公园,这里有座假山,上面开着艳丽的鲜花。赵K躲进里面,然后被假山卡住。
赵K对此很是满意。
然而,世间的事情,可能有些时候并不由得人的意愿。有些时候,任凭人们怎么挣扎,但凡有个闪失,而且,大多数时候,这闪失会是任谁也免不了的小疏忽,因为这,所有的事不论难易与否,便全都功亏一篑了。到了那样,赵K最后也就只好缩回他的老样子去。
比如那一对闪烁的眼睛。
“你好。”
一个男孩,短发,矮小,跑的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在夜晚冒着蒸汽,T恤上印着奥特曼,一块鼻涕凝固在袖口。
在男孩看来,赵K的脸埋藏在假山上假的花丛中。艳丽的花朵僵硬得有些怕人。朵朵繁花,现在都成了赵K的眼睛,一起窥视着男孩。
“哥哥你在干什么?”
“滚开。”
赵K简短而瘆人地回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有些干裂,上面还起了溃疡。
“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又一个小孩。这次是小女孩。路灯直直地照下,草莓发卡亮晶晶的,却在女孩的面容上打出一片阴影,她用一副黑暗的面孔面对着赵K,以严峻的目光审视着假山。
“这里有人——!”
于是所有的孩子都向着小小的假山波浪般涌过来。漫山遍野的孩子犹如一个沉重的巨大绳索向赵K徐徐收缩。
夜色裹住了假山,赵K根本看不仔细孩子们,只听见一连串脚步,一团拥挤着的低矮的声音,嘈杂地,秘密地,就像在耳根子旁边,痒梭梭地吹着湿热的呼吸。赵K草木皆兵,手脚冰凉。
一线灯光泄入,赵K的眸子终于倏地黯淡下去,他觉得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在熄灭。孩子们尖叫着,他们惊喜地发现了他,假花被他们扒开、拽断,那是最后的一缕遮羞布,现在却也被撕开了。
破碎的鲜花散落在泥土。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母亲寻声而来,她默不作声地盯着看着孩子们精力旺盛的闹剧,忽然惊慌失措,失声尖叫。
他们很快到来,发现了虚弱的赵K。警察、老师、妈妈。
赵K侧身从假山里钻出来,看得出来他刚刚哭过,但是现在却温和地微笑着,他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表达歉意。他极力地让自己看上去懂事,最好尚有尊严。赵K没有忘记保持微笑,但因为紧张,他总是笑一下,抿嘴,然后再笑一下。手在发抖,他费了好些力气才扣好纽扣。在一个微笑与下一个微笑的间隙,一些惶恐和困惑会从缝隙中流出,扑簌簌地往下掉。最后,他吸了下鼻子,提提裤子,避开道道目光,望向虚空,抬头,字正腔圆地宣布道:
“你们找到我了。”
他给了人们一个大大的微笑,面对妈妈,举起双手,立在那里。嘴唇上的溃疡裂开了,静静的笑淌出来,鲜红的泪流了一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