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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晃了一下，对焦没有立刻完成。
画面里是一间会议室，会议室灯光偏冷，百叶窗没有完全拉开，下午的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投影幕布已经放下，但画面是黑的。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可以了。”Boom在整理衣领上挂着的麦克风，看向镜头后面点了点头，对着镜头比了个“OK”手势，然后立刻假装没比过。他坐在主位，把一叠流程图推到桌子正中。纸张边缘被反复翻阅，有几页已经起了卷。镜头切换，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除了Justin外，都有些无所事事。
“咳咳，我们这个OA系统，现在最好用的一点是——”Boom抬头确认了一下投影，又看了眼镜头。“它不怎么需要人类。它像……一个不需要氧气的婴儿。非常独立。非常健康。”
说完，Boom看向镜头。“我刚刚是不是说得有点奇怪？”
Justin把笔放在会议记录本旁边。“权限自动分级，节点超时有提醒。”他看着记录本说到，“绝大多数情况下，流程会自己走完。”
Boom点头表示赞同，同时重启了一下投影仪，幕布收了上去，重新放下来后画面还是没显示。
会议桌另一侧。老刘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墙角的出风口。
“我给你们说，它真的会切换。”
Alex正在转笔。笔在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我只能说并非，老刘我真觉得你记错了。”
Cage往前挪了挪椅子。她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刚才是不是亮了一下？”
Elena侧过头也看着。“没有吧，这不是本来就会一闪一闪的吗。”
Boom又看了一眼投影，翻到下一页流程图。“我们现在很多流程，已经不依赖具体负责人的经验了。”
他将手伸向投影仪，看了眼镜头，又将手收了回去。“这点对流动站很重要。”
Justin顺着流程图用指关节敲了敲某个节点。“现在我们只会在必要的时候介入。”
老刘抬头继续看着。“别急，别急，要有信念。”
Alex抬头看了一眼，盯了眼镜头，继续玩着手中的签字笔。
Boom停顿了一下，“所以我在想，这个东西其实可以拍下来。”他看向Justin。“当作一个流程示范。”
Alex坐在会议室里。背景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我们几个？”他看着镜头笑了笑。“我们几个在看空调呢。”
他说得很自然。“老刘说以前有次开会，空调自己从制冷跳到除湿。”
Alex笑了一下。“我觉得他记错了，他有时候会把不同会议混在一起。”
“我没记错，那个空调就是会切换。”老刘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我当时确实看到了，就是……没法证明。”
“那次我坐得跟现在差不多。”他抬手指了指侧上方。“我看得很清楚，它自己跳的。”
“谁说我记错的，”老刘瞪了下眼睛。“是不是Alex，我给他说了我看到了，他非要说我记错了。”
Justin翻到新的空白页。“那拍摄这块，我们没有专门的团队。”
Boom点头。“这个只能内部凑了，到时候找其他部门借几个人，会用摄像机就行。”
Cage屏住呼吸。
老刘身体微微前倾。
Elena盯着出风口。
Alex低声说：“还没。”
Justin继续：“那这个会议，要不要算进示范流程？”
Boom想了一下，又看了眼镜头，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可以，必要的话后面补拍。”
空调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提示音，面板亮起，模式标识闪动。从制冷变成了除湿。
Cage惊呼一声，猛地站起来，Elena笑出了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Alex也站了起来，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空调。
老刘拍了一下桌子。“告诉过你们，要相信我。”他看向Alex三人激动的和他们击掌欢呼，无意中瞥了一眼镜头，马上收敛了笑脸，整理了下衣服。
在四个人相互击掌的时候，Boom愣在原地，他转头看向Justin。Justin看了眼镜头，随后两个人对视，Boom试探性地拍了两下手，Justin立刻跟上，他俩都露出略显正式的微笑。
Alex四人激动的互相握了下手，开始收拾东西。“真的会切换啊。”“我拍了张照你们要不？”“你airdrop发我吧。”“直接发群里呗，别让杆菌一个个发了。”“行，我上传群相册了。”他们四个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会议室，老刘顺手把门关上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还在运转。
Boom清了清嗓子。“那既然大家都很同意……我们下一步再细化一下拍摄角度？”
Justin点头。“我记一下。”
“Boom是怎样的人？”Justin看向镜头，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觉得Boom作为站点主管，工作认真，态度端正。”Justin肯定的说道，“特别是在对人事的管理中常常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我认为在方方面面上，我还需要继续向他学习。”
会议室外传来一声嚎叫，仔细听好像是有人在不断重复“跑酷！”
镜头拉远，看向百叶窗遮挡的会议室外，Boom，原野和夏迟昀在其他人的办公桌上尝试蹬到另一个办公桌，他们三人一边蹬桌子，一边重复吼叫“跑酷！”。但很明显的是，这三人的体育素养并不能支撑他们做任何跑酷动作，在镜头内更像是他们三个在那里没事找事到处踹别人的桌子。
“嗯，就是这样。”Justin依旧肯定的说着，“我觉得Boom主管是一个非常好的主管。”
画面重新稳定下来时，拍摄地点换到了研究区域的大办公室。这里比会议室亮得多。天花板灯全开，几排工位被临时清理出来，中间空出一块区域。几张办公椅并不统一，有一把明显比其他的低。
Boom站在一台多功能一体机旁边，机器上贴着资产编号和已经有些翘边的使用说明，他朝镜头点了点头。“那我简单演示一下。”
Justin站在旁边，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亮着，桌上放着一份用牛皮纸文件夹装着的资料。文件夹很旧，封口处被反复揭开过。
Alex坐在画面边缘的一张椅子上，脚边放着一个明显不属于办公区的工具包，他低头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避免挡住过道。Cage和Elena坐在一起，在研究电脑上的空档接龙。老刘站得离空调出风口不远，目光忍不住往那边飘了一下。
Boom把文件抽出来，摊在扫描台旁边。“很多人对电子化有个误解，”他说，“以为就是把纸都扔了。”
他摇了摇头。“我们不是这样做的。”说着，看了看旁边的笔记本上的备注。“我们的流程，是纸质和电子同时走。”
他把文件放进扫描仪。“原件先扫描，电子档进入系统。”
扫描仪响了一声，开始运转。Boom一边说，一边伸手把文件夹合上。“这样做的好处是，原件始终在我们自己手里。”
扫描声停了，机器安静下来，没有复印件出来。
Boom看了眼笔记本确认一下上面写的流程，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扫描仪，打开盖子，把原件重新放了进去。“你看，”他说，“扫描成功后，原件不会被系统反复调用。”
扫描机嘎吱嘎吱的响着，内部传来一声不太确定的声响，像是卡住了一下。Boom把原件放在一旁，伸手在扫描仪侧面按了两个键。
机器没有反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又按了一次。扫描仪发出“滴”的一声，接着亮起一个小小的指示灯，Boom等了一会儿，灯没有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把原件重新放进扫描仪，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扫描仪响了一声，又停了下来，接着面板亮起。
“滴——滴——滴——滴——”
Boom站着没动，低头看着扫描仪，他伸手按了一下电源键，扫描仪停了一秒，又继续响着。
“滴——滴——滴——滴——”
Boom打开了扫描仪，把扫描仪里的原件抽了出来，看向大家。“这样，扫描就完成了。”
“那是原件。”老刘看了眼镜头，还是说了出来。
Boom依旧平静，对着镜头：“很多同事问我，为什么它要响这么久。
Boom将手撑在扶手上，深沉的说“我的回答是：这是系统在……思考。深度思考。”
“滴——滴——滴——滴——”
Boom声音小了一点：“……它应该快响完了。”
Justin单独坐下来，手指扣着桌子边缘，低声说：“其实我们都知道，按一下重启就好了。但上个月总部扣了我们绩效，说‘过度干预’。所以现在……我们就让它自己响。响多久算多久。”
“滴——滴——滴——滴——”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叫。但只要最后显示完成……我们就当它完成了。行吗？拜托别剪掉这段。我们也不想再重新录一遍了。”
说完，他停了好几秒，等摄像机移开才叹了口气。
“滴——滴——滴——滴——”
Boom点头，像是这一切都在预期之中。“人只参与最开始的一步。”他转向镜头，语气带着一点自豪。“剩下的系统自己会处理。”
“滴——滴——滴——滴——”
Boom把文件重新放回文件夹，看向镜头。“你们刚才看到的这个流程，”他说，“其实已经是简化过的版本了，在正式环境里，人参与得会更少。”
“滴——滴——滴——滴——”
Justin敲了几下键盘。“这一份现在已经进入审批队列了。”
“滴——滴——滴——滴——”
Boom满意地点头。“所以整体来说，”他说，“这个系统是很省心的。”
“滴——滴——滴——滴——”
老刘坐在椅子上，沉默的看着桌子上的照片。这时候办公间门打开，陈卡妮走了进来。
“嘿，老刘，你还好吗？”卡妮温柔的对老刘询问到，她捏着一封厚信件。“人事这边收到你明天的请假申请，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老刘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点担心家里老人。”他看向卡妮。“我妈她今天上午昏过去了，我得去照顾她几天。”
卡妮点了点头，将手上的信件递了过去。“这是站点其他人看你今天请假给你写的信卡，希望你能看看。”
老刘笑了笑，伸手拿了后打开信件，一份份读着。
“祝你在未来的日子里一切顺利……”
卡妮皱了皱眉，保持着微笑。
“希望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是一段值得被记住的时光，希望你能珍惜这一刻……”
“……他们可能有些人，认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卡妮听着这些信卡，抿嘴说道。
“……愿这一天成为你新的开始？”老刘读了到最后一份，看了眼镜头，又看了眼卡妮。
这时，Alex顶着生日帽和摇着沙锤的Justin一起冲了进来。“哦哦哦哦哦生日快乐哦哦哦哦哦！”Alex扑向老刘，兴奋的说道，“老刘不仗义啊，过生日不跟我们一起。”Justin猛摇着沙锤，纱纱纱的噪音充斥着整个办公间。
“关于老刘这件事……我必须得解释一下。”陈卡妮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职业但疲惫的微笑。“我们现在的OA系统里有一个‘员工关怀自动化模块’，Boom说这能体现站点的人文温度。”
“系统会自动抓取员工提交申请里的关键词。”她叹了口气。“老刘在请假条里写的是‘家里老人身体不适，需要照顾’。然后系统的算法把‘老人’直接关联到了‘长寿’和‘祝寿’，然后它判定——老刘要过大寿了。”
“最后，它给全站点发了生日提醒。”卡妮捂着脸，深深叹了口气。
“真的很抱歉。”卡妮很艰难的说道。
老刘紧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说。
研究区域的大办公室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灯没有全开，只亮着靠窗那一排。工位上零散放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纸张和杯子。那台多功能一体机还在原位，扫描仪的面板已经恢复成默认界面，待机灯规律地闪着。
Justin坐在电脑前，重新登录了OA系统，“我把刚才那一份流程补完。”他说。
Boom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走到哪一步了？”
Justin向下滚动了一下页面。“最后一个节点。”他说，“需要确认。”Boom点点头。“那就我来。”
镜头对上屏幕，屏幕上是流程的最后一页，页面看起来很简洁。
Boom点开下拉框，看了一眼，选了第一个选项，系统自动填充了时间。
光标停在备注那一栏，Boom盯着空白看了两秒，把鼠标移开了。“这样就行。”他说。
Justin点了提交，进度条缓慢地走了一段，页面刷新后，显示流程状态已完成。
Alex从旁边路过，顺手看了一眼屏幕。“结束了？”
Justin点头。“结束了。”
Cage坐在另一排工位上，抬头问了一句：“那我们还要做什么吗？”
Boom想了想。“暂时不用了。”随后转向镜头。“你看，”他说，“流程跑完了。”
Justin合上电脑，系统自动退出登录。
画面安静了几秒。
“那个…….”镜头后面有人小声开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关了？”
没有人回应。
“刚才那个算结束了吗？”另一个声音问。
镜头轻微晃了一下，画面向下偏了偏，露出了一截三脚架的腿。
Alex看了一眼镜头。“你们还在录？”
“在录，在录。”镜头后面的人说，“就是不太确定要不要停。”
Boom想了一下。“算拍完了吧。”
“那现在是直接关？”
Justin点头。“关吧。”
“…….那这个…….要给总部看吗？”镜头内走入一个陌生人，在那拆三脚架。
Justin在收拾东西：“要的…….他们说要‘学习先进经验’。”
Alex在他旁边捂脸说到。“先进…….滴滴滴的经验？”
Boom将电脑关机，抗议着。“Alex！”
Alex摊手，有些无辜的说到：“我说错了吗？它滴了四分十七秒，我都数了。”
Justin低头，小声补充：“…….其实是四分十九秒。”
Boom僵了两秒，勉强挤出笑容。“这说明它很认真，你知道其实一台扫描仪是一个顶级的修禅者吗?我给你们说……”
正当Boom准备发表演讲的时候，拆三脚架的人说到：“哦对了，刚才总部又发邮件了。”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那人掏出手机慢慢念到。“要求每个站点提交一段三分钟以上的完整流程示范视频…….截止明天中午。”
没有任何人说话。
Alex声音有些发飘，他提着背包，缓慢的往办公室大门挪动。“…….我们拍了多少分钟？”
Justin像机器人无神的盯着远方。“一天。”
Boom盯着天花板，喃喃道：“…….那我们是不是得…….”
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镜头往后仰去，最后画面里只剩办公室天花板，和远处Alex遥遥传来的一句：
“我先下班了。”