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清早,天气“立东”了,墙外头的风能从屋顶的缝隙透出雨来。天很冷,我又没得棉衣,只好上街去抽几口烟。打开栅栏,才发现大家都还没开火做饭,天上飘着的只有云。我搓了搓手,“哈”了几口白气,见着几个尖嘴长相的人在说些什么。见我走过,他们叫起来:
“诶!许老三啊!你知不知道许三观死了啊!”
我答:“好。”
他们笑作一团,面颊上满是鼻涕、冻疮。
“那是你爷——你爷死了也好吗!”
我说:“再建一栋就好了。”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发出跟猴子一样的声音。他们的声音从村里往山上跑,我想很快就会到天上。这不好,要是把烟吓跑了就不中。
我赶紧说道:“死了就死了,我一个农民,可建不起新房。”
“你爷爷是人!死了就是死了,你还建房——哈哈哈哈。”
“还有,呸!你还农民,你家里有几亩田啊?”
“行,我爷死了。”
——哈哈哈哈。那你……你爷死了,你不伤心吗?
我愣了愣,吸溜了一口鼻涕,说:“伤心。”
但转念一想,房子拆迁人们应该高兴才是,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说不上来。便改口:“不伤心”
于是,他们指着我的鼻子也可能是嘴巴,乐得不行。我尝试再说几句话,他们却念叨着“这人是个傻子。”“笑死我了……乐死我了”之类的话。不过说到底,他们没怎么死。
之后我就准备上山,这个季节山里有不少蘑菇,能摘来当炭用。我一边走在山路上,一面摸着脑袋想我爷的事。小时候听家里人说,我爷生得坦荡,一生也吃了不少苦。以至于有个作家给他写了份“撰寄”。我问什么是“撰寄”,我奶说:“就是资料,有资料写着就说明这个人活着。”我说我没资料,可我也活着。转头我去问我妈,当时她还在炒菜,听不太清我讲话,我只能扯着嗓子问,她便敲了敲锅铲,吼道:“上一边玩去!”我就去问我爸。我爸是众人口中的知识分子,他懂很多别人不懂的事。我问他,他边摸着我的脸边说:“老三都知道传记了啊……以后肯定跟爸爸一样也是个知识分子。”这句话直到我七岁那年被砸破了头,流了一摊子血,进了医院后他才不再说。
我爸告诉我,“撰寄”就是用文字记录人的生平。我觉得怪。毕竟大家都说爷爷生得坦荡,现在又怎么说起“生平”来了呢?这问题难倒了我。毕竟我没法跟别人说:我爷生得坦荡。再补一句:我爷生得平。这会被人当成傻子。
来到山上,林间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鸟叫。抬头往树上瞧,只看到匆匆跑过的松鼠身影。我不由得舔了舔嘴巴。松鼠跟狗肉最好吃。可我吃不起,也抓不到。叹了口气,我开始在树根找蘑菇。鼻子却被另外的什么牵着走,身子骨东倒西歪,险些跌下山。我循着气味来到一处开阔地,从这能看见我们村儿。村子此刻正冒着热气,像是笼刚蒸好的包子。
蒸笼气往山上飘,很快就到了我这儿。我猛地一吸,立刻倒地。太……太幸福了。我闻到了米粥根玉米棒子的味道。我闻到了菜包子跟肉包子的气味。我仿佛尝到了那以前叫“地主”,现在叫“大户”、“推动当地发展好居民”的王庆喜家,传来的“五餐肉”跟“牛麦粥”还有“奸鸡蛋”跟“黄头包子”的味道。却还远不止如此,这些味道歪七八扭地往我脑袋里冒,很快就充满了我的脑子。一幅幅电影在我脑中放着:我望见了正在吃饭的,准备下地干活的,还有行房的。我看见了我老爸离开,跟妈离婚,返乡,从老变小,从高变矮,直到回到奶奶的肚子里头。然后,整个村子也是一样,瓦房又变成了茅草屋子,大房子变成了火柴盒子。幸好我家没变,还是那个我家。可我家外边,却有个火箭弹大小的毛笔正写着什么,一旁的墨盒里边也都是暗红色的血。而屋子里面,似乎有个人拿着旱烟管在抽烟。定睛一看,应该是我爷。我爷往我这撇了一眼,哼了一声就继续抽烟。不愧是我爷,生得坦荡。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冰凉,十分想呕。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我擦干口水准备朝山下走。一路上不停地打哆嗦,只好沿途拾些柴火,回家烧去。头还是很晕,于是我一手捧着头,一手捧着柴火,一边想着烟这东西真是好,怪不得大家都喜欢抽。
下到村里,不少人端着碗筷拐着小板凳在村口吃饭。我一到那儿,他们就又开口:
“哟,许老三回来了啊——知道你爷死了不?”
我答:“早上你已经说过了。”
他一抖身子,发出“诶”的一声响,再道一声“聪明!”,全部人就又都笑起来。
我准备离开,脚下却一滑,栽倒在地;笑声不断。
“咋的?咱许老三快活到连路都不会走了!喔哦,大少爷啊!该上轿子喽。”
我边捡着地上散落的柴火一面准备离开。捡到最后一根时,又被一只脚踩住。同时,我看见一缕烟飘过。
“许老三啊……吃了吗?”
我问:“吃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饭啊!”
我说没有。他便给我看了看碗里的米粒、碎肉骨头、以及鱼骨头。他说:
“瞧瞧爷这伙食,早就奔向小康……啊不,大康了!餐餐都有鱼肉。就连这家里的阿猫阿狗每餐都有骨头吃。你没吃饭……要不,我把这猫狗的饭让给你吃吧?都邻里相亲嘛?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嘛!是不是啊!”
附和声散开来。我匍匐在地上,指甲缝跟身上都满是土灰。忽然,一个白色的瓷碗落了下来,我抬头望去,看见了那人,还有他指间夹着的,似乎是用纸包裹着还冒着烟的白色小管子。
就在我望着时,我的脑袋被猛地朝下砸。我急忙用双手撑住地面。
“吃了它啊!傻子。”
我的下巴被拎了起来。
“肏,真脏——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傻子!连你爸妈都不要你了。我们这些人好心施舍……你不会不领情吧?”
我哑口无言,只能看到他嘴上叼着的小白管,还有被风吹向他身后的白烟。那白色雾气逐渐组合成一个人形,是我爷。
——生得坦荡。
我略微低下头,向白碗的方向靠去。缓缓张开嘴,眼睛张大了些,周围突然变得明晰。我抬头,对上那双狗一样的眼睛。朝着他的脸,准确说是他的嘴狠狠咬去。扑到他的身上,开始撕咬起来。
“啊——许家疯子要杀人啦!”
“大家快跑啊!”
被我压在身下的那人不断挣扎着,我继续撕扯着他的脸部,直到真的咬下些什么。可能是鼻子,又或许是嘴唇,还有可能是下巴上的一块肉。他逐渐不动弹了,我跨坐在他的身上,口中有些铁疙瘩味。望向天,天上没有我的影子,眼神却隐隐瞥见嘴中叼着什么。撅了噘嘴,发现那根小白管在我的口中。寒风吹过,将小白管扬着的烟雾吹进鼻腔中。我呛得发昏,连忙吐掉小白管子,踉跄地朝家里走去。还听见身后传来的:“这可是中华烟啊……”
2
自这之后,与我说话的人少了,村里的人似乎都在躲着我。这对我来说并不算坏事;我这人嘴笨,不善言辞,打小就没法跟村里人唠个好嗑。这些年倒是对抽烟的“盐究”颇具心得。就像我爸从小对我说过的,对于知识分子来说,知识就是力量。我对此不太明白,但也并不急着否认。毕竟对我来说,抽烟就是抽烟。
抽烟,首先烟得好。关于这点其实很简单:抽着不晕的烟就不好,抽着晕的烟就是好烟。好烟能给人当皇帝、打鬼子的感觉,不好的烟就很呛。就比如,那天在我嘴里的小白管子冒出的烟,就不好。而好的烟有很多,比方说山里的红蘑菇、蓝蘑菇烧出的烟,还有煤炭烧出来的烟。这都是好烟。
当然,最好的烟还是我们村烧饭时冒出来的烟。这是最好的。
3
最近村里不太平,来了一群“苏连”人。这群人长得也真怪,鼻子翘到眉毛上,眼神每个都像豺狼虎豹。(这群人就长这样)听说有个地方叫苏州,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亲戚……这些人来到我们村,村长跟什么“村痿”就整天往小屋子跑,说是“开汇”。
很快,周围的诸多房子上都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圈,里边有个大大的字。我不认识,想让人家念给我听,怎料村里人见着我就跑。没办法,我只好在不解中过着日子……
一天,我从山上下来。天气已经回暖了,村口聚着吃饭的人却都不见了,我估摸着应该是跑去别的地方吃去了。就在我来到家门口时,见着三个人影。一个是村长。另一个是个“苏连人”。还有一个不认识,但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电影里资本家会穿的衣裳。三人脸上都笑盈盈的,见我回来就迎了上来。村长我的手紧紧握住,将我另一只手上的柴火打掉,自顾自地推我走进屋内。
我家有张老木桌,可只有一张椅子。村长让“苏连人”坐下,随后不知从哪弄来几张红色的硬板凳。我们围坐一圈,村长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盘盘菜。有白吃鸡、红烧竹鼠、酸笋炒腊肉、剁椒鱼头。后两道菜都是放辣椒的,可我不吃辣子。便吃一口白吃鸡,却发现麻得发瘟。只好吃那道红烧竹鼠,却咸得出奇,十分难吃。想装一碗米饭,结果没有。
我放下筷子,他们三人还在笑着,并且在说着什么。也怪,这村长说一句,苏连人说一句,那个“资本家”再说一句。然后又倒过来;苏连人说一句,“资本家”说一句,村长说一句。于是最终话题在呵笑下来到我身上。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该听谁说话。只依稀记得一些话。苏连人说了一咕噜,“资本家”说:“安德烈先生虽然生活在苏连,但母亲是中国人,本质上是中国人。他对于同胞一向大度,这里建厂,会建设得很好……当然,前提是有机会。”村长附和着笑一声,将酒杯端起,喝下。之后,村长对我说:
“老三,你瞧,这拆迁多好啊。比起这破木头屋子,去城里住不是更好?”
我算是听懂了,他们要拆我家。这可不行,我这房子虽然不怎么样,却也是爹娘传给我的。我们在这土地扎了根,怎能说拆就拆!我摆手表示拒绝。这一来,又是一轮咕噜话——“资本家”——苏连人——村长:
“老三啊……这些年村里也都一直养着你不是?你没干啥活,也没让你饿死吧?现在国家有‘烤察’,安得裂先生要在这建厂,国家规定必须要让所有人满意。也就是人民群众啊!你瞧你啊——这不是脱离了我们了嘛。你看看这……好吗?”
我大概能想到,“考察”八成是这苏连人的名字。他们的名字都这样。
眼见苍蝇已经爬上冷了的菜,我家没灯,很黑;他们才决定离开。在离开前,村长双手用力地搭在我的肩膀上,问我:“都喜欢些什么?”
我说:“烟。”
他便跑出去了一会儿,又跑回来。那手上放着一个长条的红色纸盒子,他跟我说里边是好烟。我不信。打开来看,是一个又一个小红盒子。再打开,一捆捆的小白管子。
我说这不是好烟,村长说我抽的方式不对。我想了想也是,就生了盆火,把小白管子倒入里边。别说,这味道还真挺上头,有些村里炊烟的意思了。
我点了点头,竖了个大拇指,说:好东西。
村长捧着他肥胖的肚子笑着,随后对我说:
“老三啊……你看这烟是不是好?那么你想不想每天都抽这烟啊?”
我答:想。
“那你就在这纸上按个手指印,中不中啊?”
——行。
4
那天早上,我正在家里酣睡,就被一阵巨大的声响吵醒。抬眼一看,天花板竟塌了下来。赶忙挪动身子,才没砸着我。
跨过残檐断壁般的墙。瞬间,烈日艳阳照在我的头顶,屋外嘎吱嘎吱地响着什么,好像战场。突然,一个大铁球朝我这边袭来,我赶忙蹲下身子。这一蹲我是安全了,可回头一看,那房子已是一片废墟。
我几乎要哭出来,眯着眼睛望向那些站在空旷泥土地的家伙。他们一个个都带着龟壳一样的帽子,有黄的、红的、蓝的。
——“砰!”
又是一声巨响,将我吓了一跳。声音的来源是村东边,随后是村西边,村南边,北边。一座座废墟围成了一个战场,真正的战场。我知道……我知道了,是日本鬼子又来侵犯我们了。
不顾背后的枪炮声,我跑上山。我知道,我对这山熟悉,只有这样才能活命。同时,我终于知道村里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他们肯定是早就得知了消息,跑到山里,而不告诉我。这或许是因为我表现出的实力太强,以至于他们认为我能够逃脱。
事实的确是如此。我也并不着急夺回我们的家园,毕竟毛主席说过:我们要打地道战。那么我们这靠山的,自然是山道战了。
哼哼,等着吧,小鬼子们。
凭着对山的熟悉,我来到了一处洞穴藏身,一边思考着怎么反击——手头也不停,用村长之前送我的火机将柴点着,以此取暖。秋天是有些冷,尽管有了火,还是不够暖和。于是我又将兜子里的小白管子掏出,往里丢了几根,就这样睡了。
日子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每天就在脑里想着计划,然后抽烟。终于,某一天我试图用树枝在泥土地上画些什么的时候,空气中莫名飘过来些东西。我嗅了嗅,竟然是烟!
我拖着身子往外走。身子不知为何有些虚弱,或许是小白管子早已烧完,太久没抽烟导致的。我必须去……我要抽一口……然后……打鬼子……
就这样,我爬着来到了开阔处。这当然是匍匐,毕竟不能被发现。我不知道村里人都躲在哪儿,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给出的反攻信号。跨过树丛,扒开杂草,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齐山高的瞭望塔一样的东西,不过是铁制的。每个瞭望塔都在冒着烟。烟是黑的,因为风的缘故往山里飘着。我顾不了那么多了,站起身猛吸了一口——
灰黑雾气像个横着摆的蘑菇被吸进嘴里,漫入喉头,撞过肚子,抵达肠子后炸开来。
不能说呛……也不能说是难抽……我的舌头快要掉出来了……眼珠子也是……这烟……这烟是毒气……不不不,怎么有点好闻……“这孩子傻了”……不对,这好像是好烟啊……“别想了,你就是个傻子”……“饭菜里要加些罂粟壳——香。”……好烟……烟是黑的,煤也是黑的……“你爷当了一辈子乌龟”……放屁!我爷生得坦荡……“你知道吗?许三观死啦!”……我爷死了……我爷没死!有人给他写“撰寄”……“你知道吗?许三光死啦!”
他娘的,老子还没死呢!没死……
她娘的……他娘的……不抽了……不抽了——
烟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