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笼罩着我,死死地捆着,苍白、潮湿。
粘稠的雨淅淅沥沥,滴答地落下就堆在窗沿那里。一层叠着一层。像一个快要溺死在无边的糖浆里的人在冷却前的最后挣扎。
我记得她以前说过,她以前一直说那不是雨,是落下来的时间,时间。我们的时间,从天花板上渗漏下来,是我们二人所共同仅有的时间,她说。
看看雨病态般缓慢地落下,看它淤积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淤积到窗口变成一面浑浊的镜子。能照出我们,照出人影。人影的动作在浑浊的空气里还是往往慢了半拍。我抬手,她的手还在腰间。眨眼,镜里照出的眼才缓缓阖上一半。
什么时候我们开始收集这些淤积物的呢。什么时候,我们开始轮流用长柄勺探入窗外的稠厚中,勺起、提回,倒入墙角的陶瓮,倒进内壁的细密的网漏之中的呢。无从可知,每每回忆只记得她说过一句话,她说网漏能帮助沉淀,她说沉淀以后,就能区分出哪些是纯粹的时间的渣滓,哪些还裹着未耗尽的知性与记忆的脆片。
偶尔能捞到一些结晶,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多面体,在昏暗室内自己发光,缓慢的光,像瘫在榻上的绝症病人的脉搏那样的光。在纷乱光线里我把晶体摊在绒布上,标签写上日期,然后不写内容,我想内容无可翻译,大概。所以我说,那是我们的瞬间,硬化的激情或苦楚。
她,我,我们静静地看着陶瓮底部的沉淀,那些黑而无声的淤泥,然后用手触摸。她说纹理代表着如何如何,她说那是一段被忘掉的午后阳光一种食物在舌头上融化的顺序一次未完成的拥抱。于是乎她把这些拓在纸上。灰蓝,旷野上的孤独,暖褐,炉火前的瞌睡。就这样吧,不在乎确指什么,也好。
雨,雨才是时间的骨骼,她说。我想是对的,事件是血肉,血肉早早就腐烂了。骨骼还在那里。无能为力地在那里。
骨骼无能为力,它真切地感到寒冷,浮尸一般的寒冷,骨骼一般的寒冷。
然后呢,然后那些日子里,很少交谈。我们就打捞、阅读。屋子中央的陶瓮渐渐满溢。从瓮口开始,淤积物向外生长着,堆积,如作呕般的反刍一样一次又一次开始堆积。说这样也好。迟早我们从室内也被封存。她就笑。说封存前记得把最后一块晶体留给我。我想知道终结的滋味是什么。
窗外。堆积物已淹至二楼。远处楼顶有人生火。火光穿透稠厚的介质后。散成一片毛茸茸的光晕。非常安静,连燃烧都没有什么声音,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好像一幕被调低了所有音量的旧电影,昏黄,混乱。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过了很久的缘故吧,雨停了。或者说渗漏停止了,淤积物开始固化。表面出现皱褶。像老早烂掉的,烂完的死尸的大脑皮子,像干涸的河床。街道的形状重新显现,但一切都慢了半拍,声音传回来需要走更长的路,脚步抬起需要更多的决心。
雨停了,宣告一段没由来的时间与记忆无可避免地按照我最初预演的轨迹中那样结束了。
我笑了,这时候我笑了。
我笑着回想起,她最后一次探出长柄勺,捞起一块巨大的晶体,通体澄澈,内部封着一枝梅花。梅枝的姿态是正在下落,永远的下落,花瓣的每丝都清晰地颤动着。
她把晶体放在窗台,说:
春天。
我这时候笑了,疯狂地笑,翻来覆去地笑,死去活来地在地上笑着滚来滚去,抽痛着掰开自己黏腻的下颚,笑到像一个只剩下一口气可以喘的濒临溺死的人。
苍白,寒冷。
她,我们,最终也没有去拿,什么也没有。她就那么看着陶瓮,我们就看着瓮里的淤泥正在缓缓失去了纹理,变得均质、平滑。最终什么也读不出了,时间彻底死了。
她死了。
骨骼缓慢的融化,我并无知觉,但却分明地感到滞涩,分明地感到一种巨大到无边的哀悼将我的身体一下子吹破。
但我们还有那个下落的瞬间。它不会到底。
不是么?是么?
我们我坐在缓慢固化的世界里。等待下一次时间从天花板上渗漏下来。或者可以不等,可以只是坐着。
我可以一直看着影子,看到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可以从这里走到河岸,像可以走进另一扇尚未淤积的窗。
但是她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