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便害怕他人。
在面对他人时,我总有感觉我和他们不一样并对此感到恐惧。我说不上来不同点到底在哪儿,但我时刻都能感受到,这大概是因为我有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吧。我不知道是真的有什么不同还是单纯的心理问题。这种恐惧甚至在面对亲人时也存在。
起初,我以为我只是比较内向,只要等我长大了就好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发现这种恐惧感愈发强烈。有时我甚至会因此生病。所以通常情况下我却会尽量避开人群,我的亲人们都说我是个内向的人,但同学们对我的评价则恰恰相反。那是因为在学校这样的地方我难以避开人群,而若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瑟瑟发抖则更可能使我的恐惧暴露出来,从而招致其他麻烦。因此,在学校里我都努力装作健谈的人,经常讲一些黄段子或离谱的笑话让他们的注意力从我的脸上转移,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掩盖身体的颤抖。虽然得了个“神经”的外号,但我总算能勉强过活。
随着年龄的渐增,我也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将很难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于是,我终于下定决心作出改变。为此我决定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我就在高中毕业后选择了一个离老家很远的大学——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我搬进了阿卡姆的一栋三层旧楼里。因其便宜的租金,这里已经被学生们占据,但便宜的租金也意味着较差的条件。整栋房子都是木质的,极轻的脚步便能使这里腐朽的地板发出尖锐的叫声。房间的隔音几乎没有,略高于正常说话声的声音就能穿透薄薄的木墙。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里的租金真的便宜,以致于付完租金后我还有余在周末享受一顿不错的晚餐。
我住在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那里的空间刚好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和一个衣柜。我很喜欢这样紧致的空间,因为这能给我带来安全感。在我的隔壁正巧住着我的一位学长——奥维费洛·菲利普Overfloo Phillip。我和奥维费洛是在大学的迎新晚会上认识的。那天晚上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记得我大概是喝了几杯酒,然后就倒了。只在意识朦胧时听到了出租屋腐朽的地板发出的吱吱声。第二天醒来时我就已经在家了。
我对他人的恐惧依然存在。我使尽了各种方法依然难以克服,医生的建议也只有“多努力地去与人互动”这种毫无用处的方法。但是就在我以为这可能永远无法治愈时,我发现我对奥维费洛的恐惧在逐渐减弱,最后消失了。我感到很欣喜,因为这让我感受到了我从未体验过的与人交心的感觉。这令人沉醉。我终于明白了为何人们总喜欢聚在了一起。
受一直身处于恐惧之中所致,我患有昏迷症,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晕倒。而在开始尝试直面恐惧之后,昏迷症的发生频率变得越来越高了,昏迷的时间也变得更长(以前一般在几秒到几分钟,而现在有时能昏迷几小时)。幸好有奥维费洛在,他总是能将昏迷的我带回出租屋。我在听着出租屋地板发出的吱吱声醒来时,一定能看见奥维费洛安静地坐在我的床边。
在这样晕倒了几次后,奥维费洛终于向我问起了原因,我便告诉了他我的昏迷症和我对于人的恐惧。听完我的话后奥维费洛陷入了沉默,大约三分钟后他就起身向我道了晚安后回去了。他这样的反应使我感到不安,我当时想奥维费洛是否认为我不正常,从而断绝和我的来往,而我也将要失去这唯一的朋友了。那天我很晚才睡着,一直听着隔壁奥维费洛的房间腐朽地板发出的吱吱声。
第二天白天我一直没能见到奥维费洛,而在晚上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门前以一种严肃的语调邀请我去他的房间。我自然同意了。进门后奥维费洛便把门锁上了。房间的窗帘全都拉上了,墙角堆放着一堆瓶瓶罐罐。房间中央放了一个小木桌,一些书本和一个小皮箱放在桌上。奥维费洛示意我坐在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去,他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将一本写满了的笔记本推到我面前然后小声说道:“你知道吗?地球上其实不止有人类哦。”我没懂他的意思。“准确说来说是人类中不止有人类。”他接着说:“我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不向普通人开放的区域——你别管我怎么进去的——看过一本书。我没法把它带出来,但我做了一些笔记,就在这里。”他把笔记本向我推了推。“那本书中记录了一个来自群星的种族。它们的子嗣会寄生在地球的生物体内,它们会在宿主体内慢慢生长,它们以恒星的光芒为食,因此并不会吸收宿主的营养。就这样当它们成年之时便会彻底接管宿主的身体。它们就这样殖民了一颗又一颗的星球。这些东西的身上一直有一种闻不到的气味,这种气味会让那些还未被寄生的人产生恐惧,由于人的体质不同,这种恐惧的剧烈程度也不相同。”我对此表示怀疑。我觉得这只是他从某个恐怖小说中读来的,然后在此刻被用来捉弄我。退一步来说,就算真的存在这样一个种族,那政府不可能不知道。况且他这样的普通学生是如何进入大学的秘密图书馆的?听了我的疑问,他没有回答,他把桌上那只小皮箱推到我的面前。他缓缓的打开了那只皮箱。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味道就像是多年未清理的被临近的人家当做排泄物、厨余垃圾等各种废弃物填埋场的死水沟的味道一般。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我看见了那个皮箱的内容物——那是一个类似节肢动物肢体的带有灰色甲壳的奇怪物体。它的创口显示它应当是从什么东西上被扯下来的。从主体延伸出来的6个分支的末端和创口处都有难以描述的物体,只能感觉到它似乎在流动,但是它的形状却又没有发生变化。“你现在相信了吗?”奥维费洛轻声的说。他的脸在我的眼中逐渐扭曲,我感到他在微笑,他的嘴角越来越高直至冲破屋顶,我昏倒了。
腐朽地板的吱吱声再次响起,我从出租屋的床上惊醒。虽然不想承认,但昨天的那一切让我必须得承认。我放弃了与人交流的计划,因为我知道那些让我感到害怕的可能并不是人类。奥维费洛告诉我他正在团结像我这样还未被寄生的人,而我就是他的第一步。而我则更加的信任奥维费洛了,因为我明白,他可能是我唯一的同类了。
一天,奥维费洛让我远远的观察了一个人,那人叫莱恩·史密斯Line Smith 。奥维费洛告诉我莱恩是他的学长,在奥维费洛刚入学时给了他不少帮助。我从那人身上却感到了恐惧。我问奥维费洛为什么要让我观察他。奥维费洛告诉我他好像被莱恩盯上了。奥维费洛认为莱恩发现了他未被寄生,经过深思熟虑后,奥维费洛决定封上莱恩的口。为此,奥维费洛向我介绍了他,并告诉我莱恩并不认识我,因此对我不会有任何防备,而我只需要在莱恩不注意的时候上前去捅他一刀就行了。当然,奥维费洛会帮我打掩护。
那之后某天的晚上,我蹲在巷子的阴影中。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为了提高成功率而准备的——等待着奥维费洛和莱恩的靠近。莱恩走进视野,我举起了枪。然而,一只黑猫落到了我的头上。在我甩开黑猫后,他们已经不见了。我只能去寻找。在找了几条小巷后,我终于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了一个人影,我不会看错,那绝对是莱恩。我开枪,却只打中了他的影子。我去追他,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回头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他的胸口有一道从颈部延伸至两条小腿的裂口,手臂也有相同的裂口延伸至胸部和其他的裂口汇合,这一条巨大的裂口将这个人完全打开了。肋骨连同内脏胡乱的摆放在胸腔,手臂和腿骨已经散落在了一旁的地上。他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向我展示了他的名字——奥维费洛。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只在恍惚间再次听到了地板发出的声响,等我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了。奥维费洛的尸体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选个好一点的位置,如果我早一点扣动扳机……我现在又孤身一人了。那该死的莱恩!他杀了他,他杀了我唯一的朋友!……他当时也一定看到了我,没错,他一定会回来把我也杀掉……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潜入了莱恩的房子,躲在了门后的阴影之中。在他进门之后,我将匕首刺进了她的背部。他想逃去客厅,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发、两发、三发、四发、五发、六发我清空了弹夹。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毕竟不是人类,这点子弹肯定不能杀死他,他在装死。我用准备好的汽油倒在他的身上,擦燃火柴。
警察在燃烧着的房屋前将我逮捕。
在法庭上,我努力的向法官和陪审团相信我杀死的是一只怪物,但他们没人相信,他们都说我是疯子。而那时我感受到了对他们的强烈恐惧。这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放弃了同它们辩论,任由它们将我扔进监狱。它们给我判了死刑,但我知道,等着我的一定不是死刑……我会成为它们幼崽的饲料。我从损坏的床上拆下了一片铁片,将它插进了我的胸膛。在肋骨之间,我看到了一个带着鲜血的灰色甲壳。它扭动着与来自窗外的声响一同发出着刺耳的嗤笑。
吱吱……吱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