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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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来了个年轻人。

他在山峰上扎起厚实的帐篷,又在帐篷边的空地升起一摊篝火。篝火的火焰赤红,偶然溅起的火星照耀着年轻人红润的面庞,映染了他乌黑的头发。

第一个十年,山脚西面的土斜坡上多出了一个走廊,年轻人常常提着工具来到这里,在岩壁上细细的地刻着字和画。

于是,这里有了一条壁画的长廊。

夜星皎洁,如雪般的银光洒下,正正落在年轻人的身上。他没有睁眼,只是手轻抚着一寸寸壁画,似是感受着它的脉动,冰冷的岩石此刻带上了血液的暖。

第二个十年,半山腰东面的岩壁上多出了一个通道,年轻人,哦不,应该叫中年人,他常常坐在这里,用着同样的刻刀在岩壁上篆刻。

于是,这里有了一间诗的殿堂。

在火把的照明下,一个个字块反射着岩壁的冷润光泽,从甲骨文到小篆,从古代到现代,每一首诗歌都在这里留下足迹,即使这里永不见光明。

第三个十年,山顶的帐篷被罕见的大风刮的七零八落,厚实的帐篷换成了石头小屋。篝火依然在燃烧,只是中年人有了许多白发,火星将它们染成火焰般鲜明的红色。

中年人已不像十年前的那般敏捷,但他的眼睛依然灵动。

他这十年并非只修了屋子,一条长长的阶梯从山脚直达山顶,每一块石头都被他精心挑选,安放在了最适合它们的位置。

于是,这里多了一间炊烟袅袅的小屋,和一条看不见头的阶梯。

第四个十年,现在叫中年人也许也不合适,该叫老人了。他用最顺手的古树枝刻成最结实的拐杖,支撑起他残破不堪的身体。

小屋后多了一片菜地,老人常常来这里耕地,把自己和种子一起插在土地里,吸收着每一滴甘霖。

除了待在菜园里,老人喜欢从山顶下到山脚,再从山脚一步步登上山顶。

亲手雕刻的壁画依然保持着色彩,一枚枚字符仍旧静静的躺在暗室,几十年的风雨没能改变它们的时间,只是触摸它们的那双手早已遍布皱纹。

第五个十年,天空中多出了许多白痕,耀眼的闪光将夜空染的雪白,如闷雷般的声音响彻这片大地,一抹血红出现在地平线。

老人坐在篝火旁,静静的望着天边的鱼肚白,片刻之后,他拿出许久不曾用过的刻刀,再次在石头上刻刻画画。

那是这座山的历史,是充满希望的五十年;也是老人的墓碑,山的历史就是他给自己预留的墓志铭。

第六个十年,时间依然在流逝,世界却迎来了许久不曾有的安静。

老人已无法离开山顶,他那孱弱的双腿几乎不能撑起干枯的躯体,只能勉强来到山顶最大的石头边,望着这片大陆的尽头。

昔日丹红的太阳光,现在却如同造物主打翻的调色盘般驳杂,光芒投过云层,妖艳的光幕被粗暴的涂在这片湛蓝的天空。

他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极光。

感受着胸腔的干涩,老人靠在自己所刻的石碑,他银白的长发盖住了眼角,却盖不了一滴晶莹的泪。

老人死了……

死在了第七个十年。

这座山在厚重的雪层中沉浸于死寂,一切都被时间所填埋。

直至冰雪消融……

第一抹绯红的阳光抚在雪层之上,第一条灵动的小溪从山巅流下,第一株新绿刺破僵土,挂上闪烁的露珠,第一只蚂蚁从阴湿的地缝中爬出,攀上了那满是青苔的古老石碑。

——世界仍在运转。

——比起人类的历史,更加漫长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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