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乡土
评分: +18+x

关闭电脑的主机,一直徘徊在耳边的嗡鸣声终于消失,屏幕闪烁一下,文档刺眼的光暗淡下来。

提上行李,我几乎是奔跑似的赶往大门。

站点的掩盖设施是一栋小居民楼,门口的保安亭大爷才刚刚上工。

“哎,那个年轻人别跑太快欸,大早上的……”

风声遮住了双耳,保安大爷的声音被我抛之脑后。

刚下过雨,街道上淅淅沥沥,并没有几个行人,小区门口孤零零的停着一辆已经开始掉漆的小面包车。

“编号?”

司机放下了手中已经充满褶皱的报纸,抬眼看着后视镜。

“0921,预设地点不变。”

“行,您坐好吧。”

司机没有多说,转动钥匙启动车辆,一股轻微的推背感出现,汽车留下了一串黑烟。

“大过年的,还往外跑?回老家过年?”

“家在那边,没办法。”

“现在的回老家的年轻人可不多喽。”

“自打33年三线再建设,好多年轻人不都回去了吗?”

“谁会在那么艰苦的农村干那么久,老早就回来了。”

司机右手把住方向盘,左手伸进衣兜,一根烟被他拿在手里。

“您是要抽烟吗?”

“介意吗?”

司机打开了驾驶室的窗户,利落的点燃了一根烟,伸手敲打着车身,烟雾从窗口探头,很快便消散无形。


踩上坚实的水泥地,我才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不远处,是一片几乎崭新的居民楼,那光洁的墙面上并没有留下独属于时间的痕迹。

我提着行李开始在一单元挨家挨户的敲门,直到手指都敲到麻木才放弃。

他们不会回老村了吧?

去老村的路很窄,半山腰那只有半人宽的小道上却可以供同乡的摩托车进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田坎上,我连平衡都很难保持。

虽然已经入了深冬,老村和山崖上依然有着薄薄的雾,将每一寸土地都笼罩在薄纱之下。一阵风吹过,梯田的水洼掀起轻柔的波澜,泥土的混浊香气扑面而来。

一头甚是眼熟的老耕牛趴在田边,即使寒冬腊月里没有那么多蚊虫,它的尾巴依然在轻轻摇晃,灵动的大眼睛毫无波澜的注视着前方。

老村……似乎也没有印象中的那么差。

拐过眼前的弯,老村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穿过两间小屋,一只枯槁般的手突然拉住了我。

“是柱子吗?是不是柱子回来了?”

一个老妇坐在视野盲区里,混浊而昏黄的眼珠盯着我的脸,仿佛在努力的辨认着眼前人的相貌。她的眉头深深皱起,花白的长头发滑落。

“不对头,你不是柱子,柱子没有那么瘦……”

她的手松开,我也认出了这位老妇人。

按辈分讲,这位是我的三奶奶。

“火娃子!是火娃子回来喽!”

老人突然用沙哑的声带向后吼着,声音回荡在小小的村庄里。

没过一小会儿,村子另一头也传来了吼声。

“啥子安?火娃子回来喽?快点来帮忙按到哈!”

我把行李放在台阶上,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向村尾。

不大的小院子里,四五个赤膊老汉正在将一头年猪压在木板上,而粗壮的猪后蹄却在一直踢动,两位老人合力都没能按住。

他们瘦却不失气力,浑身古铜色的肌肉反射着紫红色的光芒。

我挽了挽袖子,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帮着控制住这条危险的猪后蹄。

随着泛着冷光的尖刀刺入年猪的身体,细蛇般的血液蜿蜒流淌在地面,很快便被一个大铁盆接住。

年猪渐渐失去了气息,它有力的后腿也渐渐失去温度。

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后蹄,回过神的同时,一双臂膀紧紧的抱住了我。

“哎呀,火娃子又瘦喽!”

一个年轻点的中年人停下手中的活儿,笑盈盈的看着我们。

“回来喽就好哇,好哇!”

铁般的气力消失,随之而来的就是势大力沉的拍肩膀。

“走!进去说,这里就留给你叔叔们杀猪做年夜饭!”

“二叔,我行李里还有带给你们的礼物。”

走在回去的路上,跨过一个满是青苔的石门坎。

“回来就回来嘛,带啥子东西嘛。”

我的后背又被沉重的拍击了两下,看到的是二叔止不住的欣喜,那种溢出感官的喜悦是我从未见过的。

走下台阶,我们回到了三奶奶坐的地方。老人又恢复成先前的沉默,只是看着我们从地上拾起已经沾染了些许泥污的行李。

“你还记得你三奶奶的儿子叫啥吧?”走到足够远的距离,二叔突然问起我。

三奶奶的孩子没记错的话,应该叫季铁柱。

“你铁柱叔去年就走喽,这件事情我们都没敢跟老太太说,怕……”

话没说完,但我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

脑海里浮现出老人那张布满皱纹如枯树般的脸,我感受到了一种悲凉。

“好喽,不说这种事情喽。”

不知不觉间,二叔带着我来到了小时住的地方——一个黑瓦白墙的小院落。

院子里很干净,基本没有积上灰尘,就连角落的一方小菜园也是刚刚施过肥的模样。

“你房间的梁塌过一回,你三舅帮你修好喽,就是可能有点漏风,遭不住就到我那儿去。”

我谢过了二叔的好意,把行李放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番打整,松松爽爽的走出院落,刚好和那头老耕牛撞上。牛鼻子输出长长的热气,它那硕大的身子依然在前行。

跟着牛,我们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山头,这里几乎能俯瞰整个村落与山谷。拍了拍脚下松软的泥土,露出平整的硬土,我坐在了牛的身旁。

牛是一种很有灵性的生物,老牛的牛头时不时晃动,似乎在聆听。

——聆听山沟和村落的声音。

那是奶奶们聊家长里短的笑声,是菜刀与菜板亲密接触的响声,是风拂过每一片叶子是沙沙声,是流水冲击鹅卵石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抹鲜艳的红出现在天边。

“火娃子!下来吃饭喽!”

“好!”


这场宴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人,仅仅凑齐了两张八仙桌。

一桌是不喝酒的奶奶们,我自然是被二叔拽着坐在了喝酒的这桌。

伴着一道道洋溢着肉香的菜肴被端上桌,三舅拿出一个装满酒的大塑料瓶。

“都是自家酿嘞,没得度数!”

我赶紧接过这一大桶透明的高粱酒,开始给众人面前的小酒杯和酒盏倒酒。

再次落座,一杯酒被二叔推到我的面前,酒酿在空气中逸散出醉人的清香。

“都是大小伙子喽,陪我们这些老人喝点!”

酒味初入口很辣,一股猛劲从咽喉直冲天灵盖,入肚之后又是一阵炙热,眼前的情景渐渐模糊,耳朵像被蒙上一层布,耳边的声音也是模模糊糊。

“小秋的工作怎么样啦?”

“现在在一个科研单位干事。”

不过一个碌碌无为的初级研究员……

“火娃子有没有女朋友安?撒子时候带回来看看撒!”

“现在还没有对象,工作为主嘛。”

繁忙的工作几乎占满了我的所有生活……

“今年只有火娃子回来陪我们这些老骨头,一起来喝一杯!”

我的双眼已经开始迷离,甚至能感受到双颊的滚烫,话语声渐渐远去,只是酒一杯一杯的下肚。

眼前的场景变换,万物的色彩变成了杂乱无章的色块排布在我的视野中。

最后看到的一幕,是夜空中的繁星,如烟花般灿烂。


最先听到的是鸟鸣,然后一滴清凉的露水滑落,耳边传来泥土的低语。

双眼睁开,斑驳的树影和略带有些许灰意的湛蓝天空交相辉映,两座土山将我拥抱在中间,那是我父母的归终之地。

头边是一株刚钻破土层的小草,娇嫩的叶片还带着些许深棕的泥土。

“山有脊梁—”

“嗨呀耶咗呵来!”

“江有波浪—”

“威呀耶咗哟呵来!”

“天为锣地为鼓—”

“嗨耶咗呵来!”

“扯起嗓子吼高腔—”

“嗨耶咗呵来!”

“习水滩连着赤水滩嘞—”

“两河汇入长江浪咯!”

“浪头咬着走山岩嘞—”

“三江怒吼闯符关嘞!”

“十七哟十八哟—”

“嗨耶咗呵来!”

“花哟正开哟耶—”

“呀哦咿咗来!”

“呀哇儿啦!”

“喔一一”

粗犷,未经任何打磨的雄浑歌声在山谷里回荡,沙哑,但依然有不需任何描写的力量,声音冲破天空,露珠化成的薄雾消散,晨曦从细密的树丛中筛洒,落在每一寸土地。

温暖而慈祥。

我能感觉到身下的土地在微微颤动,那是一种轻柔但确乎存在的颤动,像羽毛拂过肌肤那样。

——那是我、我的亲人、我的家乡和这片土地共同的脉搏。

……

我叫季秋,禾稻结实的季,丰收如火的秋。

一个碌碌无为的研究员。

一个普普通通的归乡者。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