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肉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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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 5月29日

是时候从那次失败的网络社区社交和莫须有的道德谴责中脱身出来了。

在B站刷视频的时候,偶然刷到了一套很戳我个人喜好的模型战棋,购买后发现自己实力不足,容易拼坏;而我对模型的精致程度又有很大追求,这也许是我们美术生的通病吧。于是乎前往家乡所在的小县城唯一一家线下模型店寻求帮助。这家店开在老城区,也仅仅做本地人的生意。

家乡的五月下旬温度正好,既没有冬天的严寒也没有夏日的酷热。为了节省经费,每次我都是坐公交车前去。可笑的是,从家门口到店门口并没有直达的车站,故此每次我都要在老城区的百货市场下车,然后步行到去往目的地的那段路上。

从我记事起到新区也有巨型商超后,我基本很少再来老区了。儿时经常泡的图书城也在我小学毕业时候就倒闭了。因此,我几乎完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变化,但这个小县城又能有什么变化呢?此外,我的无意注意力很强,我经常能发现一些突兀的东西。

从车站下车后,我要步行到地下广场的入口,之后从另一侧出来再走几百米才能到模型店。而当我快要走到入口处时,有一个人吸引了我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配有白色裤线条的黑色尼龙运动裤,穿了一件深色条纹杉,披了件有些脏的纽扣马甲,双膝跪在添了些填充物以免让他难受的化纤肥料袋子上的乞丐。左侧上臂的袖子上还有个标志,我没有细看是否是保安还是警察什么的。他的膝前放着一个小铁盆,里面几乎看不到硬币。

因为那个人的脸,仅是模糊的一瞥就让我想起了我曾在某个境外写作平台上看到的一切关于肉体恐怖的文章。

我是一个欲肉教项目的忠诚读者,即便是不看这些幻想作品,我闲暇时间也会去翻阅些疾病报告和解刨学图文——但我实在不忍在现实中看到这样的人。

因为我既没有大术士亚恩那样的神力,也不是个医生。我除了怜悯什么都做不到。我身上也没有多余的硬币,我只能快步走进地下道,尽力去遗忘我的无能。


2025年6月2日

我还是把模型做坏了。但它还有战棋棋子的功能,我还可以把它直接卖给那些只玩战棋的人。不过我还是抱着能够拯救一下的打算再次去找模型店的老板协商。

室外气温依旧凉爽宜人。当然,在我走到那个地下入口前,那位乞丐还跪在那里。我看见他无助的端起双手向着周围的人乞讨。令我觉得又错愕又讽刺的是,那乞丐身后停着一辆豪华轿车。我无法确认是这个乞丐被“采生折割”了,还是这辆车是他自己的呢,他曾也是一位生活幸福的中产家庭的一份子?

可我看过的那些作品和我曾被人霸凌和网络暴力过的经历仅会让我不由自主地往负面和扭曲的方向去想:就是这个乞丐是被什么人“雕琢”成这样的。

这样的传说和故事在我儿时就流传已久了,以及后来我们长大了能上网了,无论是SCP还是都市传说,是暗网内容还是现实中的藏传佛教;抑或反季蝉或者史蒂芬怪那里,你我都曾有见过那些已然被确凿成事实的惨案了。

那个乞丐只是依旧无助的抬着手。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早已扭曲变形,皮肉和骨头黏连在一起,红的皮肤在褐色的皮肤上曲折蜿蜒的,狰狞地爬行着。这是一个重度烧伤患者才有的手,已经完全了失去了人类的手的工具功能和肢体表达能力,仅能用这悲惨的形状和颜色来使得在这个加速内卷的世界上还有些怜悯之心和心软的人(不能这么说,会有人不满)来施舍给他一些财物。

我好像是看到过严重烧伤后修复如初的案例视频,但那是一笔相当昂贵的费用:用手术处理早已变形和枯槁的血肉,再根据受难前的照片来定制并植入假体,且要注意和骨骼皮相嵌合。若是不用假体,那就和模型部件一样,花钱购买一张其他人的脸。我也难以确认这是活人还是死人的脸。

我见到的只有那些国外明星大腕儿被这样拯救回来了;现实中的一个普通人能做到什么呢?

“受着”二字呼之欲出,就如同一个癫狂的小丑,在连支撑杆都早已经腐朽流脓的马戏团帐篷里面跳舞。

我讨厌听到“受着”这俩字,但如今我的生命已然过去了近30年,我也“受着”惯了。不想受着的,我班上教的那些娃娃里居多。

也许这位乞丐还能听到声音,看到些东西吧。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看他。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那是微信付款码。我知道现在的人不习惯带现金出门,那个破烂的铁盆里面没有多少个钢镚,也许是人们转了电子的钱给他吧。

但我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给他,而且“采生折割”这四个大字此时此刻就像哪个变态用笔刀雕刻在我的松果体和额叶上一样,不停地刺痛我,警告我如果敢施舍给这个乞丐一枚硬币,我就是助长了他背后的恶人。

我只能加快脚步离去。只是我记住了这里有这么一个人。


2025年6月5日

今天下雨了。在模型店老板告诉我我的模型已经做毁了,即使涂色也没意义加上涂色和素组多少需要近800元的价格后,我还是放弃了我的模型。只不过我之前没有卖过模型,加上我还想和老板聊聊天,讨论讨论闲鱼怎么使用,便又起身出发去模型店了。

下雨了之后就要入夏了。对于烧伤患者来说,夏天是令人绝望的。这一次我特意留心会不会在那个地下入口前遇到那位乞丐。

还好,今天他没有出现。若是按照我们已经由我们认知中那习惯性的流程来说,对于采生折割者来说,在这种暴雨滂沱的天气里有一位被他们塑造了血肉的可怜兮兮的乞丐还在乞讨,应该会更合适。

那位乞丐没有出现在他经常出现的那个位置,恰恰代表我之前的那些负面遐想是错的。我长舒了一口气,多少下次在遇见他,我可以放心的施舍给他一些零钱了。当然,其实我也是个腰带里没什么盘缠的主;我妈会教育我说最好还是不要穷大方。

而且我的确在北京时想施舍给那些火车站边的乞丐一块钱,结果这个有手有脚的王八羔子直接硬生生抢走我了一张二十元面值的纸币。在那之后我基本会避开这些乞丐了。毕竟在祖国,他娘的乞丐都可以是骗子,乞讨也他妈是一门生意。

模型店的老板是个大胖哥们,中年人。闲聊之余吐槽了我们这小县城并发展不起来,搞二次元的生活并不如意,还不如当年学学室内装潢了。看着他那满柜子的景品手办,我也不知说些什么。虽然即使这样了,他还是只接我们县城本地人的单子。

要把景品重新涂装成正版手办那样,付出的金钱和时间并不是小数目。

那么雕琢血肉呢?我4月份和那些网友闹掰,最大的原因是没给够情绪价值。当然,借口之一是他们觉得我怪罪他们不关心我奶奶的癌症问题——其实我照顾他们近两年,我也没什么朋友,把他们当成家人了什么都说,但最后亦如此。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因此恨这些小孩子,但有人说他们没做错什么。

而和我同岁的挚友死党,他的爷爷也刚因为癌症去世了。他是个高中历史科班主任,这些孩子其实也对他做过一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问了问模型店老板,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严重烧伤的乞丐。

老板说,他上班的路上不经过那边。

胶佬们习惯把做毁的模型称之为“尸体”,并且“尸体”模型二手贩卖是要打折的。模型仅仅一处损毁就成了“尸体”,那么人类呢?

还是不要再思考这些了。

我和老板说,我是做AI的。现在AI真方便啊,任何美丽的东西都可以被随意地复刻和复制,好多画师因此都受了很大打击了;当年我还不如报三维专业或者衍生品专业了,多少这样我就可以有借口做胶玩涂装了,还能给哥你打个下手呢。
老板笑了。他看着对面谷子店的外墙上挂着的一个大大的AI初音未来海报,点了支烟问我抽不抽。

我不会抽烟,他自己抽了起来,和我面对那个海报同时陷入了沉默。

雨越下越大了。


2025年6月10日

我把模型卖出去了。买家是个南方富裕城市的战棋俱乐部的神人,知道自己买的是尸体模型,结果到手了还是跟一只发了鸡瘟似的鸡公一样吱哇乱叫。最后是生产这套模型的官方亲自下场把他给模型的关节断面打了两个钢桩才解决问题。

我这次又想去模型店了。因为我准备再入手一套模型,下了大订单请老板做。我自己是做不来了。但这次我还有个别的目的。

下过雨就算入夏了,天气明显燥热起来。大多人也换上了更轻薄的夏装,蜜雪冰城门店的广告声也比之前洪亮了许多。诚然,那位乞丐依旧在那里。

只是这次,我看到了一些亵渎的东西。你知道,智能手机和网络媒体普及后,你我上街都会看到一些人在高强度自拍和街拍,而且他们的手机还连着带着麦克风的自拍杆。

有两个穿的花枝招展的精神小妹把手机怼到那个乞丐的面前录像着。脸色还流漏出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讥讽、怜悯和嗤笑交织在一起的表情。那绝非对受难者发自内心地的心痛和同情,而是一种我早就见识过了的邪恶——你知道,我说过,我被霸凌过的,只是因为我父母都是教师,学生们拿我撒气。

我没有这个乞丐因为不幸而导致扭曲畸变的外貌,但我的内脏和别人比起来还是差的,正常成人男性的肺活量在4000到5000,我只有2500.这导致我根本没办法反抗那些身强体壮的烂人;即使我的精神比他们高洁,但这又有何用呢?头戴皇冠的永远是最暴力的那个。

等那两个精神小妹走远了,我径直走到那个乞丐身前。这次我第一次直视他的脸。

人们说,脸是人类取得和同类进行身份认同的第一道门面。但眼前的这张脸,我觉得用文字来形容也是一种残忍。

被烧焦的肌肤再次生长出肉芽后,是在焦褐色的,赭石一般的死皮上狰狞地剜出一块粉色。那些粉色的说不清是皮还是肉的东西又像是被随意涂抹一般,如粉色的橡皮泥被胡乱揉捏包裹在白色的塑料模具上后,又被人恶意暴力地堆叠,涂抹,而又切割。而就好像还嫌弃颜色太单调,太过于稀薄似的,白色的狰狞的笔触也要割开在那粉色的肉,甚至侵占那赭石色的皮肤。他的一只眼睛就好像是被蒸熟的鱼的眼睛一样:那是一种浑浊的,完全不透光的死白。而眼部分泌物此刻就如同蜡一般凝固在他那已经失去了眼皮,分不清哪里还是眼眶的浑浊眼球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有完整的鼻子和嘴唇,但那上面也已经布满了白色。他那浑浊无光的左眼的半张脸没有头发,而另外有头发的半张脸上镶嵌着,深陷入眼窝中的眼球只是好像看起来还是黑亮的罢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甚至我靠近了他,蹲下来看着他,他的头也一直呆呆的看着正前方。

我不忍心再看了。我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安静地,决不能发出任何声响地放在了他的铁盆里。我觉得制造出声音是对这个乞讨者的不尊重。

而后我走了,我记住了这个人的外貌,但我绝对不会有机会了解到这是个怎样的一个人,不会再了解到这个人的故事。就像我们在网络上能够看到各种各样的可怜人,他们因为疾病而扭曲的不成样子,但我们除非乐于了解,否则这些真的和我,和你,和芸芸众生都没有关系。而当这些东西此时此刻就出现在你面前,他们呼吸着蠕动着,他们是活着的苦难。眼前的一切一直在提醒我这并非故事,小说,媒体记录和游戏;这是真实存在于世界上这个角落里的同胞,一个被摧残了的人类。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

我无法要求任何人感同身受,何况现今是一个碎片化,信息化,最后原子化的世界。就像我们终究会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展示自己。就如同放入了展柜的模型。有些人追求模型的残破美,会特意损坏一些模型的完整性,会特意去给模型做旧——尤其那些玩战棋的胶佬们。

而当现实中的一个人被“做旧”……我实在无能质问一些衣食无忧者是否还把被“做旧”的人当做人。


2026年1月14日

前些天我看到了一些vtuber使用人外皮套来演出。说实在的,这些人其实都有着绝佳的天赋,要么皮套是自己画的,要么就有着美妙的歌喉。

但,总有些煞风景的人在评论区狂刷什么“异形!”“啊啊啊,帝皇在上!”

也有些你们讨厌的家伙,甩了一张MTF“九尾狐”的图标上去。

那主播是我老乡,她被搞的一头雾水。很多时候,人不会尊重人,就算知道了对面的主播卸下皮套只是和他们一样都是一个脑袋下顶着躯干和四肢的人,完整的人,他们还会狂喊一声:

“异形”!

你若骂之,必将被其群起而攻之。

我无法确信这种人会对疾病患者和残疾人保持一个什么“只要你的颅骨还是人类骷髅我们就把你当人”的这个态度。我觉得他们只会是霸凌者,霸凌者的血亲和霸凌者的追随者。他们会看猎奇吧,会可能对着我和我朋友pixiv账号上的猎奇作品冲或骂,会可能不屑一顾。

现如今,在AI技术的加持下,任何人都可以快速的描绘丑恶和美,就算仅仅是肉体上的;曾经仅有画师和艺术家们苦心专研技术才做出来的东西,如今已是相当的容易。当然,人的主观是审美的,不会真的有几个人用AI去做大多人觉得“丑”的东西。

我也只能写下一篇文章,或者强制要求AI生成一些他很可能完全生成不出来的东西——人造物都觉得触犯了人的底线,但人本身又怎样想?

但世界依旧如此运行。


2026年2月25日

我的模型完工了。新年期间也发生了一件趣事,陪了我五年的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损坏了。故此,继续前往步行街的那家商店。

新年前期去交付订单给店主,路上又遇见了那个乞丐。他没什么变化,只是身上套着一件“经典”款式的东北老式军大衣,看样子都有些开线,棉花都崩裂出来了。厚重的衣物能转移一些视线;多少第一时间我不会再注意到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年后,也就23日,去店里时在距离店门口不到百米的地方刷新了一个新乞丐:独臂,里面套着无袖汗衫,外面又是那件经典的绿色军大衣。我想起一切我听到的关于矿难,工难的故事;我也想起一些高超的骗术足以让人扮演一个残疾人。

残缺放到人类身上很难成为一种美。多少对我来说这些已经变得不完整甚至畸形的,最可能曾是工人的人,现在就跪在那里,任凭人们走过也不会看他们一眼。和那些精细做旧的模型会吸引来欣赏者的目光不同,这些人只会被嫌弃。

我实在不想批判精神上的残疾和肉体上的残疾哪个更严重了。我虽然不用吃药,但相比还是比较阴郁的。就像人们会无视那个乞丐一样,一样无视我的文字和想法。何况在这个作品去留大多还是要看别人喜恶的网络上呢。

我也不是那些富裕的子弟,也不是脱产的学生,我已经没什么时间浪费在和能带来收入无关的写作和爱好上了。


“你这次给我的二手模型质量太差,杂质多,那人贴胶水时候用的破棉签还把棉绒毛粘在上面了。”模型老板吐槽到。说实话,我给的那600人民币……也不够把粪土变成黄金。要把模型做好看,可能要再加一半的价钱。

我生了两天闷气,最后也是咽回去了。想起路上的那些人,普通人也好,那些乞丐也罢;或者单论我的文章,或者我个人,对一些行家来说,怕是都是残次品吧。只是这些事情映射到人身上,再结合一些我已经切身体验过的事实,让我觉得可笑又可悲。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大术士亚恩,人再怎么难堪也不能登神,也没有scp-500.

而莫须有的采生割折和从牢A嘴里传出来的那些食人……我不愿多思考了。我花了真金白银的模型的结局最后就和那些乞丐一样,惨,但是残缺:失去了价值,调动不起人的情绪价值。最后都堆在角落里,愿意打扮就再花钱打扮,不愿意便是堆在角落里呆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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